天氣開始轉涼,英曼連續走了好幾天,只見藍色的天、空曠的路。他想避開設了關卡的道路和城鎮,所以不得不迂迴曲折地趕路,在荒僻的原野和相隔很遠的農場之間行走。這條路線似乎挺安全,他很少碰到人,碰到的也大部分是奴隸。夜晚很溫暖,一輪明月圓了又缺。路上經常有乾草堆可以睡,這樣他就能仰臥著,看天上的星星月亮,幻想自己是個自由自在的流浪漢,對世間的一切造物無所畏懼。
這些天都平安無事地度過了,但每天他都盡力記住些什麼,好區分這些混雜在一起的日子。他記得有一天在不停地辨認方向,路上有很多拐彎,既沒有指示牌,也沒有刻在樹皮上的路標,因此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去問路。他先是來到岔路口的房子裡,這幢房子造得離路口那麼近,差點把路都給堵住了。屋裡一個滿面倦容的女人,兩腿叉開坐在一把直背椅子上。她咬著下嘴唇,眼睛盯著地平線,似乎那裡隱約發生了什麼大事。她的裙子在雙膝之間垂下,形成了一池陰影。
——這條路通往索爾茲伯裡嗎?英曼問道。
女人粗糙的雙手握成拳頭,放在膝蓋上。她顯然懶得動彈,連個手勢都不樂意做,只晃了一下右手的大拇指算是回答,比肌肉抽搐明顯不了多少。她依舊一動不動,但英曼還是朝她暗示的方向走去。
後來,他碰到一個頭發灰白的男人,坐在一棵楓香樹的樹蔭下。那個男人光膀子穿了一件黃色的絲綢背心,底下沒有穿襯衫,背心敞開著沒扣上,衰老的胸脯像母豬奶子一樣垂下。他把腿徑直向前伸出,用手掌拍著一條大腿,彷彿那是條心愛的不聽話的狗。他說話咬字不清,只能聽得懂母音。
——去索爾茲伯裡是往這邊拐嗎?英曼說。
——呃——?那個男人說。
——索爾茲伯裡,英曼說,是往這邊走嗎?
——啊——!那個男人斬釘截鐵地說。
英曼繼續往前走。
後來,他碰到一個在田裡拔洋蔥的男人。
——索爾茲伯裡?英曼說。
那個男人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伸出手臂,用洋蔥指著一條路。
另一天,英曼記得天空是白色的,一隻烏鴉飛在半空死掉了,噗的一聲掉在路上,揚起一陣灰塵,它黑色的嘴張著,伸出灰色的舌頭,彷彿在品嚐地上的塵霾。後來,他碰到三個農場上的姑娘,穿著灰白的棉裙,光著腳在路上的塵土中跳舞。她們看見他就停了下來,爬上一道柵欄,坐在最高的欄杆上,腳丫搭著第二根欄杆,膝蓋抬起撐著下巴。她們注視著他走過,他揚起手說了聲嗨,她們卻一言不發。
這段日子快要結束的時候,一天早晨,英曼走在一片白楊木的幼林裡,儘管還未進入秋季,但樹葉正在變黃。他的思緒轉移到食物上,這段時間走得挺快,但整天東躲西藏、飢腸轆轆,只靠玉米粥、蘋果、柿子和偷來的甜瓜果腹,他開始感到厭倦了。假如有點肉和麵包吃,該是多大的享受啊。英曼正在口腹之慾和為此要冒的風險之間權衡利弊,忽然遇到一群婦女正在河邊洗衣服。他走進一片樹林的邊緣,從那裡看著她們。
那些女人站在齊小腿深的水裡,在光滑的石頭上拍打衣服,用清水沖洗後擰乾,然後掛在附近的灌木叢中晾著。有些人邊聊天邊笑,其他人哼著歌。她們把裙襬夾在兩腿之間,塞進腰帶,防止浸在河水裡。在英曼眼中,她們好像穿著東方式馬褲的「祖阿夫」兵團,那些士兵屍橫遍野的時候,色彩十分鮮豔,造成某種怪誕的喜慶氣氛。那些女人不知道有人在窺視她們,把裙子高高挽到大腿之上,衣服擰出來的水順著潔白的皮膚流下,在陽光下像油一樣閃耀。
