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鵝很少見。
山上的光變成藍色,邊緣銳利起來,移動的速度變快,在樹叢中忽隱忽現。隨後,光就消失了。
——你覺得那光是什麼?英曼說。
——全能的上帝在《聖經》裡說得很清楚,死人的腦子沒有想法,思想都從腦袋裡飛走了。所以,這不是那個無頭人。我相信是人們說的那樣,有時候狗的幽靈頭上掛著燈籠。但我也許是錯的。老人們說,從前的鬼魂比現在多得多。
萊拉盯著他看了很久,用手摩挲著他的小臂。我相信你一路上打著黑旗sup[1]/sup,她說。
我什麼旗號都不打,他說。
兩姐妹之一跑到後臺階上,說,來吃飯吧。英曼把挎包拿到門廊上,萊拉伸手抓著他肩上背包的帶子,從他的雙臂上卸下來,放在挎包旁邊。英曼低頭看了看,心想,這可能是個錯誤,但他再也無法理清思路。
見萊拉和她的姐妹走進房子,他拿起挎包,塞進門廊上堆放的木材之間的空隙,大約有一肘深。然後,他跟著姑娘們走進房子,屋內不知何故看起來比先前更大了。她們領著他走過一條傾斜的走廊,兩邊的木板牆沒有刷漆,他總覺得雙腳似乎要打滑。在黑暗中,這地方看上去像個大雜院,分隔成迷宮般的小房間,兩邊牆上都有門,房間彼此連線的方式毫無邏輯。最後,英曼和萊拉走進了傾斜的大房間。在釘著保險槓的桌子旁,座位已經擺好了。維齊在有煙囪的角落裡,睡得死死的。
桌上的燈正在冒煙,微弱的光線掠過牆上、地面和桌布,像小溪底部石頭上的影子一樣搖曳。萊拉讓英曼坐在桌首,在他脖子上圍了一塊格子餐巾,桌子中央放著一塊從火堆灰燼中拿出來的麵餅,用餐巾包裹著。
兩姐妹之一從灶臺拿來一個大淺盤,裡面盛著一大塊肉,浸在亮晶晶的油脂裡。英曼說不清這是什麼肉,豬腿沒有這麼大,牛肉顏色沒有這麼淺。這是一整個關節,兩端的骨頭上都連著厚厚的肉,白色的筋腱和韌帶縱橫交錯。姑娘把盤子放在他的面前,用一把翻過來的烹飪勺子插在底下墊平。英曼面前只放著一把生鏽的餐刀,他拿起來看著萊拉。
——我們連肉叉也沒有,她說。
英曼用左手握緊骨頭,拿刀切了又切,但關節上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三姐妹都圍在桌邊,看著他努力切那塊肉。她們身上散發著一股發情的騷味,就像潮溼的銀河葉草叢的氣味,甚至蓋過了那塊怪肉的臭味。萊拉膩在英曼身邊,柔軟的小腹貼著他的肩膀,然後,她踮起兩隻腳尖,在他身上磨蹭,他能感覺到她兩腿之間毛髮茂盛的地方,透過薄薄的裙子擦著他的皮膚。
——你長得真帥,她說,我敢打賭,女人見了你都像飛蛾撲火一樣。
兩姐妹之一盯著英曼看,說,我希望他抱著我,直到我咕噥出聲來。
萊拉說,他是我的。你們只能看看他,然後就躲到一邊做你們的美夢去吧。
英曼感到疲倦而麻木,他依然在鋸那塊關節,但胳膊漸漸沉重起來。燃燒的燈芯似乎在昏暗的房間裡投下了奇怪的陰影。英曼回想起剛才喝的那壺東西,懷疑自己醉得有點不太對勁。
萊拉拿起他抓著骨頭的油膩的左手,拉到她的裙底,放在大腿根上,他感覺到她沒有穿內褲。
——出去,她對姐妹們說。她們向大廳走去,其中一個在門口轉頭說,你就像牧師說的那樣,把教會建造在彼得上sup[2]/sup。
萊拉用一根大拇指,把裝肉的大淺盤推到桌子高的一邊。她碰掉了墊在盤子下面的勺子,灰色的肉汁淌了下來,流到桌子低的一邊,從桌沿往下滴。萊拉扭動身體,坐在英曼對面的桌子上,兩腿分開把他夾在中間,一雙赤腳搭在他的椅子扶手上。她把裙子向後拉到腰間,身體朝後仰,肘部支在桌子上,對英曼說,怎麼樣?像什麼?
