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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與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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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彈的人躺倒在地,朝天空眨著眼,似乎困惑不解。他的嘴在動,好像想說話,但只發出了乾澀的嘶啞聲。隨後,他的眼睛閉上了,要不是隔很長時間手指動彈一下,別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他不停地流血,多得不可思議,周圍的草都染紅了,衣服被血浸透,像油布一樣滑膩,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顯得鮮亮。後來血不流了,他又張開了眼睛,但眼神卻一片茫然。

他們猜他已經死了。

伯奇想要朝他眼睛裡吐一口煙汁,看他是否會眨眼,但是蒂格說,我們不需要檢查,他已經死了。

——這傢伙比你先走了一步,跟你家老頭一樣,伯奇對囚犯說。

那人一聲都不吭,蒂格說,伯奇,別廢話了,快找東西把他的手捆上,我們得用繩子把他拖回城裡。

少年從馬背上取回一捆繩子。蒂格彎腰去綁囚犯的手,囚犯卻突然失去了理智。他的行為不計後果,彷彿寧死也不想被綁起來。他驚恐地踢了過去,踹到了蒂格大腿的側邊。蒂格和兩個壯漢跟他打了起來,而囚犯發瘋了似的,一時之間,竟也分不出勝負來。他手腳並用,還用頭撞他們,一直不停地尖叫,聲音悽慘尖厲,讓所有人神經受不了。但他們最終把他按倒在地,將他的手腕和腳踝捆在一起。即便如此,他還弓起身體,頭向前一挺,咬住蒂格的手腕,鮮血直流。蒂格用衣服下襬擦了擦手,看著傷口。

——我寧願被豬咬一口,也不想被人咬,他說。

他讓伯奇去房子裡拿一張直背椅,然後他們全體上陣把那人綁在上面,將他的胳膊捆在身側,繩子繞頸項好幾圈,直到他除了手指和頭什麼都動彈不了,就像翻過身的烏龜一樣。

——你瞧,蒂格說,看他現在還怎麼咬我。

——失心瘋,伯奇說,我在書上讀到過這種病,這個詞就是用來形容喪心病狂的。

他們停下來蹲在地上喘氣,那人掙扎著,直到繩子把脖子勒出血來,才安靜下來。拜倫和艾倫把胳膊支在粗壯的大腿上。蒂格吮吸著傷口,然後拿出一塊手帕,撣掉黑外套上的塵土,擦掉那人留在他淺色褲腿上的腳趾印。伯奇舉起左手,看到自己在扭打中把長指甲撕裂了,只剩下一半還連著。他拿出小刀,一邊咒罵,一邊把指甲削掉。

艾倫說,那邊有架爬犁,我們可以把他連椅子固定在上面,讓馬拉著進城去。

——可以啊,蒂格說,但是,我現在更想把他帶到牲口棚的閣樓上,用繩子把他的脖子拴在椽上,然後往門外一推。

——你沒法吊死一個坐著的人,伯奇說。

——不行嗎?蒂格說,我想知道為什麼不行?混蛋,我見過別人這麼幹。

——好吧,但是,假如我們能偶爾抓個人回去,還是會更好看一點。

那些人站著商量了一會兒,他們顯然覺得伯奇的想法有道理,於是,他們朝椅子圍攏過去,把它抬到爬犁上綁牢,用挽具套在騾子上,出發去城裡。一路上,那人的腦袋不停顛簸,他甚至懶得讓頭穩住不動。

——這世界不會長久,囚犯結束了故事,大吼一聲,上帝不會允許這樣下去。

他講完之後,太陽已經西沉,艾達和魯比轉身離開法院,向家裡走去。她們都陰沉著臉默不作聲,後來,她們在路上說起囚犯的故事。艾達覺得不過是誇大其詞,但魯比認為應該是真事,因為人們確實能幹出這種勾當。關於如何看待這個世界,她們爭論了一兩英里路,諸如世界是否充滿了危險和恐懼,以至於讓人只能憂愁沮喪;人們是否應該爭取光明和歡樂,即使黑暗的拳頭已經高高舉起,隨時可能落在他們頭上。

