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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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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躍民、袁軍和鄭桐幾個小子無所事事地站在街頭,正想辦法尋開心。

鍾躍民頭上戴了一頂黃呢子軍帽,他手扶腳踏車車把,一條腿蹺在車的橫樑上,另一條腿撐住地面。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有一種與這個年齡不相稱的驕橫之氣。

袁軍站在一旁,他披著一件草綠色的馬褲呢軍大衣,手裡正把玩著一把彈簧車鎖。鄭桐一副白面書生的模樣,戴著眼鏡,穿著一身藍制服,雙手插在褲兜裡。

前幾天剛剛下過一場雪,地面已經開始融化,原本雪白光潔的路面被車輪和腳印搞得很髒亂。他們肆無忌憚地起著哄,用手在指指點點,眼睛盯著兩個從街對面一家食品店裡走出來的漂亮姑娘。

袁軍用手捅捅鍾躍民,壞笑著朝街對面努努嘴道:「躍民,這回可看你的啦。」

鍾躍民笑著搖搖頭:「你丫別淨招我犯錯誤。」

鄭桐挖苦道:「色大膽小了吧?」

同伴們一擁而上,起著哄地對他推推搡搡。鍾躍民在同伴們的起鬨下有些下不了臺,他把腳踏車支好,扶了扶帽子,然後晃晃悠悠向街對面走去。

周曉白是和好朋友羅芸一起出來的,她們本來想逛逛街,因為在家裡待著實在無聊。

今天周曉白的情緒很惡劣,就在短短的半個小時裡,她們連續遭到兩夥男孩子的糾纏。這些人真是無聊至極,就算你有心追求女孩子,也該有點兒禮貌,上來就直愣愣地一句「嗨,交個朋友怎麼樣」,這不是找罵嗎?周曉白終於忍不住了,把剛買的一盒冰激凌摔在一個傢伙的臉上,那傢伙沒想到這小妞兒這麼大脾氣,竟愣在那裡,周曉白拉著羅芸轉身出了食品店。

誰知剛出虎口,又入了狼窩,鍾躍民正在外邊等著呢。他滿臉燦爛的笑容,張嘴就是一句:「哎喲,這不是表妹嗎,怎麼在這兒碰上啦?得有兩年沒見了,姨和姨夫好嗎?」

周曉白和羅芸都愣了,心說,這人有病是怎麼著,張嘴就叫表妹,還真拿自己不當外人。

周曉白沒好氣地說:「看清楚了,誰是你表妹?」

鍾躍民面不改色,一臉真誠:「表妹,你不認識我啦?我是你表哥啊,你再仔細看看。真是女大十八變,才兩年工夫,我都認不出來了。」

鍾躍民的真誠還真把周曉白給唬住了,這人還真不像壞人,也許他是認錯人了。

周曉白的口氣緩和了:「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表妹,我也沒有表哥。」

鍾躍民很執拗:「別跟你哥開玩笑,你就是我表妹王小紅。」

「我再和你說一遍,我不叫王小紅,你認錯人了。」

「認錯人了,不對吧?你真的不是王小紅,那你叫什麼?」

「我叫周曉白,這下你明白了吧?」

得,鍾躍民等的就是這個,才幾句就把這小妞兒的名字給套出來了,看來今天有戲。鍾躍民一拍腦門:「喲,看來我還真認錯人了,對不起,您瞧我這老眼昏花的,實在不好意思。」

周曉白問:「你還有事嗎?要是沒事我們走了。」

「周曉白同學,咱們這就算認識了吧?這真是緣分,要不是我認錯了人,咱們今天就失之交臂了,那還不遺恨終生?你們現在去哪兒?我送送你們。」

周曉白突然沉下臉:「我明白了,什麼認錯了人,鬧了半天還是又碰上流氓了,羅芸,咱們走。」

鍾躍民嬉皮笑臉地攔住她們:「喲,怎麼說著說著就翻臉啦?周曉白,你一生氣還真像我表妹,不行,不管你是不是,今天我還就認你這個妹妹啦。」

周曉白和羅芸不說話,只是厭惡地躲開鍾躍民繼續走路。

鍾躍民討了個沒趣,他回頭望望同伴們,袁軍一夥兒正樂得前仰後合,輕佻地起著哄。

鍾躍民又繞到姑娘們的前面繼續糾纏著。

一夥青年正騎著腳踏車從這兒經過,為首的是張海洋,他戴著一頂羊剪絨皮帽,穿著一身國防綠軍裝,個子有1.8米,與鍾躍民同樣是一臉驕橫之氣。他的同伴們都穿著軍裝,但顯得很雜亂,好像解放軍部隊不同時期發的軍裝都有。這顯然是群部隊大院的孩子。他們見鍾躍民正在糾纏姑娘,便紛紛停下車。

