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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吃緣豆鍾情女告別 陷縲紲冷麵君自誤(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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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次友因內服良藥、外用氣功療治,半個月後,已能行走如常。胡宮山師徒便過來辭別。

「從此要與先生分手了,」胡宮山與伍次友過去在北京時並無深交,倒是這次在江湖上偶然相遇,反而增進了相互間的瞭解。一想到將要各自東西,胡宮山心中,不禁黯然,八字濃眉一蹙說道,「雖說天各一方,但願日後車笠相逢,莫忘杯水之情喲!」

伍次友笑道:「豈敢負心!不過你我是不會車笠相逢的,頂多陌路邂逅。我雖然做不了達官貴人,但是,胡兄的救命之恩我是永誌不忘的。」旁邊的郝老四乘機插言笑道:「我們師徒是方外之人,先生卻是性情中人,既要報恩,清風卻歡喜實的。那年見先生給吳六一寫的字極好,何不給我們也寫一張呢?」

「清風別胡說!」胡宮山道,「我們雲遊四海萍蹤不定,寫出來往哪兒張掛呢?」

伍次友挺身起來笑道:「老四也是金口難開,既是故人,又這麼有緣,我給你們畫張畫兒!」說著來到桌前,提起筆來,向胡宮山和郝老四稍稍瞥了一眼,便走龍游鳳地塗抹了起來,很快勾勒出兩個道士形象:一個背插寶劍,腰懸葫蘆;一個手持拂塵,兩個眼珠子像在骨碌碌轉動。胡宮山、李雲娘、郝老四忙湊過來觀看。青猴兒在一旁嚷道:「這畫兒不好不好!像兩個賊似的,沒個正形!」伍次友住筆笑道:「青猴兒雖伶俐,哪裡知道壞官不如好賊——你且看我筆下這賊!」說著,竟在題款上行雲流水般地大書三字:

賊!賊!賊!

眾人正愕然間,伍次友卻又接著寫道:

有影無形拿不住,只因偷得不死丹,卻來人間濟貧苦!

笑問胡宮山:「如何?」

「妙哉!」胡宮山大笑道,「此畫此詩老胡心領神受了,知我者,莫過伍先生!」他雙手接了過來,珍重捲起,交給了郝老四,躬身一揖飄然而去。

送別胡宮山,雲娘思量再三,也要辭行了。她倒不是因為聽了郝老四「離則親」的勸,而是覺得終日里跟著一個始終愛著別人的人轉悠,結局可悲,人言可畏。傳了出去,江湖上人將怎樣看自己,自己又何以自處?但是此時離開伍次友,她又覺難以放心。幾天來,雲娘一直鬱鬱寡歡,空閒時常常呆呆坐著出神。青猴兒雖然知道一些實情,卻不懂得她的苦衷,整天樂呵呵地跑前跑後幫著雲娘煎藥送飯。

四月初八是浴佛節,民間家家包餃子吃緣豆sup(1)/sup,雲娘為伍次友煎好了藥,便趕到鎮上買回三斤包好的生扁食,囑咐青猴兒煮上,這才到伍次友房中來。伍次友已經脫去了棉袍,只散穿一件白竹布夾衫,五指併攏緊捏著一根細針,另一隻手緊捏著袍角,咬牙擰眉地在使勁穿針,針走到哪裡,臉便轉向哪裡緊盯著。雲娘看到他那專注的神情,不禁噗嗤一笑,忙過來接了伍次友手中活計,就坐在椅上補起來。

室內安靜極了,中午的陽光照得室外一片明媚。黃鸝和「吃杯茶」在參差錯落的樹枝間跳躍著,追逐著,發出吱吱喳喳的叫聲,更顯得屋裡靜謐溫馨。一直到補完,兩個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賢——哦,雲娘!」伍次友見雲娘用牙咬斷了線,立起身來要走,這才趕緊說道:「你好像心事很重?」

