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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離困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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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扭過頭向他望去。他已經熱得解開了領釦,在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泛白的傷疤。其他的傷痛在他的面容和眼神中,他似乎也不願與她四目相對。

她又把頭轉回去。她的想法是,自然界存在各種各樣的療法。它的每一個角落和裂隙似乎都充滿了藥物和滋補品,可以用來包紮外部的創傷,連最隱蔽的草根和蛛網都能派上用場。還有內在的精神可以從傷口的背面凝結癒合的血痂。然而無論如何你都要努力,如果你對它們過多懷疑的話,那麼兩者都會失敗。至少,她從魯比那裡得出了這個結論。

最後,她沒有看他,只是說,我知道人們是可以痊癒的。並不是所有人,有些人比其他人康復得更快。既然有些人可以痊癒,我看不出來你為什麼不能。

——我為什麼不能?英曼說,彷彿在思考這個想法。

他縮回正在烤火取暖的手,用指尖觸控著臉頰,看它們是否仍像冰錐一樣冷。他發現手指出乎意料地溫暖,根本不像武器的一個部件。他伸向艾達鬆散地披在背後的黑髮,用手攏起粗粗的一把。他用一隻手把頭髮撩起來,另一隻手的指尖撫摸著她脖子到肩部之間窩下去的地方細小的捲髮。他俯下身去,把嘴唇印在她脖子的淺窩處。他放開頭髮讓它落回原處,親吻著她的頭頂,嗅著記憶中熟悉的她頭髮的氣味。他重新直起身體,把她拉到懷裡,她的腰貼著他的腹部,她的肩膀挨著他的胸膛。

她把頭依偎在他的頜下,他能感覺到她的重量落在了他身上。他緊緊擁抱她,心裡話幾乎語無倫次地湧出。這一次,他沒有努力閉上嘴,把話咽回去。他告訴她,當她坐在教堂長凳上時,他第一次望著她的脖子後面。從此之後,那種感覺一直纏繞著他。他告訴她,從那時到現在有多少年華已經虛擲了。漫長的光陰早已流逝。他說,去想這些年本可以過得多好是毫無意義的。這些年他過得再糟糕不過了,如今再也無法挽回。你可以沒完沒了地哀悼逝去的歲月,懊惱遭到的損失。憑弔死去的人,悲嘆失去的自我。然而歲月的智慧告訴我們不要繼續沉溺於悲傷。那些老人家更加通達世情,並能告訴我們一些真理,英曼說,你可以悲傷到心都碎了,到頭來卻依然待在原地不動。你的悲傷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你失去的一切不會回到你身邊,它們就是永遠失去了,你只會留下標誌著虛空的傷痕。你能選擇的只有繼續前行,還是放棄。但是假如你繼續前行,你要清楚地認識到傷疤會一直跟隨著你。話雖如此,在這些虛度的歲月中,他在心裡一直希望能親吻她的後頸,現在他實現了這個願望。延遲了如此之久的渴望,如今完全得到了滿足,他相信這意味著某種救贖。

艾達不太記得那個禮拜天了,那只是許多禮拜天中的一個。她沒有什麼可以補充他那一天的回憶,從而使之成為一段共同的記憶。但她知道英曼這麼說是以自己的方式回報他進入木屋時她的撫摸。她把手伸到腦後,從肩頭攏起秀髮露出脖子,用手腕把頭髮抵在後腦勺上。她把頭稍微前傾。

——再來一次,她說。

但是在英曼準備行動之前,門口響了一聲。等魯比把門從門框挪開,把腦袋探進來時,艾達已經重新坐好,她的頭髮也落下來重新披在肩頭。魯比打量著兩人,他倆顯得很尷尬,他坐在她身後的姿勢十分古怪。

——你想讓我回到外面去咳嗽一聲嗎?她說。

沒有人回答。魯比關上門,把罐子放在地上。她撣落外套上的雪,在腿上拍打著帽子。

——他現在燒退了一些,魯比說。但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總是退了又燒,燒了又退。

魯比看著英曼。她說,我砍了一些樹枝,搭了一張更像樣的床,比用毯子搭的地鋪強多了。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猜有人會需要它的。