一個青年認出了周曉白:「海洋,那不是咱們大院的周曉白嗎,周副司令的女兒,住將軍樓的那個妞兒。」

張海洋把菸頭一扔:「嘿,這幫孫子是哪兒的,敢拍咱們院兒的人?走,過去看看。」

大家一擁而上,圍住鍾躍民。張海洋一把揪住鍾躍民的衣領,開口便罵:「孫子,你活膩歪了吧,敢拍我們院兒的人?」

鍾躍民並不示弱,他冷笑一聲:「嗬,想碴架是怎麼著?找死呢?」他話音沒落,藏在袖子裡的彈簧鎖已經呼嘯而出,彈簧鎖猛地抽在張海洋的頭上,張海洋頭上的羊剪絨皮帽被打飛了。

張海洋的同夥們紛紛掏出傢伙撲了上來。

街對面的袁軍一夥兒見這裡風雲突變,立刻扔掉手中的香菸,紛紛亮出彈簧鎖衝過馬路,雙方在街頭激烈地對打起來。

一個青年撿起半塊磚向袁軍劈面砸來,袁軍敏捷地躲閃開,他身後的商店櫥窗玻璃「嘩啦」一聲被砸得粉碎。

鄭桐和一個高個子青年剛一交手,眼鏡就被對方一拳打飛,他覺得眼前的景物變得模糊起來,這使他感到很憤怒,便急於報復,忙亂中他將一棵樹當成了對手,狠狠地將半塊磚頭拍在樹上。

一個正在散步的老人被張海洋一把搶走柺杖,老人跌了一跤,他坐在地上雙手拍著大腿破口大罵,而那柺杖已經變成了武器,狠狠地敲在鍾躍民的頭上,柺杖斷成兩截。

鍾躍民的頭上流血了,他用手抹了一把,又火冒三丈地撲上去。

袁軍衝進商店,抄起一把椅子砸碎放消防栓的玻璃門,拿出消防斧衝出門。

張海洋一夥兒見袁軍來勢兇猛,紛紛躲閃,袁軍高舉著消防斧追逐著。

這時,兩個身穿藏藍色警服的警察騎著腳踏車從這兒路過,見此情景忙下車制止。

鬥毆的雙方一見警察來了,頓時作鳥獸散。兩個警察大聲吼叫著分頭追去……

一部捷克斯洛伐克產的老式電唱機中飄出了《山楂樹》的歌聲,鍾躍民頭上纏著紗布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他半合著眼在欣賞歌曲,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袁軍、鄭桐等人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他們一見鍾躍民頭上的紗布,便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鄭桐說:「躍民,讓人花啦?」

鍾躍民摸摸腦袋,不在意地說:「沒事,蹭破點兒皮,你不看看咱哥們兒的腦袋是什麼材料做的,那柺棍兒都斷成兩截了,這可是正宗鐵布衫功夫。」

「你丫就吹吧。」

袁軍笑道:「你丫怎麼跑得這麼快?哥兒幾個正跟人浴血奮戰呢,再一找你,連他媽影兒都沒了,不仗義,真不仗義。」

鍾躍民不愛聽了,他回罵道:「去你大爺的,你沒瞧見那大個子警察一下車就直奔我來了,你說他眼神兒怎麼這麼好?上來就拿我當主犯,我不跑還等什麼?」

袁軍說:「你小子當然是主犯,反正要是警察逮住我們,哥兒幾個立馬兒一塊兒揭發你,就說你是咱這流氓團伙的頭兒,老教唆我們犯錯誤,本來我們都挺純潔的,可鍾躍民這孫子淨教我們使壞,我們屬於受矇蔽。鄭桐,你把黨的政策給他交代一下。」

