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奇想,好話盡被康熙講完,怎麼接呢?——只好扭了扭跳了跳,方扯著嗓子高唱:
真個是:股肱良、天子明,
孝道格天乾坤正!
老佛爺福比東海水,萬歲爺壽過南山松——
此時,高士奇的詞兒已經枯竭,可是一曲兒尚未終了,還得有一句才能補完,高士奇只好咕咕噥噥唱了一句,吐字含糊,任誰也難聽清。
康熙已跳得滿頭熱汗,摘了髯口笑問道:「高士奇,你這狗才最後唱的什麼?朕在你跟前都沒聽清楚。」「回萬歲的話,」高士奇嘻嘻笑道,「奴才唱的是‘平平仄仄仄平平’。」康熙噗嗤一笑,道:「這是詩韻,你竟也有才盡之時!」
「如今舉國歡慶平定臺灣,君臣共唱昇平之歌,豈不是‘平平’?」高士奇解釋道,「主子倡明聖道,以孝治天下,親為老佛爺歌舞上壽,豈不該‘仄仄’(嘖嘖)稱讚,共祝太皇太后福體康平,天下太平,豈不又是‘仄平平’?」
這一解釋,臺上臺下立時轟然叫妙。一向不苟言笑的熊賜履也不禁莞爾。太皇太后笑得眼淚都淌出來,指著高士奇道:「這猴崽兒,果然伶俐,也難怪你主子疼你……」
這場新編「老萊子斑衣戲彩」精彩成功,因見正戲開場,康熙便來到太皇太后跟前承歡。太皇太后見康熙面帶倦容,便笑道:「我這裡有一大群人侍候著,不用你來立規矩。你累了一日,到前頭歪著,想看戲就看兩眼,不想看,養養神兒也是好的。」康熙忙笑著答應道:「這裡熱鬧得如此不堪,養不成神兒。老佛爺既疼孫子,我可要放肆到後邊會芳亭歇著了。」說罷,又奉上兩杯葡萄酒給老佛爺,才踅到前頭來,拍了拍穆子煦肩頭道,「你隨朕來。」
大約半頓飯光景,穆子煦又從康熙處回來,走到李光地身邊小聲說道:「皇上在會芳亭,有旨召見大人,請移步吧。」
李光地整束了衣冠,跟著穆子煦匆匆離座而去。早有內監何柱兒在前頭導引,曲曲折折來至會芳亭。侍衛素倫、德楞泰已候在那裡,請李光地稍候,便進去稟報。半晌才聽康熙吩咐道:「李光地麼?進來吧。」
這個地方雖名曰「亭」,除了房頂依稀造得像六角亭模樣,下面其實是座小殿。裡頭很寬闊,用玻璃屏隔開成三間。康熙已經更衣,頭上戴了天鵝絨緞臺冠,江綢夾袍外罩石青緙絲棉金龍褂,正坐在裡間炕上吃茶。李光地便知是正規接見,忙大聲報了職名進門行禮,叩頭道:「臣李光地奉旨覲見萬歲!」
「李光地,」康熙啜著茶,慢條斯理地問道,「葛禮與張伯年一案,朕駁了部議,外頭人說些什麼?」李光地一聽,心裡便踏實下來,款款說道:「臣在禮部沒有差使,也極少與人議論朝政。臣與高士奇上本保奏張伯年之前,實是心懷恐懼,替張某捏了一把汗。萬歲處置之後,偶爾在戶部聽司官們說起,莫不以為聖聰高遠,明察秋毫,使奸宄無所施其伎倆,正人君子終得安身立命。」聽李光地說話很是得體,康熙不禁點頭,又道:「心懷恐懼是實話,天威不測麼,怕也替你自己捏著一把汗吧?」
李光地忙叩頭道:「是,臣之心亦難逃聖鑑!」
