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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祭孝陵康熙哭帝師 宿靈谷諍臣告御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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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東亭卻認識寺中方丈,只說自己來寺小憩,一齣手便佈施五十兩一錠元寶。老和尚空相是個有道高僧,也不出迎也不打擾,只吩咐塔頭住持將魏東亭一行安置在寺後塔碑旁一座禪堂內。

用過晚齋天色便已黑定,空山人寂,雲色冥漠,四周除了微嘯的風聲和單調的木魚敲擊聲,竟是萬籟俱寂。康熙因見書櫥中,什麼《金剛經》、《法華經》、《華嚴經》、《內典述要》、《靈棋經》、《五燈會元》諸佛學典籍汗牛充棟,便從架上抽出一本《傳燈錄》隨便翻著,呆呆地想心事。眾人知他心緒不寧,哪裡敢來打擾?康熙看了一會書,聽得外頭沙沙響起了雨聲,合書踱出禪堂站在階下,但見雨幕中模模糊糊的一片石筍似的舍利子塔,都是靈谷寺歷代高僧的墓,卻不知有沒有伍次友的。想起二十多年前在何桂柱旅店師生初會,伍次友縱橫議論功名事業,白雲觀賦詩吟哦,山沽居品茗讀書的往事,宛如昨日,不禁潸然淚下。

「主子,」魏東亭見康熙臨風傷情,取出一件夾袍從身後輕輕替他披上,小聲道:「伍先生遺願揚骨灰於揚子江,這裡並沒有他的墓……」康熙淡淡說道:「你不奏朕也是好心。但你不知道,沒有了伍先生,朕心裡是何等寂寞!治國之才死了還可以再遴選。他這一去,還有誰能喊朕‘龍兒’呢?」魏東亭忙拭淚道:「主子也不必過於難過。先勘東南,再定西北是伍先生為皇上籌劃的大計,已是做了一半。伍先生在天之靈,若見主子今日功業,又深懷悼念,必定歡喜不盡的。」

君臣二人正說話,忽聽遠處守護的武丹惡狠狠喝道:「什麼人,幹什麼的?」二人都吃了一驚,回頭看時,是穆子煦帶著江蘇巡撫于成龍蹣跚著踏泥而來。見康熙立在階前,于成龍忙在雨地裡叩頭請安。

「進來說話吧,」康熙見於成龍渾身淋得精溼,回身便進堂內,在木榻上坐了道,「有什麼要緊事?——倒一杯熱茶賜他!」

于成龍叩謝了,從靴頁子中抽出一張紙,雙手捧給康熙。康熙接過看時,卻是昨日遞來的邸報,說京師直隸一月未雨乾旱致災的事,不禁一笑:「這件事朕早就知道了。你就為這個巴巴兒跑來?」于成龍看了看,高士奇不在跟前,便將身子一躬,朗聲說道:「京師不雨乃是天象示警,主小人矇蔽聖聰!皇上大振天威,誅戮誤國權臣明珠,則必降甘霖!」此語一齣,魏東亭和穆子煦等人都吃了一驚。自康熙十二年決議撤藩,至今十年,明珠在康熙跟前說一不二,從沒有大臣敢作仗馬之鳴,這于成龍忒是膽大!

康熙臉上毫無表情,半晌,方冷冰冰問道:「何以見得?」

「皇上,天久不雨,以‘易’言之乃是乾下兌上之‘夬’卦,因小人佔據鼎鉉,所以‘天屯其膏’乾旱無雨。」于成龍胸有成竹,不緊不慢地說道,「聖人設道寓天人之理,臣之所言並非妄誕,有事實為證。明珠勾聯徐乾學、餘國柱之流把持內閣欺上壓下,已成尾大不掉之勢。各部量刑用官,全由明珠氣使頤指,說輕是輕,說重是重,各部大臣敢怒不敢言。皇上時有嚴旨詰責,也是陽奉陰違,從不知改過……」于成龍侃侃而言,將明珠外表柔媚甘言,內心陰鷙險詐,種種不法情事一兜兒全翻了出來,「皇上可知?今年各省學道任滿報請陛轉,全部論價任缺!三千兩轉肥缺,兩千兩轉中缺,一千兩轉苦缺,無銀就開缺待選!竟然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夏器通原是陝西富家翁,承考官百般奉迎,因明珠偶放一屁,誤聽為夏器通,硬取了他舉人,後又捐納得了高官。御史李承謙、吳震方直言彈劾,立遭貶斥……」

康熙愈聽愈驚,于成龍說的夏器通他聽說過。于成龍如今抖落的這些,康熙有的以前當笑話兒聽,知道個大概,有的壓根不知情。聽到此處,康熙忍不住說道:「你說慢點,什麼李承謙、吳震方?摺子裡都說些什麼?他們不是調西藏桑結仁錯駐節聯絡了嗎?」