鄭桐嚴肅地說:「首惡必辦,脅從不問,受矇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

大家附和著:「沒錯,沒錯,該斃了鍾躍民這孫子。」

鍾躍民一扭頭,見鄭桐的眼鏡已經裂開了花,想起打架時似乎沒見他的身影,便問道:「鄭桐,剛才打架時你丫在哪兒呢,我怎麼沒看見你?」

鄭桐有些不好意思:「有個大個子一巴掌把我眼鏡打飛了,我當時就怒了,一板磚拍過去,覺著手感不對,鬧了半天拍樹上了。哥們兒趕緊找眼鏡戴上,又拎起板磚照著一個人準備拍,定眼一瞧,我操,是他媽警察,嚇得我把磚頭一扔,沒命地跑了。」

鄭桐的父親鄭天宇是部裡的高階工程師,是留過洋的知識分子,不像鍾躍民、袁軍等人的老爹,都有戰爭背景。鄭天宇是個厭惡暴力的人,鄭桐從小受此影響,從來不敢和別人打架。這些日子,在鍾躍民和袁軍等人的慫恿下,鄭桐也學會了打架抄磚頭。但他天生不是個打架的料,每次打架他只要發現對方比己方人多,總是先沒了底氣,第一個逃跑。所以,這成了鄭桐的短處,被袁軍牢牢地捏著,動不動就把此事拎出來嘲笑鄭桐,鄭桐自己也認為這是件很丟臉的事,誰提這件事就跟誰急。

偏偏此時袁軍又一臉不屑地說:「這孫子跟他爹一樣,整個一臭知識分子。」

鄭桐拉下臉:「知識分子怎麼啦?」

袁軍嘿嘿一樂:「酸唄,一身的酸氣。」

鄭桐立刻反唇相譏:「你爹呢?斗大的字不識半升,在部隊掃的盲吧?哥兒幾個,我給大家講個故事,聽不聽?」

眾人一聽,來了情緒,紛紛慫恿鄭桐快講。

「話說那年袁局長剛從部隊轉業,到機關後正趕上‘四清’工作隊下鄉,於是袁局長又兼任工作隊隊長的職務。有一天工作隊幫農民割麥子,袁局長忽然覺得尿急,便找個僻靜處去方便,沒一會兒袁局長捂著襠蹦著回來了,你們猜怎麼回事?」

鍾躍民問:「是不是袁局長一屁股坐鐮刀上啦?」

鄭桐搖了搖頭:「不對,你們這幫人太缺乏想象力。原來是有一截接水泵的電線絕緣皮破了,袁局長沒注意,掏出‘老二’對著電線就尿,只聽‘咣’的一聲,袁局長捂著‘老二’蹦了起來,只覺得襠下麻酥酥的,像是被淨了身……」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

鍾躍民從沙發上滾到地上,樂得直不起腰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事兒要是發生在袁軍出生之前就麻煩啦,把袁局長的‘老二’給電廢了,還能有袁軍嗎?」

袁軍惱羞成怒,他不敢和鍾躍民翻臉,卻敢惹鄭桐,他抄起桌上的菸灰缸:「我花了你丫的。」

鄭桐也不甘示弱地站起來:「你敢!」

眾人趕忙一擁而上,把兩人拉開。

鍾躍民正色道:「哥兒幾個,咱們聊點正事,我聽說中央芭蕾舞團的《紅色娘子軍》要公演了,在天橋劇場,星期六開始賣票。」

大家一聽都來了精神,這兩年的娛樂少得可憐,從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別說芭蕾舞,連電影也沒演過幾部,除了《列寧在1918》,就是《列寧在十月》,大家都快把臺詞背下來了。

鄭桐一聽,頓時就把剛才的事忘了:「我操,這機會可不能錯過,咱們星期五晚上就去排隊吧,等到了星期六早上再去買票黃瓜菜都涼了。」

袁軍摩拳擦掌地說:「躍民,這回有熱鬧看了。我估計天橋劇場賣票那天,全城的頑主都得來,咱們得多去點兒人,還得帶上傢伙。」

鍾躍民點點頭:「我把李奎勇叫來,那小子打架是把好手。」

袁軍說:「又是那個李奎勇,你找他來也不覺著丟份兒?」

鍾躍民有些不悅:「袁軍,論打架你差得遠了,李奎勇從小就練摔跤、舉石鎖,出手又快又黑,要說單打獨鬥,咱們這裡沒人是他的對手。」

袁軍對鍾躍民讚賞李奎勇頗不以為然,嘟噥著:「狗屁,會摔跤有什麼用,他能扛住菜刀嗎?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本事。」