換作另外一天的話,英曼也許會感到這場面充滿誘惑,但如今他的注意力在別的地方——那些女人帶著午飯,有些裝在柳條筐裡,還有些用布包了起來。她們把飯菜留在了河岸上。他起初想大喊一聲,向她們買些東西吃。可是,他擔心她們會馬上排出戰鬥隊形,撿起河底的石頭,把他打得落荒而逃。所以,他決定繼續躲在原地。
他在樹木和岩石的掩護下,悄悄走到河岸邊,從水白樺的粗糙樹幹後面伸出手來,偷偷掂了掂好幾份午飯,然後拿了最重的一份,在原地留下了遠超所值的錢,因為在這種時候,慷慨大方似乎尤其重要。
他沿路往前走去,拎著包裹一角,晃盪著提在手裡。他走到離河很遠的地方,解開包裹,發現裡面有三大塊白煮魚、三個煮過的土豆,還有兩塊半生不熟的餅。
餅和魚?英曼想,這算是什麼搭配呢?多麼平淡乏味的一餐,尤其是跟他想象中大魚大肉的盛宴比較而言。
無論如何,他一邊走一邊把午飯吃掉了。過了一會兒,英曼走到了一段荒廢的路上,手上的土豆還剩兩三口,這時他突然有一種後腦勺癢癢的感覺。他停了下來,朝四周看了看,背後遠處有個人影正急速走來。英曼吃完土豆,迅速向前走去,拐過第一個彎以後,閃身走進樹林。他躲在一棵倒下的樹幹後面,佔了個有利的觀望地形。
那個路人很快走到了拐彎處,他頭上沒有戴帽子,穿一件灰色的長外套,下襬晃盪著,揹著一個沉重的皮包,拄著一根齊人高的木杖。他低著頭大步流星地走,木杖合著腳步的節拍點著地,樣子像個古時候的托缽僧。那人走近時,英曼看見他臉上有一道明顯的傷疤,還有一塊塊消成青黃色的烏青塊。他的嘴唇裂開了,結了一道黑色的疤,看上去就像兔唇。白頭皮上長著斑駁的金色絨毛,上面疤痕縱橫交錯。他的肚子癟得厲害,褲腰打著很寬的褶子,用一截繩子扎牢。當路人抬起一直盯著腳下地面的藍眼睛,英曼立刻認出這就是那個牧師,只不過他渾身傷痕累累。
英曼從樹幹後面站起身來,說了聲,嘿,你在這裡。
牧師停下來盯著他看。上帝啊,他說,我正要找你。
英曼拔出小刀,刀尖朝下,隨便拿在手裡,說,你來找我尋仇,我甚至不會浪費一顆子彈,一刀就把你開膛破肚。
——噢,不。我是想謝謝你。你把我從罪惡中解救出來。
——你跑了那麼遠的路,就是為了說這句話?
——不,我正在趕路,跟你一樣成了背井離鄉的人。不過,也許我話說得太早了,路上游蕩的未必都是旅人。不管怎麼說,你要到哪裡去?
英曼端詳著牧師。你的臉怎麼了?他問。
——你走了以後,有人發現了我,並且讀了紙條上的字,以約翰斯頓執事為首的幾個教眾剝光了我的衣服,狠命揍了我一頓。他們把我的衣服扔進河裡,用小刀割下了我的頭髮,我想他們是誤解了參孫和達利拉sup[1]/sup的故事。他們從背後押著我,這時我的未婚妻來到面前,一口唾沫向我啐來,感謝全能的主沒有讓她姓維齊。我一絲不掛,只有雙手來遮羞。他們讓我馬上滾出村子,甚至不肯給我一小時來收拾鋪蓋,否則他們就把我赤身裸體吊死在教堂尖塔上。這樣倒也好,反正我也不能繼續在那裡生活下去了。
——是啊,我想你也待不下去,英曼說,另外一個女人怎麼樣了?
