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和尚拳打鎮關西!」
李光地聽了略一愣,陳夢雷一笑接上道:「不知者以為肉也。其知者,以為無禮也。」
「高才!」楊起隆誇著,倏地收了笑容,「還有——鐵木耳荒田廢地滅衣冠!」他一句接一句頂著問,連想也不想。聽得眾人不住發愣。顯然,誰也沒有想到一旁觀戰的年輕客商,竟也是此中老手。
一直應對如流的李光地和陳夢雷這次卻沒有言聲,對望一眼。陳夢雷走過去,將桌上銀子一股腦兒推給楊起隆,說道:「人各有志,誰也不必勉強誰,我和光地兄輸了,這些都給你吧!」說著,便扯了李光地道,「掃興得很,李兄請移尊步,到我房裡小酌消夜吧。」說著,二人抱拳拱揖,走了出去。
「二位留步!」二人方行至院中,忽然聽見有人呼喚,回頭一看,是坐在楊起隆旁邊的那位後生,便站住問道:「什麼事?」康熙笑道:「我看二位不像是猜不出這個謎,倒像有什麼難言之隱似的,想請教一下。」
「小兄弟,你很機靈。」陳夢雷笑道,「此謎並不難猜,但此時此地我們又不便作答,出得很刁鑽的!」
「到底是什麼呢?」康熙盯住問道。
「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李光地輕輕說罷,便與陳夢雷攜手而去,康熙立在當地,臉色一下子蒼白得沒了血色。
這一夜康熙沒有睡好。「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這一句孔子語錄夢魘似地追逐著他:漢人讀書人都是聖人門徒,統御這個龐大的民族又非用他們不可。自己是滿人,當然也在「夷狄」之列,該如何解釋這一理論呢?入關以來,從大行皇帝順治到他,最頭疼的就是這件事,讀書人都懷著這樣的心思,別說作為漢人的三藩極可能造反,即使不反,又該怎樣致天下於盛世,垂勳業於百代呢?
康熙輾轉反側,恍恍惚惚直到四更才矇矓入睡,醒來時已過卯刻。他一骨碌爬起來,胡亂洗了一把臉,便吩咐魏東亭叫店主人進來算賬。
「昨晚接客的不是你呀!」康熙詫異地望著留著八字須的店主人問道,「昨晚不是一個年輕人嗎?」
店主看來比夥計老成得多,也沒那麼饒舌,見魏東亭給的房錢很豐厚,謝了又謝,說道:「回爺的話,昨晚小的出去拜堂,回來得很遲,就沒敢過來驚動爺。」
「拜堂?」康熙愕然問道:「是斷絃再續麼?」
「不,不是成親,是——」店主人知他誤會,遲疑了一下才又說道:「小的入了鍾三郎大仙的教,夜來請神,壇主放焰口,小的也去獻點香火錢。」
「哦……鍾三郎。」康熙竭力追憶著《封神演義》裡的人物故事,說道:「沒聽說過這位神仙呀……」
店主人見他疑惑,一邊吩咐店小二給客人擺早點,一邊壓低了嗓子告訴康熙:「鍾三郎大仙是玉皇大帝新封的神仙,專到凡間普救我們這些開店鋪、做生意、當長隨的……信了他老人家,我們就能大吉大利,平平安安,誰要觸怒了他老人家,就要降血光之災……」他小心翼翼地說著,聲音都帶著顫抖。魏東亭在一旁笑著問道:「有什麼憑據呢?你不用怕成這樣——鍾三郎又不是驢,不會有那麼長的耳朵!」「罪過罪過!」店主人顯然是十分虔誠的信徒,「您是長隨吧?那就連你也管著——要說憑據那可多得蠍虎了,光我知道的就不少。大仙在通州降壇,有些店鋪不相信,一夜便叫大火燒了七家!」說完,給康熙打了個千兒便退了出去。康熙見外頭起了風,命魏東亭將一件灰銀鼠皮的巴圖魯背心取出來,一邊繫著套扣,一邊說道:「我們即刻回京。」魏東亭見康熙臉色不好看,答應一聲「是」,便備馬去了。
