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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的足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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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曼到達三岔路口的時候,夕陽已被烏雲遮擋,讓他無法探究地上的蹤跡所講述的故事了。雪地上的足跡向岔路口的平地延伸,然後又上了左邊的小徑。一棵大白楊樹下的地上有黑色的血跡,那裡一定發生過屠殺。周圍的雪地被人和馬踩得亂糟糟的。離開白楊樹較遠的地方,一圈石頭裡新近有篝火燃燒過,冷卻的灰燼中依然有豬油的香味。腳印和拖拽的痕跡一直延伸到插著樹枝十字架的新墳。英曼蹲下看著它,心想,假如像贊美詩所說的那樣,墳墓之內有另一個世界,這樣一個洞穴真是冷酷而孤寂的入口。

他有些迷惑,那裡本來應該有兩座墳塋。儘管英曼見過人們為了節省挖掘的勞力,把一具屍體堆在另一具上面,但他猜想這裡發生的事情並非如此。他站起身來,走回去研究那些痕跡,跟著那些痕跡穿過小溪來到石磯下面,在那裡他發現地上有更多血跡,一個熄滅的小火堆裡的木炭依舊溫暖。一堆溼草根和煮藥的水一起倒在地上,他撿起一些草根用手搓了搓又聞了聞,能分辨出人參和毛蕊花的氣味。

他把草根放在一塊石頭上,來到溪邊掬起一捧水喝。一隻有鮮豔斑點的蠑螈在石頭間遊動,它的花紋在這條小溪裡很罕見。英曼把它捉起來,捧在手心裡,看著那隻蠑螈的臉。它的嘴彎曲的弧度彷彿安詳的笑容,讓英曼覺得既羨慕又悲傷。也許生活在一塊溪石下面是保持這樣的表情的唯一方法,英曼心想。他把蠑螈放回原來的地方,又走回來站在岔路口,遙望小徑通向的地方。他只能看見不到十英尺遠之處,其餘的一切都隱沒在迅速沉澱的黑暗中。他想艾達也許會永遠從他面前消失,留下他像個孤獨的朝聖者一般繼續前行。

烏雲又低又濃密。今晚不會有月亮,夜色很快就會黑得像冷爐膛一般。他扭回頭,嗅了嗅空氣,聞起來好像雪的氣味。問題是哪種情況更糟糕,在夜裡迷路,還是等雪把路遮蓋起來。

兩者之中,黑暗一定會來而且近在咫尺。於是,英曼回到石磯旁坐下,看著最後一縷光線慢慢消失。他聆聽著溪水潺潺,盡力根據地上的痕跡,拼湊起一個故事來解釋為何只有一座墳墓,以及為何兩個女人翻過了大山,而不是沿著自己的足跡回家。

但是以他現在的狀態很難進行清晰的推理。無論是自願還是無奈,英曼腹中空空如也,他的思維很難正常活動。自從煮了小熊肉之後,他已經好幾天沒吃過一口食物了。湍急的溪水中似乎有低語的聲音,河床上的石頭互相撞擊著,他想假如聽得足夠仔細的話,它們也許會告訴他那裡發生過的一切。然而,聲音變得飄忽、含混起來,無論他如何努力分辨,那些詞語對他來說都毫無意義。接著,他猜想自己壓根沒聽到任何聲音,一切只是他自己的腦海形成的想法,但即便如此,他也搞不清楚它們的意思。他飢腸轆轆,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他的包裡能吃的只有幾個核桃,那是他兩天前在一座燒燬的小木屋的地上撿到的。那裡沒剩下什麼東西,只有原來泥煙囪的位置留下了一堆圓錐形的焦土,還有曾經的房子前面較遠處有一棵大核桃樹,樹下還有幾個核桃。黑色的核桃殼躺在草叢中,周圍的草長得很長,果皮已經腐爛了。英曼把能找到的堅果都放進了背袋,但還沒有機會吃掉它們,他越想越覺得,每個果肉還沒有食指指尖那麼大,能獲得的養分還抵不上把它們砸開花費的力氣呢。然而,他也沒有扔掉它們,因為他擔心,假如以得失來衡量生活,那麼人生也就毫無意義了。另外他也發現,走路時它們的聲音讓他深感安慰。它們互相撞擊著,發出的乾脆聲音就像掛在樹上的那幾具舊骷髏。