艾達撿起了一根木棍,伸進火裡把木棍點著。你去吧,她對英曼說,我知道你累了。

然而,英曼儘管很累,卻仍輾轉難眠。斯托布洛德打著鼾,咕噥著哼一首愚蠢的小提琴曲的副歌,英曼努力分辨,歌詞就是這樣幾句:猴子爬得越高,就會露出越多它的呀—嗒—噠噠—啦—嗒—嘀—噠。英曼聽過人們受重傷陷入昏迷時說的各種各樣的囈語,從祈禱到詛咒無奇不有。但這應該是愚蠢之最。

偶爾安靜的間隙,英曼努力想夜晚的哪個部分更令人愉快。是艾達的手放在他腹部,還是魯比開門前她提的那個要求。他還沒有想出答案,就已經迷迷糊糊睡去。

艾達也很長時間難以入眠,思緒萬千。四年的歲月過去了,英曼看上去老得快了太多,而且他如此瘦削、陰鬱和內斂。她隨即想起,自己現在又黑又瘦,皮糙肉厚的,應該擔心從此失去美貌。然後她想到,你日復一日地生活下去,最後你終將變成另外一個人,你從前的自己就像一個近親,一個兄弟姐妹,和你分享同一個過去。然而,那是一個不同的人,一種不同的人生。她和英曼肯定已不再是上一次在一起的他倆。她相信,也許她更喜歡彼此現在的樣子。

魯比在她的床上折騰著,翻了個身,安靜一會兒,又翻個身。她坐起來,沮喪地吁了口氣。我睡不著,她說,我知道你也醒著,在那裡想談戀愛的事。

——我醒著,艾達說。

——我睡不著是因為我在想,假如他活下來,我該跟他怎麼相處,魯比說。

——跟英曼?艾達困惑地問。

——跟爸爸。像這樣的傷口痊癒起來很慢。據我對他的瞭解,他會長期賴在床上。我想不出該拿他怎麼辦。

——我們把他帶回家,好好照顧就行了,艾達說。他傷成那樣,沒有人會來找他的。至少他們不會很快就找上門來,而這場戰爭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我欠你的情,魯比說。

——你以前從來沒有欠過誰的情,艾達說,我不在乎成為第一個。只要說聲謝謝就可以了。

——謝謝,魯比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小的時候,在很多個獨自待在木屋裡的夜晚,我都希望自己能把他的那把小提琴帶到山頂扔掉,讓風把它颳走。在我的腦海中,我會看著它遠去,直到變成一粒灰塵,然後,我會想象它落在河裡的石頭上摔得粉碎時發出的甜美的聲音。

第二天黎明,天灰濛濛的,更加寒冷了。雪下得沒那麼大了,空中飄落的不再是大片的雪花,雪柔軟而細膩,彷彿磨盤間落下的玉米粉。他們都睡到很晚,英曼在女人們的木屋裡吃了早飯,是裡面有碎肉的火雞湯。

上午晚些時候,艾達和英曼給馬餵了食物和水,然後一起去打獵。他們希望打到更多的鳥,假如運氣特別好的話,或許能夠打到一頭鹿。他們走上山去,卻發現林中沒有什麼動靜,甚至厚厚的雪上也沒有動物的足跡。他們穿過栗樹林,往上進入冷杉林,再爬上山樑。他們沿著彎曲的山脊線走著。山上依然沒有獵物,只有幾隻松鼠在高高的冷杉枝頭吱吱叫著。即使能打中一隻,也不過是一口灰色的肉,所以他們便不去浪費子彈了。

他們最後來到山崖上一塊平坦的石頭旁,英曼把上面的雪拂去,他們盤腿坐著,臉對臉,膝碰膝,英曼把背包裡的防潮布披在兩人的頭頂,像帳篷一樣遮住他們的身體。透過布料的光線是昏暗的棕色。英曼從背袋裡拿出核桃,用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敲碎,他們取出核桃肉吃了起來。他們吃完後,他把手放在艾達的肩膀上,身體前傾,將自己的額頭去碰她的額頭。有一段時間,只有雪落在防潮布上的聲音打破寂靜,但是過了一會兒,艾達開始說起話來。