「康熙十二年你和陳夢雷同回福建。你在福建呆了五年。」康熙思索著,目光一閃又問道,「葛禮當年也曾帶兵去福建征剿耿精忠,此人到底為人如何,你想必是知道的?」李光地暗暗思忖,科場一案出來後,御史們十幾人上章彈劾,不知何故卻被抹得無影無蹤,這次張伯年平反,肇事的主兒葛禮依然毫髮未動;聽說前日又命李德全赴南京,賞葛禮貂皮褂、人參等物,聯想到自己和陳夢雷一案,康熙也是兩頭撫慰,實在難猜這個主子心裡打的什麼主意。半晌,李光地方道:「臣與葛禮僅一面之交。據臣看來,此人為人不拘小節、豪爽好客,這是其長,但倚仗權勢、盛氣凌人,且不學無術、粗魯庸俗,其短處也甚招人討厭。求皇上洞鑑!」康熙「嗯」了一聲,笑道:「你不明講,朕也知道,葛禮這人浮躁輕狂,古有議親議貴之訓,朕也不能不擔待一二。張伯年已有旨調任山西巡撫,葛禮朕還想看看再說——只江南巡撫出了缺,你看誰補為好呢?」
「魏東亭如何?」李光地看著目光炯炯的康熙問道。
「魏東亭不宜再任方面之職,海禁已開,他難以兼顧。」
「穆子煦老成精細,」李光地又道,「補到巡撫任上,必能恪守盡職。」康熙聽了沉思道:「這個人朕想過,但他一直跟著朕當侍衛,並無理民理財履歷,得歷練一下才成——你與于成龍交情怎樣?」李光地笑道:「于成龍與臣從未共過事,此人是清官,崖岸高峻,難得與人深談。所以過從甚疏。」
康熙呷了一口茶,緩緩說道:「君子之交本就不應過密。然而讀書人養氣在先,心懷應當開闊,成龍雖好,實有不足。比如靳輔,在河工櫛風沐雨很不容易,朕深知之。于成龍卻不能容他,幾次彈劾,可見其心胸亦有褊狹——聽說摺子都是由你轉進來的?」李光地聽著話音似有不滿,當下不及細想,忙叩頭奏道:「聖訓極明!但靳輔在河工任用私人,朝廷專項款銀常常挪著他用,不納地方官進言,頗犯清議。于成龍據實奏劾,乃是臣工本分,其心不無可諒。」
「清議?」康熙的語氣變得冷峻起來,「在京官員飽食俸祿,不務實事,懂幾句詩詞,能幾篇古文,都會‘清議’幾下。叫他去辦有利於民之實務,一個個都懵懵懂懂了,你要仔細——聽你話音,似與索老三如出一轍?」
「臣乃皇上之臣!」李光地機警地說道,「既不追隨索額圖,也不附和明珠。臣只能忠心事主,據實而言!」
康熙點點頭,一笑,卻轉了話題:「中唐有個叫李泌的,知道吧?」
「是——臣知道。」
「代宗皇帝起用李泌出山為相,約法李泌不得擅自報恩報仇,李泌怎麼回話的?」
一股冷風襲來,李光地打了個寒顫,答道:「李泌說‘臣本是出家之人,與世無恩無怨。今與陛下約,願皇上不可誅戮功臣。’——此非原話,大抵意思如此。」康熙目中灼然生光,良久方點頭嘆道:「他們君臣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今日朕也給你交心,你學術文章極好,朕很惜你的才,又與朕的師傅伍先生有家學淵源,朕遇事不能不包容一二。但你與伍先生相比,有患得患失之病,對於功名總脫不掉‘熱衷’二字。所以朕沒有招你入上書房,你有私念,器量不夠,明白麼?」康熙這些話是披肝瀝膽的知心話,李光地不由也覺動情,但不免也有些不服氣,便叩頭說道:「求皇上明示!」