——哦,勞拉·福斯特,維齊說,他們把她拖出來招供,但她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情。他們搞清楚她懷孕多久以後,她會受到教堂懲戒,懺悔一段時間,據說是一年吧。以後,她就會成為流言蜚語的物件。兩三年後,她就會嫁給某個願意撫養私生子的老光棍,碰上這種事的漂亮女人通常結局都會這樣。她倒是可能就此因禍得福,我也下定決心把她和未婚妻都拋在腦後了。
——我現在依然懷疑,讓你活著是不是做對了,英曼說。
他沒有再說廢話,抽刀返鞘,回到路上,繼續他的行程。但是,牧師在他旁邊緊追不捨。
——你看來要往西行,假如你不介意的話,我就跟你一起走,他說。
——事實上,我介意,英曼說,心想與其讓一個傻瓜跟著,還不如自己一個人走。
他舉起手,做出要打牧師的動作,但牧師既沒有逃跑,也沒有反擊,甚至沒有舉起木杖擋開。相反,他像條受了驚嚇的狗一樣,縮起肩膀準備捱打。於是,英曼把手縮了回來,沒有打下去。他既然無意把牧師趕跑,就不如繼續往前邊走邊看。
維齊緊挨著英曼的胳膊,一刻不停地說話。他彷彿覺得已經找到了一個同伴,要把此前生涯中的所有故事一股腦傾吐給英曼,他的每一次失足——顯然他失足過很多次——他都要講給英曼聽。他是個糟糕的牧師,這連他自己都知道。
——我幹牧師哪方面都很糟糕,除了講道,他承認。講道臺上,我可是光芒四射。我拯救過的靈魂,比你的手指和腳趾加起來還多。但是,我現在發誓不幹這一行了,我打算去得克薩斯州從頭開始。
——很多人都去那兒了。
——《士師記》sup[2]/sup裡面有個故事說,以色列有段時間沒有律法,每個人都自行其是。我聽說得克薩斯州也一樣,是一塊自由的土地。
——傳說是這樣,英曼說,你打算在那裡幹啥,種地?
——噢,不太可能。我可沒有在泥土裡耕種的天賦。至於幹什麼活,我還沒決定呢,沒有明確的想法。我可能會跑到那裡,占上一塊地,像整個郡那麼大,在上面放牛,直到牛群多得數不清,能一整天在牛背上走路,腳不用沾地,維齊說。
——你打算用什麼買第一對公牛和母牛?
——你瞧這個。
維齊把手伸進大衣下襬,抽出一支柯爾特軍用左輪長手槍,這是他離開村子時順手牽羊來的。
——我也許能把自己訓練成出名的神槍手,他說。
——你從哪裡弄來的?英曼問。
——老約翰斯頓的老婆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對我很同情。她看見我躲藏在灌木叢中,喊我到窗跟前,然後走進臥室,給我拿現在穿的這身難看的裝束。我看見這支手槍放在廚房桌上,就伸手探進視窗把槍拿走,扔在草叢中,等穿好衣服,再把槍撿起來,帶在身上。
他的口氣很揚揚自得,好像小男孩偷走一塊晾在窗臺上的果餡餅一樣。
——當神槍手的想法就是這樣來的,他繼續說,這東西會讓你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些念頭。
他把柯爾特手槍舉在面前凝視著,彷彿從槍管的光澤中能看出他的未來。
那天下午的行路中,英曼和維齊沒走多遠,就來到橡樹林深處一所荒涼的房子,他們幸運地在那裡覓到了食物。門敞開著,窗打碎了,院子裡長滿了毛蕊花、牛蒡和印度菸草。房子周圍全都是蜂房,有些是用空心的黑膠樹幹做的,樹幹上挖了洞口,仔細確定了面朝的方向。其他一些是舊茅草屋頂一樣灰色的稻草蜂箱,已經開始變得軟塌塌的,箱頂也陷下去了。儘管沒有人照料,蜜蜂依舊在陽光下忙碌,密匝匝地飛來飛去。
——假如我們去偷些蜂蜜,肯定是一頓美餐,維齊說。
——那就去吧,英曼說。
——我經不起蜜蜂叮,維齊說,我會給蜇得鼻青臉腫的,讓我跑到蜂群裡去,那可不成。
——你的意思是,我跑去取蜂蜜,你也要分一杯羹?