她想要告訴他,自己是如何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跟過去判若兩人了,他應該知道。她訴說著門羅的去世,他在雨中的面容和潮溼的山茱萸花瓣。她告訴英曼,她為何決定不再回到查爾斯頓,她訴說著那個夏天,還有關於魯比的一切。她講述了天氣、動植物,以及所有她開始瞭解的事情。生命的一切形態。你能通過觀察它們構建自己的生活。她對門羅的思念依然難以言表,她給英曼講了他的許多輝煌事蹟。但她也講了一件糟糕的事,那就是他試圖一直把她當成孩子,不讓她長大,而她從沒有反抗,因此他在很大程度上是成功的。

——你需要知道一些關於魯比的事情,艾達說。無論你我之間處得怎麼樣,我希望她待在布萊克谷,她願意待多久都行。假如她永遠不離開,我會很高興的,假如她走了的話,我會為她的離去感到悲傷。

——問題是她能不能學會容忍我的存在呢,英曼說。

——我想她可以的,艾達說,只要你能理解她既不是僕人,也不是僱工。她是我的朋友。她不接受差遣,只倒自己的夜壺。

他們離開那塊石頭繼續打獵,向下走進一片潮溼的沼澤地,那裡充滿了銀河葉的氣味,然後穿過星羅棋佈的糾纏在一起的月桂樹叢,往下走到一條窄窄的溪流邊。他們繞過一棵被風吹倒後橫亙在林地上的鐵杉,裸露在空氣中的樹根就像房子的山牆那樣高,離地好幾英尺高的地方,樹根緊緊抓著比威士忌酒桶還大的石塊。在那個山谷裡,艾達發現了一叢白毛茛,鴨蹼狀的葉子枯萎了,但仍可以辨認出來,它們長在一棵白楊的背風處,從薄薄的積雪中探出來。那棵白楊如此巨大,樹幹需要五個人手拉手圍成一圈才能合抱。

——魯比需要給她父親用白毛茛,艾達說。

她跪在那棵樹前,用手挖出那些植物。英曼站在旁邊看著。這個場面十分樸素,只有一個女人跪著在地裡挖掘,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那裡觀望著,等待著。要不是他們的服裝,這可能發生在任何時間和地點,幾乎沒有什麼特徵可以標誌時代。艾達敲掉蒼白的草根上的泥土,把它們放進口袋裡。

她站起來的時候發現了白楊上的那支箭。艾達的眼睛差點碰到它,本來以為是一根折斷的細枝,因為露在外面的不是箭羽,而是一截箭桿。箭桿的木頭部分腐爛了,但蹄筋依然把它牢牢地綁在箭頭上。灰色的燧石箭頭被鑿成光滑的鏟形,是手工製品所能達到的最完美的對稱形狀。箭頭有一英寸多深埋入樹幹,部分是因為樹木貼著它長出了傷疤。但從裸露在外面的部分足以看出這個箭頭又寬又長,不是那種射鳥的小箭。艾達伸手指著它,以引起英曼的注意。

——這是射鹿的箭,英曼說,或者是殺人用的。

他用舌頭舔溼了拇指尖,摸了一下露在外面的箭頭鋒利的邊緣,就像檢查折刀有沒有磨好一樣。

——還能用來切肉呢,他說。

夏末耕作的時候,艾達和魯比翻出過無數射鳥箭頭和石刀,但這個對她來說似乎有些特別,所處的位置使它彷彿仍有生命力。艾達後退了幾步,從遠處觀察它。總而言之,它依然是個小物件。一支一百年前沒有射中目標的箭。也許是更多年前;很久以前;或者假如人們換一種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是不久以前。艾達走到樹前,把一根手指放在箭桿末梢,試著晃了一下。紋絲不動。

這支箭完全可以被當作歷史遺蹟擺進相框,它是另一個世界的碎片。艾達做了類似的事情,她把它看作已經消逝的事物之一。

但是,在英曼看來並不完全是這麼回事。他說,說明某個人餓了。然後他開始猜測,箭沒射中目標是因為缺乏技巧?出於絕望?風向偏移?光線太暗?

