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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鬥雞一樣生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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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英曼和維齊經過一棵新鋸下來的山核桃樹,粗壯的樹幹跟道路平行,旁邊放著一把長長的鋸子,鋸片上塗過油,沒有絲毫生鏽的痕跡,密密的鋸齒剛磨過,閃閃發亮。

——看那裡!維齊說,一把被遺棄的鋸子,有人會花錢買的。

他走過去撿起鋸子。英曼說,伐木工走開去吃午飯了,他們很快就會回來,把山核桃樹劈開鋸成段。

——我可不管這些事情,我只知道路邊有把鋸子,被我發現了。

維齊撿起鋸子,扛在肩頭繼續上路,每走一步路,兩頭的木柄就彈跳一下,寬大的鋸片振動著發出嗡鳴,就像單簧口琴一樣。

——我會把這個賣給碰到的第一個人,他說。

——你真是自作主張,隨便對待別人的財產。我倒想聽聽,你在佈道的時候,怎麼用經義為此開脫?英曼說。

——別搞錯了,上帝對財產的問題可沒那麼計較。他視金錢如糞土,而且處處表現出這種偏見,在降天火和發洪水這些事情上尤其如此。你見他降下天災時顧及過誰的財產嗎?

——沒有,我幾乎沒注意到。

——完全正確。我能說的就是,假如一個人打算遵照上帝的教義來生活,就不該太關心某把鋸子屬於誰,這樣的瑣事會影響遠大的目標。

——遠大的目標?英曼說。他看了看牧師結滿痂的腦袋,有胖妓女在他眼睛底下割出的細傷疤,還有英曼在迪普河用槍打他留下的傷痕。你滿口都是遠大目標,身上倒是捱了不少鞭子,他說,你每一次捱打都是活該。

——我不是說自己不該捱打,維齊說,很多比我更好的人被打得更慘呢,但我不打算再輕易挨別人打了。

說到這裡,維齊想起了自衛的問題,他說,讓我看看你那支威力十足的槍。

——不行,英曼說。

——別這樣,我不會弄壞的。

——不行。

——我只是覺得,拿來做槍手的武器挺合適的。

——太大太沉了,英曼說,你需要一把海軍手槍,一支柯爾特或一支斯塔爾,重量又輕,拔槍又快。

——最起碼,我想把自己的槍要回來。

——我放在身邊,分開的時候再給你,英曼說。

——誰能預料到我們什麼時候會分開,維齊說,那樣的話,我就連武器也沒有了。

——那樣世界就清淨了。

他們說話間走到一棵皂莢樹下,遮天蔽日的枝丫斜伸到路面上。兩人沒什麼東西可吃,彎腰撿起鐵鏽色的長豆莢裝滿口袋。他們繼續上路,用大拇指的指甲剝開豆莢,牙齒颳著裡面白色的甜漿。過了一會兒,他們看見下面坡上站著一個人,他似乎對眼前的景象陷入了沉思。景象的主體是一頭巨大的黑牛,死在了溪水分岔的地方。那人看到他們經過,便打了聲招呼,問他倆是否願意從路上下來,幫忙搭把手。英曼爬下坡去,維齊把鋸子放在路邊,也跟著下去。

他們站在那人身邊,看了看浮腫的公牛。溪水拍打著牛肚子,成群的蒼蠅叮在牛的嘴巴和屁股上。他們全都抱著胳膊,眼睛朝下看,姿勢就像工人盯著不情願乾的活。

那人不算老,但年紀也不輕了。他的腰身很粗,圓滾滾的,從猿到馬的所有雄性哺乳動物,到了成年後期都是這樣。他戴著一頂老掉牙的黑羊毛高頂圓帽,儘管天不算太冷,他還是把帽簷放下來裹緊耳朵,用一根劍麻繩繫牢,像一頂軟帽一樣包住他的腦袋。他的下頜長著濃密的絡腮鬍,帽簷的陰影下,烏黑的眼睛向外瞟著,浮腫的眼瞼半開半合,像一隻猛禽。他有一張嘬起的小嘴,讓英曼想起某種長吻巨魚的鼻孔。戰爭初期他有一段短暫的時間在海邊作戰,曾見過這種魚。

旁邊一棵樹上斜靠著一支十鉛徑的單管獵槍,槍管似乎鋸短了,以獲得更寬的散射面,但既不常見,也不實用。用來鋸槍管的工具也很粗陋,因為斷面參差不齊,還是斜著切割的,跟槍管不成直角。