除了它本身什麼都不像,英曼想。但他的腦子裡想不出詞來,像被施了法術般,一片呆滯混沌。他油亮的掌印還留在她蒼白的大腿上,再上面就是張開的洞穴,儘管只是一條肉溝,看來卻充滿了誘惑。
——來吧,她說,聳聳肩膀把裙子抖落,乳房一下子跳了出來,淡淡的乳暈有品脫杯口那麼大。萊拉探身朝前,把英曼的頭拉到她的乳溝之間。
此時,門突然被撞開了,朱尼爾站在那裡,一隻手提著一盞冒煙的燈,另一隻手裡拿著獵槍。
——見鬼,你們在幹什麼?他說。
英曼坐回椅子裡,看著朱尼爾拿獵槍瞄準他,並扳起尖尖的、足有騾子耳朵那麼長的擊錘。短槍管參差不齊的槍口像個巨大的黑洞,一旦開槍,射擊面積會覆蓋整個牆面。萊拉從桌上滾下來,上下左右地拉扯衣裙,把身體基本上遮蓋起來。
要是死在這個鬼地方就太糟糕了,英曼想。
他們沉默了很久,朱尼爾站在那裡,舔著犬齒,似乎在深思熟慮什麼。然後,他說,你得知道,在基列可沒有香膏——求神也沒有用。
英曼坐在桌邊,看著朱尼爾黑洞洞的槍口,心想,我應該做點事情,採取正確的行動。但是,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像塊石頭一樣動彈不了。他盯著自己放在面前桌布上的雙手,徒勞地想:它們開始變得像他父親的手,儘管不久之前,它們還是另外一副樣子。
朱尼爾說,讓我滿意的辦法只有一個,要麼辦一場婚禮,要麼來一場殺戮。
萊拉說,太好啦!
——等等,英曼說。
——等等?朱尼爾說,已經太晚了。
朱尼爾朝維齊躺著的煙囪角落望去,對萊拉說,去把他叫醒。
——等等,英曼又說了一遍,但除了這個詞,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腦子裡一片混亂、毫無秩序,思維無法表達他的意圖,他又開始懷疑,自己在院子裡的火堆邊究竟喝了什麼。
萊拉走過去,在維齊面前彎下腰,搖了搖他。維齊醒了過來,看見面前的兩隻乳房,咧開嘴笑了,彷彿到了一個美麗的新世界,直到他看見獵槍的洞口。
——現在你把她們也叫來,朱尼爾對萊拉說。他走到她身邊,狠命打了她一個耳光。萊拉用手捂著紅腫的掌印,離開了房間。
——我要給你看樣東西,朱尼爾對英曼說,起來。
英曼站了起來,但他感到腳下有些不穩。朱尼爾走到裡邊,一邊繼續用槍指著英曼,一邊一把抓住維齊的衣領,把他拎起來,拖著慢慢走過房間。維齊被猛地一拉,只能腳尖著地往前挪,像個鬼鬼祟祟要幹壞事的人。朱尼爾把他倆拉到一起,用獵槍參差不齊的槍管戳著英曼的屁股。
——出去看看我帶了什麼來,朱尼爾說。
英曼好像在水底一樣,緩慢而努力地走到前面的門廊上。他看到黑暗的路上隱約有物體在移動,形狀模糊不清、數量不少。他聽出了一匹馬在噴鼻、一個男人在咳嗽,石頭上傳來噠噠的馬蹄聲。有人打火,一盞燈亮了起來,接著是另一盞燈,又一盞燈亮起來。最後,英曼在明亮的黃光下,看清那是一隊騎馬的民兵,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一群徒步的逃犯,戴著枷鎖、垂頭喪氣,逐漸隱沒在黑暗中。
——你不是我設圈套捕獲的第一個人,朱尼爾對英曼說,我每抓到一個逃兵,就能獲得五美元。
一個騎兵喊道,我們走還是不走?