——你記住這個地方,他對艾達說。

英曼接著提議,他們此生要不時重訪這個地方,觀察箭桿腐爛的程度,燧石箭尖周圍青色白楊木的生長情況。他描繪了未來的情景,他和艾達彎腰駝背、頭髮灰白,在某個光輝燦爛的未來世界——他甚至無法想象出這個世界的主要特徵——把孩子們帶到這棵樹前。到那時,箭桿已經掉落下來消失了。這棵白楊會變得更加粗壯,並把那塊燧石整個裹了起來。除了樹皮上一條傷疤的裂痕,什麼都看不見。

英曼想象不出他們會是誰的孩子,但那些孩子們會站在那裡,入迷地看著兩位老人用小刀割開柔軟的白楊木,挖出一小塊新木頭,然後突然之間,孩子們看見那塊燧石鋒刃,彷彿它是被魔法召喚出來的。在英曼的想象中,它是一件用途明確的小藝術品。儘管艾達無法充分想象如此遙遠的未來,但她還是能想象出那些小臉蛋上驚異的神情。

——印第安人,沉浸在英曼編織的故事中的艾達說,那對老夫婦會說,印第安人。

那天下午,他們回到村裡時沒有打到任何獵物,外出的所有收穫就是白毛茛和柴火。他們把柴火拖在身後,在雪地裡拽出帶狀和線條的痕跡。大樹枝是一棵栗樹上的,較小的枝條是一棵雪松上的。他們發現魯比坐在斯托布洛德身邊。他有些清醒了,似乎認識魯比和艾達,但他對英曼充滿恐懼。

——那個黑大個漢子是誰?他說。

英曼走過去蹲在斯托布洛德旁邊,這樣沒有居高臨下的感覺。他說,我給你弄過水喝。我不是來抓你的。

斯托布洛德說,那好。

魯比打溼了一塊布,給他擦了擦臉,他像個小孩一樣抗拒著。她搗爛幾根白毛茛敷在傷口上,把另外幾根白毛茛煎成茶,讓斯托布洛德喝下去。她忙完後,他馬上就睡著了。

艾達看著英曼,他臉上滿是倦容。她說,我認為你也應該去睡了。

——別讓我睡到天黑,英曼說。他走了出去,門開啟的時候,艾達和魯比看見他背後的雪在空中飄落。她們聽見他折斷樹枝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他抱了一捆栗木柴放在屋內就離開了。她們把火燒旺,背靠著木屋的牆,把毯子圍在身上,在一起坐了很長時間。

艾達說,告訴我,等天氣暖和起來我們要做什麼。怎樣才能讓這地方井然有序?

魯比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張布萊克谷的地圖。她畫上了大路、房子和牲口棚,畫出一些線條表示現在的田地、林地和果園。然後她講了起來,描繪了一番繁榮的願景以及實現它的辦法:購進一隊騾子;開墾長滿豚草和漆樹的荒地;建造新的菜園;開闢一些新的農田;種植足夠的玉米和小麥,滿足她們做麵包的需要;擴大果園;建造一間合適的醃菜房和蘋果房。她們要年復一年地勞作,但是終有一天,她們會看到夏天的田地裡長滿高高的莊稼,雞在院子裡啄食,牛在草地上吃草,豬在山坡上覓食。豬多得可以分成兩群:做醃肉的豬,腿細、身體長;做火腿的豬,身子短、粗壯結實,肚子貼著地面搖晃。火腿和醃肉掛滿了煙燻房;爐子上總是放著一口精良而油膩的煮鍋。蘋果堆在蘋果房裡,一罈又一罈蔬菜排列在醃菜房的架子上。豐衣足食。

——那樣一定很壯觀,艾達說。

魯比用手掌把地圖抹去。兩人安靜地坐著,過了一會兒,魯比倒向一邊,把肩膀靠在艾達肩頭打起了瞌睡,想象耗費了不少精力,她感到疲倦了。艾達坐著凝視爐火,聆聽火焰發出的爆裂和嘶嘶聲,以及後來餘火未盡時木炭崩裂掉落的清脆聲音。她聞著柴煙帶著甜味的香氣,心想假如一個人能通過柴火的煙味來辨認樹木,那可能是衡量他是否成功注意到這個世界的細節的一種方法。那將是人們帶著愉快心情渴望掌握的一種技能。要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更糟糕的事情,那些損害別人、最終危害自己的事情。