——你打算怎麼把它弄出來?維齊說。

那人回答前沉默片刻,先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伸進褲子底下,摸索某個在腹股溝作祟的小生物。他捏緊手指湊到眼前,好像是用又厚又黃的指甲啪的掐死了什麼東西。他的手掌很寬,皮膚粗糙,上面結了一層白色的皮屑。

他解釋說,前幾天這頭公牛走丟了,不知怎麼死了。他說,這條溪流是他們的水源,原本沒有味道,現在有股酸臭,因此他沿岸走過來尋找原因。他身上有一根繩子,也許他們可以一起把牛從水裡撈上來。

英曼看了看那人和維齊,然後看了看那頭龐然大物般的公牛。他估計,起碼需要一隊馱馬,才能把牛拉上來。

——我們可以試試把它拖上來,他說,但是這頭牛很大,我們最好想想別的辦法。

那人沒理會他的話,用繩子捆住了牛脖子。三個人拉住繩子用力拽,但是牛的屍體紋絲不動。

——槓桿,那人說,假如我們能找到木棍,就能把它撬起來。

——用不著去找棍子,我們可以自己鋸,維齊說,我有把好使的鋸子,我們幹完活,也許你會願意買下來。他跑上岸去找那把橫鋸,興奮得像個第一次跟大人一起幹活的男孩。

英曼覺得這是個餿主意,他坐在一根倒下的木頭上,饒有興趣地看著兩個人起勁地幹活,但他們的熱情顯然用錯了地方。他想起軍隊的工程師和他們手下計程車兵,那幫人在建造橋樑或其他設施的時候也是勁頭十足,但是,工程的實際價值跟這種熱情完全不成比例,結果大量人力物力被浪費,最終只完成一件在英曼看來還不如不做的工作。

當英曼看著的時候,維齊跟那人已經鋸好了三根粗棍子。轉眼之間,他們已經站在齊小腿肚深的水裡,把大石塊壘起來當作支點,齊心協力打算把牛翻過身。但是無論他們怎樣使勁,木棍只不過稍微讓牛身動了幾下。英曼下到水裡,三個人一起壓,這一回牛確實動了。但問題是,即便把木棍的一頭壓進水裡,也只能把牛身抬高一英尺。然後,他們慢慢就使不出勁了,手一鬆,牛撲通一聲掉回了水裡。

——我知道了,維齊說,我們可以先把牛撬起來,然後用腳把石頭踢到下面撐住,然後找個更高的支點,從那裡再繼續撬,再墊進去更多石塊。我們一遍一遍重複,這樣牛就能翻過身了。

英曼目測了一下牛到岸邊的距離。

——我們就算把牛翻個身,它也還是在水裡,他說。

——那麼,我們讓它翻兩次身,維齊說。

——這樣是能滾到岸邊了,英曼說,但是,牛還是會腐爛,掉回水裡。

——那就翻三次,維齊說。他已經完全被槓桿的神奇和工程作業的男子氣概迷住了。

英曼想象得出,他們會在那裡一直幹到天黑,把牛撬起來、墊進石頭,然後,再把牛撬起來,沒完沒了地重複。一小時又一小時,他們本來可以趕路和休息的大好光陰都流逝了。

英曼來到溪邊,撿起維齊扔掉的鋸子,回來把鋸子架在牛脖子上。

——你們誰拿著另一頭,他說。

維齊看上去很失望。那人抓住另一端的鋸柄,兩人幾下就把牛頭鋸下來了。不一會兒,他們鋸下了帶著兩條前腿的牛胸,接下去又把兩條後腿從肚子那兒鋸了下來。一大堆內臟和黑色的液體奔湧而出,釋放出一股臭氣。維齊看著,突然彎腰朝水裡嘔吐起來,一堆皂莢殼裡的果肉泛著泡沫,順水漂向下游。