——一碟子蜂蜜就讓人心滿意足了,走在路上也會渾身是勁。
英曼說不過他,於是放下襯衫袖子,把褲腳管收進靴子裡,用外套裹住腦袋,只留了一條縫可以看見。他走向一根樹幹,把蓋子掀下來,連蜂巢帶蜂蜜用手抓出來,直到盛滿一盆,蜂蜜從盆口溢了出來。他的動作緩慢而謹慎,幾乎完全沒有被蜇到。
他和維齊坐在門廊邊上,盆子放在他們中間,用勺子舀蜂蜜吃。蜂蜜像咖啡一樣黑,蜜源來自各種不同的花,裡面掉滿了蜜蜂翅膀,由於很長時間沒有人收,已經有些凝結了。他父親曾經追蹤飛過樹林的野蜂,從樹上的蜂巢裡採到清澈的栗花蜜,這裡的蜂蜜相比之下簡直一無是處。然而,英曼和維齊依然吃得津津有味。蜂蜜快吃完了,英曼拿起一大塊蜂巢,咬了一口。
——你連蜂巢都吃?維齊說,嗓音裡有點不以為然。
——你說得好像面前放著一盆燉雞一樣,英曼邊說,邊嚼著像蠟一樣的蜂巢。
——這看上去好像會把人噎死。
——這對你有好處,很滋補的,英曼說著又咬了一口,伸手給維齊一塊蜂巢。維齊吃得索然無味。
——我還是很餓,維齊說,盆子裡已經空了。
——除非你能驚起什麼東西,我們可以開槍射擊,英曼說,再說了,我們需要的是趕路,不是打獵,像這樣艱苦跋涉,會抑制你的食慾。
——有人說,去一個你什麼東西都不想要,讓你失去胃口的地方,這樣你才能得到滿足,這簡直就是瘋話,維齊說。滿足,很大程度上就是說服自己相信,假如被慾望牽著鼻子走,上帝就會嚴厲地打擊你。我沒見到過有誰因為相信月亮在審判日會變成血海而得到什麼好處。我自己是不太相信那種迷信的。
英曼從門廊上一躍而起,繼續上路。他們不急不緩地走了一小時,直到大路變成小道,先是爬上綿延起伏的山丘,接著又沿一條曲折的小溪往下走了一程。溪水是許多潔白的湍流,中途遇到梯田或彎曲的地形,便形成平緩的水灣和小池塘,假如不是特別講究的話,甚至可以說這是一條山溪。英曼還聞到一股大山的氣息,溼潤的山谷中氤氳著銀河葉的香氣、腐爛的樹葉和潮溼的泥土氣味。英曼敢說至少有這幾種。
維齊扭過頭,鼻子嗅了嗅。聞起來像臭烘烘的屁股,他說。
英曼一聲沒吭。他太累了,思緒任意飄蕩,眼睛盯著那一線明亮的溪流,溪水像豬腸子一樣盤旋著,向低處流去。他讀過夠多的書,知道在理想狀態下,地心引力會讓物體直線而下。但是,看到溪流像蛇一樣蜿蜒下山,他覺得書上的理論不過是空談。溪流的一道道彎表明,一切運動的物體,無論它的意願如何,都得根據迷宮般的實際地形來行動。
到達平地之後,溪水變得平緩而混濁,比一條泥溝好不了多少,失去了英曼在山溪中看到的那些特點。維齊停下來說,看,朝那裡看。
溪水深且窄,能輕鬆一躍而過,水裡有條鯰魚,看上去比牛車的車前橫木還長,但身子要粗壯得多。事實上,它跟水桶一樣粗,醜陋的魚臉上有兩個小眼睛,嘴上灰白的觸鬚在水流中拂動;它的下巴往裡縮,方便吮吸水底的垃圾,魚背是墨綠色的,看上去像沙礫。儘管,跟英曼想象中潛伏在開普菲爾河底的泥濘深處的鯰魚比起來,不過是小巫見大巫,但它看上去也算是大個頭了,一定是在某個地方拐錯了彎,不幸地遊進了狹窄的小溪,除非它肚子上有鉸鏈,否則也別想回頭了。
——它嚐起來一定很美味,維齊說。
——我們沒有工具,英曼指出。