魯比醒來時已經是傍晚,天幾乎要黑了。她坐了起來,眨了眨眼睛,揉了揉臉,打了個呵欠。她去照看了一下斯托布洛德,摸了摸他的臉頰和額頭,把被子拉開檢視了他的傷口。

——他又發高燒了,她說,我認為晚上會是緊要關頭。他可能活下來,也可能離去,但是今晚將決定他的命運。我最好不要離開他。

艾達走過去,把手腕放在斯托布洛德的額頭。她感覺不到跟之前的情況有什麼不同。她看著魯比,但是魯比沒有看她。

——我覺得今晚不應該離開他,魯比說。

艾達走到小溪下游另一間木屋時,天已經黑了。落下來的雪花十分細小。地上的積雪已經深得使人步履艱難,儘管她踩著先前的腳印,還是需要抬高膝蓋走路。雪反射著透過雲層的所有光線,地球似乎是從內部被均勻地照亮,像一盞雲母燈籠一樣發光。她輕輕地開啟門進去。英曼睡在那裡,沒有動靜。火焰已經很微弱了。在火爐前,艾達看見他的物品正擺開烘乾,就像博物館裡的陳列品,彷彿每一件周圍都要留出空間,來展示它真實的價值並得到重視。他的衣服、靴子、帽子、背包、挎包、炊具、帶鞘的小刀,還有那把醜陋的手槍及其附件:推彈杆、錫火帽、引火嘴針和彈藥筒,還有用於獵槍的藥墊、火藥和鹿彈。想要使這個展覽完整,只要把巴特拉姆的書從壁龕裡取下,放在手槍旁邊,再加上一張白色的印刷標籤,上面寫著:逃兵的全套裝備。

艾達脫下外套,把三根雪松樹枝放進火中並吹旺炭火。然後她走向英曼並跪在他的身邊,他正面朝牆壁躺著。床是鐵杉樹枝搭的,上面的針狀葉被他壓在身下,散發出濃烈卻清新的味道。她撫摸著他的額頭,把他的頭髮往後捋,指尖滑過他的眼瞼、顴骨、鼻子、嘴唇和長著胡茬的下巴。她掀開毯子,發現他已經脫掉襯衫,她把手掌放在他的脖子側面,按著緊繃的新傷疤。她將手滑到他的肩頭,緊緊地握著不動。

他慢慢醒來,在床上翻了個身,轉過去看著她,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圖,但後來他的眼睛又顯然不情願地閉上了,重新進入夢鄉。

這個世界是個如此孤獨的地方,似乎只有肌膚貼著肌膚在他的身邊躺下,才是唯一的療法。這個願望掠過艾達的腦海。然後某種類似於驚慌的感覺讓她的內心一陣顫動,就像被風攪亂的樹葉。但她很快驅走這些念頭,站起來解開腰部的紐扣以及她的馬褲上一長排古怪的扣子。

她發現這並不是一件能優雅地脫去的衣物。第一條腿很容易脫出來了,但後來她把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時失去了平衡,只能跳了兩下才站穩。她朝英曼望去,發現他睜開了眼睛,正凝視著她。她感到自己很愚蠢,真希望自己待在黑暗中,而不是站在冒著煙的雪松所燃起的低低的黃色火焰之前。或者如果她穿的是一件睡袍,就可以讓它像瀑布一樣順滑地落下,在她腳邊形成一個池塘,邁一步就能夠離開。但此時,她站在這裡,門羅的馬褲依然纏著她的一條腿。

——轉過身去,她說。

——把聯邦金庫裡的所有金幣都給我,我也不轉,英曼說。

她轉開身去,又緊張又尷尬。她脫下衣服後,把它們抱在胸前,朝他半轉過身來。

英曼坐了起來,把毯子圍在腰間。他曾經像個死人一樣活著,現在生活在他的面前展開,觸手可及。他朝前探過身去,把衣服從她手裡拉開,並把她攬向自己。他把掌心貼在她大腿的前面,然後他的雙手移向她的腰間,前臂擱在她的髖骨上,指尖觸控著她後腰的淺窩。他的手指往上游走,依次觸碰著她脊椎的骨節。他撫摸著她的手臂內側,雙手順著她身側向下滑去,直到停留在她豐滿的臀部。他將額頭俯向她柔軟的腹部。然後,他親吻了她那裡,她聞起來有股山核桃木的煙味。他把她拉向自己,緊緊地擁抱她。她把一隻手放在他頸後,把他拉得更近一些,然後她用潔白的手臂抱著他,彷彿永遠不會鬆開。