已是辰牌時分了。固安城外黃風滾滾,寒陽昏黃,一灣永定河,冰花璃結,潛流淙淙,河堤上的垂楊柳隨風搖擺,發出嗖嗖的微嘯聲。魏東亭見康熙在馬上沉吟不語,似乎心事很重,便打馬跟上,笑道:「這條無定河,改了名字改不了脾性,發作起來依舊像野馬,此時安靜起來像個冷姑娘!」
「要是有伍先生在,昨晚的謎,會打得更有趣!」康熙沒有理會魏東亭的話,深深吐了一口氣,說道,「天下英才雖多,卻不肯為朕所用,奈何?」魏東亭見他挑明瞭,反覺無言可對,半晌才笑道:「主子別聽姓楊的胡唚放屁,‘皇天無親,惟德是輔’,不也是聖人的話?」康熙點頭嘆道:「你說的當然對,但孔子這句話也該有個好的解釋才是。」說著,突然發現了什麼,他舉起馬鞭向遠處一指問道:「東亭,遠處那群人是做什麼的?」
魏東亭覷眼一瞧,見是一隊民伕,約有四五百人,剛從城裡出來,揹著鍤、鍬、、箕,懶洋洋慢騰騰向永定河岸邊移動,便回頭對康熙說道:「主子,很像是治河的民伕。」
「不會吧?」康熙詫異地說道。這一路凡有河工的地方,他都格外留心。治河一般在秋汛過後開工,立冬以後便停工。偏這固安縣出奇,這般時分還出河工?便向魏東亭說道:「過去瞧瞧。」魏東亭答應一聲,正要過去,見後頭一頂藍呢暖轎順著河堤抬了過來。前面兩面虎頭牌,緊跟著十幾名衙役扛著水火棍押道而行,一望便知是四品道臺的儀仗。康熙尋思:這乘轎人必定是個河道,便對魏東亭說道:「咱們追上前頭那群人,倒要看個究竟!」
不一時,後頭的轎子已追了上來,在河堤上停住,一個官員哈著腰出了轎——頭上戴藍色涅玻璃頂子,八蟒五爪的官袍上也沒綴補服,外頭披一件紫羔羊皮裘,四十多歲,白胖胖的,顯得神采奕奕。他下了轎立在河堤上,見民伕們在河邊縮手縮腳,不願下河。他便陰著臉大聲問道:「誰是領工頭目?」
「朱觀察。」一個吏目從人後擠過來,打了個千兒,滿面堆笑道,「小的給您老請安了!」
朱道臺用手指著三竿高的日頭罵道:「你這滑賊!必定昨夜噇醉了黃湯,拿著朝廷公事胡弄!你瞧瞧,這都什麼時候了?人還沒下河!」吏目見道檯面色不善,囁嚅了一下稟道:「您老明鑑,並不是小人懶,實在水冷得很,下去不得……就這時分下去,也是十分將就的——」「胡說!」朱道臺牛蛋眼一瞪,說道:「早秋時,本道便知會你們開工,你們推三阻四,說什麼一日三分銀,佣錢不足,不肯好生幹,如今漲至五分,又來放這個屁!來,拖下去抽二十鞭子!」
「觀察大人……」吏目頓時慌了,兩腿一軟跪了,叩頭稟道,「並非小人大膽,是楊太爺吩咐過的,辰末上工,未末收工……」朱道臺「嗯哼」冷笑一聲,說道:「楊馝倒是一位愛民如子的清官啊,來了沒有?」說著便拿眼四下搜尋,滿臉都是找茬兒的神氣。
康熙此時已聽出了個八九不離十。河工傭價,朝廷按地域定有統價,即使在夏日,也不得少於五分,這河道平白扣了二分工銀,當然要誤了河工,此時卻又逼著民伕下冰河勞作。這奴才的心真壞透了。
「朱大人!」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身著絳紅截衫棉袍,一角掖在腰帶裡,從民伕後面大踏步趕了上來,躬身一揖道,「卑職楊馝在,大人有何吩咐?」
