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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的足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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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些人笨拙的打獵技術和引起的後果,艾達憂心忡忡地爬上山坡。舉在面前的獵槍又長又重,感覺難以保持平衡,好像在她手裡顫抖著。她按照火雞的路線,繞了個圈子走到它們前面等著,但是,它們改變了方向,徑直向山頂走去。她跟著它們走了一段時間,亦步亦趨,儘可能躡手躡腳,動作和緩。每一步都慢慢落地,讓雪掩蓋住腳步聲。她很慶幸穿著馬褲,因為穿著長裙和裡面的襯裙,就像拖著棉被穿過樹林,根本不可能做到悄無聲息。

艾達儘管小心翼翼,卻仍擔心這些鳥兒會像魯比所說的那樣消失。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它們,耐心地向它們靠近,最終達到了魯比指定的距離。火雞們停下腳步,轉動腦袋四處張望著。她站著一動不動,它們沒有發現她,只顧在雪地裡啄尋食物。艾達心想這是她能等到的最好的射擊時機,於是,她慢慢舉起槍瞄準那些落在後面的鳥。她開槍了,令她驚異的是有兩隻火雞倒下了。其他的火雞低空飛起,亂作一團,驚恐地撲向山下,向她直衝過來。剎那間,幾百磅重的鳥兒們攪亂了她頭頂的空氣。

它們躲進月桂樹叢藏了起來,艾達終於站起來喘了口氣。她回想了一下,雖然肩膀感到麻木,但不記得槍托的後坐力了。儘管她此生從未使用過任何一種槍炮,只射出過這一發子彈,但她確實瞭解了——獵槍的動作很輕微,扳機扣動的過程很長,會發出咔嗒的爆裂聲,在子彈運動的過程中,你很難確定待發和發射是在哪個階段。她低頭看著槍上的蔓葉雕飾以及同樣風格的精緻擊錘,慢慢鬆開了還在待擊狀態的那一個。

艾達走向倒在地上的火雞,發現是一隻母雞和一隻小公雞。它們的羽毛有金屬的色澤,母雞的一隻覆有灰色鱗片的爪子還在雪地裡抽搐著。

英曼聽見離他不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槍響。他把勒馬特手槍的主擊錘拉滿,往前走去。他從濃密的鐵杉樹蔭下出來,來到山坡上的一片栗樹林,一條湍急的小溪從下面流過。光線幽暗而斑駁,雪花落在栗樹之間,使樹枝上掛滿了冰霜。他往下走進林間,樹叢中有一條空隙,兩旁是成排的黑色樹幹,白色的樹枝在頭頂交錯,形成了一個隧道。儘管沒有路通往那裡,但「隧道」下面依稀有一條小徑。然而大雪紛飛,抹去了一切細節。儘管一片昏暗中,英曼只能看清前面的三棵樹,但小徑的盡頭似乎有一個朦朧的光圈,周圍環繞著積雪的樹枝。他鬆開了一些緊握著的手槍,槍口對著前方,但沒有瞄準特定的地方。他的手指鉤住扳機,它跟擊錘之間相連的金屬零件都相碰並且繃緊,彷彿有一道火花從一處傳遞到下一處。

他向前走去,很快看見樹枝的穹頂下有一個黑影,在一片光亮中朦朧地浮現出來。那人叉開腿站在栗樹「隧道」的盡頭,發現他以後,用一杆長槍瞄準了他。這個地方如此安靜,英曼能聽見擊錘往後扳時金屬的碰撞聲。

一名獵人,英曼猜測著。於是,他喊了起來,我迷路了。另外,我們還不瞭解對方,還沒有到互相殺戮的地步。

他慢慢向前走去,首先看見地上並排放著兩隻火雞。然後,他認出了艾達美麗的臉龐。她穿著一條古怪的褲子,像個剛成年的男孩。

——艾達·門羅?英曼問道,艾達?

她沒有回答,只是望著他。

根據以往的經驗,他已經到了不敢相信自己感官的地步。他相信自己的生活已經誤入歧途,毫無方向感可言,就像盒蓋裡的一窩睜不開眼的小狗。他看見的也許不過是光在混亂的大腦中引起的錯覺,或者是邪靈附體使他神魂顛倒。甚至那些飽著肚子、思維清晰的人,也會在森林裡看見鬼怪。燈火在不可能有火的地方移動;死去很久的人的鬼影在樹叢中走動,用逝者的聲音說話;騙人的精靈會變化出你最渴望的形象,引誘你不停地走啊走,直到困在某片地獄般的月桂林中死去。英曼扳動了勒馬特手槍的第二個射擊霰彈的小擊錘。

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艾達迷惑起來,把原本對準他胸膛的槍口放低了幾英寸。她端詳著他,卻沒有認出來。他像是一個穿著撿來的衣服的乞丐,一個披著破布的十字架。他臉色憔悴,鬍子拉碴的臉頰凹陷,帽簷陰影下深陷的眼窩裡,黑色的眼睛閃著奇異的光彩,緊緊地盯著她。

