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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熊發過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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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一道彎,來到一個小池塘邊,池裡一汪泉水,周圍的石頭上長滿綠色的苔蘚。池底鋪滿了橡樹和白楊的腐葉,浸泡著葉子的泉水變成了琥珀色,彷彿一池淡淡的茶水。英曼彎下腰,往水壺裡灌水。風颳了起來,他聽見一種奇怪的噼裡啪啦的聲音,好像是用幹樹枝做的樂器演奏出的音樂。英曼循著聲音向池邊的樹林里望去,看到一幅奇異的景象。他發現自己凝視著三具懸掛的骷髏,它們在微風中擺動,互相撞擊著。

水壺咕嚕嚕地灌滿了。英曼站起來擰上塞子,走到那幾具骨架下面。那排骷髏懸掛在一棵大鐵杉樹較低的枝杈上,吊起它們的甚至不是繩子,而是小山核桃樹皮編的藤條。一具骷髏的骨盆和腿骨掉在地上堆成一堆,頂上是一隻腳的腳趾。還有一具完整的骷髏,藤條被拉得很長,它的腳趾都碰到了地面。英曼把樹葉掃開,想找到那人垂死掙扎時在泥土中四處亂舞踩結實的地面。他的頭髮從頭蓋骨上脫落,掉在腳趾骨周圍的樹葉中間。是金髮。所有的骨頭都是雪白的,而鬆弛的下巴上的牙齒是蠟黃的。英曼用手摸著那個只剩一半的人的臂骨,上面還有紋理。堆在地上的腿骨和腳骨好像引火的柴堆。他沒辦法砍斷藤條把自己放下來,英曼心想,但是假如他有足夠的耐心,他總會掉下來的。

幾天後,英曼某天整個上午都在爬山,不知道自己到底身處何方。霧氣在他前面移動,彷彿穿過樹林的鹿。下午,他沿著山脊上的小路行走,山路在香脂樹生長的高地和小塊空曠的峽谷之間蜿蜒,峽谷中長著山毛櫸樹林和稀疏的闊葉林,它們已經到達能夠存活的最高處。他一路走著,開始懷疑自己大概認識這個地方。這是一條古道,這一點確鑿無疑。他路過一個石堆——很久以前切羅基人習慣在路邊堆石頭作為標記——但不知道這是路標、紀念碑還是聖地。英曼撿起一塊新石頭,順便把它放在石堆上,以紀念某種古老的向上的渴望。

這天較晚的時候,他來到山頂由一塊岩石構成的懸崖上,周圍是灌木叢生的荒地,一大簇齊腰高的杜鵑花、月桂和桃金娘就長在岩石邊上。小徑延伸至此,彷彿旅人習慣於在此停下來欣賞風景。然後,小路經由杜鵑花叢中一條似有若無的通道重新轉入林子,離開英曼鑽出樹林的地方不到四十英尺。

夕陽正在西下,英曼想自己又要在不生火、沒有水的情況下露營了。在靠近懸崖邊緣的空地上,他收集了一些腐葉,以便有個柔軟的睡處。他用手掌捧著吃了炒過的玉米粒,然後在被褥裡伸開手腳準備睡覺,心中希望夜空中能有更大的月亮,能照亮他面前的景物。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他就被灌木叢中的腳步聲驚醒了。他坐起身,讓勒馬特手槍處於待擊狀態,瞄準聲音的來源。過了一會兒,離開英曼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一頭黑母熊從樹葉中探出頭來。它直立著,仰起棕色的口鼻,脖子伸得老長,在微風中嗅著,眨著小眼睛。

它並不喜歡自己聞到的氣味。它拖著步子往前走,喉嚨裡發出呼嚕聲,身後一棵弗雷澤冷杉幼樹上,有一隻比人頭大不了多少的幼崽在往上爬。英曼知道熊的視力很差,在微弱的光線下,它能聞到他,卻看不見他。實際上它已經離他很近,連他那不靈便的人類鼻子也能聞到它的氣息。那是比溼漉漉的狗更濃重的味道。