鍾躍民拉下臉:「怎麼著,要不你先跟我練練?」

袁軍這才不吭聲了。

當年鍾躍民隨父親從南京調入北京工作,由於是半途插班,一些專收幹部子弟的小學制度較嚴,無法安插,鍾躍民只好暫時被安插到一所普通小學。在那裡鍾躍民認識了李奎勇,他倆在一個班裡上了半個學期課,兩人成了朋友。李奎勇的父親是蹬三輪兒車的,他家的孩子多,家境貧寒。李奎勇從小就練摔跤、舉石鎖,在學校裡打架不要命似的,沒人敢惹。那時的鐘躍民還不像現在這樣膽大包天,對李奎勇的摔跤功夫佩服得五體投地。四年級的第二個學期鍾躍民就轉學到了育英學校,不過,他和李奎勇一直保持著來往。

上一場雪還沒有化盡,新雪又開始零零星星地飄落,風颳得很緊,好端端的大白天颳得跟黃昏似的,風夾著雪粒打在人臉上生疼。鍾躍民、袁軍和鄭桐豎起大衣領子擋著臉,低著頭頂著風去看望他們被隔離審查的父親。

探視之前,照例要先接受革委會主任王佔英的訓話。王佔英在「文革」以前是個科長,是部裡第一個起來造反的幹部。此人還算正派,就是觀點太激進,他真誠地認為鍾躍民等人的父親罪大惡極,槍斃了他們都不過分。至於鍾躍民、袁軍、鄭桐等人,是屬於上樑不正下樑歪,老子是走資派,兒子們便順理成章地成了小流氓。

王主任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語重心長地訓誡著:「你們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黨和人民並沒有拋棄你們,希望你們能和自己的走資派老子劃清界限,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一邊,敦促你們的父親徹底交代自己的反黨罪行。要讓他們明白,黨和人民對他們實行隔離審查,是對他們的挽救。咦?鍾躍民,你怎麼站著呢?一個肩膀高,一個肩膀低,整個身子成三道彎兒,一條腿還晃著,你擺出這副流裡流氣的樣子給誰看呢?」

鍾躍民顯得很委屈:「王主任,您冤枉我了,我出生的時候就一腿長一腿短,就因為這點兒生理缺陷,袁軍他們老欺負我,給我起了個外號,叫‘地不平’。您說我招誰惹誰了?我長成這樣又不是我的錯誤,幹嗎老欺負我們殘疾人……」

袁軍一臉壞笑地說:「王主任,您可千萬別信這小子的。我太瞭解鍾躍民啦,他身上那點兒零件都是可長可短。上次在澡堂洗澡,他把兩腿一叉,兩條胳膊一伸,還問我,猜吧,這是什麼字?我說這還用猜?這是‘大’呀。您猜他說什麼?他愣說是‘太’字,我說為什麼是‘太’呢?他說,你沒看見我那兒還有一個點兒呢?我再一看,可不是,他兩腿之間還真有個點兒,剛才我沒留神,所以我給看成‘大’了,誰知就這麼會兒工夫他那兒忽然直了,於是就成了‘太’。我說,要是那東西也算,那我也會,我一個立正,就成了‘卜’字……」

鄭桐連忙插話:「我證明,鍾躍民的確是兩條腿不一邊齊,我們班有個同學還給他寫過一首詩呢,是這麼寫的,‘遠看金雞獨立,近看駿馬缺蹄。跑似風擺荷葉,躺在炕上不一邊齊’。」

鍾躍民笑道:「鄭桐,你丫就擠對我吧,我操你大爺……」

王主任一拍桌子:「住嘴,說你們是小流氓我看一點兒都沒冤枉你們,年紀輕輕的,怎麼就學得這麼壞?咱們這大院有不少‘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怎麼人家就不像你們這麼壞?」

鍾躍民說:「王主任,您說我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我爸是走資派,所以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王主任撓了撓頭,不知他這麼說是何意,只好說:「這麼理解是可以的,毛主席是這樣說的,不要叫他們‘黑幫子女’,應該叫‘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鍾躍民一聽主任上了套,立刻來了勁兒,振振有詞地說:「那麼您是革委會主任,您的孩子該怎麼稱呼?顯然是和我們有區別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反義詞應該是‘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