——要是能有魚竿、魚線,還有一團油膩的小麥麵包做餌的魚鉤,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好吧,我們沒有這些,英曼說,心裡很厭惡這種平原的釣魚方式。他剛抬腿走了一步,鯰魚就被他在水裡的影子驚到了,打著滾向上遊前進。
維齊跟著英曼也走開了,但他不停地回頭,看著小溪。他顯然在生悶氣,每走一百碼路,他都會說,那可是一條大魚。
他們走了不過半英里路,維齊便停了下來,說,我現在滿腦子就想抓住那條鯰魚。他轉身沿著那條小路一溜煙跑了。英曼跟在他後面往回走。走到剛才那個地方附近,維齊領頭拐進樹林,在裡面繞了一大圈,當他們過了一會兒回到水邊時,已經遠遠地到了上游。維齊在樹林裡找掉下來的樹枝,拖進溪水裡,英曼在一旁看著。他把樹枝堆起來,然後跳上去壓結實,最後他造了個像刺蝟似的魚梁。
——你在幹嗎?英曼說。
——你就等著瞧吧,維齊說。
然後,他又在樹林裡繞了一圈,回到下游估摸著鯰魚所在的地方,跳進溪水往上游走去,邊走邊用腳踢水,儘管他沒有看見那條魚,但它一定正被自己趕著往前遊。
當維齊靠近魚梁時,英曼終於看見那條鯰魚正撞擊著樹枝,試圖找出一條路來。維齊摘下帽子扔到岸上,蹚水向鯰魚逼近,他彎下腰,上半身浸在水裡,想把魚抓出來。人和魚扭作一團,水花像瀑布一樣灑落下來,維齊攔腰抱住魚身,雙手緊緊抓著白色的魚肚子。鯰魚拼命抵抗,沒有脖子的頭狠狠向他的腦門撞去,腮邊的長鬚抽打著他的耳光。然後,它像一把強有力的弓一樣筆直地彈跳起來,從他的胳膊中間躍回水中。
維齊站在那裡,大口喘著氣,臉上被鯰魚鬍鬚抽過的地方留下長長的紅色鞭痕,胳膊也被魚鰭的刺割傷了,但他又彎下腰,重新把魚舉出水面,又跟鯰魚扭打起來。他屢戰屢敗,直到人和魚都筋疲力盡、動彈不了。維齊疲倦地從溪水裡爬上來,坐在岸邊。
——你能下去幫把手嗎?他問英曼。
英曼把手伸到臀後,拿出那把勒馬特手槍,一槍打穿了鯰魚的腦袋。鯰魚撲騰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不動了。
——上帝啊,維齊說。
他們當晚在那裡紮營。溪邊生火、看火還有烹飪的活,統統留給了英曼,維齊顯然除了說話和吃魚,什麼都不會做。英曼把鯰魚切開來,發現魚胃裡有個錘子的圓頭,還有囫圇吞下去的一隻藍知更鳥,他把這些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然後,他把鯰魚腹背上的一部分皮剝掉,然後把魚肉片下來。維齊的背袋裡有一塊蠟紙包著的豬油,英曼拿來在煎鍋裡融化了,把魚片在他自己的玉米粉裡滾了滾,把魚肉煎到金黃。他們一邊吃,維齊一邊看著岩石,揣測鯰魚到底吃些什麼東西。
——你猜它是不是很久以前吞下了整把錘子,然後胃液把手柄消化了?他說。
——也許吧,英曼說,我還聽說過更奇怪的事情呢。
但是,藍知更鳥是個謎團。英曼能作出的唯一解釋是,某種更高等的魚類,比如說一條神奇的鱒魚,從水裡跳起來,從溪邊低垂的樹枝上捉到藍知更鳥,然後那條細小的鱒魚馬上噎死,沉到水底,那條鯰魚把它整條吞下,從外至內逐步消化,所以就只剩下藍知更鳥。
他們整個傍晚都在大快朵頤,把所有的玉米粉和豬油都吃光了。然後,他們就把魚肉切成塊,用青樹枝串起來,直接在炭火上烤。維齊滔滔不絕地說話,他講自己的生平事蹟講膩了,就想逗英曼講自己的故事:他是哪裡人,他要往何處去,他曾經去過哪些地方。但維齊從他口中一個字都沒有挖到,英曼只是盤腿坐著,雙眼凝視著火堆。
