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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的床上流滿鮮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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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曼在山裡遊蕩了很多天,天氣很糟糕,他被困在山裡迷了路。月亮從虧到盈的這段時間,天上一直在下雨,然而天空烏雲密佈,根本看不見月光,若非從第一滴雨開始計算,肯定記不住過去了多少日子。起碼有一個星期,英曼看不見太陽、月亮和星星,他覺得自己很有可能一直在兜圈子,或者胡亂走出了一些更復雜的幾何圖形。行路時為了保持直線,他使勁分辨正前方的目標,比如一棵樹或一塊岩石。他一直這樣往前走,最後他覺得自己選擇的所有目標,大概都連成了一個大圈。也許兜大圈子,還不如兜小圈子呢。所以他開始在迷霧裡瞎闖,憑著感覺往西邊走,努力讓自己滿足於不斷前進。

他堅持把牧羊婆婆的藥用完,頭上的傷很快只剩下起皺的細疤,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蒼白的堅硬凹痕。傷口隱約尚有些痛,好像遙遠河邊的水流潺潺,聲音輕微卻也不會消逝。但是他心裡的傷口卻沒有那麼快痊癒。

他的挎包逐漸空了。他最初想打獵,然而,高高的香脂樹林中,野獸卻不見蹤跡。隨後,他打算摸小龍蝦來煮,但他摸了幾個小時,卻只抓到一帽兜小龍蝦,吃完後他感覺得不償失。他剝下幼嫩的榆樹皮放在嘴裡嚼,然後吃了一棵深紅色牛肝菌像煎鍋一樣大的傘蓋。十五分鐘後,他又變得飢腸轆轆。很快,他便只有雙手捧溪水喝,從溪邊拔起野水芥吃。

一天下午,他爬行在溪邊長滿苔蘚的地上,像頭野獸一樣在水邊吃草,耳畔的頭髮浸溼了,嘴裡滿是水芥辛辣的味道,腦子裡毫無頭緒。他低頭向水塘里望去,看見自己的倒影抬頭看著自己,陰沉的臉隨水波晃動。他立刻把手指伸進水裡,攪亂了影子,因為他根本不想看見自己的模樣。

上帝啊,要是我能長出翅膀就好了,他想,巨大的翅膀會帶我飛向空中,離開這個地方。長長的羽毛迎風呼嘯,整個世界在下方展開,猶如開啟一幅鮮明的畫卷,沒有什麼能把我困在地上。山川河流在身下遠去,輕鬆而自在,我飛得越來越高,直到成為澄明的天空中的一個黑點。我要飛向另一個世界,居住在樹枝之間和懸崖的岩石上。來自人類社會的力量時不時像信使一樣試圖把我拉回去,但每一次都不成功。我要飛到高山頂上,觀賞每一天的明媚陽光。

他坐起身來,聆聽了一會兒圓石上溪水的聲音,還有落葉間的雨聲。一隻淋溼的烏鴉落在栗樹的樹枝上,抖動羽毛把水甩幹,然後縮成一團,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英曼站起來,別無選擇地邁開雙腿往前走,直到走上一條荒僻的小路。

第二天,英曼開始感覺有人跟著他,他轉過身,看見一個長著豬眼的矮個子男人,穿一條褪色的工裝褲和一件黑外套,悄無聲息地走在他的正後方。他幾乎一伸手就能掐住那人的脖子。

——你他媽是誰?英曼說。

那人一溜煙跑進樹林,躲到一棵粗大的鵝掌楸後面。英曼走到樹旁往後看,後面卻空無一物。

英曼繼續往前走,不停往身後看。他時而猛地轉身,想讓那個影子般跟蹤的人措手不及,有幾次他看到那人就躲在樹叢中。他想知道我前進的方向,然後就跑去報告民兵隊,英曼想。於是,他拔出勒馬特手槍,在空中揮舞著。