但是,過了一個小時,他們還是沒有離開。民兵把英曼和維齊跟一群囚犯綁在一起,把他們推到煙燻房的牆邊上。被綁起來的人沒有說一句話,他們像行屍走肉般挪到牆根,所有人都無力地拖著步子、眼神茫然。從士兵淪為逃犯再到囚徒,最近的遭際讓他們疲憊不堪,靠著牆根坐下往後一靠,馬上張著嘴全無聲息地睡著了,身體一動不動,連抽搐都沒有。英曼和維齊卻整夜坐著,睡意全無,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扭動一下被綁緊的雙手,希望找到繩子鬆動的跡象。
民兵點起了火堆,火焰一直燒到屋簷那麼高,在幾間屋子的牆上投下交錯的光影。篝火的亮光讓星星消隱,一連串的火星紛飛入夜空,然後消失在黑暗中。英曼覺得,真正的星星似乎集體商議決定一起逃走,好把星光灑向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山坡上,狗的鬼魂發出南瓜一般橙色的光芒,在樹叢中亂竄。英曼轉過頭盯著火堆,一個個黑色的人影在篝火前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一個民兵拿出一把小提琴,撥動了幾下琴絃調校音色,滿意後便拉起琴弓,奏出一支低沉而單調的曲子。很快就聽出,他一直週而復始地演奏同一個旋律,不但適合跳舞,而且假如拉的時間夠長的話,足以讓人頭暈目眩。篝火映照著民兵的身影,他們一個個前俯後仰,捧著各種罐子和酒壺痛飲。隨後,他們圍著火堆跳舞,有時候可以看見他們跟萊拉或者另外一個姐妹成雙作對,在暗影中擺出各種不堪入目的造型,盡情發洩著慾望。
——這地方就跟他媽的窯子似的,維齊說,唯一的區別就是沒有收錢了。
沒有馬上輪到跟萊拉和她的姐妹們跳舞的人就自己跳。他們跳了一圈又一圈,痙攣般跳著踢踏舞,又彎腰又踢腿,時而低頭看著地上的腳,時而仰面凝望著蒼茫的天空。時不時有人對音樂著了魔,厲聲尖叫起來,彷彿受了傷。
他們一直跳到所有人不得不停下來喘氣。朱尼爾顯然已經爛醉如泥,他執意給英曼和萊拉舉辦一場婚禮。
——我走進房子,那高個子正要跟萊拉做成好事,朱尼爾說,我們應該給他們舉行婚禮。
——你可不是牧師,民兵隊長說。
——那個頭髮剃掉的小個子是,朱尼爾看著維齊說。
——該死,隊長說,他看上去可不像。
——你願意做證婚人嗎?朱尼爾說。
——只要我們辦完能上路就行,隊長說。
他們從煙燻房前找到英曼和維齊,解開他們身上的繩索,用槍口指著,把他們帶到火堆前。三個姑娘等在那裡,那對黑髮男孩也跟她們站在一起。民兵們走到一邊看熱鬧,他們巨大的影子搖晃著投在房子的牆上。
——到那邊去,朱尼爾說。英曼朝萊拉走近了一步。此刻,一直盤旋在他腦海中的念頭一下子清晰起來。他說,可是她已經結婚了。
——在法律上,她是結婚了。但是,無論在我的心裡,還是在上帝眼中,她都沒有結婚,朱尼爾說,快過來。
英曼不情願地站在萊拉身邊。
——噢,太好了,她說。
她的頭髮挽成髮髻,垂在脖子後面,像用髮網束起來的那種,臉頰上塗了胭脂,但左邊臉上朱尼爾留下的掌印依然紅腫。她握著一把從籬笆圍著的玉米地裡摘來的一枝黃和紫菀草,垂在腹前,腳趾在泥地上喜洋洋地划著小圈。朱尼爾跟維齊站在一邊,獵槍抵在維齊的尾椎骨上。
——該說的都由我來說,你只要說嗯就行了,朱尼爾對維齊說。
