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話的意思是再明顯不過的了。這居喪不謹,已經夠這位道學家受的了,更何況李秀芝捨命營救在前,李光地背恩忘義於後;加之拋棄親生骨肉,聽任他們流落江湖十年。有此三大罪狀,一百個李光地也會被參倒。明珠將秀芝母子安頓京師數年,處心積慮原是要拿來砸倒索額圖的。不料從內務府侍候太子衣飾的唐光義處聽說,李光地已準備動手參自己,便率先發難,使出這一手殺手鐧。李光地如再腆顏居官,已被朝野視為寡廉鮮恥之徒,哪裡還敢「挾嫌報復」,出來彈劾自己這個「明包公」?當下聽索額圖一說,明珠心知這一仗只能打個平手,護得自身安全,因笑道:「索相金玉良言,菩薩心腸,晉卿要想仔細了。你若不認,兄弟也只好拜章上奏,總不能叫你們骨肉長遠分離,王士禎定能為李秀芝弄清這一冤案。」
李光地只覺得天旋地轉,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椅上,半晌才道:「豈有不認之理?兄弟……兄弟當年實有此事,卻不知她身懷有孕,受了這麼大的苦……唉……自作孽、自受苦,實不料我李光地竟成了名教罪人——我並不要辯,請明相拜折彈奏就是……」他沉痛地低垂了頭。
事情一經證實,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明珠立時命人去請秀芝。李光地起身一揖,懇求道:「……然否再等待一時,等散筵……」「那不好。」明珠已覺得便宜了李光地,哪肯再讓,嬉笑道,「老明卻沒有老三好心腸,一向用心刻薄,你私下相認,事過境遷,出了意外,豈非兄弟之過?今日當堂認下原是正理!」
「此乃風流佳話嘛!」高士奇見局面僵持,終覺不是事兒,笑嘻嘻過來拍著光地肩頭道,「值得如此懊喪?——我高士奇還巴不來這樣的好事呢……。」他連揶揄帶勸說,一個勁「遺憾」自己沒有這豔遇,說得李光地啼笑皆非,眾人無不幹笑。餘國柱早已溜出,去請秀芝母子,又去廂房向眾人報信:「諸公都快來看,李大人喜上加喜呀……」眾官員一窩蜂兒出來擁至中廳看時,李光地和秀芝一家四口已哭成了一團,堂上三個宰輔相臣,各懷著異樣心思,在旁邊幫著解勸。
隔了一日,李光地便將申請丁憂的摺子寫好繕清,請高士奇代呈康熙。聖旨即下:
大學士李光地職在一品,贊襄機樞要務,不可須臾離京。著李光地奪情在京守制,帶喪辦差。欽此!
臺灣收復,普天同慶,四海共歡。康熙二十二年的中秋節辦得比往年熱鬧了幾倍。因要在這一天大宴群臣,宮內地方嫌窄,康熙索性決定在暢春園演禮、飲宴一併舉行。這一道詔旨,半個月間把禮部的人忙得個個不亦樂乎。
這天晚上皓月高懸、晴空如洗,暢春園裡彩燈繽紛、火樹銀花,燈光月色交相輝映。大水榭對過的空場上擺了百餘桌,席前絲竹旱雷聒耳,坐滿了翎頂輝煌的官員。
因白日已演過禮,席面顯得很寬鬆隨便,官員們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話,一邊嗑瓜子兒,吃月餅。康熙的精神很好,一會兒命人揀好水果饌餚送進宮賞賜蘇麻喇姑、孔四貞等要緊宮人,一會兒又問老佛爺慈駕何時蒞園。過了一會兒,高士奇忽然立起身來,大聲說道:「諸位雅靜,萬歲爺有詩了!」