王主任火了,他把桌子一拍,厲聲喝道:「鍾躍民,你不要胡攪蠻纏,再胡鬧我就取消你今天的探視資格。」

王主任確實小看他們了,這幾個小子一肚子壞水,而且配合默契。鍾躍民激怒了王主任,袁軍便忙著打岔,以分散王主任的注意力:「主任,我們每月發的15元生活費太少了,黨和人民能不能再給我們增加點兒?上個月還不到20號,我就沒錢吃飯了,全靠著東要點兒、西蹭點兒過來的。我還去飯館撿過人家吃剩的東西,您瞧我這臉色,是不是發綠?這是餓的,老這麼下去也給咱社會主義祖國臉上抹黑呀,您說是不是?」

鄭桐也添油加醋地附和著:「主任,我們可都是祖國的花朵,是花兒就得常澆水,不然就旱死了。」

「就是,我們簡直連花兒都算不上,還是花骨朵呢,不給我們澆水,我們怎麼含苞欲放?您可別忘了,毛主席說,埋葬‘帝修反’的重任要靠我們這一代去完成。我們天天盼著能早一天長大成人,去完成祖國交給我們的重任。現在可好,花兒還沒開呢,卻快旱死了,革命事業後繼無人了。」鍾躍民補充道。

王主任一臉不耐煩地說:「到底是走資派子女,嘴兒都挺能說。告訴你們,這是規定,被隔離審查人員在審查期間本人和家屬一律發生活費,15元的標準是國家規定的,多一分也不行。」

鍾躍民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操,我算是看出來了,把我們餓死,也是‘文化大革命’的戰略部署之一……」

王主任一瞪眼:「鍾躍民,你說什麼呢,你敢再說一遍?你這是典型的反革命言論……」

鄭桐連忙打岔:「王主任,您還管不管你們家老三了?他老是欺負我。」

王主任不是個思維清晰的人,他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這次又上了鄭桐的當:「是嗎,我們老三怎麼欺負你了?」

鄭桐一臉委屈地說:「上次在院門口,他攔住我,說要找個地方和我單練。我說,‘老三,你這就不對了,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文鬥,不要武鬥。我不和你打,你我有什麼問題可以找組織解決,打架鬥毆是不對的。老三,你爸爸好歹也是個17級的科長,湊湊合合地也算是個革命幹部吧?你身為幹部子弟,是不是應該給我們這些出身不好的同志起點模範帶頭作用呢?’王主任,您說,我這話沒什麼錯吧?可你們家老三二話沒說就給我一個嘴巴,抽得我兩個眼睛裡冒出了很多小星星,金燦燦的,我感到天旋地轉……」

王主任的三兒子王躍進是個弱智的孩子,偏偏鄭桐和袁軍見著人就摟不住火,王老三沒少受他們欺負,現在鄭桐居然倒打一耙。

王主任有些疑惑:「我家老三,不會吧?他是個老實孩子,淨受別人欺負,他沒這個膽子欺負人呀?」

袁軍說:「這您就不知道了,我在我爸面前也裝得老實著呢,可一齣了門就不是我了,您家老三也是這樣。」

王主任哼了一聲:「好吧,回去我問問他,如果屬實,我會管教他的,要是你小子騙我,我可饒不了你。」

鄭桐道:「算了吧,您問也是白問,這年頭兒誰幹了壞事還認賬呀?袁軍上次在大禮堂的舞臺上撒尿,讓人家管理員把‘老二’都攥住了,這孫子還一口咬定沒尿呢。」

袁軍不愛聽了:「去你大爺的,你丫才在舞臺上撒尿呢。」

王主任喝道:「都給我住嘴,耍什麼貧嘴?看你們一個個這二流子樣兒,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現在你們可以進去探視了,鍾躍民,你父親在5號房間,袁軍、鄭桐,你們的父親在8號房間。」