那人看著維齊,咯咯笑著,彷彿看見了什麼特別好笑的事情。胃太嬌氣了,他說。

——他是個傳道士,英曼說,這活跟他的工作相差太遠了。

他們把牛鋸開後,小溪裡到處都是牛的殘肢,他們很快把它們拖到岸上,扔到很遠的地方。溪水依然一片血紅,英曼不由想起夏普斯堡的那條小溪。

——我幾天內都不會喝這裡的水,英曼說。

——不會的,那人說,我想也是。

那人和英曼在上游的清水裡洗乾淨了雙手和前臂。

——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吧,那人說,我們有個乾草棚可以睡覺。

——假如你願意要那把鋸子的話,英曼對那人說。

——我開價兩美元聯邦幣,或者五十塊本州代幣,維齊說,一下子興奮起來。

——拿著,英曼說,免費的。

那人拿起鋸子,正中間搭在肩頭保持平衡,空著的手拿著那支鋸得不成樣子的獵槍。英曼和維齊跟著他走下坡,沿著溪流一路走去。那人清理了飲用水源之後,似乎心情很愉快,一路插科打諢。他們沒走多遠,他停了下來,用手摸了摸鼻子,使了個眼色,走到一棵大橡樹旁邊。樹幹齊眼睛的地方有個樹洞,他抬起胳膊伸進去,拿出一個帶瓶塞的棕色瓶子。

——我還秘藏了不少瓶這樣的酒,以備不時之需,他說。

他們背靠著樹幹坐下,輪流傳遞著酒瓶。那人說他的名字叫朱尼爾,並講起自己年輕時浪跡各地,靠鬥雞謀生的故事。他講起一隻特別出色的多米尼克大公雞,它活著只為兩件事:戰鬥和跟母雞交配。一連幾個月,它橫掃眼前的一切對手,在史詩般的戰鬥中所向披靡,贏得了無數驚人的勝利。鬥雞在牲口棚裡進行,每逢多米尼克雞似乎要被擊敗了,它就一下子飛到棚頂的椽木上歇著,直到所有觀看鬥雞的人開始冷嘲熱諷,嘲笑聲達到頂點時,它就像流星錘一樣朝對手俯衝而下,只剩下泥裡一攤鮮血和羽毛。

朱尼爾還說起旅途中,女人們紛紛投懷送抱,那勁頭就像多米尼克雞撲向對手一樣。他記憶特別深的是個已婚女人,她丈夫邀請他在鬥雞的間歇到家中小住幾天。她朝他暗送秋波,只要有機會就揩他的油。有一天,丈夫去耕地了,她去外面井裡打水,彎下腰提水桶的時候,朱尼爾走到她身後,把她的裙子掀到背上。照他的說法,那女人裙子底下沒有穿內褲,她踮起腳尖、撅起屁股,他就這麼按住她,朝井口俯下身去……持續的時間,跟她搖上一桶水差不多,他說。他幹完之後,便揚長而去,胳膊裡抱著那隻公雞。他讓英曼和維齊相信,他年輕時候的生活中充滿了無數這樣美妙的日子。我的豔遇可真是不少,他說。

維齊的胃裡空空如也,喝下去的烈酒已經讓他暈頭轉向。他認為這故事妙極了,聽朱尼爾講完後,他大聲喝彩,接著喋喋不休地說,男子漢就應該這樣生活。

——像鬥雞一樣生活,那就是我的目標,他用充滿渴望的嗓音說。

朱尼爾說流浪的生活確實妙不可言,他所有的煩惱都是從娶妻定居開始的。結婚三年以後,她居然給他生了個黑鬼孩子。更氣人的是,她拒絕說出生父的名字,剝奪了朱尼爾正當復仇的權利。他打算跟老婆離婚,但是法官沒有準許他的請求,理由是他結婚的時候就知道她是個蕩婦。

後來,朱尼爾的老婆把兩個姐妹帶來一起住,她們在淫蕩方面跟他老婆不相上下。其中一個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孩,說不清是什麼種族,現在長到好幾歲了——朱尼爾不知道確切的年齡——但他們受到的教養,比野豬好不了多少。令人費解的是,雙胞胎的母親跟這家裡的其他人一樣,都嫌給他們起名字麻煩,提起他們中某一個的時候,就朝那男孩的方向伸出大拇指,說,那個小鬼!

朱尼爾說,婚姻的經歷讓他相信,他應該娶個十三歲的女孩,把她養大成人,以適應自己的需要。他度過了許多不眠之夜,覺得自己直到死去的每一刻都會活得很慘。他覺得自己唯一的解脫,就是趁她們睡著的時候,割斷她們的喉嚨,然後把槍口對準自己的腦袋,或者逃進樹林裡,直到最後被狗追趕上樹,像浣熊一樣被開槍打死。

這些話給維齊的興奮澆了一盆冷水。過了一會兒,朱尼爾把酒瓶放回原處,又扛起了鋸子,帶著兩人沿路轉了一兩道彎,到了他家的房子。朱尼爾家在路下方一片潮溼的窪地裡,建築面積很大,牆壁是木板條的。房子沒有善加修葺,一面牆已經從河石壘的地基上脫落。因此,整個房子是傾斜的,彷彿正在向地心一頭扎去。