「比如陳夢雷,」康熙輕咳一聲說道,「如今與你竟成了本朝的張耳、陳餘!‘三藩’之亂你有功,平臺灣你力主用兵,也有功,官已做到文淵閣大學士,為什麼你就容不下一個陳夢雷呢!」「陳夢雷大詐似直,實為文人敗類!」李光地心想,在康熙這樣的人面前,與其轉彎抹角,還不如一吐為快,「臣非心胸褊狹,實在不能欺心與他和衷共濟!」康熙笑道:「大詐似直也罷,大奸似忠也罷,他如今在三阿哥府閉門著書,並無別的劣跡,你何故放他不過?難道你李光地就沒有偽詐之處?」
這個話說得太重,李光地不禁一怔,連忙叩頭道:「臣從不知欺人,更不敢欺主!萬歲此言臣擔當不起!而且臣也並沒有難為陳某。」
康熙格格冷笑一聲,將茶杯向案上一蹾,說道:「朕雖深居九重,外間的事豈能逃朕之洞鑑?你說沒說過‘皇上調陳省齋去三爺府,誤用小人,可惜可嘆’?還有,你說沒說過‘陳夢雷欺心狡詐,所以斷後,我李光地從不欺心,所以後息昌茂’?你的兒子來路都那麼正麼?」李光地萬萬不料這些背地與知心朋友說的私房話都傳入康熙耳中,想起明珠鬧宴那件事,更是背若芒刺侷促不安,正要叩頭回奏,康熙又道:「你說你從不欺心,朕來問你,丁憂奪情,一奪即不一再辭,這是為什麼?若是母子之情一奪就掉,是否原本就無情可奪?前日朕接見郭琇等人,說過了:朕留光地之意,恐怕一說就難以保全,六部九卿會議一下,一定要朕講,朕就講,不要朕說,朕就包容。朕難道連三年之喪古今通禮都不曉得?若真的較論學問,朕豈遜於你李光地?」
李光地在這犀利的質問中再也說不出一個字,渾身抖著,只叩頭不語。
「你不要怕,聽朕說。」康熙的口氣一直很平和,見李光地面色蒼白,狼狽不堪,只一笑,又道,「據朕看來,天地造化總不肯降全善全美之人於世。朕的師傅伍次友先生高風亮節、才識宏博,但他又孤芳獨標、潔身自愛、氣短情長,何況你李光地!朕很倚重於你,如今做了文淵閣大學士,時時要參贊天下重務,朕就不能不敲你一下,這是愛你,你要好自為之。」
康熙這些話,有慰有勉,真收到了十分功效。李光地心裡時而亂紛紛、時而暖烘烘,是敬是怕,是喜是憂,連李光地自己也說不清了。
「就這樣吧。明日穆子煦南去,你送送他。」康熙立起身來,「靳輔上的摺子,請下詔給黃河上流沿岸栽樹種草,你代朕草詔,嚴旨命甘陝總督及巡撫切實督辦,寫好了呈來朕看。你,還有上書房幾個人,要多辦實務,少生是非,你跪安吧!」
李光地戰兢兢地離去。康熙掏出金錶看看,是亥正時分,估約戲快散場,正要起身命駕,卻聽身後有人笑著念佛道:
「阿彌陀佛,皇上濟世渡人之心,上蒼明鑑!」
康熙回頭看時,卻是蘇麻喇姑從對過屏風後閃出,便笑道:「是你啊?朕還以為你沒來呢!」
「四格格硬拉我來的。」蘇麻喇姑微微一笑,合掌說道,「貧尼已聽多時了!」
康熙沉吟道:「你知道,穆子煦去江寧,是要辦一件潑天大案。事情若不涉及中央樞臣,那是最好,若真的和索三有什麼勾連,朕南巡的事說不定還得推遲呢!」
「萬歲開導這個姓李的,不許他攪進去。」蘇麻喇姑嘆息一聲,瞑目說道,「千古帝王,誰有這份仁慈之心?阿彌陀佛,功德無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