他看著自己放在石頭上的苦草根。他本來想要嘗一嘗,但後來還是把它們扔進了溪水。他從背袋裡取出一顆核桃,也扔進了溪水,它發出的聲音像受驚的青蛙撲通一聲跳進水裡。儘管在找到艾達之前,他不打算吃任何東西,但他還是把其他堅果留在背袋裡。假如她不接受他,他就繼續前往高地,看光明石的大門是否會向他敞開,就像那個有蛇文身的女人所說的,那裡會接納一個持有齋戒之心、萬念俱灰的人。英曼想不出任何退縮的理由。他懷疑世界上沒有人比現在的他更加腹中空空。他情願就這樣離開這個世界,一路前往她所描述的那個快樂谷。

英曼折斷樹枝,在燒剩下的木炭上燃起一堆熊熊烈火。他把兩塊大石頭滾進火里加熱。他裹在毯子裡躺了很久,雙腳對著篝火,想著那兩行遠去的足跡。

當他這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並沒有想到天黑以後,自己又會躺在冰冷的地上。他認為,一旦回到家鄉,自己各方面——無論是他對生活的計劃,還是他的人生觀,甚至他走路和站立的姿勢——都會跟最近一段時間完全不同。那天早晨,他覺得自己到了傍晚肯定會向艾達表白,並且會得到某種答覆。「好的」,「不行」,或者「也許」。幾天以來,他在趕路的時候,在荒郊野外露宿準備入睡的時候,一直在心裡設想這樣的情景。他將一路走進布萊克谷,看起來精疲力竭。他所經歷的一切滄桑,將會反映在他的臉龐和形體上,剛好表現出他的英雄氣概。他會洗個澡,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艾達將走出房門來到門廊上,渾然不知他會到來,只是忙著自己的事情。她會穿著一件漂亮的衣服。她會看見他,並認出他的音容笑貌。她會奔向他,走下臺階時,拎著裙子露出短靴。她會匆匆跑過院子,穿過院門時,衣裙發出沙沙的聲音,院門砰地一聲關上之前,他們就會在大路上擁抱起來。他已經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看到了這個場景,除非他在回鄉路上被殺死,似乎沒有其他可能的會面方式。

正午之前,當他向布萊克谷走去時,這樣一幅歸家的畫面使他心裡充滿了希望。為了實現它,他已經盡力了,儘管疲憊不堪,卻乾淨整潔,前一天,他意識到自己看上去比最卑賤的趕騾人更粗野,便停下來在溪水裡洗了個澡,並且把衣服洗乾淨。天氣十分寒冷,但他燃起一堆幹木頭,火焰躥到了齊肩高。他燒了一壺又一壺水,燒到快要沸騰為止,然後開啟包在被油脂浸透了的棕色紙張裡的肥皂。他把熱水倒在衣服上,用肥皂搓揉後擰乾,放在石頭上摔打,然後在溪水裡漂洗乾淨。他把衣服攤在火堆旁邊的灌木上烘乾,然後開始洗自己的身體。肥皂是棕色的,含有很多顆粒和大量鹼水,使用起來好像要搓下一層皮。他用自己能忍受的最燙的熱水洗澡,用肥皂搓到皮膚感覺生疼。然後,他摸了摸臉和頭髮。自從在那個姑娘的木屋裡刮過臉之後,他的臉上又長出了新的絡腮鬍,頭髮亂蓬蓬地堆在頭上。他沒有剃刀,所以只能留著鬍子。他估計即使有剪刀和鏡子,自己也是個糟糕的理髮師。他只有一把帶鞘的小刀和溪邊一個靜止的池塘,恐怕沒辦法改善自己的髮型。他能做的只是燒更多熱水,打過肥皂後把頭髮沖洗乾淨,用手指梳理整齊,這樣頭髮不會豎起來,使他看上去兇巴巴的。

