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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的鬼魂,舞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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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晨,村裡的烏雲終於散去,露出陽光燦爛的晴空。雪開始融化,一團團從壓彎的枝頭落下。雪下的地面傳來的流水聲整天不絕。那天晚上,山脊後面升起一輪滿月,明亮的月光將樹幹和樹枝的影子清晰地投在雪地上。珍珠般的夜色似乎並不是白晝的對立面,而是它的新變體,它的替代品。

有一段時間,艾達和英曼雙雙躺在被子底下聊天,爐火微弱地燒著,他們木屋的門敞開,冷月將一塊梯形的亮光照在他們的床上。他們花了大半個晚上,商量著給自己制訂計劃。那塊月光在地面上移動著,它的角度在慢慢變化。後來英曼把門放回了原處,把火燒旺了。儘管花了很長時間討論,他們的計劃卻很簡單,並沒有什麼獨特之處。戰爭最後的歲月中,很多對情侶都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因為只有三條路可以選擇,每一條都充滿危險,以各自的方式令人苦惱。

他們遵循的邏輯十分簡單。這場戰爭必輸無疑,不會再繼續多少個月。戰爭也許春天就會結束,也許不會。但是無論如何,它都不可能延續到夏末。他們有如下一些選擇:英曼可以回到軍隊,他們如此缺乏兵力,也許會張開雙臂歡迎他,隨後馬上把他送回彼得斯堡泥濘的戰壕裡,在那裡,他可以努力避開危險,盼望戰爭早日結束;或者,他可以作為逃兵躲藏在深山或布萊克谷,像熊、狼和美洲豹一樣被追捕;再或者,他可以翻過大山去北方,向聯邦軍那些向他掃射了四年的雜種投降。他們會讓他在效忠的誓約上簽名,然後他可以一等戰鬥結束就回家。

他們試圖想出其他計劃,但那不過是浪費時間的幻想。英曼給艾達講了維齊的得克薩斯之夢,那裡的蠻荒、自由和機遇。他們可以再弄一匹馬,一套露營用具,騎馬出發去西部。假如得克薩斯過於荒涼,還有科羅拉多地區、懷俄明、廣闊的哥倫比亞河流域。但是那裡也有戰爭。假如他們有錢的話,可以遠航去某個遙遠的陽光燦爛的地方,去西班牙或者義大利。但他們沒有錢,而且道路被封鎖了。最後一條路,他們可以禁食規定的天數,等待光明石的大門開啟,迎接他們進入和平之鄉。

最後,他們不得不為形勢所迫。最初的三個殘酷的方案,是戰爭所允許的僅有選擇。英曼認為第一個方案無法接受。艾達否定了第二個方案,根據她的估計那是最危險的。所以,別無選擇,他們只剩下第三個方案。翻過藍嶺,沿著荒野小徑,不停地走上三四天,他就能越過州界線。舉起雙手,低下頭,說他被打敗了。向他們不惜一切與之作戰的星條旗致敬。與各種宗教的教義不同的是,從敵人的表情可以看出,舉起鞭子的人總是比捱打的人感覺更好,無論是哪一方的過錯。

——但是不止如此,艾達對他說,牧師和老婦人總是相信,捱打能引起憐憫。他們是正確的。確實如此。但是捱打也同樣招致冷酷。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選擇。

最後,他們發誓時刻牢記,一定要在幾個月後回家。他們將從那裡出發,走向戰爭結束後的未可預知的新世界,努力實現他們前兩個晚上詳細討論的未來願景。

第四天,村裡的空地上開始露出斑駁的棕色落葉和黑色泥土,一群群混雜的五子雀和山雀飛到他們身邊,在裸露的地面上啄食。那天,斯托布洛德可以自己坐起來,說一些似懂非懂的話,魯比說,即便在他健康狀況最好的時候,你也只能期待他做到這些了。他的傷口很乾淨,沒有異味,顯示出很快就會結痂的跡象。他可以吃固體食物了,儘管他們只剩下一點點玉米粉,還有魯比打來的五隻掏去內臟、剝了皮的松鼠。她把松鼠扦在樹枝上,連頭一起在栗木炭火上烤熟。那天晚上,魯比、斯托布洛德和英曼像啃玉米棒一樣吃著松鼠肉。艾達端詳了一會兒她那份松鼠。它們的門牙泛黃而且很長。她不習慣吃嘴裡還有牙齒的東西。斯托布洛德看著她說,假如你覺得難受,就把腦袋擰下來。