鍾躍民、袁軍、鄭桐走進長長的走廊,他們辨認著房間的號碼。

鍾躍民悄悄問鄭桐:「王老三真抽你來著?」

鄭桐嘴一撇:「抽我,還反了他啦?是我給丫一嘴巴。喲,8號,我們進去了。」

鄭桐和袁軍走進8號房,鍾躍民推開5號房的房門走了進去。

鍾躍民的父親鐘山嶽當年參加紅軍隊伍之前是長沙師範學校的學生,好舞文弄墨,經常在小報上發表些小塊文章和評論。他是魯迅先生的忠實崇拜者和捍衛者,若是有人在報刊上和魯迅過不去,鐘山嶽馬上口誅筆伐,和對方展開論戰。有個筆名叫「綠野」的傢伙,經常在報刊上和鐘山嶽較勁,鐘山嶽說魯迅的文章好,綠野就準跳出來大肆詆譭,兩人便你來我往地展開論戰。一開始雙方都還像個紳士,辯論的內容還只侷限於文藝方面,後來就不行了,言辭越來越鋒利,最後發展到彼此進行人身攻擊、互相謾罵的地步。鐘山嶽年輕氣盛,又多看了幾本法國小說,於是按照西方貴族傳統給綠野寫了封信,要求找個地方進行決鬥。綠野自然不甘示弱,欣然應戰。雙方各自帶了證人在郊外的一片小樹林裡見了面,鐘山嶽在衣袖裡揣著根鐵棍,他發現對方的兵器很陰毒,看著似乎是根文明棍,其實是根「二人奪」,一旦拉掉鞘,就變成一把鋒利的劍。鐘山嶽心知肚明,在決鬥中根本不給對方拉掉劍鞘的機會。他貼身上去,以短制長,一鐵棒將對方打成嚴重腦震盪。他自知惹下大禍,警察局饒不了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連夜逃出長沙,到湘西投了賀龍。這是1935年的事。

鐘山嶽到遼瀋戰役時已經是東北野戰軍各縱隊中最年輕的主力師師長了,部隊馬上要打錦州的時候,他認識了東野總部的宣傳幹事姚萍。當時姚萍風華正茂,又是大學生,東野各縱隊中師團級幹部裡有一半都是光棍,大家都知道總部有個漂亮的女大學生,光棍們有事沒事就往總部跑,和姚萍搭不上話,就是看一眼也好,那眼神都跟狼盯著羊似的。

鐘山嶽聽說後也動了心,他帶著警衛員騎馬到了總部,牽著馬四處溜達,兩隻眼睛像雷達似的到處掃描,結果碰上了羅榮桓政委,羅政委說:「小鐘,你鬼鬼祟祟地找什麼呢?」

鐘山嶽張嘴話就來:「我來看看羅政委。」

羅政委笑道:「怎麼你們這些光棍見了我都是這話,我有這麼大面子嗎?你就別在我這兒耽誤時間了,該去哪兒就去哪兒。」

鐘山嶽後來在井臺上發現了姚萍,姚萍當時正在洗衣服,鐘山嶽牽著馬走到姚萍面前:「你就是姚萍?」

姑娘點點頭。

鐘山嶽又說:「我是五縱二師師長鐘山嶽,你仔細看清楚了。」

姚萍還真抬頭仔細看了看他。

鐘山嶽當時剛滿30歲,相貌英俊,身材適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黃軍裝,皮帶上掛著一把名貴的象牙柄左輪手槍。

姚萍當時有些蒙了,她言不達意地問:「您有事嗎?」

鐘山嶽說:「我們已經把錦州圍得像鐵桶一樣,總攻快要開始了,要是我們解放了錦州,我就回來娶你,你等著我。」他說完就躥上了戰馬,頭也不回地揚鞭而去。

姚萍愣在那裡足有半個時辰沒緩過勁兒來。

鐘山嶽和姚萍結婚後,鐘山嶽問姚萍:「當時有那麼多人追求你,你怎麼就單單看上了我?」

姚萍反問道:「不是你說的叫我等你嗎?」

姚萍命薄,1952年生下鍾躍民後,她就因子宮肌瘤切除了子宮,因此,鍾躍民註定不會有弟弟妹妹了。鍾躍民10歲那年,姚萍患肝癌去世。

鐘山嶽從此沒有再娶,這倒不是他不想再成家,而是沒有合適的,加之工作繁忙,實在是顧不上。

鐘山嶽性格複雜,他早年是個浪漫的文學青年,喜歡法國浪漫主義文學,喜歡新詩,有時也寫上幾首,內容無非是風花雪月、小橋流水之類的傷感愛情。多年以後,他意外地在一張20世紀30年代的小報上發現自己當年的小詩,差點兒酸倒了牙。大半輩子的戎馬生涯使他從一介書生變成了一個從外貌到語言都很粗獷的漢子,難怪當年姚萍對他一見傾心。

鐘山嶽和兒子鍾躍民關係不大好,這父子倆太相像了,遺傳基因的神秘作用使鍾躍民從小就不大安分,而鐘山嶽像世間所有父親一樣,早忘記了自己兒時調皮搗蛋,對兒子的行為通常是採用觸及皮肉的教育方式,父子倆的關係曾一度很緊張。不過,自從鐘山嶽被隔離審查後,父子倆的關係倒好了很多,來探視父親的權利還是鍾躍民硬跟革委會的人鬧才爭取來的。