外面的雪越積越深,在大山環抱中,這間溫暖乾燥的木屋確實像是一個安全的港灣,儘管對於曾經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來說並非如此。士兵們發現了這個木屋,使它成為通往流放、失意和死亡之路的起點。但是那晚有一段時間,它的四壁之內,卻成為毫無痛苦、甚至沒有一絲模糊的痛苦記憶的地方。

後來,艾達和英曼摟抱著躺在他們的鐵杉床上。舊木屋裡已經很暗了,雪松枝在爐子裡冒著煙,滾燙的松香聞起來好像有人晃著香爐走過。爐火發出了爆裂的響聲。雪沙沙地落下,彷彿在嘆息。想到無限的未來展現在面前,彷彿創世之日的正午般光輝燦爛,他們做了戀人們經常做的事情:不停地談論著過去,似乎必須瞭解對方以前的行為,然後才能成雙作對共同前行。

他們大半個晚上都在交談,彷彿法律規定必須詳述自己童年和青年時代的各種細節。他們兩人都把它描繪成了田園牧歌。在艾達的敘述中,甚至查爾斯頓夏天的酷熱都呈現出一種戲劇性。然而,英曼講起戰爭歲月時,他的敘述卻粗略得好像報紙上的報道——指揮他的將軍的名字、軍隊的重要行動、各種戰略的成敗,哪方獲勝常由盲目的運氣所決定。他希望艾達知道的是,你可以不斷地說這樣的事情,卻仍無法完全瞭解戰爭的真相,就像你在樹林裡追蹤一頭老母熊卻無法知道它的生活真相一樣。一棵蜜蜂築巢的空心樹上的爪痕和帶著黃色漿果籽的一大堆油膩的糞便,這些只能透露大黑熊本身神秘行蹤的兩個資訊,兩者都過於簡單且可能使人誤入歧途。沒有人——哪怕你求助於李將軍——能準確地描述一頭熊,除了它的那隻粗鈍的前掌——鉤狀的黑爪、豐滿的瓣狀肉墊、蓋住爪尖的粗糙而閃亮的熊毛。英曼估計自己只知道像它呼吸的氣味這類轉瞬即逝的東西。沒有人可以瞭解全域性,就像我們無法瞭解任何動物的生活,因為它們棲息的世界只屬於它們,並不屬於我們。

英曼透露的所有個人生活就是一些小故事,比如一八六二年冬季露營時,他的木屋裡泥巴和樹枝搭的煙囪著火了,長滿苔蘚的樹皮屋頂燃燒著坍塌,砸在他和同屋睡覺的夥伴們身上,他們尖叫著、笑著跑到屋外,身上只穿著內褲,在寒冷中看著木屋燃燒,互相扔雪球,然後當火快熄滅的時候,他們就往裡面扔籬笆上的木條,來保持溫暖以度過這個夜晚。

艾達問他是否見過那些聲名卓著的人物:被奉若神明的李將軍、冷酷的傑克遜、華而不實的斯圖爾特、冷漠的朗斯特里特。或者那些較為次要的人物:悲劇性的佩勒姆、可憐的皮克特。

除了佩勒姆,英曼全都見過,但他告訴艾達,關於他們他沒什麼可以說的,不管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他也不願意評價聯邦領袖,儘管他曾經遠遠地看到過幾位,也知道其他人的一些事蹟。他希望過著對一幫子獨裁者攻擊另一幫人絲毫不感興趣的生活。他也不想進一步列舉自己的所作所為,因為他希望有朝一日——當人們不再紛紛死去——能以另外一個標準來裁判自己。