第五天的拂曉,雪已經融化了大半。鐵杉樹下殘餘的雪堆旁鋪著厚厚的針葉,樹皮被融化的雪水浸出一道道溼漉漉的黝黑的痕跡。兩個晴天之後,風吹來了高空的雲層,斯托布洛德宣佈自己準備好趕路了。

——回家要走六個小時,魯比說,最多七個小時,如果把腿腳不便和停下來休息的時間都算上的話。

艾達想讓他們幾個人結伴同行,但英曼認為不行。

——樹林裡有時候空蕩蕩的,有時候又到處都是人。你倆想去哪裡都可以,不會惹上什麼麻煩。他們要找的是我們,他說著用拇指朝斯托布洛德指了一下。沒有必要讓每個人都處於危險之中。

除了魯比和艾達先走,他什麼方案都不同意。稍後他再和騎著馬的斯托布洛德一起跟上來,他們得在樹林裡等到天黑。假如天氣好的話,第二天早晨他就動身去投降。她們可以把斯托布洛德藏在家裡,假如他傷好了以後戰爭還沒有結束,她們就送他翻過大山,跟英曼待在一起。

斯托布洛德沒有發表意見,但是魯比認為英曼說得有道理,所以他們就照辦了。女人們徒步出發,英曼站在那裡看著她們爬上山坡。艾達消失在樹林中之後,彷彿大千世界的一部分隨之而去。他孤獨地在這個世界上,內心空虛了很久。但她充盈了他的生活,因此他相信自己被拿走的一切也許是有目的的,是為了更好的東西清理出空間。

他等了一段時間,然後把斯托布洛德扶上馬,跟隨其後出發了。騎在馬上的斯托布洛德有時下巴一下一下撞在胸骨上,有時頭昂起來眼睛發亮。他們經過了那個圓形的池塘,完全結冰的水面上沒有公鴨的蹤跡,連屍骸也看不見。它或者淹死沉到了泥濘的水底,或者飛走了。沒有跡象說明是哪一種情況,但英曼想象出它拍著翅膀掙扎,然後飛上了天空的畫面,纏住它緊繃的黃色鴨蹼的碎冰在它身後灑落。

他們走到岔路口的時候,斯托布洛德看著那棵大白楊樹,子彈削走樹皮的地方淺色的木質分外耀眼。狗孃養的大樹,他罵道。

他們路過了潘哥兒的墳墓,它躺在北坡的背陰處,覆蓋在上面的積雪幾乎埋到了艾達扎的洋槐十字架的交叉處。英曼指了指那裡,斯托布洛德看了一眼。他說起了潘哥兒在山洞裡時,常爬起來睡到他的背後。除了溫暖和音樂,男孩別無所求。接著斯托布洛德說,假如上帝打算根據人們的過錯殺死每一個人,那個男孩應該排在隊伍的末尾。

他們又走了幾英里路,烏雲在他們頭頂徘徊,道路坎坷陡峭。他們來到一個地方,小路兩邊長著月桂樹叢,樹枝穹頂似的交錯在一起,形成一個隧道。地上長著茂盛的銀河葉,紅褐色的葉子閃著光澤。由於寒冷,月桂樹葉捲了起來。