——我相信,你的遭遇差不多跟群sup[3]/sup一樣悲慘,維齊最後說,他給英曼講了群的故事,他受傷的靈魂因耶穌而得救。耶穌發現他逃離人群,赤身裸體躲進荒郊野外,在墓石上磨他的牙齒,用石頭割傷自己,因為某些厄運淪為野人,頭腦中只剩下瘋狂的念頭。
——日日夜夜,他總是在深山中、在墳墓裡,像條狗一樣哭泣、哀號,維齊說,耶穌聽見了他的呼號,便來到他身邊,立刻將他恢復正常,比吞一撮鹽進肚子還快。群回家以後,已經成了一個全新的人。
英曼依然默默坐著。維齊說,我知道你是從戰場上逃跑的,我倆都是亡命之徒。
——別把我跟你往一塊兒扯。
——我不適合服兵役,維齊說。
——這連傻瓜都看得出來。
——我的意思是醫生這麼說。我懷疑自己是否錯過了很多場面。
——哦,你錯過太多了,英曼說。
——好吧,見鬼。我就知道是這樣。
——我告訴你一件你錯過的事情,看一個糟糕的牧師能有什麼用。
他給維齊講的是彼得斯堡戰役中的那次大爆炸。被聯邦軍地道兵炸死的南卡羅萊納州的小夥子們,位置就在英曼所在的兵團邊上。英曼當時正在兩側用木條加固過的戰壕裡烘烤黑麥,做一壺所謂的咖啡。突然,他右側的地皮掀了起來,一股泥柱連帶士兵一起飛上天,然後散落在四周。英曼身上灑滿了泥土,一段小腿正巧落在他身邊,腳上還穿著靴子。一個人從戰壕另一側向英曼衝了過來,喊著:地獄裂開口子了!
戰壕裡,炸出的洞左右的人向後退去,等待敵人進攻,但他們很快意識到,聯邦兵衝進彈坑以後,被自己造成的慘象驚呆了。他們對巨大力量形成的新地貌困惑不已,在那裡縮成一團,不敢上前。
哈斯克爾當機立斷,把他的艾普魯維特迫擊炮召集過來,就停在彈坑邊上,每門炮僅裝一盎司半火藥,因為只需要把炮彈打到五十英尺開外的坑底。聯邦兵在坑下漫無目的地亂轉,像一窩關在圍欄裡的小豬,就等著鐵錘迎頭痛擊。迫擊炮把許多人炸成了碎片。隨後,英曼的軍團率先衝入彈坑,戰鬥方式是他從來未曾經歷過的。這是最原始的戰鬥,幾百個人彷彿被驅趕進一個山洞裡,摩肩接踵地互相廝殺。沒有足夠的地方可以開槍或者給步槍裝彈藥,所以他們把槍差不多當棍子使。英曼看見一個年少的敲鼓手用彈藥箱猛砸敵人的腦袋。聯邦軍幾乎沒有怎麼抵抗,腳下全都是屍體和碎肢。爆炸和後來的炮擊中,許多人被炸得支離破碎,地面被血浸得又黏又滑,溼漉漉的內臟散發出可怕的臭味。深處大坑之中,周圍環繞著粗糙的泥壁,僅能仰望一圈天空,彷彿這就是整個世界,戰鬥是這個世界的一切。他們殺光了所有來不及跑掉的人,一個不剩。
——這就是你錯過的事情,英曼說,你會覺得遺憾嗎?
英曼開啟鋪蓋,準備睡覺。第二天早晨,他們又吃了魚片當早餐。他們烤了更多的魚塊,帶在路上做午飯,然而,他們拔營的時候,留下的魚肉還是比吃掉的多。三隻烏鴉正等候在山核桃樹頂上。
第二天下午,烏雲密佈、狂風乍起,隨即大雨傾盆,一直沒有雨停的跡象。他們繼續冒雨前行,尋找避雨的地方。維齊一直揉著脖子後面,抱怨自己頭痛欲裂,就因為當天早些時候,英曼用一根馬車輪軸把他打得雙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