——我會一槍崩了你,英曼朝樹林裡喊道,你瞧著吧,我不會猶豫不決的。我會把你的肚子打出一個窟窿,連狗都能鑽過去。

那個豬眼男人猶豫了一下,但依然跟著他在樹叢中走動。

最後,英曼在路上拐了一道彎,那人從一塊石頭後面走出來,堵在他面前。

——你到底想幹嗎?英曼問。

矮個子男人伸出兩根手指,在嘴上放了一會兒,英曼想起來這是紅線幫或美國英雄會的接頭手勢,但他不記得究竟是哪個了。醫院裡的一名義工曾說起過這些支援聯邦的組織,他們的秘密訊號和共濟會sup[1]/sup的一樣愚蠢。英曼回了一個對應的手勢,用一根手指在右眼上比畫了一下。

矮個子男人笑了,他說,真是些黑暗的日子啊。英曼知道這又是一句暗號,正確的回答是這樣的,是啊,但我們期待更好的日子。然後那人就會問,為什麼?英曼會回答,因為我們正在尋找拯救自己的方法。

然而英曼卻說,你可以到此為止了。我既不是美國英雄會的人,也不是其他什麼組織的人,我跟任何組織都沒有瓜葛。

——你是個逃兵?

——假如這裡沒人抓逃兵的話,我倒情願是個逃兵。

——開啟天窗說亮話吧,我跟你一樣獨來獨往,我兒子在夏普斯堡給人打死了,從此以後,無論哪一方都讓他們見鬼去吧。

——我參加了夏普斯堡的戰鬥,英曼說。

那人伸出手說,波茨。

英曼握了握他的手,報了自己的名字。

——夏普斯堡戰役的情形怎麼樣?波茨問。

——跟平常一樣,只不過規模更大一些。起初,他們往我們中間扔炸彈,我們也向他們扔。然後,我們就衝鋒、開槍掃射,葡萄彈和滑膛槍彈都用上了,死了很多人。

他們站了一會兒,看著附近的森林。波茨說,你看上去累壞了。

——沒有東西吃,我拼命地趕路,但依然走得不快。

——可惜手頭沒有糧食,否則我就能給你點吃的。沿路往前走三四英里,那裡有個好心的姑娘,她會給你東西吃,而且不會問任何問題。

寒風吹拂下,雨斜斜地落下,冰冷刺骨。英曼用防潮布把自己裹起來,繼續往前走,步子一點都沒有變慢。他像古代朝聖的僧侶,為了拯救自己的靈魂免遭這個世界汙染,披著黑色的斗篷和長袍四處遊蕩。雨水順著他的鼻尖滴落,濡溼了他的鬍鬚。

一個小時之內,他就抵達了波茨說起過的房子。一幢方木搭建的孤零零的小木屋,坐落在潮溼的山坳口上,只有一個房間,窗戶上糊著油紙。爛泥和樹枝做的煙囪裡,冒出淡淡的褐色的炊煙,在風中飄散。一頭豬在山上的圍欄裡轉來轉去。房子和煙囪之間的角落裡放著幾個方形的雞窩。英曼走上臺階,來到柵欄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

雨中開始夾雜著紛飛的冰粒。英曼兩邊的臉頰深陷進空空如也的嘴裡,彷彿要貼在一起了。他在等待的時候,看見籬笆內側長著一枝山胡椒,紅色的漿果掛上了冰錐。他又喊了一嗓子,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個女人——實際上還是個年輕姑娘——探出棕色頭髮的腦袋,然後又縮了回去,門啪嗒一聲上了閂。她有充分的理由感到害怕,英曼想。

他又喊了一聲,這回補充說,是波茨讓他來的,想在這裡吃頓飯。門開了,那姑娘走到門廊上。

——你剛才怎麼沒說?她問。

她長得很漂亮,身材小巧又苗條,皮膚緊緻,頭髮是棕色的,儘管天氣寒冷,仍然穿著一件印花棉裙子。英曼摘下掛在門柱釘子上的長鐵鏈,一邊走到門廊前,一邊脫下裹在身上的防潮布,抖了抖,搭在門廊邊上瀝乾;接著放下背包和挎包,擱在門廊上雨淋不到的地方,然後站在冰雨裡等著。