「沒有。」雲娘說道,她輕舒了一口氣,「這幾日瞧著先生病一天好似一天,高興還來不及呢。只是下一步該往哪裡去呢?」

「遊孔林、拜孔廟,再到泰安上十八盤,觀雲海日出,然後去北京。」伍次友笑道,「不是說好了的麼?」

雲娘悽然一笑,說道:「泰山那麼高,先生久病剛愈,上得去嗎?」

「有你在呀,」伍次友說道,「有你在,還怕上不去麼?」

「我攙著你,還是揹著你?」

「……」伍次友無言可對了。他猛的想到,這個穿著天青哆羅呢褂子的人已不是「賢弟」,攙著揹著,都不合適。沉吟良久,正待再說時,青猴兒笑嘻嘻端著一大盤水餃進來,口裡連聲嚷道:「熱、熱,盛得太多了!」搶上幾步將盤子急忙丟在桌上,噓著手說道:「頭鍋餃子二鍋面,我嚐了一個,香著呢,請先生和——師父用吧!」

「一起吃吧,」雲孃的心情似乎好了點,「青猴兒,你也坐下一道吃吧。」青猴兒答應著,又去調配了一小碗姜蒜醋汁來,三人方坐下同吃。

雲娘吃得很沒滋味,不時地偷眼看一眼恬淡自若的伍次友和狼吞虎嚥的青猴兒。忽然,伍次友便吃到了一個緣豆餃子,端詳著問,「這是什麼餡兒?」

「伍先生到底福分大!」青猴兒說道,「通共只一個緣豆餃子就給您吃了去——哎喲!這是什麼?」原來他也吃到了一個。

聽了雲孃的解釋,伍次友不禁大笑,說道:「既說誰吃到就有福緣,那我和青猴兒是有福有緣的,怎麼你倒沒吃到呢?」雲娘聽著這話甚覺不吉利,勉強笑道:「我是個沒福的,和你們比不得。只是這緣豆按理只能有一個,怎麼你兩個都吃上了?」說著一怔,原來她也吃到了一個,「這做買賣的,怎麼弄的,圖省錢麼?包這麼多的青豆餃子!」

「一是能多賺錢,二是圖個大家都吉利。」伍次友說道,「這也是他們的一片好心腸啊。今日浴佛節,大家都吃緣豆,將來都成佛做菩薩,豈不比只一個人吃了有趣?」說著,便哈哈大笑。

「先生成佛,我師傅做菩薩,我可不行。」青猴兒認真地說道,「我在菩薩蓮座邊兒當個金童也就稱心如意了!伍先生若不能成佛,將來做了大官,見了我們,可不要忘了今天吃餃子的事喲!」

「什麼‘見了你們’?」伍次友擱下筷子問道,「你們不和我一起走麼?」

「他說的是真的。」雲娘在一旁低聲說道,「送行餃子接風面,這是我們分手時的一點心意。」

「為什麼?」伍次友問道,「你不到北京——」他突然想起「謀差事」已是不可能的了,不覺神色黯然,半晌方嘆道:「也罷,也只有這樣。聚散有定,離合有緣,雖說是涸轍之鮒,相濡以沫,不如散處江湖之中而相望,但願他日陌路相逢,我們不要擦肩而過……」說到這裡,伍次友覺得嗓子有些哽咽,強忍著沒有流淚。

雲娘見伍次友如此感傷,真想說一句「我不走了」,但她不能。她囁嚅了一下,強笑道:「先生何必兒女情長!你我都還年輕,綠水長流不改,青山大路迴轉,怕不能再見?再見時,豈有擦肩而過之理?」

當日中午伍次友、雲娘和青猴兒共進了一餐別離飯,中間千叮嚀、萬囑咐說了許多保重的話。伍次友決意明日拜會兗州府,由官府送他回京。雲娘和青猴兒才依依不捨地上了路。

「姑姑,」青猴兒回過頭,見伍次友還在古道口垂楊柳下遙望,不解地問道,「我實在不明白,好端端的,您怎麼一定要走呢?」

雲娘茫然地望著遠處的碧水綠樹,呆呆地說道:「你年紀小,長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咱們往什麼地方去呢?」

「先不要走遠,在這近處住些日子,你師伯他們大約也不會走遠。」

伍次友當晚直到深夜都沒有入睡。雲娘和青猴兒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晃動——藥吊子裡的藥是上午雲孃親手煎好了的,只要溫一溫就能用。一會兒他彷彿聽到了外間煽爐子「唿嗒唿嗒」的聲音;一會兒他又好像聽到雲娘用湯匙調藥、吹涼的聲音。前幾日還在和胡宮山、雲娘幾個人說笑論道,一下子便去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他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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