院子裡堆著錐形的鬥雞籠子,是把沒有削皮的樹枝用忍冬藤紮在一起做成的。鮮豔的鬥雞從籠子裡往外瞪著,眼神冰冷而銳利,彷彿整個世界的存在,不過是為了給它們提供搏鬥的機會。煙囪裡升起稀薄的白煙,屋後什麼地方,卻冒出一股濃濃的黑煙,柱子一般衝向天空。

他們從路上下來,走到朱尼爾家的窪地,一隻三條腿的癩皮小獵犬從門廊後面跑出來,貼著地面悄無聲息地徑直奔向英曼。比起狂吠的狗,英曼已經學會更加小心提防不叫的狗,沒等它近身就踢過去,一腳踹到狗的下巴。那條狗立刻倒地,一動不動地躺在泥裡。

英曼看著朱尼爾說,要不然,我該怎麼辦呢?

——狗咬的不都是賊,維齊說。

朱尼爾站住,只是看著。

最終,那條狗搖搖晃晃地爬起來,三條腿一瘸一拐地走回門廊下面。

——我很高興它沒有死,英曼說。

——我才不在乎它是死是活呢,朱尼爾說。他們來到房子前,走進廚房兼餐廳,朱尼爾馬上從碗櫥裡拿出另一瓶酒和三個錫杯。屋裡的地板就像個斜坡,英曼坐在桌邊一把直背椅子上,不得不使勁用腳踩住地板,才不至於在重力作用下滑到矮牆那一頭去。有煙囪的角落裡放著一張床,英曼看到他們甚至懶得把床腳墊平,只是稍微調了一下方向,讓床頭朝著高的一邊。

牆上掛著從書裡和報紙上裁下的畫片,有些跟傾斜的地板平行,有些不知道跟什麼對齊,也許是用水平儀測過的。壁爐裡的火悶燒著,幾乎沒有火焰,木炭上架著一口燉鍋,正在燜煮的肉散發出一股臭味。灶臺歪得厲害,冒出的煙直衝一邊的牆壁,然後才沿著牆壁進入煙囪。

在這樣的房間裡,通常的重力線已經不起作用,從瓶裡倒一點酒到杯子裡都成了一個難題。英曼剛倒酒的時候,完全沒倒進杯子裡,還弄溼了鞋子;後來,他找到了正確的角度和方向,成功地倒滿一杯,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放在餐桌上。他注意到桌子上到處都釘著樺樹枝鋸成的橫檔,這樣杯盤才不會滑到地上去。

維齊看看四周,在屋裡上坡下坡地走來走去,不時從杯子裡啜一口。突然,他想到一個主意。

——我們可以在矮牆那頭裝上槓杆,很快就能把房子抬平,他說。

槓桿似乎在他的思維中佔據了重要位置,他彷彿發現了可以解決一切難題的機械裝置,任何事情出了差錯,只要把槓桿插在底下,就可以把它糾正過來。

——我估計把房子撬起來沒問題,朱尼爾說,但是,我們這樣住了很久,已經適應了一切,要是住在沒有坡度的房子裡,我們反倒會覺得很彆扭。

他們又喝了一會兒酒,英曼的酒勁衝上了頭,昨天稀薄的晚餐之後,他除了豆莢什麼都沒有吃。維齊腹中空空如也,醉意來得更是猛烈,他脖子梗著坐在那裡,朝下看著酒杯。

沒過多久,一個八或十歲的女孩從前門進來。她身材瘦長,腳踝和肩膀的骨骼纖細,皮膚是深奶油色,棕色的鬈髮垂到肩膀下面。英曼很少見到這麼漂亮的孩子。

——你媽在家嗎?朱尼爾問道。

——在,女孩說。

——她在哪裡?朱尼爾問。

——從後面出去了,剛剛還在。

維齊的眼睛離開杯子,抬頭仔細看著那孩子。他對朱尼爾說,哎呀,我見過有些白人孩子膚色比她更黑,你覺得她是隻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統,還是更少?

——八分之一還是四分之一,沒什麼區別,我就知道她是黑鬼混血兒,朱尼爾說。

維齊突然站起來,歪歪扭扭走到床邊,躺下昏睡過去。

——你叫什麼名字?英曼問那女孩。

——盧拉,她說。

——不對,朱尼爾說,轉頭朝女孩瞪著眼,說你叫什麼名字?