——快點過來吧,她說。

——我會付飯錢的,英曼說著走上門廊,站在那個女人身旁。

——我雖然很窮,給不了你很多東西吃,只有一個玉米餅和一些豆子,但還不至於要你付錢。

她轉身走進房子,英曼跟了進去。房間裡很暗,只靠爐火照亮,屋外的微光透過紙糊的窗戶變得昏黃,灑在擦洗乾淨的木地板上。英曼看見,房間裡傢俱很少,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碗櫥和一張繩床,儘管跟穀倉一樣簡陋,卻很乾淨整潔。

除了床上的被子,這個地方沒有任何裝飾。牆上沒有掛著心上人或者耶穌的畫像,甚至連雜誌上剪下來的圖片都沒有,彷彿偶像崇拜會受到責難。甚至壁爐上也沒有小雕像,爐邊的掃帚上也沒有繫絲帶。目之所及,被子是唯一色彩斑斕的東西。被面上拼貼縫製的圖案,跟本地的風格迥然不同,沒有星狀花、飛鳥、攪乳棒或楊樹葉,而是一些天馬行空的飛禽走獸和幻想中的黃道十二宮動物,顏色是從樹皮、花朵或堅果殼裡提煉出來的黯淡的紅色、綠色、黃色。除此以外,房間裡只有棕色,沒有一點其他色彩,唯一的例外是一張粉嘟嘟的新生兒的臉蛋。嬰兒緊裹在襁褓中,躺在一把松木搭成的簡陋搖籃裡,木料的樹皮都沒有剝下。

英曼環顧著房間,突然意識到自己身上髒兮兮的,他的衣服在乾淨、封閉的空間裡,散發出一股長途跋涉後強烈的汗臭味。他的靴子和褲腿上糊了厚厚的爛泥,走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髒腳印。他想把靴子脫下來,但害怕襪子會臭得像腐肉。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脫過鞋子了。小屋不算舊,依然散發出刨光的栗木和山核桃木的淡淡清香,英曼感到自己身上的臭味在香氣的襯托下越發刺鼻。

那女人拖了一把椅子到爐火邊,做了個手勢讓他坐下。沒過多久,他溼透的衣服便升騰起一股淡淡的水汽,泥水順著他的袖口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攤攤水漬。他低頭看了看雙腳,注意到灶臺前面半圈木地板磨得發白,好像是一條被繩子拴住的狗在活動半徑內踩出來的。

一鍋雜色的豆子掛在火爐邊的鐵桿上來回擺動。灶臺上的燉烤鍋裡擱著一張新攤的玉米餅。那女人遞給他一個盤子,裡面盛滿了豆子和麵餅,還有一顆剝了皮的大洋蔥。她在英曼身邊放了一桶泉水,桶裡有一把長柄勺。

——你可以在桌子上吃,也可以在這裡吃,這邊暖和一些,她說。

英曼把盤子放在膝蓋上,拿起刀和勺子就吃了起來。他也希望自己顯得斯文些,但腦子裡進食的本能卻佔了上風,所以,他大聲地狼吞虎嚥,除非不得已決不停下來咀嚼。他沒有把洋蔥切開,而是像蘋果一樣吃下去。他用勺子把熱豆子舀進嘴裡,大口咬著油滋滋的麵餅,快得連他自己都驚呆了,豆子的湯汁順著鬍鬚流下來,滴在他骯髒的襯衫前襟上。他吃得有點喘不上氣,鼻子裡呼哧呼哧的。

經過一番努力,他總算細嚼慢嚥起來,喝了一勺冰冷的泉水。那女人已經把椅子拉到灶臺另一邊,坐在那裡看著他,彷彿在看一頭野豬啃食腐肉,又是好奇,又是厭惡。

——我很抱歉,我好幾天沒吃真正的食物了。只有野水芥和溪水,他說。

——沒有必要說抱歉,她的語氣如此平靜,英曼聽不出到底是原諒還是責備。

英曼第一次仔細地看她。這個蒼白瘦弱的姑娘,獨自居住在幽暗的山谷裡,在這裡陽光從來不會停留很久。她的生活赤貧到連紐扣也沒有,他注意到她裙子的上部是用構棘的長刺別住的。

——你多大年紀?英曼問。

——十八歲,她說。

——我叫英曼,你叫什麼名字?

