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麼時候,外頭下起雨來了,簷前滴水落在青磚地上,滴嗒滴嗒響個不停。伍次友回顧往事坎坷多變,瞻念前途渺若雲水,不覺兩行清淚順頰而下:「唉,看來我實在招了造化的忌諱,成了不祥之身,天下如此之大,卻不容我伍次友嘯傲江湖,長伴梅花的了!」他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天將透曉時,方才矇矓睡去。
兗州府是山東古邑,大郡名城,又是聖府所在地。府衙坐落在城西北隅,八字粉牆上掛著一個匣子,裡邊裝著前任官留下的一雙官靴,已落了老厚的灰塵。
伍次友乘了一頂青布涼轎,離府衙老遠就下來了。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來到衙前,見門口有一個書吏模樣的人正在踱來踱去,便走上前來,投了自家名刺道:「煩請稟報堂尊大人,就說揚州書生伍次友拜訪。」
那書吏接了拜帖,一見「伍次友」三個字,滿臉立時堆下笑來,就地打個千兒說道:「這個事兒小的明白,前任太尊大人曾奉過憲諭,到處尋訪伍先生下落,吩咐我們四處打聽。這位大人現在回家丁憂去了。新任的鄭太尊接印不久,只怕未必曉得,小的這就去稟報。」一邊說著,一邊就起身去了。
伍次友吊在半空的心踏實下來:至少不會被拒之門外的了。正思忖著,見府衙東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側門「呀」地一聲開了。書吏作前導,後邊跟著一位官員,白淨面皮,兩撇黑鬚如墨,恰成一個「八」字形,穿著八蟒五爪的官袍,綴著白鷳補服,白色明玻璃頂子上的紅纓顫顫巍巍,足蹬千層底皂靴,邁著八字方步一搖一擺地出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像是師爺,身著黑緞褂子,頭戴青緞瓜皮帽,一副大大的水晶墨鏡戴在眼上,腰間繫的檳榔荷包一晃一晃的,不住用眼打量伍次友。
伍次友一見是太守親自出迎,忙搶前一步躬身施禮,說道:「晚生伍次友,久慕太尊大名,路過貴治,特來拜望。」
「啊喲先生,這可不敢當!」那官員忙拱手還禮,一把拉住伍次友的手道,「學生鄭春友,早奉上憲指令,專訪伍先生。原以為先生早已南去,不料貴趾竟親臨敝衙——哦,這位孔令培,乃是聖裔。學生到任後專請孔兄來衙指點幫忙。我們方才在後衙閒聊時,還提及先生來著,不想先生已經到了,真是幸會,幸會!」
伍次友彷彿在什麼地方聽說過「鄭春友」這三個字,只是一時再尋思不來。見鄭春友滿面春風,和藹可親,又十分爽朗健談,心下暗暗高興。旁邊的孔令培將手一拱笑道:「先生看上去似乎有些清恙,後頭的筵席尚未開宴,權當為先生洗塵了!」鄭春友笑道:「正是啊!既來了,就在此小住幾日,我這裡琴棋書畫俱全,一定會合先生胃口的。先生若不給面子,我可要霸王留客囉?」
鄭春友呵呵笑著,十分殷勤親熱,將伍次友讓進後堂:「來來,這邊請,就在花廳西廂!」
伍次友一腳踏進花廳,立時便愣在當地,驚得面白如紙,寸步難移,原來在安慶府迎風閣帶人捉拿他的平西王駕前侍衛,打虎將皇甫保柱,正笑吟吟地坐在筵桌旁恭候!
「正所謂‘山崩地裂無人見,峰迴路轉又相逢’!」皇甫保柱見他進來,哈哈大笑起身道,「先生真是吉人天相,竟能大難不死,不想在此又與先生重逢,豈非三生有幸?」
「西選官!」
「不——是!」鄭春友挑起兩道細眉,拖長了聲音笑道,「學生十載寒窗,三篇文章,兩榜進士,殿試選在二甲十一名。雖不及先生尊貴,也是斯文中人!先生不必驚惶,請放懷入座,我們細談。」
「好吧!」到了這一步,伍次友心知已入銅網鐵陣之中,心一橫徑直坐了首席,舉杯一晃飲了,見席上熊掌、烤豬便笑道,「這兩樣東西,燒得好是佳餚,燒不好一口也吃不得——沒有一百兩銀子是辦不來的,既蒙諸位如此厚愛,不才可是要僭先了!」說著,便夾起一塊烤豬豚肉來在口中品嚐,笑道,「久病思食,品此佳味,真是福氣——令培先生,你祖宗說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恐怕是不確的。」
「痛快!」皇甫保柱看到伍次友如此氣概,感到有點自慚形穢,起身為伍次友斟酒笑道,「先生雅量高致,某在平西王麾下十餘年,很少見到如此豁達之人!」孔令培在旁笑道:「保柱將軍到此已有三月,專等先生訊息,不想先生登門拜訪。」方才伍次友說的「你祖宗」三個字,他聽了很不受用,便挖苦一句回報。
伍次友又吃一杯酒,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紅色,將杯在桌上平平一推,冷笑道:「那是伍某時運不濟,碰上了守株待兔之人!」
「怕不是的吧?」鄭春友呵呵笑著為伍次友斟酒,「天下哪有這樣的大樹——上葉幹青雲,下根通三泉,搖曳可以生風,呼吸可以致雨,麒麟赤豹居其下,鸞鳥鳳凰巢其上,孳生乎遍地,錯節而盤根……」