朱尼爾解開系在下巴上的帶子,摘下帽子放在腳邊的地上。他的腦袋上稀稀拉拉長著粗糲的頭髮,像是一片模糊的汙漬,長在屁股上倒是更合適。他把獵槍抱在臂彎裡,擺出一副正式的姿勢,開始扯著嘶啞的嗓子唱起婚禮歌,聽上去低沉陰鬱,大致算是有點歌的樣子,淒厲顫抖的曲調折磨著別人的耳朵。英曼勉強能聽出,歌詞的大意是死亡之不可避免,以及生活不愉快的苦果。那一對男孩雙腳踏著節拍,彷彿他們熟悉並喜歡這支歌的主旋律。
朱尼爾唱完之後,開始了儀式的講演部分,最顯著的就是義務、死亡和疾病這幾個詞。英曼朝山坡下望去,鬼火又在樹叢中穿行,他真希望那幽靈能過來把自己帶走。
婚禮結束後,萊拉把花扔進火裡,緊緊地抱住英曼,把一條大腿伸進他兩腿之間。她盯著他的眼睛說,再見。
一個民兵走到他身後,用一把柯爾特手槍頂著他的太陽穴說:想想看,這女人剛才還是你的新娘,過一會兒,我要是扣動扳機,她就會微笑著用勺子把丈夫的腦漿從地上舀起來,包在餐巾裡面。
我不明白你們這些人,英曼說。他們重新把英曼和維齊跟那些犯人綁在一起,押著他們往東方的路上走去。
他們接連走了好幾天。英曼的手腕被綁在一根長繩子末梢,繩子上還綁著另外十五個人,就像一隊小馬駒一樣。維齊就被綁在英曼前面,垂著頭艱難地往前走,還沒有從自己的不幸中緩過來。隊伍開始行進或停下來的時候,他都猛地朝前一衝,綁住的雙手被拽到面前,彷彿突然想要祈禱似的。排在隊伍前面的人,有的是白髮蒼蒼的老頭,有的幾乎還是孩子,所有人的罪名都是逃兵或同情敵方,他們大多數都是穿著土布衣服的鄉民。英曼猜想大家都會被送進監獄,要麼就被送回戰場打仗。有些人時不時對民兵喊叫,找出各種理由,解釋自己是無辜的,根本不是他們想要抓的那類人。有些人低聲咕噥著威脅說,如果他們不是被捆著,手裡要是有把斧頭,他們就會把民兵從頭到褲襠劈成血肉模糊的兩半,他們會往屍體上撒尿,然後找回家的路。還有些人抽泣著乞求釋放,呼喚想象出來的存乎人心的善念,來解救他們於困厄之中。
像世界上大多數人一樣,這些俘虜從土地上消失時,留下的痕跡不會比耕作時的犁溝更持久。你可以埋葬他們,用刀在木板上刻下他們的名字,然後豎在泥土裡,然而,他們的一切——他們的惡行或善行,他們的怯懦或勇敢,他們的恐懼或希望,他們的模樣和特徵——很快會被忘卻,甚至等不及鑿在木板上的字跡受到風吹雨打的侵蝕而磨滅。他們彎著腰往前趕路,彷彿揹負著早已被遺忘的過去生活的重擔。
英曼痛恨跟別人拴在一起,痛恨自己手無寸鐵,尤為痛恨前進的方向跟自己的心願南轅北轍。他往東走的每一步都是充滿痛苦的倒退,走過了一英里又一英里路,回家的希望變得越來越渺茫。當太陽昇起,陽光照耀著他的臉龐,他朝太陽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只恨沒有其他途徑發洩怒火。
那一天和接下去的好幾天,囚犯們都在一直趕路,彼此之間幾乎一句話都不說。有一天下午,一個民兵為了找點樂子,一溜跑到隊伍盡頭,用槍管把每個人的帽子撂到地上,誰要是彎腰去撿帽子,就會挨一下槍托。他們繼續往前走,十五頂黑色的帽子掉在地上,彷彿路上留下的足跡。
他們沒有任何食物果腹,水也只能在涉過溪流的時候彎下腰用手舀起來喝幾口。由於剋扣口糧,隊伍裡的老人變得特別虛弱,等到甚至用槍管戳著他們也走不動的時候,民兵就給他們喝摻了玉米餅碎渣的酪乳做的稀粥。他們的神志清醒一點以後,又繼續往前走。
每個人都是以慣常的方式落到這個地步的,倒霉事一樁接著一樁,直到落入從未預料到的境地,永無出頭之日。英曼經常想著這些糟心事。現在除了被釋放,他最渴望的就是看到朱尼爾鮮血直流。