——薩拉。

——你怎麼會一個人住在這裡?

——一段時間之前,我的男人約翰出門打仗去了,戰死在弗吉尼亞州。他從來沒有見過孩子,現在只剩下我們孃兒倆。

英曼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想起雙方在戰爭中死去的每一個人。他們也許還不如自己用手槍抵住柔軟的上顎,一槍打穿後腦勺。那又有什麼分別?

——這裡有人幫忙嗎?他問。

——沒有。

——那你是怎麼生活的?

——我用一把手推犁盡我所能開了一小塊玉米田,還在山坡上種了一片菜園,儘管今年兩樣收成都不好。我有一個碾磨機,可以磨玉米粉,還有幾隻雞會下蛋。我們本來有一頭牛,但是,夏天有一幫偷襲的聯邦軍翻過大山,他們把牛搶走了,放火燒了小穀倉,掠奪了蜂巢,還搶了一把短柄斧子。他們為了嚇唬我,在門廊上把我們的藍斑獵狗開膛破肚。能用來過冬的,就只有圍欄裡那頭大肥豬了,我很快得宰了它,但又害怕,因為我還從來沒有自己殺過豬。

——你得有個幫手,英曼說。她看上去弱不禁風,怎麼能幹殺豬的活呢。

——需要幫手也不見得能找到,短期之內是沒有指望了。我的家裡人都死了,除了波茨,也沒有什麼鄰居可以喊得上。但是要幹活的時候,他也不會幫什麼忙。該乾的活還是得我自己幹。

這樣辛苦勞作,她用不了五年就老了。英曼意識到這一點,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踏進這間屋子,希望自己繼續往前走,哪怕他會摔倒在路邊,再也爬不起來。他悲哀地發現,自己本可以從此踏入她的生活,從今夜開始不停地努力幹活,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假如他允許自己考慮一分鐘,他就會發現那姑娘周圍的世界彷彿陷阱上方的樹木,隨時會跌落並粉碎一切。

現在外面已經近乎全黑了,房間裡陰暗得好像熊窩,只有爐火投下一片黃光。那姑娘伸出雙腿取暖,她穿著一雙男式灰色厚襪子,褪到腳踝處,裙襬提了起來,他能看見她纖長的小腿側面,柔軟平順的金色汗毛在爐火映照下閃光。長期的飢餓使他腦子裡一團亂麻,竟然想要去撫摸她的小腿,就像安撫一匹受驚的馬的脖子,讓它安靜下來。他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覺得她身體的輪廓透出徹底的絕望。

——我能幫忙,英曼不由自主地說,現在時間有點早,但也勉強算是適合殺豬的天氣。

——我沒法求你幫忙。

——你沒有求,是我自願的。

——我不能讓你白乾活。我可以把你的衣服洗乾淨、縫補好,它們也確實該洗洗了,外套裂開的那個大口子,可以墊一塊布縫上。你可以先穿我男人留下的衣服,他的身高跟你差不多。

英曼又低頭吃了點東西,他用最後一點玉米餅抹掉剩下的湯汁,很快吃得一乾二淨。薩拉問也沒問,又給他用勺子舀了一堆豆子,用叉子叉了一塊麵餅。他正在吃第二盤食物時,孩子哭了起來。她回到昏暗的房間裡,把裙子解到腰間,坐在床上給孩子餵奶,側身對著英曼。