剎那間,偌大空場上變得鴉雀無聲。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東坡居士詞華雖妙,卻只說了‘宇’。細論此時情景,也該是‘千古共嬋娟’,有了‘宙’才說全了,可惜朕沒這份才情。」康熙微笑著說道,「多少年了,臺灣百姓不能與普天之下共慶團圓,今夜施琅卻與鄭克他們舉杯共飲,干戈化為玉帛,朕心裡真說不盡的歡喜。朕的才思本就平常,值此良宵又不能無詩,聊賦一首與眾卿共勉!」說完,繞席踏月,仰首曼聲吟哦:
萬里扶桑早掛弓,水犀軍指島門空。
來庭豈為修文德,柔遠初非黷武功。
牙帳受降秋色外,羽林奏捷月明中。
海域久念蒼生困,耕鑿自今九壤同。
吟罷笑道:「此次臺灣之役,不贊同的很多。惟大學士李光地力排眾議,認為臺灣不但當取,而且可取……」
李光地陡地漲紅了臉,心臟急促地跳動著。當著滿朝文武,受到如此稱讚,真是非常榮光,畢竟主上知我!他不安地左右看了看,四周是一片熱烈欽羨的目光。一回頭卻瞧見了郭琇,心裡又是一沉,兩天前郭琇就李光地奪情一事和給事中彭鵬上章,論《李光地十不可留》,罵得他狗血淋頭,竟說什麼「伏乞皇上察光地患得患失之情,破光地若去若就之局」,指責李光地承旨是喪心病狂,「人人切齒,桑梓汗顏」!郭琇彷彿全然沒聽到康熙的褒揚,毫無表情地對月舉杯。李光地用目光搜尋彭鵬,卻正與隔桌的陳夢雷目光相遇,只一碰,就都避開了。卻聽康熙又道:「現在事情辦下來了,光地之功不可泯,著加兩級原任辦事,三年期滿後另行委任。施琅海戰帶傷進擊,且能急公義,棄私仇,安撫百姓,綏靖地方,有官將之風,著封靖海侯世襲爵位!」李光地聽完,忙出席跪地謝恩。康熙笑著擺手道,「不用拘禮了,大家吃酒痛飲吧!」
「萬歲!」群臣一齊起身舉杯高聲讚道,「萬歲,萬萬歲!」
當下氣氛更加熱烈,明珠等上書房大臣都向李光地這邊走來,殷殷勸酒道賀。康熙含笑離了席,一徑踱至陳夢雷席上。陳夢雷見他過來,慌忙要站起,早被康熙一把按住,問道:「在老三府中可好麼?三阿哥著實喜歡你,你侍候得來吧?」
「回萬歲的話,臣……臣在三爺跟前很好,三爺待臣極厚,賞了臣一處宅子,叫臣埋頭著書……」陳夢雷慌亂地答道,「三爺年紀雖小,卻聰敏好學,學業進益極快,且禮賢下士。身邊幾位鴻儒,給三爺編著幾部大書呢!」
「這就好。你的《古今圖書整合》還沒印好吧?叫他們先抄一部送進來。」康熙笑容滿面,對同席的官員們說:「今日這裡就他一人不是官。你們未必認識他吧?這是朕的布衣老朋友了!當年他公車進京會試,沒進場我們就認識了——那時朕才十六歲,算來已是十餘年了!」言下不勝感慨。
陳夢雷聽康熙提起往事,不禁一陣酸楚,淚水湧滿了眼眶,哽著嗓子說道,「臣如今身弱病多,頭髮都已白了。萬歲的御容也有細細皺紋了。臣深知,天下萬物生髮,都憑著主上,懇乞節勞珍重,攝養強身,以副天下蒼生之望……」康熙哈哈大笑,說道:「四十歲的人,你還很可以做些事嘛!別的不成,教朕的三阿哥學問還是滿成的——筆硯侍候!」
幾個內侍聽見招呼,飛也似的跑著取來文房四寶,就著桌邊鋪開來。頃刻之間,這裡成了眾目睽睽的地方。康熙略一沉思,濡墨寫道:
松高枝葉茂鶴老羽毛新
一筆極漂亮的顏體書——寫完說道:「賞你!」
「我?!」陳夢雷大吃一驚,頭漲得老大。周圍響起一片嘖嘖豔羨之聲。
康熙笑嘻嘻說道:「回去張在堂上,字雖不佳,聊作勉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