有些日子,民兵們押著囚犯走一整天,晚上睡覺;有些日子,他們白天睡覺,太陽下山的時候起來,整夜趕路。但是,每次他們停下來的時候,周圍的景物都沒有什麼變化:茂密的松樹林遮天蔽日,地上照不到陽光。景物如此單調,英曼覺得彷彿在一片黑暗中行走,就像在夢中逃離可怕的東西那樣,邁著奇怪而緩慢的步子,無論如何努力,卻總是跑不遠。
同時,艱辛的跋涉也折磨著他的肉體,他感到虛弱乏力、頭暈目眩、飢腸轆轆,脖子上的傷口隨著心跳一下下抽痛。他覺得傷口快裂開了,怕是要像在醫院裡一樣吐出東西:望遠鏡的鏡片、開瓶器、血淋淋的小開本《詩篇》sup[3]/sup。
英曼眼看自己往西走過的路程開始像鬆脫的毛線線團一樣,在腳下散亂地糾纏。趕了幾天路之後,他們在傍晚時分停下,囚犯們依然被綁在一起,沒有食物,沒有水喝。民兵像前幾夜一樣,沒打算讓他們好好睡覺,既沒有給他們毯子,也沒有生起火堆取暖。精疲力竭的囚犯們擠在赤裸的紅土地上,像狗一樣緊挨著睡覺。
英曼從書上讀到過,一些關押在城堡裡的囚徒會在木棍或石頭上刻痕記日。這確實是個很有用的辦法,因為他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推算的日期是否準確,但是,他甚至連刻下記號的工具都沒有。不過,也沒有必要繼續記日子了。深夜時分,囚犯們被一個民兵從淺睡中喚醒,他提著一盞燈,往他們面前照了照,讓他們站起來。另外五六個民兵槍托著地,鬆鬆垮垮地站在一起,有些人抽著菸斗。他們當中領頭的人說,我們商量下來,你們這幫子廢物就是在浪費我們的時間。
民兵們舉起了步槍。
俘虜中有個男孩,剛過十二歲,他開始跪下來哭泣。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說,你們難道想在這裡把我們全都殺死?
一個民兵放下了武器,朝領頭的人看去,說,我來當民兵,可不是為了殺死老頭和小孩的。
領頭的人對他說,你要麼滾回去開槍,要麼到下面去跟他們一起。
英曼眺望著黑黢黢的松林。這就是我最後的安眠之地,他在心裡暗暗地說。
子彈連聲齊發,大人和小孩紛紛倒在四周。維齊朝前衝去,直到給繩子拉住,他在槍聲中喊道,現在結束這卑鄙的行徑還來得及。然後,他就給打穿了好幾個洞。
射中英曼的子彈已經穿過了維齊的肩膀,所以衝擊力不是很大。槍彈擊中了英曼一邊的髮際線,穿過他的頭皮和頭骨之間,劃出一道淺淺的溝槽,從他的耳後穿了出來。他倒下了,感到彷彿被一把板斧劈中,但他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絲毫無法移動,連眼睛都眨不了,而他也不想動彈。他能看到世界在周圍繼續執行,卻感到自己身處其外,它似乎是在嘲諷人們的理解力。人們在他身邊死去,倒下時仍然被繩索捆在一起。
掃射完畢之後,民兵們站在那裡,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其中一個人中了邪似的開始發作,他一邊手舞足蹈地蹦跳,一邊唱起《棉眼喬伊》,直到另一個人用槍桿打了他的尾椎骨。最後有一個人說,我們最好把他們埋起來。
他們活幹得很馬虎,只挖了一個很淺的坑,把屍體橫七豎八放進去,上面蓋了薄薄一層土,差不多可以用來種土豆。埋完死人之後,他們騎上馬揚長而去。
英曼掉下去的時候胳膊肘擋在面前,正好有呼吸的空間。而且蓋在他身上的土又松又薄,他躺在那裡,怕是會先餓死,而不是窒息而死。他歇了一會兒,時而昏迷,時而清醒。泥土的氣息向下牽引著他,他找不到力量可以把自己拉起身來,死去似乎比活著更容易一些。
然而不到黎明時分,野豬就受到空氣中血腥味的吸引,從樹林裡跑了出來。它們用鼻子拱著地面,翻出死人的胳膊、腳和腦袋。英曼很快被拱了出來,他發現自己正瞪著一頭大野豬青面獠牙的長臉。他的眼神中充滿絕望、敵意和迷惑。