他們走出隧道,進入一小片空地,剛要繼續往前走,便聽見身後有聲音。他們轉過身,只見騎兵們鑽出來堵住了小路。

——噢,上帝啊,斯托布洛德說。

蒂格說,那個人真是大難不死。不過看著也半死不活了。

斯托布洛德看著民兵們,發現他們似乎重新編隊了。蒂格和他身邊的少年還在。比起上次向他開槍的那夥人,他們中間一兩個人不見了,又增添了另外一兩個人。斯托布洛德認出了逃兵山洞裡的一張臉,一個下等白人。民兵們還獲得了兩條模樣很不相稱的狗,一條是耳朵下垂的尋血獵犬,另一條是頜毛像鐵絲般的獵狼犬。兩條狗耷拉著腦袋、懶洋洋地蹲著。隨後,那條獵狼犬沒有人指使就自行爬起來,開始悄悄向英曼和斯托布洛德靠近。

蒂格跨在馬上,左手鬆散地握著韁繩,另一隻手撥弄著斯賓塞卡賓槍的擊錘,彷彿不確定是否需要把它完全往後扳。

——感謝你和那男孩指路,讓我們找到了那個洞穴。一個乾燥的躲雪的好地方。

那條獵狼犬折回來,不緊不慢地兜著圈子,尋找著進攻的角度。它沒有跟他們對視,但它每個動作都使自己更接近目標。

英曼環顧四周估量地形,看應該怎樣展開戰鬥,他意識到自己又回到了熟悉的戰場。他需要一堵石牆,但那裡沒有。他觀察了一下民兵們,通過眼神就看透了他們。跟這樣的人沒有必要廢話,除了將空洞的聲音傳入空氣,言辭不會改變任何事情。等待也毫無意義。

他向斯托布洛德探過身去,假裝檢查了一下馬轡頭和韁繩。他低聲說道,抓牢。

他用左拳猛擊了一下馬的臀部,右手拔出了手槍。他利落地射中了向他撲來的獵狼犬,然後又打中了其中一個民兵。兩槍之間幾乎沒有眨眼的工夫。獵犬和那人應聲倒下,沒幾下就不動彈了。斯托布洛德騎著馬,一躍而起直衝向小路,彷彿他胯下是一匹不願被馴服的三歲小馬。他消失在樹叢中。

有一刻寂靜無聲,接著就是一片混亂。馬全部驚跳了起來,前腿騰起,屁股朝下。它們沒有了方向感,但極想跑到別處去。尋血獵犬在馬腿之間奔跑,更加驚擾了馬匹,馬踢中了它的腦袋,它吠叫著倒下。

騎手們勒著韁繩想控制住馬。中槍落地的騎手的馬背上空了,它四周張望想找人指引卻沒有找到,便開始盲目地狂奔起來。然而它沒有跑出幾步路就絆上了自己的韁繩,跌跌撞撞地衝進馬群,馬兒們全部嘶鳴起來,團團亂轉,騎手們只顧著控制馬匹。

英曼向那些亂作一團的民兵衝了過去。那裡除了寥寥幾棵樹以外,沒有什麼稱得上屏障。背後沒有牆,除了向前,沒有別的方向,除了此刻,沒有時間考慮。除了衝到他們中間,把他們殺個精光之外,沒有任何別的希望。

他一個箭步,將一名騎手射下馬鞍。現在只剩下三個人了,其中一人已經準備逃跑了,或者是他的馬受驚了。它跳躍著向旁邊逃竄,跑進山上的山核桃樹叢中去。

剩下的兩名騎手擠在了一起,他們的馬聽到新的槍聲又跳了起來,其中一匹馬忽然倒下並嘶鳴著,後腿在泥地上掙扎著試圖站起來。騎手摸著自己的腿,擠壓著檢查馬壓在上面造成的傷。當他碰到穿過皮膚和褲腿裸露出來的一截骨頭,便痛苦地號叫起來,一部分是聲音,一部分是語言,混雜著向上帝的禱告和關於馬竟會這麼重的咒罵。他的叫聲很響,簡直蓋過了馬嘶鳴的聲音。

另一匹馬失去了控制。它快速打著旋,脖子彎了下來,四肢糾纏在一起。蒂格一隻手猛地拉了一下韁繩,另一隻手高舉著卡賓槍。他掉了一個馬鐙,陽光從他和馬鞍之間透射過來。他快要掉下來了,下意識地往空中開了一槍。馬又跳了起來,彷彿被滾燙的撥火棍刺了一下。馬轉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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