——媽媽說我叫盧拉,女孩說。

——你不叫這個名字,你媽就只會想出這種妓院裡的諢名。你叫貞兒,得我說了算。

——我看,這兩個名字都不錯,英曼說。

——不行,朱尼爾說,我起的名字響亮得多,讓人記住她母親是個婊子。

他一口氣喝乾了杯子裡的酒,說,跟我來吧。也不管英曼是否跟著,他就走了出去,坐進前門廊上的一把搖椅裡。

英曼走到院子裡,仰起頭望著天空。日已西斜,暮色漸濃,東邊的天空中,升起一彎月亮和閃亮的金星。空氣乾燥而涼爽,英曼深吸了一口氣,那味道和感覺讓他意識到:秋天已經來臨。微涼的天氣說明,歲月的車輪又向前滾動了一刻。

——萊拉,朱尼爾喊道。

不一會兒,一位年輕女人從房子的角落裡走出來,在英曼和朱尼爾中間的門廊臺階上坐下。她的膝蓋高高彎起,用挑剔的眼光審視著英曼。她的髮色金黃,臀部豐滿,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薄棉裙,透過羊皮紙色的布料,幾乎可以看見她皮膚的質地。裙子上本來印著一行行碎花,但是顏色黯淡了,看上去更像是豎寫的潦草模糊的字跡。

那姑娘全身的線條都是渾圓的。她的裙襬向後滑落,搭在臺階上,兩條潔白的大腿完全暴露在外面。她的眼睛像是淺色的風信子花,頭髮沒有梳,赤著的腳上被荊棘刮出傷痕。她身上有種奇異的氣質,英曼不得不讓頭腦清醒一下,開始數她渾圓的腳上泥濘的趾頭,想證實數量是否是神秘的五個。朱尼爾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玉米穗菸斗,菸嘴是陶土的,還拿出一個皺巴巴的大煙草袋。他裝滿了菸斗,塞進黑洞洞的嘴裡,把菸草袋在英曼面前晃了晃給他看。

——公牛的陰囊,他說。人做菸草袋,不會比上帝做得更好。這類東西是上帝的考驗,看我們是否會靠他創造的一切過日子,還是會避開他的全權統治,依靠我們自己設計的不堪一擊的發明來改進生活。

然後他朝那個姑娘說,火!

她站起身來,裙裾搖曳之間,豁口洞開。她走進房子,拿回來一片燃燒的玉米殼,彎腰點燃菸斗,臀部正對著英曼。薄薄的裙子打著褶,擠在兩瓣屁股的縫隙中間,把臀部裹得緊緊的,他能看見她緊繃的臀部兩側凹進去的地方,還有脊椎和髖骨之間肌肉的小坑。她裙底的風光一覽無餘,英曼彷彿面對一張陌生奇異的臉,它卻並非完全不友好。

此時,姑娘突然扭動身體,像是被貓頭鷹撲倒的野兔一般尖叫起來,英曼看見朱尼爾鉗子般的手指從她胸口附近縮了回來。

——朱尼爾,該死的,她說。

萊拉回到臺階上坐下,一條手臂緊緊壓在胸口。朱尼爾抽了一會兒煙,萊拉挪開胳膊,裙子的前襟上沾了一小塊黑色的血跡。

朱尼爾說,讓這些母狗給你弄些吃的吧,我要去下坡的草地上看看一匹母馬。

他起身走到門廊邊上,從褲襠裡一掏,撒出一道粗粗的弧線,澆到一叢雪球花灌木上。他抖抖乾淨,繫好褲子,出了院子沿著小路走去。路面漸漸變得昏暗,他一邊叼著菸斗、吸著煙,一邊哼出一支小曲。英曼聽見歌詞是:上帝向諾亞展示彩虹的奇蹟,並非再也不發洪水,而是下次改用大火。

英曼跟著萊拉繞到屋後,外屋是煙燻屋、儲菜屋、冷藏室、雞舍和玉米倉庫,圍出一塊夯實的空地,好像一個院子,中間大塊木頭燒著一堆火,躥起的火舌高到萊拉的頭頂,濺起的火花就更高了。夜色逐漸沉澱在遠處黑黢黢的樹林邊緣,林子前頭是長滿雜草的園子,裡面種著玉米和已經摘完的豆角。近處有個圍著柵欄的菜園,木樁尖端刺著幾隻死烏鴉,軟弱無力地戳在那裡,正在不同階段的腐爛中。黃色的火光映入黑暗的夜色,搖曳的影子投在沒有刷漆的牆壁上。頭頂的蒼穹卻仍然是一片銀色,沒有星星。

——嗨,萊拉喊道。

煙燻房裡出來兩個蒼白的女人,顯然是萊拉的姐妹,她們跟萊拉長得很像,完全有可能是三胞胎。隨後,冷藏室裡出來一對黑頭髮的小男孩。他們都聚在火堆邊上,萊拉問,晚飯做好了?