她們走到鴿子河西岔口,轉身沿著河邊的小路走,光線越來越暗,藍嶺的幾座大山把陰影投在叫做「大跺腳」的山頭上。河水看上去又黑又冷,散發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土腥味和腐葉味各佔一半。儘管從早晨到現在,水位已經退了一些,但是昨天夜裡的雨還是讓河水漲得厲害,水面上露出的石頭又溼又暗。兩岸的樹木幾乎連了起來,樹蔭一整天都遮住河流。

她們沿著岔口沒走多遠,魯比就停了下來,把身體轉向水面,看著河裡的什麼東西,彷彿在瞄準一樣。她稍微屈膝蹲下,彷彿鬥士準備出擊時一般壓低重心。她說,喂,看那兒,這可不是常見的景象。

河裡站著一隻巨大的藍色蒼鷺。這鳥本就是高個子,加上她們的視角以及夕陽的映照,使得蒼鷺看上去更高大了。斜陽下,它似乎跟人一樣高,長長的影子掠過河面。它的腿和翅尖跟河水一樣黑,鳥喙上面黑色,下面黃色,身上閃著柔和的光澤,彷彿光滑的緞子或者削平的燧石。蒼鷺全神貫注地盯著河水,間隔很長時間才邁動緩慢而優雅的步子,一隻腳伸出水面,停著不動,彷彿等著停止滴水,然後重新縮回河底,踩在顯然經過深思熟慮的新地方。

魯比說,它在找青蛙或者魚。

然而,它如此深情地盯著河水,讓艾達想起了那喀索斯sup[5]/sup。她給魯比簡短地講了這個故事,算是繼續深入學習希臘神話。

——艾達講完故事後,魯比說,那隻鳥沒有想到自己。你看它的喙,能戳穿獵物;那是它的主要天性。它正在想能戳到什麼東西,然後吃掉。

她們慢慢朝河邊走去,蒼鷺轉過頭,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們。它精確地調整了幾下扁扁的腦袋,彷彿長喙擋住了視線似的。在艾達看來,它的眼睛似乎在搜尋她身上的優點,卻一無所獲。

——你在那裡做什麼?她大聲問蒼鷺。可只需看鳥兒的樣子就知道,遺世而獨立的神秘感才是它的天性,跟所有同類一樣,它是特立獨行的孤獨朝聖者,不受尋常群居鳥類的規矩和信條束縛。艾達不禁懷疑,蒼鷺是否能夠為了繁衍後代而容忍彼此的親密。她在生活中只見過少數幾隻,它們如此孤獨,讓她心裡感到刺痛。被放逐的鳥兒,它們無論在哪裡,都似乎背井離鄉。

蒼鷺朝她們走來,走到河邊,站在一塊灘塗上,離開她們只有十英尺遠。它稍微歪了一下腦袋,抬起了一條黑色的腿,上面的鱗片有指甲那麼大,腳剛好離開地面。艾達朝下看著爛泥裡奇怪的腳印。當她抬起頭,鳥兒正盯著她,彷彿很久以前見過她,記憶深處有種模糊的印象。

隨後,蒼鷺緩慢地張開翅膀,那樣子彷彿底下有鉸鏈、槓桿、曲柄和滑輪。在它的羽毛和皮膚之下,纖長的骨骼十分明顯,展開的羽翼如此寬闊,艾達難以想象它如何從樹叢中飛出去。鳥兒朝艾達走近一步,從地上一躍而起,巨翅緩慢地撲騰一兩下,就已凌空而起,從她的頭頂飛過,衝破森林的華蓋,漸漸遠去。艾達感覺到翅膀攪動了空氣,感覺到一個冰涼的藍色陰影掠過地面、掠過她臉上的肌膚。她轉過身,遙望蒼鷺消失在天空中,她揮手送別,彷彿告別來訪的遠親。這意味著什麼?她不禁想。一種祝福?一個警告的訊號?來自精靈世界的哨兵?

艾達拿出新日記本,用小刀把炭筆削尖,根據記憶畫了一幅蒼鷺站在泥灘上的粗略速寫。畫完之後,她對脖子的曲線和喙的角度不太滿意,但是蒼鷺的腿、嗉囊周圍的一圈羽毛,還有它的眼神都畫得恰到好處。在紙頁下方,她用歪歪扭扭的字型寫下「藍色蒼鷺,鴿子河岔口,一八六四年十月九日」。她抬頭看著天空,然後問魯比,你估計現在幾點?