「這不過是鬼谷之樹,久必生變,成為木怪,以為伍某不識它?」伍次友一聽便知,這是套了「鬼谷子致蘇秦張儀書」裡的話大言欺人,順口應道,「倘若上帝一怒,風雲色變,電照長空、雷火下擊,風伯鼓翼奮威,祝融騰起烈焰,龍蛇之神效命,伏羲氏駕六龍天馬之車臨於五華山上,則此樹安存?」
鄭春友搖頭晃腦滔滔不絕地正說得得意,乍然被伍次友這幾句「沖天大火」的話堵了回去,倒一時做不出好文章翻案,乾笑一聲端起杯來飲了,笑道:「哪來那麼大的火氣,不過文章倒也做得可以能讀罷了。」旁邊保柱和孔令培見他二人一見面就霹靂電閃地交鋒,不由心裡暗自佩服。
「有什麼話可以講了吧?」伍次友冷笑道,「方才算是不錯的一個開場白。」此時他拿住了勁氣,已完全不像一個久病初愈的人了。
「嗯——是這樣,」保柱從這兩次與伍次友的接觸中,不知怎的,對他有些折服,微微一笑說道,「其實先生已經知道,我們奉了王命,也是沒辦法的事,最好還是請先生親赴雲南,見一見王爺,許多事情是很好商量的。」
「雲南我是不去的。」伍次友斬釘截鐵地說道。他帶著不屑一顧的神氣徑自夾了一口菜嚼著,「那個地方到處是烏煙瘴氣,我不願去送死。要死,還是死在中原的好。」
鄭春友聽了奸笑一聲,將臉湊近了伍次友說道:「不去也可。聽說皇上讓先生草了一篇東西,何妨見教一下,管保先生依舊放浪江湖,誰也不會找您的麻煩。」
「若是我不肯見教呢?不要忘了,我伍某來投貴府,可是知者甚多!」伍次友笑眯眯地看著鄭春友,用手指輕輕地叩著酒杯問道,「此時我倒想起來了。唔,鄭春友,你到底是誰家的臣子?你穿的是朝廷的官服,卻暗中替吳三桂捉人,為鍾三郎香堂寫匾、舍藥,你到底有幾個主子?是三個、兩個,還是一個?」
伍次友當著皇甫保柱的面,揭出了他和鍾三郎香堂的關係,鄭春友不覺微微心慌:與朱三太子虛與委蛇是經吳三桂侄兒同意了的,進一步的勾結卻是他自作的主張。鄭春友心裡恨得咬牙,冷笑一聲道:「你此刻還是多想想自己的事為好。你要知道,書生殺人,不同尋常。譬如方才進來為你投送名刺的書吏,你就很難猜出他現在何處,是死是活。」
「隨你的便。」伍次友無所謂地笑笑,立起身來問道,「是井裡,還是樑上?是用刀,還是用鴆?請指點。」
「我可捨不得殺你!」皇甫保柱一笑,「不過先生確也倨傲有些過分,這樣吧——先生大病初癒,先在這園中書房裡住下,我們的事不急,先生慢慢想開了,我們再上路。這裡有幾十位兄弟服侍著先生,要什麼只管吩咐,只是外頭時氣不好,就不必出門了吧。」說著起身將手一擺,早進來兩個彪形大漢立在當門。伍次友立起身來,袖子一拂,頭也不回地跟著去了。
這個犟書生不肯就範,保柱三個人都犯了難。待伍次友出去,鄭春友詢問地看了一眼孔令培,問道:「你看呢?」
「這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孔令培笑笑道,「我們何不仿效曹孟德,也來一個‘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美女加玉帛將他養息著,便是鐵做的,也熔了他——只可惜紫雲姑娘已去了北京。」保柱笑道:「此計可行。到底是聖人之後,想出的辦法都帶著‘韶樂’味兒。不過那不是三兩天的事兒。」
「還是儘快押他回雲南去!」鄭春友沉思了一會兒,終覺得將伍次友長期羈留在府中不是事兒。
保柱聽了不以為然,躊躇良久方說道:「雲南離此萬水千山,伍次友要是肯去,再沒說的了。他現在不肯去,朝廷又四處訪他,倘若走漏了一點風聲,我即或有天大的本事也回不了雲南!再說,王爺如今要的是伍次友這個人,一路上,他若不吃不喝,難道讓我拉個死屍去見王爺?」
孔令培搖了搖扇子,沉吟著說道:「這樣吧,伍次友已落入我們手裡,我看也未必一定要送雲南,在這裡將王爺要的東西弄到手,豈不省事?伍次友是死是活倒不相干了。」保柱卻道:「最好還是活的,我猜王爺想弄他,也是要廣攬人才,而且可以用來作為拒絕撤藩的口實,死了就不值錢了。」
「這個酸儒軟硬不吃,你拿他有何辦法?」鄭春友平素極為自負,今日的文章做敗了筆,很覺懊喪,聽保柱話裡似乎有迴護伍次友意味,便頂了一句。
「軟的未必不吃。」孔令培笑道,「只管養起他來,好茶好飯供養。我們也可趁機與他套套交情,時間長了準能尋出縫兒來,——保柱不是很愛好下棋嗎,可以經常與他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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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緣豆即青豆。清時風俗,四月初八吃青豆,以此來卜福緣。將青豆包在水餃、餛飩、包子或饅頭裡,誰若吃到,便定有福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