鍾躍民走進關押父親的房間,見鐘山嶽正在寫交代材料,他把一些換洗衣服和牙膏、肥皂遞給父親說:「爸,您還好吧?」

鐘山嶽哼了一聲:「放心吧,我一時還死不了。」

鍾躍民信口開河地說:「爸,我都替您冤得慌,您革命了一輩子,越混越不行,最後混得讓個科長給關起來了。早知道這樣,您當初還不如投國民黨去呢。」

鐘山嶽火了,他一拍桌子:「躍民,你又胡說八道,這是什麼地方,怎麼嘴上沒個把門的?再胡說你就給我滾。」

「老爸,我滾了誰給您送衣服,您還沒過河呢怎麼就拆起橋來啦?」鍾躍民才不怕父親拍桌子。

父親緩和了口氣:「躍民呀,你不要總是發牢騷,也不要有牴觸情緒。我這輩子經歷的事多了,17歲參加紅軍,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上百場,能活到今天已經是賺了。像現在這種隔離審查,我在1942年延安整風的時候就經歷過,我相信黨和人民會把我的問題搞清楚的,我們應該相信黨。」

鍾躍民玩世不恭地說:「爸,昨天我用撲克給您算了一卦,卦上說您這輩子命犯小人,您走到哪兒,小人就跟到哪兒,躲都躲不開。您相信誰也不如信自己、信兒子。我看這樣得了,咱不跟他們玩了,反正這兒也不是監獄,想走拔腿就走,就那幾個看守,也就是個擺設,我帶幾個朋友就能把他們收拾了。您先到外地沒倒臺的老戰友那兒躲一段時間,過了這段風頭再說。」

鐘山嶽苦笑著:「你在說夢話吧,我能躲到哪兒去?問題不解決,連老戰友都不敢收留我,別胡說了。你是不是沒錢了?我這裡還有5塊錢,你拿去。」

鍾躍民驚訝地問:「哪來的錢?您每月才發12塊生活費,比我還少3塊。」

「我省出來的,這裡花不著錢。」

鍾躍民忽然發現父親抽的煙變成了一種極簡陋包裝的經濟煙,這種煙是當時最便宜的,每包只要9分錢。他記得父親以前抽的煙檔次不低,不是中華就是牡丹。他鼻子一酸,差點兒流下淚來:「爸,這錢我不要,您留著買幾包好煙,經濟煙太毀身體了。」

看著兒子懂事了,鐘山嶽很欣慰:「兒子,長征的時候我還抽過樹葉子呢。人這一輩子總要趕上些溝溝坎坎,這沒什麼,有時一咬牙就挺過去了。1941年反掃蕩,我帶一個連,被鬼子包圍,硬是打了三天三夜,一百多號人最後只剩下七八個。我們每人懷裡揣了一顆手榴彈,只等著鬼子再衝上來就拉火,當時誰也沒打算活下來,可撐到最後一刻,就來了援兵。兒子,無論什麼時候,再困難也要咬牙挺住,不為別的,就因為咱們是男人啊。」

鍾躍民玩世不恭地哼了一聲:「爸,咬牙也得有個限度,總不能一咬牙就是幾十年……」

天橋劇場位於北京宣武區北緯路的東口,毗鄰大名鼎鼎的天橋。這一地區的房屋破舊低矮。1949年以前,這裡是北平最熱鬧的地方,也是京城下層老百姓的娛樂場所。1949年以後,這個地區逐漸衰敗,江湖藝人們改行的改行,老的老,死的死,當年聞名遐邇的「天橋八怪」,也只剩下撂跤的寶三兒、變戲法兒的劉半仙。天橋壽終正寢是在1966年的「紅八月」,紅衛兵的崛起使寶三兒、劉半仙等天橋遺老嚇得捲了鋪蓋卷,熱鬧了百十年的天橋終於變得冷冷清清。

天橋的熱鬧雖然不復存在,但在這一地區居住的居民成分卻並沒有改變,這裡遠離工廠區,產業工人很少,居民多是引車賣漿者之流。在鍾躍民等人的眼裡,這裡相當於敵佔區,平時若是沒有浩浩蕩蕩的大隊人馬,他們絕不會來這兒。北京的軍隊大院多集中於海淀區,機關大院多集中於東西城,屬宣武區和崇文區最破爛。以宣武區為例,天橋向西是南橫街,南橫街以北是菜市口、達智橋。菜市口以西的廣內、廣外大街幾乎無一例外是平民居住區。