——呀,英曼喊了一聲。
野豬往後退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驚慌失措地看著他,小眼睛閃閃發光。英曼從泥土裡坐了起來,滿心希望重新打點起精神,繼續生活下去。英曼掙扎著站起來後,野豬對他失去了興趣,回過頭繼續刨地。
英曼抬頭望著無月的天空,發現天上雖然有星星,卻十分異常,他分辨不出任何熟悉的星座。看上去彷彿有人用棍子攪過,只剩下一片黑暗中散亂的星光,既沒有形狀,也沒有意義。
頭部受傷總是如此,英曼流的血跟傷勢完全不成比例,他滿臉鮮血,沾滿了泥土,因此面孔變成了赭石色的泥塑,像是面部特徵尚未定型的早期人類。他找到了頭皮上的兩個洞,用手指碰了碰,發現傷口已經麻木,血塊開始凝結。他用襯衫下襬擦了擦臉,卻沒有什麼效果。隨後,他彎腰使勁,拽著手上的繩子往上拉,很快維齊被拉出地面,像是從泥塘裡釣起的一條大鱸魚。維齊的臉上凝固著麻木而困惑的表情,雙眼睜開,泥土沾在潮溼的眼眶裡。
英曼看著維齊,並不為他的死亡感到過於悲傷,但他也不認為這是惡有惡報、正義得到了伸張。英曼目睹了太多死亡,在他眼中,死亡似乎是完全隨機的事件。他已經數不清最近看到多少人死去了,但毫無疑問有成千上萬人。你能想象出的五花八門的死法都有,有些你就是花上幾天也想不出來。他變得對死亡習以為常,他在死人中行走,在死屍堆裡睡覺,平靜地把自己歸入將死之人,死亡對於他而言,再也沒有黑暗與神秘感了。他害怕自己的心靈已然留下太多烈火的烙印,也許再也無法變回一個平常人。
英曼朝四周張望,找到一塊銳利的石頭。他坐到地上,用石頭磨綁住雙手的繩子,直到太陽昇起,終於把繩子磨斷。他又看了一眼維齊,他的一邊眼皮開始鬆弛,現在幾乎合上了。英曼想替他料理後事,但他連一把能埋葬的鏟子都沒有,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把維齊臉朝下翻過身來。
英曼背對著晨曦,開始往西走。那天早晨,他一直沉浸在木然和痛苦中,隨著每一次脈搏,他的頭開始一陣陣疼痛,腦殼快裂成無數碎片,掉在腳下。他從籬笆邊採了一把蓍草,把羽毛狀的葉子敷在腦袋上,用剝了表皮的草莖綁一圈固定住。蓍草有鎮痛的力量,也確實起了作用。頭上的草葉隨著他疲憊的步履擺動,一上午時間,他就這樣看著自己面前草葉的影子,一路向前走去。
到了中午,他走到十字路口,腦袋裡暈頭轉向,眼前擺著三條路,他不知道該選哪個方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來路排除在外。他抬頭看著天空尋找方向,但太陽高懸在頭頂,可能往任何方向沉下去。他用手摸了摸腫起來的頭皮,感覺到髮際線下血塊已經凝結,心想,我很快就會除了傷痕什麼也不剩了。他脖子上在彼得斯堡留下的紅色傷痕開始作痛,彷彿是在同情它的新兄弟,整個上半身都好像滿是潰瘍一樣難受。他決定坐在鋪滿松針的路邊,等待出現某些跡象或徵兆,告訴他走哪條路更好一些。
他半睡半醒了一段時間,看見一個黃皮膚的奴隸從路上走來。他趕著兩頭不成對的牛,一頭紅色,一頭白色。牛拉著的爬犁上裝著一些新木桶,還有許多黑色的小西瓜,像木材一樣堆放整齊。那人看見英曼,將牛喝住。
——全能的上帝啊,他說,你看起來像個泥人。
他把手伸向爬犁,捏起拳頭敲了敲兩三個西瓜,選中一個扔給英曼。英曼在銳利的石頭邊緣把西瓜砸成參差不齊的兩瓣,粉紅色的瓜肉質地很密,點綴著黑色的瓜子。他像條餓狗一樣,埋頭啃起半個西瓜,然後又轉向另外一半。