沒有人說話,姐妹中的一個伸出髒兮兮的食指,探進陶壺頸口處的掛繩,把陶壺從火邊的地上提起來。她用臂彎抱住陶壺,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她把陶壺傳遞下去,輪到英曼的時候,他本以為是某種難喝的家釀劣酒,但味道跟他喝過的任何酒都不一樣。飲料有種肥沃土壤的味道,還有其他說不清的滋味,好像混合了樹上的菌子和某種藥性不明的動物腺體。陶壺在眾人手中轉了好幾圈。

另一個女人倒退著走向火堆,撩起裙子下襬,彎腰撅起後臀。她盯著英曼,藍眼睛裡閃爍著快樂的光彩。她渾圓的乳房垂下來,彷彿要把緊身胸衣漲裂了。英曼疑惑,自己究竟闖進了什麼樣的淫窩。

第三個女人站了一會兒,一隻搭在腹股溝上,目光越過玉米地,隨後她走進煙燻房,拿回來一把木齒耙,在火堆邊緣的灰燼裡耙了幾下,翻出幾個燒焦的玉米殼包著的東西。兩個男孩似乎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他們在旁邊看著,其中一個走到火堆旁,用單調的聲音說,麵糰兵。

在英曼看來,除了會說這一句話,兩個小孩痴頭呆腦的。他們眼窩深陷,在火光照亮的院子裡,沿著似乎確定的路線,一言不發地來回踱步。他們反覆用腳摩擦地上的泥土,像鬼魂一樣。英曼開口跟他們說話,他們既不回答,也不朝他的方向眨一下眼睛表示聽見他的聲音。他開始猜想,那男孩對著火堆說的話,即是他們懂的全部詞彙。

姐妹幾個剝開玉米殼,一股蒸汽散入冷冽的空氣。她們剝出了六塊黑麵餅,每個都捏成腦袋奇大的矮人,連下腹的器官都一目瞭然。姑娘們把玉米殼扔進火堆,火光明亮起來,一瞬間就燒盡了。

——我們知道你會來的,萊拉說。

兩姐妹給每個男孩一塊麵餅,他們撕成自己的拳頭大小,一塊塊地塞進嘴裡。他們吃完後,又開始沿著地上踏出來的模糊足跡,不停地走來走去。英曼在一旁看著,想搞清楚他們走的究竟是什麼圖案,也許是某種他不應該錯過的天機。但過了一會兒他放棄了,地上的印跡毫無意義。

兩個姑娘拿走了剩下的四塊麵餅,走到房子裡面。萊拉走過來,站在英曼旁邊,把手放在他肩上說,你可真健壯啊。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他取下挎包,放在腳邊的地上,錢和勒馬特手槍都在裡面。現在,夜色已經變得全黑了,他看見山坡上有一點黃光,似乎在樹叢中搖曳地游移,忽而變成散漫的光暈,忽而變成明亮的光點。那光看上去很奇怪,讓英曼懷疑沒有什麼外在的光源,而是他思維錯亂產生的幻覺。

——那是什麼?英曼問。

萊拉盯著光看了一會兒,說,那不算什麼。今天晚上那光很小,它有時候跟天上多出一個月亮一樣大。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朱尼爾在那座山上殺了一個人和他的狗,用板斧劈下他們的腦袋,一個挨著一個紮在山核桃樹樁上。我們都跑去圍觀。那人的臉變得像黑鬼一樣烏黑,眼神十分可笑。從此以後,某些夜晚,山裡就能看見遊蕩的光。你現在就可以跑去看,什麼都不會看見,但是,也許會有什麼東西蹭你,感覺像曬乾很久的小母牛皮。

——他為什麼殺了那人?英曼問。

——他從來沒說過。他脾氣很暴躁,動不動就打人。他連自己的母親都開槍打死了。照他的說法,她把圍裙裹在身上,他就把她當成天鵝了。

——我在這個地方沒有看見過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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