——那麼告訴我,你是如何長途跋涉回家的,艾達說。

英曼考慮了一下,但想到自己終於脫離困境了,根本不想重新回憶起這些事情,於是他僅僅講述了自己如何在夜間趕路時看著月亮,數到二十八又重新開始;他如何一夜又一夜看著獵戶座在天空中爬得更高;他又是如何努力既不抱著希望,也沒有恐懼地走下去,卻悲慘地失敗了,因為他兩者都未能避免。但是,他在旅途中最好的幾天時光裡,心情成功地跟天氣的陰晴圓缺相一致——這樣就跟上帝的喜怒無常相協調了——無論他送來的是烏雲還是月光。

然後他補充道,我在路上遇到了幾個人。有個牧羊女人給過我食物,她說上帝顯示了他的仁慈,因為他不會讓我們記住痛苦中最悲慘的細節。他知道我們無法忍受哪些部分,便不讓我們的頭腦中再出現這些。只要不再想起,它們就會隨著時間流逝而被淡忘。至少她是這樣想的。上帝讓你承擔無法忍受的痛苦,然後再收回一些。

艾達不完全同意牧羊女人的觀點。她說,我認為你必須幫助上帝實施忘卻。你必須努力不要喚回這些記憶,因為假如你使勁召喚,它們就會重新歸來。

他們暫時說盡了往事,話題便轉向了未來。他們談論著可以展望的各種事情。在弗吉尼亞州,英曼見過一種鋸木機,它攜帶方便,可以用水力驅動。即便在大山裡,木板房也在取代原木屋,所以他認為擁有這樣一臺鋸木機是不錯的。他可以把它拖到別人的土地上,搭建好後,用那人自己的木材鋸出造房子需要的材料。這樣能賺點錢,也能讓對方滿意,因為他可以坐在造好的房內,很高興各個部件都是自家土地產出的。英曼的報酬可以是現金,假如沒有的話,也可以用木材支付,他可以把這些木材鋸成木板出售。他可以向自己的親屬借錢購買裝置。這是一個不錯的計劃,很多人都是靠更少的資本致富的。

還有一些其他的計劃。他們將購買各種題材的書籍:農業、藝術、植物學、旅行。他們可以演奏樂器,小提琴、吉他,或者曼陀林。假如斯托布洛德活下來,他就可以教他們。英曼渴望學會希臘語,這可是門很深的學問,他可以通過希臘語繼續巴利斯的研究。他給她講了醫院裡那個人的故事,講他失去的一條腿,以及他在悲慘去世後留下的一捆紙張。他們稱它為「死亡的語言」並非毫無道理,英曼總結道。

他們繼續聊著,時間成為他們談論的話題。他們想象出婚姻生活的細節,如何度過幸福而寧靜的歲月。按照魯比的規劃,布萊克谷運作得井然有序。艾達描述了方案的細節,英曼希望新增的只有山羊,因為他想養上幾隻。他們一致同意,現在兩人都不必在乎尋常的婚姻生活是如何過的。他們應該隨心所欲,按照季節的輪迴來安排生活。秋天,蘋果樹上掛滿鮮豔的沉甸甸的蘋果時,他們將一起去打鳥,因為艾達證明自己能成功地打到火雞。他們不會用門羅的華而不實的義大利槍,而是從英國訂購簡單而精良的獵槍。夏天,他們將去捕捉鱒魚,用具同樣來自那個喜愛運動的國家。他們將白頭偕老,根據一代代斑點獵鳥犬的壽命來衡量時間。到了某個時期,他們已過中年,開始學習繪畫,同樣從英國購買小錫盒裝的水彩顏料。到鄉間散步時,看到令人愉快的景色就停下腳步,從小溪裡舀起幾杯水,在紙上畫下一些線條和色彩,將來一起回顧。他們將互相競賽,看誰能更成功地描繪那片風景。他們可以畫出在變化莫測的北大西洋航行數十載、給他們帶來各種精良的消遣用具的輪船。哦,他們有那麼多事情可以做。

他們都到了進入另一階段的年紀。他們一方面認為,自己的整個人生在面前延伸,沒有邊界,也沒有盡頭。同時他們也覺得,自己的青春年華將盡,眼前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國度,隨著時間的一點點流逝,人生的機會只會越來越少。

[1]古希臘神話中的世外桃源,位於伯羅奔尼撒半島。

[2]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中的人物,被篡位後漂流到一個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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