熊呼哧了兩聲,試探著往前挪動。英曼翻身站起,熊豎起了耳朵。它眨著眼睛,再次伸直了脖子,嗅了嗅又往前走了一步。

英曼把手槍放在鋪蓋上,他年輕時殺死過很多熊,也吃過很多熊肉,他也知道自己依然強烈地喜歡熊油的滋味,但是,他曾經對熊發過誓,再也不會射殺任何一頭熊。他在彼得斯堡泥濘的戰壕裡連續做了一個星期的夢後,就下定了決心。在第一個夢裡,英曼開頭是一個男人。他生病了,喝著熊果葉泡的藥茶,慢慢地變成了一頭黑熊。夜間,他幻化成熊形後,獨自在夢中的青山間徜徉,四肢著地,避開所有的同類和其他動物。他在泥土裡挖掘白色的蛆蟲,搗爛蜂箱偷蜜,吃著灌木叢中的越橘果,既快樂又強壯。他想,那種生活方式也許能教會我們如何尋求和平、治療戰爭的創傷,使之癒合成泛白的疤痕。

然而在最後一個夢裡,他卻在奔逃了很久之後被獵人們射殺了。他的脖子上套著繩索,被吊在樹上剝了皮,他彷彿從上面看著這個過程。他滴血的屍骸就像他所熟悉的、真正被剝皮的熊一樣,也就是說像是人形,比人們想象中更瘦,毛皮底下的熊掌像人手一樣狹長。隨著他被殺,夢境就發展到了盡頭。最後那個早晨,他醒來時感到熊是一種對他特別重要的動物,他可以觀察學習它們,對他來說,無論出於什麼理由,殺死一頭熊都是一種罪惡,因為在熊身上,他看到了某種希望。

然而,他並不喜歡當前的處境,身後是懸崖,眼前是一片叢生的灌木,母熊因為反季節出生的幼崽而緊張不安。對他有利的是,他知道熊更可能逃跑,而不是攻擊,它頂多做出佯攻的樣子,往前衝十五英尺左右,然後抬起前爪撲過來,向空中噴著響鼻。它的目的只是把他嚇跑,而不是要傷害他。但是,他無處可逃。他想讓它知道他的處境,便對它說,我不想給你找麻煩,我會繼續上路,永遠不會回來,我只想請你讓出一條道來。他說得平靜而坦率,盡力使自己的聲音帶有敬意。

熊又嗅了一會兒。它的重心在兩隻腳之間輪換,身體左右搖晃。英曼慢慢捲起鋪蓋,把行囊背了起來。

——我上路了,他說。

他挪動了兩步,熊佯裝撲過來。

英曼此時自知再怎麼測算距離也無計可施,就像做木工時所有板材的尺寸都對不上。他只有三英尺可以後退,它整個身軀撲了上來,離開懸崖邊緣只有十英尺遠。

英曼往旁邊閃了一步,熊從他身邊衝了過去,跳過了它在昏暗中沒有看見的高高的懸崖。熊經過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氣味,像溼漉漉的狗、黑色的泥土。

他向下望去,看到它在很遠處的岩石上摔得粉身碎骨,在晨曦中彷彿一朵盛開的紅花。它黑色的毛皮在那堆亂石上撒得到處都是。

見鬼,他想,我的一番好意終究沒起什麼作用,希望本身就是一道障礙。

冷杉樹上的熊崽痛苦地嚎叫著。它甚至還沒有斷奶,失去了母親就會虛弱、死亡。它會哀嚎好幾天,直到餓死,或者被豺狼、豹子吃掉。

英曼走向那棵樹,看著小熊的面孔。它朝他眨了眨黑眼睛,張開嘴,像人類的嬰兒一樣啼哭起來。

英曼想象著自己善良地伸出手,抓住熊崽的後頸說,我們是親人了。而後他會取下行囊,把熊崽塞進去,只露出它的腦袋。然後,他重新背起行囊上路,小熊從新的視角張望著周圍,眼睛像印第安小孩一樣亮閃閃的。他會把它給艾達當寵物。假如她拒絕的話,他就把它養成半馴化的熊。等它長成大熊後,或許會不時到他在冷山隱居的小屋,來跟他做伴。它會帶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多年之後,英曼起碼能有一個動物家庭。這一回大熊慘死的災難,就能如此得到補償。