魯比挑起一隻眼睛看了看西方說,五點過了一會兒。艾達寫下「五點」,然後合上了日記本。

她們沿河邊走邊談論那隻鳥,魯比覺得自己跟蒼鷺之間有說不清的糾葛。她說自己小時候,斯托布洛德經常不認她這個女兒,說她的父親不是人類。魯比母親懷著她的時候,每逢喝醉酒、滿懷怨恨,想故意激怒斯托布洛德的時候,總是說他跟孩子沒有半點關係,她是一隻高大的藍色蒼鷺的種。她說,有一天早晨蒼鷺落在溪邊,啄食了一上午螯蝦之後,來到她的院子裡,當時她正掰開一塊老玉米餅的硬殼,撒在地上餵雞。根據斯托布洛德的敘述,魯比母親的故事是,那隻蒼鷺邁著向後彎的長腿,直盯著她的眼睛,那眼神明白無誤,除了一種答案別無解釋。她轉身就跑,但是蒼鷺追逐她進了房子,她四肢著地趴下,想擠進床底下躲起來,蒼鷺卻從身後向她撲來。在她的描述中,接下去發生的事情就像一陣可怕的鞭打。

——這故事他跟我講過上百遍,魯比說,我知道,他多半又是在扯謊,但我只要一看到蒼鷺,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艾達不知道該說什麼。樹蔭下的河水泛著金光,山毛櫸和白楊的葉子在微風中顫動。魯比停了下來,穿上毛衣,艾達把外衣的褶子抖平,像斗篷一樣披在肩頭。她們繼續往前走,在河水的淺灘處碰到一個年輕女人,肩上揹著用格子桌布包裹的嬰兒。她光著腳跳過河裡墊腳的石頭,動作優雅得像頭鹿在奔跑。經過她們身邊時,她一句話都沒說,甚至跟她們沒有目光接觸,那個嬰兒卻目無表情地盯著她們,棕色的眼眸就像嵌在臉上的兩顆橡實。涉水蹚過淺灘不久,從田地裡一棵孤零零的蘋果樹上飛起一群小鳥,貼著地面飛進樹林。夕陽照在魯比的眼睛裡,所以她只能依稀分辨它們的種類,但是這不影響判斷天氣,從它們飛翔的隊形可以知道,雨還是會繼續下。

她們繼續上路,走到河流形成的水潭邊,人們有時在那裡受洗禮。這時,一棵葉子即將轉為鮮紅的楓樹上,突然驚起一群烏雲般黑壓壓的紫崖燕。夕陽的下邊正好貼著山脊,天空的顏色好像打製的錫鑞。紫崖燕整齊地從樹上飛起,在天上依然保持著剛才棲息的楓樹圓圓的形狀。隨後,它們斜斜地飛入風中,乘著長風展開翅膀,滑翔了兩秒,此時,艾達便能看見一隻只燕子纖細的身影,以及空隙之間透出的銀色天空。瞬間,彷彿接到了什麼訊號似的,它們陡峭地飛入高空,翅膀對著艾達完全展開,填補了鳥兒之間明亮的空隙,鳥群看上去就像紅楓投在天空中的黑色映像。鳥兒的影子在路那頭農田裡的高草上掠過,不停地搖曳著。

暮色在艾達和魯比身邊升起,彷彿黑暗正從河水中向天空滲透。魯比關於源與根的離奇的蒼鷺故事,讓艾達想起門羅在去世前不久講過的一件事情,其中牽涉到他是如何追求她母親的。天色越來越黑,還要向河上游走上好幾英里,為了打發時間,艾達給魯比詳細地講了這個故事。

艾達知道,門羅跟她母親很晚才結婚,他四十五歲,她三十六歲,也知道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很短暫。但是,她並不知道他們求愛和結婚的具體情況,一直以為是平淡友誼的牽手。類似的古怪老光棍和老處女的聯姻,她也見過不少。她一直認為自己不過他們陰差陽錯之間無奈湊合的產物。

那是門羅去世前的一個冬日午後,整天都下著雪,地上溼漉漉的,大片的雪花一落地就融化了。艾達和門羅坐在火爐邊,度過漫長的下午。艾達給他讀了一本新書《生活的準則》。許多年來,門羅一直懷著熱切的興趣追看愛默生先生的每一部著作。那天他認為,愛默生雖然年事已老,但是跟以往一樣,他的精神觀念還是有點過於極端了。