在鍾躍民等人的眼裡,那些在天橋、達智橋破爛的街頭和衚衕裡閒逛的青少年,都屬於流氓。這些人缺乏教養,心毒手狠,以無知為榮耀。

在平民子弟們的眼裡,幹部子弟成天牛哄哄的,倚仗著爹媽的勢力胡作非為,整個一群少爺坯子,打架缺乏單打獨鬥的膽量和技巧。他們最喜歡一擁而上,最好是一大幫打一個,徒手打不過就動傢伙。他們將幹部子弟一律稱為「老兵」,就是老紅衛兵的意思,因為早期的紅衛兵幾乎清一色是幹部子弟。

如果你站在1968年北京的街頭,你可以毫不費力地分辨出這兩類出身不同的青少年。他們的區別在於舉止和氣質,還有說話的腔調。衚衕里長大的孩子都說一口純正的北京話,喜歡帶兒音,而大院裡長大的孩子則一口標準的普通話。

從衣著上看,「老兵」喜歡穿軍裝,解放軍部隊不同時期發的軍裝都屬於時髦服裝,年齡稍大些的孩子穿件洗得發白的人字紋布的黃軍裝,肩膀上還留著佩肩章用的兩個小孔,顯得既樸素又時髦,不顯山露水。年齡小些又喜歡張揚的孩子,便從箱子底翻出老爹的毛料軍裝穿上。1955年部隊授銜時,校官以上的軍官配發的衣著是很講究的,冬裝有呢子和馬褲呢面料,夏裝有柞蠶絲面料。將軍們的軍服就更講究了,同是呢子軍裝,將軍服的面料要高出校官服面料一個等級。他們還配發了水獺皮的帽子和毛嗶嘰的風衣。於是各種面料的軍裝便成了時髦貨,就連和軍禮服一起配發的小牛皮鬆緊口高腰皮靴,也成了頂尖級俏貨,俗稱「將校靴」。幹部子弟們大概是希望用這種方式表現父輩的級別,卻沒料到平民子弟也認可了這種時尚,沒有軍裝穿沒有關係,只要你有搶劫的膽量,沒有什麼東西是弄不來的。所以,要是你在1968年北京的街頭髮現一個頭戴水獺皮將軍帽的青年,你可千萬別以為他就是個中將的兒子,他父親是個鐘錶匠也說不定。

這麼說吧,要是你在1968年的某一天,穿一身將校呢軍裝單身出門,如果你不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那麼結果是顯而易見的,不等你走出兩公里,就會被扒得只剩下褲衩、背心,要是你裡面沒穿褲衩,那麼就活該你倒霉,光著屁股回家吧。

需要指出的是,無論是大院裡的孩子,還是衚衕裡的孩子,又分為兩大類:一種是安分守己的;一種是喜歡在街頭鬧事的,這類人被稱為「頑主」。多年以後,有個作家還以此為名寫了篇中篇小說,最後又拍成了電影。令人遺憾的是,影片中幾位飾演頑主的當紅明星只演出了當年頑主的玩世不恭,卻沒表現出頑主們鬥毆時的兇狠和驕橫。

如此說來,鍾躍民一夥在1968年是當之無愧的頑主。

天橋劇場售票處的臺階上零亂地碼放著一些磚頭,磚頭一塊挨一塊排成一條蜿蜒曲折的長隊,這些磚頭代表排隊人所佔的位置。售票處附近到處是成群結夥的青年,他們脖子上掛著軍用挎包,雙手插在褲兜裡,放肆地打量著每一個過路的人。這些青年都有個共同的特點,他們和別人對視的時候,目光中充滿挑釁和不屑。

鍾躍民一夥七八個人也站在路邊,天兒太冷,他們之中不斷有人在跺腳取暖,往手上哈著熱氣。

一箇中等身材、粗粗壯壯的男青年走了過來,他面相兇惡,走路端著雙肩,呈八字步,一步一晃。

鍾躍民一見,連忙迎上去,摘掉皮手套和他客氣地握手,他就是鍾躍民的小學同學李奎勇。

鍾躍民扭頭將袁軍、鄭桐等人介紹給李奎勇。

袁軍傲慢地戴著皮手套和李奎勇握手,李奎勇微微皺了一下眉,他的目光和袁軍挑釁的目光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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