他洗完澡之後,赤裸而乾淨地披著毯子蹲坐著,熬過剩下的寒冷白晝。他光著身子睡覺,裹在毯子裡,衣服放在火邊上烘乾。在他露營的地方,天上只飄灑了一會兒雪花就停了。當他早晨穿衣服的時候,衣服起碼沒有汗臭,聞起來有皂鹼、溪水的氣味和栗木的煙味。

隨後,他走小徑前往布萊克谷,直到距離艾達的房子只有一兩個路口才敢走上大路。當他來到房子前,煙囪里正冒著煙,但此外沒有人生活的跡象。院子裡薄薄的雪也沒有腳印。他開啟院門,來到屋門前敲了敲。沒有人出來,他又敲了敲。他繞到屋後,發現房子和廁所之間的雪地上,有一個男人的靴子腳印。一件睡衣掛在曬衣繩上,凍得硬邦邦的。雞舍裡的雞拍著翅膀咯咯叫了幾聲,隨後安靜下來。他走到後門用力敲著門,過了一會兒,樓上的窗戶開啟了,一個黑髮小夥子探出頭來,問他究竟是誰,這樣鬧鬨鬨的究竟想幹嗎。

後來,佐治亞小夥子開啟門讓英曼進去。他們坐在火爐邊,英曼聽他講了屠殺的經過。小夥子在腦海裡重塑了那個故事,添油加醋地講述了一場激烈的槍戰,小夥子殺出一條生路,但斯托布洛德和潘哥兒被俘獲並殺害了。在小夥子最新的故事中,斯托布洛德創作出最後一曲,並且預感到自己很快將要死去。斯托布洛德給曲子取名為《小提琴手的訣別》,這是世上最悲傷的歌曲,所有在場的人都流下了眼淚,甚至劊子手也不例外。不過小夥子不是音樂家,無法重新演奏那支曲子,甚至連口哨都吹不準,因此很不幸,這支曲子永遠失傳了。他一路跑過來,把這個故事告訴兩個女人,她們出於感激堅持讓他多住幾天,在這所房子裡吃喝休息,直到他不顧一切飛奔下山時得的瘧疾痊癒為止。這是一種奇怪的、有可能致命的疾病,讓人備受折磨卻沒有什麼外部症狀。

英曼問了那小夥子幾個問題,但發現他不知道門羅是誰,也不知道他可能去了哪裡,對艾達女伴的情況也無法提供幫助,只是認為她是小提琴手的女兒。小夥子對路線提供了儘可能詳細的指點,於是,英曼再次出發上路了。

如此這般,他發現自己又睡在了地上。他躺在火堆旁邊,腦子裡一片混沌,各種念頭來了又去,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英曼很擔心自己在逆境時崩潰,然而他又疑惑究竟何時有過順境。他想不出來。他努力調整自己不順暢的呼吸,使它變得平穩。他認為,要掌控自己的思想,先要掌控自己的肺。然而,他甚至連胸腔的起伏都無法控制,因此他的呼吸和頭腦都不由自主地混亂起來。

他認為,艾達會把他從煩惱中拯救出來,贖回他過去四年經歷的一切,她今後有足夠的時間完成這一使命。他猜想,想象未來把孫兒抱在膝頭的快樂,也許有助於讓你的頭腦平靜下來。然而相信這樣的事情當真會發生,卻需要對正確秩序的深切信仰。在希望如此匱乏的時代,你將如何實現它?英曼腦海中一個黑暗的聲音說,無論你如何渴望它,如何為它祈禱,你永遠都不會得到它。你已經被完全摧毀了。恐懼和仇恨像心絲蟲sup[1]/sup一樣,把你的心臟蛀得千瘡百孔。在這種時刻,信仰和希望都毫無意義。你已經準備好被埋入地下的墓穴。世間有很多像維齊那樣的牧師發誓說,他們能拯救最為罪孽深重的人的靈魂。他們向殺人犯、盜賊、通姦者,甚至那些被絕望折磨的人提供靈魂的救贖。但是英曼內心黑暗的聲音認為,如此大言不慚的吹噓都是一派謊言。那些人甚至無法將自己從邪惡的生活中拯救出來,他們提供的虛假希望就像所有的毒液一樣有毒。人們所能期待的復活只能是像維齊一般,屍體被繩子拖著從墳墓中拉起來。