「皇上如若見了他們的彈章,明珠何來欺君之罪?」于成龍激動得臉上泛起潮紅,「李、吳二人如今死活都難說呢!」

康熙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默謀了一陣,回過神來說道:「你講,還有什麼?」于成龍身子一挺,拱手說道:「皇太子乃是國之儲君。明珠因周培公倡議,立皇二子為太子,耿耿於懷,設計將周培公患難之交轉許何桂柱,明知周培公身患喘疾,仍力主調周培公至口外駐防——今日邸報周培公已經亡故——國家為此喪一良將,難道不可惜?大學士李光地不阿附明珠,即羅織罪名,明欺暗詐施其奸謀……其才足以惑主,其智又足以掩惡。滿朝文武聞明珠之名無不噤若寒蟬。臣忝在大臣,位列封疆,如不據實奏聞,難報皇上知遇之恩!」說罷,粗重地喘了一口氣,盯著康熙不言聲。聽到周培公的事,康熙猛地想起,索額圖曾吞吞吐吐說過,當年他求娶蘇麻喇姑,也是明珠燒的野火,兩下里印證,就知于成龍不是說謊,想不到明珠這奴才這麼不是東西!康熙臉上顏色霽和下來,久久沒言語。這案子實在太大,他一時委決不下。明珠從政已十六年,於國家大政從來都與自己一致,天下官員半出其門,一興大獄,革職拿辦的不是三兩個,而是一大批人,平藩之後剛剛穩定的朝局就要動盪。而且一旦去了明珠,索額圖獨居中央,熊賜履和高士奇兩個漢臣難以制約。他總有點疑心索額圖與江南逆案有關,果真如此,那……

正沉吟間,高士奇披著油衣笑嘻嘻進來,一邊打千兒行禮,一邊說道:「奴才往禪堂打了個花呼哨兒,老和尚正念經,不大理人。奴才聽他念什麼‘無眼耳鼻舌身’,插了一句‘你老人家頭剃得溜光,又沒有眼耳鼻舌身,那成了什麼?’他才睜開眼和奴才談了一陣禪……」一句話說得眾人掩口而笑,連嚴肅莊重的于成龍也不禁莞爾。

「朕正要著人叫你呢,」康熙斂了笑容說道,「于成龍奏明珠貪賄壞法,結黨營私,嫉功害賢,這些事你知不知道?」

高士奇一怔,倒抽了一口冷氣,臉色立時變得蒼白。他知道康熙心情不好,裝了一肚子笑話打算愉悅聖躬,卻被康熙的這一連串問話堵了回去。他沒有想到于成龍居然乘此機會告了明珠的惡狀。良久方道:「不知于成龍實指何事?這事非同小可,容臣思量。」于成龍遂將方才的話大致又說了一遍。其實,高士奇對這些事心裡雪亮,只是來得太突兀,他需要時間想想。待于成龍說完,高士奇也想清爽了,便叩頭道:「都是有的。」

「既然都有,」康熙勃然變色,厲聲問道,「因何不據實奏陳?」饒是高士奇能言善辯機敏過人,在康熙怒目的逼視下,也亂了方寸,忙叩頭道:「明珠之奸舉朝皆知,只是人生在世莫不畏死!即如索額圖、熊賜履與明珠多年共事,尚且鉗口不言,何況奴才區區草詔書吏?」言猶未畢,康熙「呸」地啐了一口,罵道:「放屁!事君惟忠。既然怕死,休在朕跟前做事!」

高士奇自隨康熙以來從未碰過如此硬頭釘子,此時天威震怒,才曉得厲害,脊背上涼颼颼的,竟嚇出一身汗,只是叩頭不語。魏東亭見康熙遷怒高士奇,忙上前跪了道:「明珠陰詐奸險,欺君罔上,心術不正,其權柄又足以坑陷賢良,如無實據,奴才亦不敢輕易奏陳,求主上治罪!」高士奇聽了心裡不禁一陣慚愧:久聞魏東亭是人中之傑,果然名不虛傳,如此得體的話,自己怎就沒想到?

康熙環首旁顧,突然縱聲大笑:「明珠,一個破落戶子弟,比鰲拜還難除麼?」高士奇好容易找出話縫兒,忙道:「鰲拜乃是明火執仗逆天,明珠則是借主上神聖威武擅作威福。除明珠,在主上易如反掌,以奴才等微薄之力,就如蚍蜉撼樹!」

這話雖不無奉迎之意,康熙想想,覺得確也是實情,于成龍沒想到這件事辦得如此順當,反覺自己當初顧慮重重可笑,他最擔心高士奇袒護明珠,眼見連高士奇也當面撇清,倒放了心,便不再發難告高士奇,遂款款奏道:「高士奇所奏亦在情理之中。奴才也曾瞻前顧後多年,才敢作此一舉。」

「話還要說回來。于成龍,朕眼下還不能準你的奏。」康熙突兀一句,說得眾人又是一愣,此刻他想仔細了,愈覺事體重大,起身踱了兩步,陰沉沉說道:「宰相換得勤,不是國家之福。南宋祥興年間一年數相,明崇禎十七年換了五十四相,結果如何?朕以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興旺之象。明珠固然不成才,比起來還是功大過小,朕還要再看看,他若再作惡,不用你們說朕就拿掉了他!」說罷,掃一眼目瞪口呆的眾人,吩咐道:「今日之事你們誰敢說出去,那就是加害於成龍,朕必取他的首級!于成龍所奏事回去擬了密摺,黃匣子直交高士奇存檔,除朕之外,無論何人不得調閱——跪安吧!」

「喳!」所有的人都被這番話鎮住了,不約而同地一齊跪了,徐徐退出禪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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