「哦,是敬年呀,看你怎麼這身打扮?」朱道臺打個幹哈哈,似笑非笑地說道,「這奴才竟誣你慢工,實屬可惡。這河工一事,朝廷屢有嚴旨,上年遏必隆公爺巡河時,兄弟已受了譴責,足下是知道的——今兒這事,你瞧著如何處置呢?」
楊馝是康熙六年十七歲時中的進士,榜下即補為固安縣令,第二年恰逢輔臣遏必隆至蕪湖籌糧,返京時,曾巡視河工。這位朱道臺叫朱甫祥,當時還是個知府,奉了吳三桂密札,怠慢河工,被遏必隆當著眾官掌了一嘴,同時表彰了固安縣令楊馝辦事「肯出實力」。朱甫祥因羞生憤,移恨楊馝,一直耿耿於懷。楊馝當然知道。姓朱的是要藉端發作自己。他沉吟良久,徐徐說道:「該吏所言並非誣衊下官,卑職七日前曾令他們巳初出工,申初收工。」
「哦?」朱甫祥見他認了,便翻轉臉來,用牙咬了咬下嘴唇,問道,「為什麼呢?」
楊馝沉靜地回道:「卑職以為此係勞民傷財無益之舉,應請上憲明令,即刻停治。」康熙在旁聽楊馝不卑不亢,侃侃而言,不由暗讚道:「這人有膽。」
「貴縣令太膽大了吧?這是朝廷明令!」朱甫祥提高了嗓門。
「卑職知道是朝廷明令!」楊馝也提高了嗓音,高聲應道,聲音中微微顫抖,聽得出他在極力壓抑著自己激憤的情緒。幾百個民伕看著他們越說越僵,都驚呆了。有兩個老年人上去勸楊馝道:「太爺,不要與道臺大人爭了,小人們下水就是……」說著,脫鞋挽褲腿兒往河裡下,幾十個民工也都脫了鞋,跺跺腳就要下水。推小車賣黃酒的民婦,也忙著點爐子生火,揉麵燙酒。站在旁邊的康熙看到下水的民伕們大腿上被冰花子紮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有的還在淌著殷紅的鮮血,心裡陡地一熱,正要說話,卻聽楊馝大喝一聲:「上來,誰也不要下去!」
「你……你!」朱甫祥氣得臉色煞白,說話都是結結巴巴的,「你目……目無上憲,抗……抗拒皇命……你聽——聽參吧!」說著拂袖便要上轎,哪曉得被楊馝一把扯住,問道:
「朱甫祥,哪裡去?」
「回署參你!」朱甫祥見他竟敢直呼自己姓名,大聲咆哮道,「你——你這素金頂戴,補服沒了!」
「來,來,來!」楊馝扯住朱甫祥,臉漲得通紅,「此時日過三竿,你錦袍重裘,尚且凍得哈手跺腳,卻要百姓清晨下河!也好,你若能下水,百姓們自然也能!」說完,便扯著已經氣傻了的朱甫祥一齊下堤,踏冰。
河冰「咔」地一炸,朱甫祥方才驚醒過來,急忙奪手掙脫時,卻被楊馝死死拉住,幾乎滑倒。朱甫祥的兩個師爺見縣太爺拉著觀察老爺下河,驚呼一聲一齊上去扯時,河冰經受不住,「嘎吱」一聲裂了開來,冰水頓時沒到大腿根,人人被凍得咧嘴齜牙。眾民伕見事情越弄越大,呼地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將他們攙扶上來。康熙看到此處,忍不住大聲喝彩道:「好!」
朱甫祥上了岸,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凍的,面孔白中透青,上下牙咯咯打架,雙腳跺地甩水,見康熙在旁鼓掌大笑,以為是縣裡管帶、吏目的頭兒在幸災樂禍,頓時勃然大怒,將手一指大喝道:「把這個沒調教的王八羔子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