窗外天色已晚,艾達把書放在一邊。門羅看上去很累,面色蒼老,眼窩陷了下去。他坐在那裡,凝視著灰燼中緩慢燃燒的餘火,那裡已經沒有多少火苗了。他最後說,我還沒有告訴過你,我是怎麼跟你母親結婚的。

——你沒有說過,艾達說。

——最近,這件事情不斷湧上我的心頭。我不知道為什麼。你從來不知道,我認識你母親的時候,她只有十六歲,而我二十五歲。

——我不知道,艾達說。

——哦,是的。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覺得她是我見過最可愛的人。那是二月份,一個灰暗寒冷的日子,從大洋吹來潮溼的微風。我正外出騎馬。當時我剛買了一匹漢諾威騸馬,有十七掌高,頂多相差一英寸,是一匹雞血石般的栗色馬,就是後腿稍微有點內八字,但無關緊要。它慢跑的姿勢十分飄逸,簡直是個奇蹟。我騎著它跑出了查爾斯頓,沿著阿什利河一路向北,經過米德爾頓,然後折返回家,路過哈納漢。路程很長,儘管天氣涼爽,馬還是跑出了一身汗。我肚子餓了,著急想吃晚飯。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時辰,陰暗的夜晚,我剛剛算是離開了鄉野,進入城市的邊緣。

我來到一幢房子前,宅子既不樸素也不奢華,有一道寬闊的門廊,兩頭種著古老的美洲蒲葵。房子離路太近了,不太合我的口味。窗戶都很黑,院子裡有個水槽。我以為沒有人在家,便停下來飲馬。從門廊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她說,你應該先跟主人打聲招呼。

她獨自坐在窗下的長凳上,我摘下帽子說,很抱歉。她從門廊的陰影中出來,走下臺階,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停步。她穿著一件灰色羊毛冬裝,黑色圍巾裹住雙肩,頭髮黑得好像烏鴉的翅膀。她肯定剛巧在梳頭,因為她的頭髮披散下來,幾乎垂到腰際,手裡拿著一把玳瑁柄的梳子。她的面容像大理石一樣潔白,身上的色彩黑白分明,要不然就只有灰色。

儘管她的打扮十分樸素,我卻從未見過哪個人比得上她,沒有語言可以形容她在我眼中多麼美麗。我在她面前完全丟盔卸甲,只憋出了一句話,小姐,我再次請求你的原諒。我騎上馬落荒而逃,心裡慌亂不已。那天晚上,我吃完晚飯,上床睡覺後,心裡湧上了這樣的念頭:她就是我要娶的女人。

第二天,我開始追求她,盡最大可能努力而又謹慎地展開計劃。首先,我著手收集資訊。我發現她名叫克萊爾·德舒茨,她的父親是位法國人,往返於美國和他的祖國之間做貿易,進口葡萄酒,出口大米。他的日子即使不說是大富大貴,也至少是過得挺充裕。他在庫珀河碼頭附近有一間倉庫,我安排跟他在那裡見面。那是一個陰暗潮溼的地方,瀰漫著河水的氣息,裡面堆滿了木板箱裝的紅葡萄酒,優質和廉價的都有,還有麻袋裝的美國大米。我的朋友阿斯韋爾介紹我們認識,他以前跟德舒茨有過生意上的往來。你的外祖父德舒茨身材矮小,而且很笨重,可以用臃腫來形容,我不太喜歡他的法國腔調,假如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你和你母親都沒有什麼明顯像他的地方。

我開門見山地表明瞭自己的來意:我想娶他的女兒,希望得到他的贊同和幫助。我答應向他提供自己的財產證明,以及任何讓他相信我能成為乘龍快婿的材料。我看出來他心裡在盤算,他拉了拉領結,眼珠轉了轉,把阿斯韋爾拉到一邊,商議了一會兒。他回來的時候,向我伸出了手,說,我會盡力幫助你的。

他唯一的條件是,不希望克萊爾在十八歲生日之前結婚。我同意了。等待兩年不算太長,他的要求很合理。幾天後,他把我當作客人帶到家裡吃飯,親自把我介紹給你母親。我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她還記得那天晚上在院子裡碰到我,但她一個字都沒有提起。我從一開始就相信,我對她的感情不是單方面的。