然而,英曼卻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他撿起勒馬特手槍,擊中了熊崽的腦袋,看著它僵滯了一下,鬆開趴在樹上的熊爪,墜落在地。

為了不浪費熊肉,英曼生起了火堆,剝掉熊崽的皮,把它切塊煮成半熟。他把黑色的熊皮鋪在一塊石頭上,它跟浣熊差不多大。煮熊肉的時候,他坐在懸崖上等待清晨到來。薄霧散開,他看見群山和河流延伸向世界遙遠的邊緣。陰影從最近山脊的斜坡滑了下去,落入山谷,彷彿消失在地下巨大的黑暗池塘裡。飄絮般的雲霧繚繞在英曼腳下的山谷裡,但一覽整個遠景,卻不見任何屋頂、炊煙或者開墾過的田地來顯示有人居住的痕跡。遠眺層巒疊翠的景色,只能感到整個世界就在這裡了。

山裡颳起了風,煮熊肉的香味被吹散了,只剩下潮溼的石頭氣味。英曼可以往西眺望十幾英里遠,山峰、懸崖和峭壁層疊著呈現出灰色,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切羅基語中有個詞叫「卡塔盧奇」,意思是「逐漸淡去的連綿的群山」。而今天,山巒跟冬季陰冷的天空幾乎難以分辨。兩者都有同樣的灰色線條和紋理,所以自上往下鋪開的景色就好像一大塊帶有條紋的肉排。若要隱身於世間,英曼的穿著再合適不過了,因為他身上只有灰色、黑色和髒兮兮的白色。

然而,儘管景色十分淒涼,英曼心裡卻充盈著喜悅。他離家鄉越來越近了;他可以從輕拂著皮膚的微風中感覺到。他渴望見到自己一生所熟悉的人家冒出的裊裊炊煙,這些人不會讓他憎恨或害怕。他站起來,在岩石上找到一塊開闊的地方,佇立在那裡,眯起眼睛聚焦到廣袤的景象以外的一座遠山。它跟天空幾乎分不清邊界,就像是一支墨水匱乏的鋼筆迅速而潦草地畫的一道細線,但它的形狀漸漸變得清晰而確切。他眺望的正是冷山,他已經遠遠地看到了自己的家鄉。

他仔細端詳著,認出了遠處每一道山脊和山谷,他並非僅僅記得而已。似乎很久以前,早已有一把銳利的工具將它們難以磨滅地銘刻在了他的角膜上。他眺望著這片高原,他知道所有地方和風物的名稱。他大聲唸了出來:小熊尾嶺、車道峽、瑞普辛、飢餓溪、榔頭峰、石頭崖。沒有一座山、一道水缺少名字;沒有一隻飛鳥、一叢灌木籍籍無名。這是他的家鄉。

他左右搖晃著腦袋,感覺它在脖子上獲得了新的平衡。他愉快地想到自己從前很少這樣正對著地平線。他有一瞬間覺得,也許自己不會永遠感到空虛。如此崎嶇的山區一定可以容納一個人隱身其間。當他趕路的時候,風會吹起黃葉,掩蓋住他的足跡,他能夠安全地隱藏起來,躲開這個虎視眈眈的世界。

英曼坐下欣賞著故鄉的景色,直到熊肉煮好。他撈起肉塊撒上面粉,用那女人幾天前給的紙包裡的最後一塊豬油,把熊肉煎到熟透。然後,他坐在懸崖頂上吃起來。他從前沒有吃過這麼幼小的熊,儘管沒有老熊肉黑且多油,可嚐起來依然有種罪惡感。他把「七宗罪」sup[1]/sup歷數了一遍,卻不知道哪一條罪名合適,於是,他決定加上一宗罪——懊悔。

[1]天主教教義中罪惡的來源有七種,分別為: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色慾、暴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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