英曼不想看,卻仍然瞥見了她渾圓的乳房,它在微光下顯得豐滿而潔白。過了一會兒,她放下孩子,溼漉漉的乳頭上映照著一點火光。

她回到灶臺邊,捧著一堆疊好的衣服,上面有一雙乾淨的靴子。他把空盤子遞給她,她把衣服和靴子放在他的膝頭。

——你可以到外面門廊上換衣服,給你這個。

她遞給他一盆清水,還有一塊灰色的肥皂和一塊布,盆是用葫蘆的底做的。

他出了門,走進夜色中。門廊盡頭有一塊搓衣板,上方的柱子上掛著一面小圓鏡子,拋光的金屬上面鏽跡斑斑。這裡是年輕的約翰刮鬍子的地方。冰碴依然敲打著黑色的橡樹枝頭僅餘的枯葉,但他看見山谷開口的地方,在一片片掠過天空的烏雲背後,月亮已經在時隱時現。英曼想象著那條狗被入侵者殺死在門廊上,那姑娘在一旁看著。他在寒風中脫得赤條條的,脫下的衣服就像剝下的皮,又溼又重,軟塌塌的。他沒有朝鏡子裡看,只是使勁用肥皂和布搓洗身體,然後把葫蘆瓢裡剩下的水從頭澆下來,穿上衣服。死者留下的衣服很合身,因為洗過很多遍變得又軟又薄,靴子像定做的一樣合腳。不過,他覺得自己好像披上了另一個生命的軀殼。他重新回到小屋裡,感覺自己像個鬼魂,佔據著過去的形體,卻是虛幻的。薩拉點起了一根蠟燭,在桌上的一個盆裡洗盤子。燭光周圍的空氣似乎很混濁,附近所有明亮的物體都籠著一圈光暈,燭光範圍之外的一切都隱沒在黑暗中,彷彿再也不會重現。看著那姑娘俯身在桌上,英曼覺得,自己恐怕這輩子再也無緣目睹她後背的曲線了。這一幕應該永誌不忘,當他老去時,記憶雖不能挽回逝去的光陰,卻也是歲月中的一個安慰。

他再次坐在灶臺邊的椅子上。沒過多久,那姑娘也過來陪他,他們安靜地坐著,盯著通紅的爐火。她抬起頭看著他,臉上毫無表情,卻非常可愛。

——假如我有個穀倉,你就可以睡在裡面了,她說,但我眼下沒有。

——我可以睡玉米倉。

她回頭看了看爐火,彷彿示意他可以走了。英曼又走到外面的門廊上,拿起他的包裹和溼透的墊被,走向屋後的玉米倉。雲迅速地散開,月亮灑下光輝,近處的景物開始顯露出輪廓。外面天寒地凍,冰冷刺骨。英曼爬進玉米倉,儘可能裹著毯子,把自己塞進玉米穗中間。山坳裡,一隻貓頭鷹叫了幾聲,聲調一聲比一聲低。那頭豬驚醒過來,哼哼了一會兒,然後又是一片沉寂。

英曼估計這一晚會睡得又陰冷又硌得疼,但還是比躺在荒地上舒服多了。一道道藍色的月光從玉米倉的板條縫隙間透過來,英曼藉著月光從挎包裡取出勒馬特手槍,檢查了裝載的十發子彈,用那位去世的丈夫的襯衫下襬擦了擦槍身,撥到半待擊狀態。他拿出小刀,在靴子乾淨的皮底上磨了磨刀刃,然後裹緊毯子準備睡覺。

但是,他沒睡多長時間,就被腳踩落葉的聲音吵醒了。他慢慢地伸出手放在槍上,儘量不碰到玉米穗發出響聲,腳步聲在離玉米倉十幾步路的地方停住了。

——請你到裡面來吧,薩拉說完便轉身走開了。

英曼爬出玉米倉,把手槍塞進褲腰,抬頭看著山谷上方狹窄的天空。獵戶座已經升上天空,橫跨在山谷兩頭靠近的山脊線上,舉止間彷彿對何去何從胸有成竹。英曼走回房子時,看見紙糊的窗戶像日本燈籠一樣閃閃發光。進了屋內,他發現那姑娘往爐火裡添了山核桃木,火焰躥得很高,室內也許從未如此明亮又溫暖過。

她躺在床上,解開了髮辮,濃密的頭髮披在肩頭,在火光下熠熠閃光。英曼走到壁爐邊,把手槍放在爐架上。兒童床拖到了火爐邊,孩子臉朝下睡著,只從被子下面露出蒼白的、長滿絨毛的後腦勺。

——你拿著那把大手槍,看上去像個逃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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