我們約會了幾個月,從春天到夏天,然後再到秋天。我們在舞會上見面,給她的請柬都是我安排的。我一次又一次騎著漢諾威馬,往北來到德舒茨家的房子。潮溼的夏天,我和克萊爾一晚又一晚坐在寬闊門廊的長凳上,談論著所有讓我們滿心喜悅的話題。我沒辦法騎馬外出的日子,我們就通訊,這些信件在米廷大街的某個地方交錯而過。到了深秋,我打了一枚戒指,藍寶石像你的小指尖那麼大,鑲在白金鏤花的指環上。我下定決心,在十一月下旬的某個晚上給她一個驚喜。

在選定的日子,我騎著漢諾威馬在暮色中向北進發,裝著戒指的天鵝絨小袋妥帖地放在背心口袋裡。夜晚的空氣有一絲涼意,以查爾斯頓的標準來說已經有點凜冬的感覺。這個夜晚從各方面來講,都和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很像。

當我抵達德舒茨的房子時,天色已經全黑了。但是,房子裡亮著燈火,每一扇窗戶都閃耀著歡迎的光芒,依稀可以聽見裡面傳來巴赫的鋼琴曲。我在路邊坐了一會兒,心想不枉先前幾個季度的努力,今晚一定能贏得芳心。我內心渴慕的一切只有一步之遙。

然而,我聽見門廊上傳來喃喃低語,有人在動。克萊爾的影子傾身向前,窗戶透出的黃光照亮她黑色的輪廓,就是她,絲毫沒有弄錯。窗戶另一側也探出一張臉來,一個男人的臉。他們湊到一起接吻,我能看出,是一個充滿激情的長吻。他們的臉分開了,但她伸出手,把他的臉又拉回來。我的胃絞緊了,不由地捏緊了拳頭。我渴望走上門廊,憤怒地叫喊,把別人痛打一頓。但是,遭到背叛的追求者的羞恥角色並不是我喜歡扮演的。

我沒有再多想,兩腿夾緊馬肚,向北方飛奔而去,騎了不知多少英里。胯下的駿馬邁開長腿疾馳,我彷彿騎著夢幻一般,在黑暗的世界裡馳騁,快得好像插著翅膀飛翔,而不是騎在馬背上。我馳過密佈著苦櫟、溼地松、代茶冬青的平原,長著狗根草和大克拉莎草的寬闊荒地,最後到了一個地方,蠟楊梅從左右兩邊入侵到路面上,馬才放慢了腳步,大口喘著氣,頭低垂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不記得拐了幾個彎,甚至沒有注意精確的方向,只知道大體上是往北,因為我沒有一頭扎進阿什利河或庫珀河淹死。在殘月的微光下,汗津津的栗色馬看上去就像黑檀木一樣烏黑而有光澤。現在,除了像個野人般發狂,一路向西,一輩子消失在得克薩斯州無路的荒野中,就只有打道回府了。然而,我正要掉轉馬頭往回走,忽然看見前方蠟楊梅林之上的天空發出黃光,彷彿被篝火照亮了一般。似乎有別的造物跟我一樣火冒三丈。我說服自己,一場大火給我提供了暫時的方向。

我向著火光奔去,轉了一兩道彎,面前出現了一間燃燒的教堂,屋頂和尖塔都著了火,但沒有燒到建築主體。我下了馬走向教堂,進門順著過道往裡走,把戒指袋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聖壇上,然後站在濃煙和耀眼的火光中。屋頂燃燒的碎片開始落下,掉在我身邊。我是等待在聖壇邊的新郎,我想,就讓自己葬身大火吧。

正在此時,一個男人衝進門來。他的衣服胡亂穿在身上,手裡拿著一夸脫裝的酒瓶,瓶底只剩下一英寸琥珀色的烈酒。他說,你在這裡幹嗎?快出去。

大概是出於自尊心,我說自己碰巧路過,進來看看能否幫上忙。

——行了,快出去,他說。

我跟著他離開,並且我們下定決心要把教堂從火裡救下,儘管他爛醉如泥,而我神思恍惚。我們來到附近的小溪,儘可能用他的酒瓶打水,蹲在溪邊,等著水通過細長的瓶頸,咕嚕咕嚕灌滿瓶子,然後,我們一起走到教堂,一次把一夸脫水澆在火上,我們不抱希望能把火撲滅,但是有人問起來,我們就能說已經盡力了。黎明來臨的時候,我和那人滿臉菸灰地站在那裡,周圍只剩下一圈黑色的灰燼。