他們警惕地站著,相差的距離大約是為決鬥者設定的步數。沒有英曼想象中的緊緊擁抱,而是全副武裝的對峙,武器在他們之間閃著寒光。

英曼仔細看著艾達,想知道這究竟是他自欺欺人,還是鬼怪世界的詭計。她的臉龐比他記憶中更堅毅、更冷酷。他越看越相信這是真的艾達,儘管她的衣裝讓人出乎意料。假如在過去,他肯定不計後果地開槍了,但現在他決定不計後果地放下武器。他把擊錘扳回去,翻開外套,把手槍插在皮帶上。他看著她的眼睛,知道那就是她,他被靈魂深處湧起的愛情淹沒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他就說了在吉卜賽人營地做的那個夢裡的話:我一路跋山涉水,就是為了來找你,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了。

但是他心裡的某些東西阻止他上前把她抱在懷裡。讓他後退的不只是獵槍。死亡並不是關鍵。他無法向前走一步。他向上伸出兩隻空空的手掌,舉了起來。

艾達仍然沒有認出他。在她的眼裡,他似乎是個在暴風雪中迷失的瘋子,肩上揹著行囊,鬍子和帽簷上落滿雪花,對眼前出現的任何東西——石頭、樹木和小溪——都說著狂野而溫柔的話語。這樣他就不用割斷誰的喉嚨了,魯比會這麼判斷。艾達再次抬起獵槍,假如她扣動扳機,子彈就會把他開啟花。

——我不認識你,她說。

英曼聽見了,這句話似乎很正確。合情合理,某種程度上也在預料之中。他想,四年來征戰在外,現在回到了家鄉卻不過是一個陌生人。一個流浪漢徘徊在自己的土地上。這就是我為過去四年付出的代價。我和自己渴望得到的一切之間都隔著槍炮。

——是我認錯人了,他說。

他轉身走開了。前往光明石,看他們是否會接納他。如果不行,就按照維齊的計劃去得克薩斯州,或是更蠻荒的地方——假如真有這樣的地方的話。但是,地上沒有路可以走。前方只有樹木和雪地,和他自己快被大雪覆蓋的腳印。

他轉向她,再次伸出空空的雙手說,要是我知道該往哪裡去,我就走了。

也許是他的嗓音、輪廓的角度,又或者是他前臂骨骼的長度、雙手皮膚下指關節骨的形狀……艾達突然認出了他,或者她以為如此。她放低了槍口,對準只會打斷他膝蓋的地方。她說出了英曼的名字,他說,是我。

然後,艾達看著他憔悴的臉,認出他不是瘋子,而是英曼。他形容枯槁、備受蹂躪、衣衫襤褸、疲憊羸弱,然而,他確實是英曼。他的額頭刻著飢餓的印痕,像籠罩著他的一道陰影。他渴望食物、溫暖和關懷。從他深陷的眼睛中,她能看到漫長戰爭的摧殘,歸鄉之路的艱辛跋涉將他的大腦滌盪一空,將他的心靈囚禁在肋骨的牢房中。她眼中湧出了淚水,但她眨了一下眼睛,淚水便不見了。她把槍口垂向地面,放鬆了擊錘。

——你跟我來,她說。

她抓住兩隻火雞的腳,胸對胸拎了起來,火雞的翅膀張開,雞頭撲通一聲落下,長脖子纏繞在一起,彷彿某種奇怪而顛倒的求愛方式。她把槍扛在肩頭走開了,槍托朝後,舉起的左手鬆散地抓住槍管。英曼跟在她後面,他疲憊不堪,甚至沒想到替她分擔一些重負。

他們迂迴地穿過栗樹林走下山坡,很快看見小溪和長滿青苔的巨石,還有下面遠處的村莊,魯比的木屋煙囪中升起裊裊炊煙。煙的味道在樹林中瀰漫。

他們走路時,艾達跟英曼說話的語氣,就像她曾聽到在馬受驚時,魯比跟馬說話的聲音。言辭並不重要,你可以說任何話。以最尋常的方式推測天氣,或背誦《古舟子詠》sup[2]/sup中的詩句,這些都沒有什麼區別。所需要的只是平靜的語氣,使人放鬆的同伴的聲音。

因此,艾達聊起了最先進入腦海的事情。她描述了眼前的景物特徵。她自己穿著黑色的獵人服,帶著野味穿過樹林下山,回到青山環繞的村莊裡炊煙裊裊的臨時營地。

——只差地上的篝火和幾個人就能構成《雪中獵人》sup[3]/sup了,艾達說。她不停地說著,回憶起多年前她跟門羅在歐洲旅行時看到這幅畫的感想。他不喜歡這幅畫任何一點,認為它過於樸實無華,色彩過於素淨,除了這個世界,沒有描繪出更多的東西。門羅的觀點是,沒有一個義大利人會有興趣畫這樣一幅畫。然而艾達卻被深深吸引,並繞著畫逗留了良久,但她最終還是缺乏勇氣說出自己的感受,因為她喜歡這幅畫的理由,恰恰跟門羅表達不欣賞的理由完全相同。

英曼的思緒太混亂,以至於無法完全理解她的話,只知道她提起門羅時,語氣彷彿他已經不在人世了,而且她的頭腦中似乎有明確的歸宿,她的語氣彷彿在說:現在我知道的比你多,並且我知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1]寄生在貓狗心臟中的一種寄生蟲。

[2]英國詩人柯勒律治(1772—1834)的著名詩作,講述了一位古代水手在航海中故意殺死一隻信天翁後受到詛咒的故事。

[3]荷蘭畫家勃魯蓋爾(1525—1569)創作於1565年的作品,描繪了冬季大雪中的農民生活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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