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就只剩下兩瓣薄薄的瓜皮了,粉紅色的西瓜汁順著他的鬍子流到路上。英曼盯著滴出的圖案看了一會兒,想占卜出某種預兆或啟示,他知道自己需要幫助,不管來路有多麼奇怪。然而,不管他從什麼角度看,那些土地上的印跡都沒有顯示出什麼象形文字或圖騰。他對自己說,那個看不見的世界拋棄了他,他本就沒有吉卜賽的靈魂,只能獨自在一個破碎的世界上流浪,既沒有嚮導,也沒有地圖,除了磨難一無所有。
英曼不再研究地面,他抬起頭來,感謝那人給他西瓜。那個黃種人身體各處都很精瘦,但是脖子和小臂肌肉卻很結實,穿著灰色的羊毛襯衫,袖子捲到肘部。
他的帆布馬褲明顯是給個子更高的人做的,褲腳管向上挽起了很高一塊,下面是一對光腳板。
——快上爬犁,跟我來,他說。
英曼一路坐在爬犁的後板上,背靠一隻顏色鮮亮的木桶,剛砍下來的白色橡木散發出清香。他試著入睡,卻難以成眠,只好恍惚地向下看著。爬犁寬寬的梣木滑板拖拽出兩道痕跡,漸行漸遠,消失在滿是塵土的路盡頭。一對平行線越是延伸到遠方,相互之間的距離越是接近,這似乎蘊含著什麼道理。他扯下綁在頭上的蓍草,一片片扔到滑板軌跡之間的空隙中。
快到主人的農場時,那個黃種人讓英曼爬進一隻木桶,然後,他繼續往前進入農莊,把爬犁上的貨物卸到穀倉裡。他把英曼藏在閣樓屋簷下的乾草中,英曼在飼料堆裡休息了好幾天,又一次記不清日子。他一直悶頭睡覺,奴隸們用豬油煎的玉米餅、青菜和烤得滋滋冒油的豬脊肉喂他。
英曼雙腳能站起來的時候,又準備往前趕路。他的衣服已經在水裡煮過,洗乾淨,頭上的傷好了一些,用一頂黑色的舊帽子遮蓋起來,帽簷浸透了奴隸的汗漬。天上掛著半個月亮,英曼站在穀倉門口,跟那個黃種人道別。
——我得走了,英曼說,路上要先辦件小事,然後,我就回家。
——你聽我說,那黃種人說,上個禮拜,一群聯邦軍戰俘從索爾茲伯裡監獄裡逃了出來,現在路上到處是巡邏隊,日日夜夜搜尋他們。如果你想要往那兒走,一不小心就會被他們抓起來。不過,即便你很小心,他們也有可能抓住你。
——那最好怎麼走?
——你要去哪裡?
——西面。
——往北走,往威爾克斯的方向去,一路上都會有摩拉維亞教徒和貴格會信徒幫忙。走到藍嶺腳下,再沿著山麓往南走,或者直接跑進山裡,順著山脊往下走,回到你原來的路線。但是,人們說山上很冷,而且崎嶇不平。
——我就是從山裡來的,英曼說。
那個黃種人給了他一些玉米粉,用紙包起來,外面用麻繩紮好,還有一條鹹肉和幾塊烤肉。然後,他花了一些時間,在紙上用墨水畫了一張地圖,等他完成之後,呈現在面前的簡直是一件藝術品。小房子和奇形怪狀的穀倉歷歷在目,虯曲的樹幹上畫著臉孔,樹枝就像手臂和頭髮;地圖的一角畫著一個花哨的指南針;註釋裡用清晰的字跡寫著,誰可以信任,誰不能相信。越往西面遠處,地圖越來越簡略,直至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些連綿的弧線,象徵山脈的形狀。
——我只走過這麼遠,他說,就走到過地圖的邊緣。
——你會讀書寫字?英曼問。
——我的主人是個瘋狂的人,他對那條法律不屑一顧。
英曼把手伸進口袋,想拿錢給那個人。他本打算慷慨大方一些,卻發現口袋裡空空如也,他這才想起剩下的錢都在挎包裡,藏在了朱尼爾家的木柴堆裡。
——我多希望能給你一些酬勞,英曼說。
——反正我也不會要的,那人說。