——好吧,就這樣了。除了鉸鏈和門把手,一切都燒光了,那人說。

——是啊,我說。

——我們已經盡力了。

——毫無疑問。

——誰也不能怪我們沒有努力了。

——對,誰也不能,我說。

他把最後幾滴水搖出酒瓶,灑在火場邊緣燒焦的草葉上,把酒瓶裝進外衣口袋裡,然後就上路了。我轉身走開,騎上馬回到查爾斯頓。

一週以後,我買了船票前往英國,接下去一年,我到處漫遊,參觀老教堂、欣賞古畫,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做。當我回來的時候,你母親已經結婚了,就是跟我在門廊上看見的那個男人,他是個法國的葡萄酒中間商,跟她父親有生意上的來往。她跟他一起去法國生活。這事就像一扇關上了的門。

我一向受到靈魂的事業吸引,索性離開家族生意的羈絆,擔負起了神職,雖是因為心灰意冷,倒也不無快意。我從來沒有一刻後悔過自己的決定。

十九年過去了,春季的某一天,我發現克萊爾獨自一人從法國回來了。她的丈夫死了,他們婚後沒有孩子。假如閒言碎語屬實的話,他們的婚姻不算快樂,實際上,是充滿痛苦。那個法國小子的表現,完全契合了我最自私的夢想。

聽到這個訊息後沒過幾天,我就回到了庫珀河上的那間倉庫,再次跟德舒茨會面。他現在已經是個老頭了,大腹便便,臉頰的肉鬆弛下來,而我額頭兩角的頭髮也已經禿了,兩鬢斑白。他看我的眼神,活靈活現地詮釋了「傲慢」一詞。他說,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這語氣放在從前能引起一場槍戰。

我說,我們繼續把事情辦完,這次我可不想看見出什麼岔子。

那年秋天,我和你母親結婚了,婚後兩年,我過得十分幸福,我認為她也非常快樂。她先前的丈夫,那個法國小子,哪方面都不令人滿意。他因為沒有孩子而怪罪她,脾氣變得尖刻而暴躁。對她受到的每一點冷落和卑劣的對待,我都認為自己有責任使她得到補償。

知道你即將出生的那幾個月,對我們這一對年華已逝、經歷坎坷的夫妻來說,似乎是奇蹟般的恩賜。當克萊爾死於生產時,我幾乎難以相信上帝竟這麼快拋棄了我們。接連幾個星期,我什麼都做不了。好心的鄰居給你找了個奶媽之後,我就一病不起了。當我重新爬起來,便下定決心,從今以後只為你而活著。

聽完父親的故事,艾達便站了起來,走到他的椅子背後,把他前額的頭髮攏到腦後,吻著他的頭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被自己誕生的故事震驚了,原來她不是某個古板的錯誤婚姻的產物,而是一場歷經磨難的漫長苦戀的結晶,一時之間,她很難重新定位自己。

艾達的故事講完後,沉沉的黑夜已經降臨。東邊的天空中,一輪朦朧的月亮升起在雲層之上,一隻高飛的鳥的黑影掠過了月亮表面,接著是另一隻鳥,然後,鳥越來越多,成群結隊地飛過。這是一些夜間飛行的鳥類,也許是或者鷸鳥正在往南遷徙。星星還沒有出現,但是西邊靛藍色的天空中,靠近冷山逶迤的山脈處,兩顆星星正閃閃發光,彷彿訊號燈一樣明亮。

——那顆藍色的更亮一些的,是金星,艾達說。她和魯比正向通往布萊克谷的路上走去。

[1]英國小說家喬治·艾略特(1819—1880)的第一部長篇小說。

[2]當時的十六開開本大小一般在20到25釐米左右。

[3]美國北卡羅來納州城市。

[4]指見上帝,出自《聖經·馬太福音》第25章第1節。

[5]希臘神話中愛上自己水中倒影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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