黑暗的聲音所說的也有些是事實。你會在痛苦和憤怒中迷失自己,以至於找不到歸來的路。這樣的旅程既沒有地圖,也沒有行動指南。英曼心裡知道這一點。然而他也知道雪地上有腳印,只要他第二天再次醒來,只要他的腳還邁得動步子,他就會沿著雪地上的足跡前行,無論它們通往何處。

火光漸漸熄滅,他把燒燙的石頭滾到地面上,在它們旁邊舒展身體沉沉睡去。他被凍醒的時候,天還沒有亮,他摟抱著其中較大的那塊石頭,彷彿這是他的心上人。

天矇矇亮他就出發了,目光所及幾乎沒有任何路徑,他只是迎著一片虛空前進。若非跟著原來雪地上的足跡,英曼根本就找不到路。他已經對自己的方向感失去信心,在過去幾個月裡,他在各種地方都曾迷過路,哪怕兩道籬笆把他夾在中間,他都能走錯方向。烏雲越發低垂。山坡上吹下一陣微風,夾雜的雪珠乾燥又細小,幾乎稱不上是雪花。它們一會兒猛地刮來,刺痛臉頰,一會兒又消失得無影無蹤。英曼看著凹下去的足跡,上面的新雪好像被風吹來的沙礫。

他來到一個黑色的池塘邊,圓圓的好像地上的罈子蓋。池塘邊緣結了一圈冰,中央有一隻孤獨的公鴨在游水,它對周圍的動靜漠不關心,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英曼,似乎茫然地目空一切。英曼猜想那隻公鴨周圍的世界正在縮小,它會一直浮在那裡,直到冰牢牢抓住它的蹼。然後,不管它怎樣拍打翅膀,還是會被拖向死亡。英曼一開始打算射殺它,起碼能在細枝末節上改變它的命運,但假如他這麼做了,就非得蹚過水去捉到它不可,因為他痛恨殺死一隻動物而不吃掉它的行為。假如他捉住了它,他的禁食行動就會陷入窘境。所以,他留下鴨子獨自跟造物主鬥爭,繼續上路了。

那些足跡轉而上山時,又開始下雪了。這次是真正的雪花,如薊花花瓣一般斜斜地飄落,密集的飛舞讓英曼感到頭暈目眩。地上的足跡被雪填充,如同曙光一般逐漸消隱。他快步疾走,爬上一道山脊,當足跡開始消失時,他猛地跑了起來。他一路往山下跑啊跑,穿過黑暗的鐵杉樹林。他看著足跡被填滿,邊緣變得模糊起來。無論他跑得多快,腳印還是在他眼前消失了,只剩下淡淡的印跡,好像舊傷的疤痕。接著又像是透過窗前的亮光看紙上的水印。最後,大雪鋪天蓋地,周圍一片平坦,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大雪依然紛飛,英曼甚至感覺不到小徑的走向,但是他繼續一路飛奔,等他終於停了下來,黑魆魆的鐵杉矗立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無差別的世界。這裡沒有方向的差異,除了雪落在雪上的聲音,此外一切悄無聲息。他估計假如自己躺下,大雪會將他埋葬,當雪融化時,它會洗去他眼中的淚水,終有一日,他的眼睛也會從頭顱上消融,皮膚也會從頭蓋骨上脫落,統統被雪水沖刷而去。