好幾個晚上之後,英曼站在傾斜的房子前面。那房子就像蹲在沼澤裡的蛤蟆,窗戶全都黑洞洞的。他輕聲把那隻三條腿的狗從窩裡喚出來,從口袋裡拿出梧桐葉包著的肉骨頭扔給它。那條狗一路嗅著,悄無聲息地跑過來,叼起骨頭,消失在前門廊下面。
英曼跟著那條狗,走近房子,繞著屋後兜了一圈。那個大火堆現在不過成了地上一塊冰冷的黑色瘢痕。他走向後門廊,背包還攤在地上,他仔細檢視了一下,所有的東西都在,除了維齊的柯爾特手槍。他把胳膊伸進柴堆,探到挎包,隔著布摸了摸勒馬特的槍柄。他把槍拉了出來,手槍的重量、勻稱的手感,還有扳下擊錘時發出的聲音,都讓他的精神振奮起來。
煙燻房的門下面透出亮光,英曼走過去,將門推開一道縫,往裡面看。朱尼爾站在那裡,在往一條火腿上抹鹽。泥地上插著一把刺刀,連線步槍用的插口裡插著一支蠟燭,跟銀燭臺一樣好用。煙燻房的地面非常油膩,在燭火映照下閃閃發光。朱尼爾戴著帽子,俯身對著火腿,臉被帽簷的陰影遮住了。英曼一下子開啟門,站在光線下。朱尼爾抬起臉看他,但似乎沒有認出他來。英曼朝朱尼爾走近一步,掄起勒馬特的槍管,猛地打在他的耳根上,然後用槍柄對著他一陣亂打,直到他仰面躺在地上。朱尼爾不再動彈,鮮血不斷從鼻子、腦門和眼角的傷口湧出,流到煙燻房黑色的泥地上,積成一攤血水。
英曼停手蹲了下來,小臂放在膝蓋上,累得氣喘吁吁。他把蠟燭從插孔裡擰下來,因為蟑螂啃咬油脂的關係,蠟燭表面很粗糙。他把燭火湊近朱尼爾的臉,躺在眼前的人固然十分可惡,英曼卻害怕人心莫非如此,沒有什麼真正的不同。他吹滅了蠟燭,轉頭走到外面。東方的地平線上,月亮正在升起,透出一片灰濛濛的亮光。山坡上的鬼火十分幽暗,焦躁不安地飄蕩著,光芒越來越黯淡,直至說不清什麼時候,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那天晚上,英曼往北趕了一夜的路,穿過一座人口密集的村鎮,各處視窗都亮著光,時不時有狗在吠叫。那個黃種人說得沒錯;騎兵在黑暗中來回巡邏,但英曼總能聽見他們的聲音,及時躲進樹叢中。早晨霧氣瀰漫,所以不必擔心炊煙會暴露自己,他在林中生起一堆火,煮了兩條鹹肉,把玉米粉也一起倒進水裡,胡亂熬了一鍋玉米粥。他在樹叢中躺了一整天,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醒著的時候在地上輾轉反側。頭頂的樹上有三隻烏鴉,正在折磨一條樹上的錦蛇。它們停在蛇上方的樹枝上,喋喋不休地聒噪著,時不時某隻烏鴉就飛撲過去,佯裝用閃閃發光的喙啄它。蛇用盡同類的老套惡毒伎倆,豎起身子,脖子膨脹起來,發出噝噝的響聲,彷彿它有致命的毒性。但是,所有的把戲都只遭到烏鴉的譏諷和嘲笑,那條蛇很快就從樹上離開了。下午大部分時間,烏鴉都繼續棲息在樹上,慶祝它們的勝利。英曼只要睜開眼睛,就看著它們,仔細地觀察它們的行為和表達方式。他閉上眼睛,夢見自己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在那裡,只要人們願意,就可以靠意念變成烏鴉的樣子,儘管充滿了黑暗的錯誤,他依然有力量從敵人面前飛走,或者用嘲笑讓他們退卻。這樣過了一段時間,英曼看著夜色漸濃,似乎烏鴉無限膨脹起來,把一切都吞噬進了黑暗中。
[1]在美國南北戰爭中,黑旗有斬盡殺絕、不留俘虜之意。
[2]該句出自《聖經·馬太福音》,其中彼得(peter)在俚語中指男性生殖器。
[3]《聖經》舊約的一卷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