艾達和魯比睡著了,直到斯托布洛德痛苦的咳嗽把她們吵醒。艾達和衣而眠,醒來時有種奇怪的被馬褲纏住雙腿的感覺。小木屋寒冷昏暗,爐火燒得只剩下陰燃的木炭。屋外透進來的光線奇怪而刺眼,說明天上還在下雪。魯比走到斯托布洛德身邊,他的嘴角又有一縷鮮血流到衣領上。他的眼睛睜開了,但似乎並不認識她。她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看著艾達說,他在發燒。魯比走到木屋的角落扯下蜘蛛網,攢了整整一團;然後她在草藥袋裡翻了翻,拿出兩塊草根說,快弄些水來,我要熬製一帖新鮮的膏藥,敷在他胸口的槍眼上。她走過去把一些木頭扔在炭火上,彎腰把火吹得旺起來。

艾達攏起頭髮,戴上帽子把頭髮包起來。她拿著罐子來到泉水邊,裝滿水後拿去飲馬。它咕咚一聲喝乾了罐子裡的水。然後她在小溪邊重新裝滿一罐水,開始往回走。天空低沉沉的,雪下得很猛烈,她伸出手端著罐子,雪花染白了她的衣袖。一陣風颳了起來,她的衣領被風吹得直拍打著臉頰。

當她快要到達木屋時,山坡上發出一陣輕微的動靜,將她的目光引到她們昨天下午進入村莊的地方。是一群野火雞在雪地裡行走,大約十隻或十二隻,就在山坡上那片光禿禿的樹林裡。領頭的是一隻大雄火雞,羽毛像鴿子一樣是銀灰色的。它每走一兩步,都會停下把喙探進雪裡,然後再繼續前進。火雞們朝山上走的時候,身體朝前傾斜,後背幾乎跟地面成一條平行線。它們走路的樣子很吃力,就像用寬揹帶運送貨物的老年人。野火雞是纖細瘦長的鳥兒,一點都不像家養的火雞。

艾達慢慢地從另一邊繞回木屋。然後她走進屋內,把水罐放在爐火邊上。斯托布洛德安靜地躺著,雙目緊閉,臉色蠟黃得像冷豬油一般。坐在他身旁的魯比站起來,忙著去燒水熬製草藥。

——山坡上有火雞。魯比彎下腰幹活的時候,艾達對她說,她正在把草根剝皮切碎。

魯比抬頭看著她說,要是有流油的火雞腿吃倒也不錯。那支雙筒獵槍已經裝滿火藥,兩根槍管都是。去給我們打一隻來。

——我從來都沒有開過槍,艾達說。

——這太容易了。扳下擊錘,舉起槍,把準星對準凹槽,扣動隨便哪個扳機,開槍的時候不要眨眼。假如你沒打中目標,就扣動另外一個扳機。把槍托抵在肩膀上,否則後坐力會震斷你的鎖骨。接近它們時要緩慢,因為野火雞很擅長在你眼前消失。假如你沒辦法離它們近到二十步以內,就不要浪費子彈了。

魯比開始用刀背在石頭上把草根碾碎。但是,艾達一動也沒有動,魯比再次抬起頭,看見艾達臉上猶疑的表情。

魯比說,不要胡思亂想了。最糟糕的結果就是一隻火雞也沒打中,世界上沒有哪個獵人從未失敗過。去吧。

艾達小心翼翼地爬上山坡,她看見那些火雞在她面前和上方的栗樹林裡活動,它們順著風前進,跟雪花飄落的傾斜方向一致。它們似乎不緊不慢地穿過山坡。當那隻灰色的雄火雞找到一些吃的,它們就一群簇擁過去,在地上啄食起來,然後繼續往前跑。

魯比說最糟糕的情況是打不中,艾達知道那是胡扯。當地很多人都聽說過一個故事,關於河下游的一個在戰爭中死了丈夫的女人。去年冬天,那個女人爬上一棵樹,進入狩獵用的樹屋時,她的槍掉下去落到地上走了火,把她自己打下樹去了。她很幸運還活著,卻也從此成了別人的笑柄。那女人掉下來時摔傷了一條腿,後來一直無法正常行走,她的臉頰上留下了兩道的鹿彈的傷疤,像痘痕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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