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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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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叫李奎勇?老聽躍民提起你,我耳朵都磨起老繭嘍。」袁軍冷冷地說道。

李奎勇面無表情地問:「哦,他都說我什麼?」

「說你從小就練摔跤、打拳,那句話該怎麼說來著?噢,‘拳打天下好漢,腳踢五路英雄’,你有這麼厲害嗎?」

「沒這麼邪乎,不過嘛……像你這樣的三五個我還能對付。」

袁軍冷笑道:「菜刀你能對付嗎?」

李奎勇突然伸手摘下袁軍頭上的呢軍帽,用手拈拈,又扣回袁軍頭上:「你這將校呢帽子也太舊了,都快磨破了,回頭我給你換頂新的,我那兒還存著一打呢。」

袁軍暴怒地將手伸進挎包:「我剁了你丫的……」

李奎勇一把按住他的手:「小子,你活膩了?你敢動一下我弄死你。」

鍾躍民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奎勇、袁軍,你們倆要是互相看著不順眼,改日約個地方單練,誰把誰廢了那算本事,可今天你們都是衝我面子來的,當著我面兒動手就不夠意思了吧?」

李奎勇陰沉著臉鬆開手:「好吧,今天我給躍民一個面子,小子,你記住了,你欠我兩顆門牙。」

袁軍冷笑著不服氣:「你也記好,你欠我一條胳膊,想著點兒還。」

遠處傳來一片腳踏車的轉鈴聲,一夥穿黃呢子軍大衣的青年騎著腳踏車飛馳而來,他們旁若無人地支好腳踏車,拎著彈簧鎖走上售票處的臺階,低頭看看那些代表排隊人的磚頭,輕蔑地相視而笑。

一個青年從挎包裡抽出一把菜刀,「當」的一聲扔在最前邊,大聲喊道:「都看好了啊,我這把刀排第一,誰不服就跟我這刀說話。」

另一個青年抬腳將幾塊磚頭踢飛:「哪兒來的這麼多破磚?」

這顯然是明目張膽地挑釁,鍾躍民一夥兒呼的一下全站起來,不約而同地把手伸進挎包。李奎勇攔住鍾躍民:「躍民,用不著你出手,我來擺平這些小子。」

他雙手插在短大衣的口袋裡慢慢走過去,叉開雙腿穩穩站在那夥人面前。

雙方的目光對峙著。李奎勇不緊不慢地說:「你們聽好,我今天心情不錯,這是你們的福氣,你們要珍惜這個機會,快點兒把那幾塊磚照原樣碼好,再給我的哥們兒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一青年亮出菜刀,不屑地說:「誰的褲襠開了,露出這麼個東西來?你膽兒不小呀,知道我是誰嗎?」

李奎勇笑了笑:「你是誰?」

「計委大院小明,聽說過嗎?」

「沒聽說過,莫非也是從褲襠裡鑽出來的?」

幾個青年大怒,紛紛抽出兇器撲上來,嘴裡喊著:「剁了丫的!」

李奎勇敏捷地跨上一步,閃電般貼近那個青年,一隻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雪亮的剔肉刀,刀刃頂在他的頸動脈上,刀尖已劃破皮膚,鮮血順著刀刃流下來。

幾個青年嚇白了臉,全身都僵住了……被摟住的青年腿都軟了,直往地上出溜。他張著嘴,一時說不出來話,半天才蹦出幾個字:「大……大哥,我服了,我……服了……」

李奎勇放了手,輕蔑地說:「就這副熊樣兒還敢到這兒來拔份兒?都給我滾,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幾個青年灰溜溜地倉皇逃竄。

鍾躍民笑著向李奎勇豎起大拇指,順手向李奎勇甩過一包牡丹煙。

李奎勇收起刀子,接過煙,點燃一支,陰沉沉的目光向四周掃了一圈,周圍看熱鬧的人都把目光轉向別處……

夜深了,北風呼嘯著向等候在售票處旁的人群席捲而來,鍾躍民、袁軍、鄭桐等人把旁邊建築工地上堆放的木料蒐集過來點燃了一堆篝火,由於木料放得太多,火苗竟躥起3米多高,險些燒著了上面的電線。建築工地的值班人是個老頭兒,老人戰戰兢兢地剛要制止,卻被袁軍一瞪眼就把話給嚇回去了。

這是個無法無天的年月,身為守夜人,他只能起個稻草人的作用,單個的流氓尚且對付不了,更何況今夜這群人。老人有個感覺,好像今夜全城的流氓團伙都來了,這可招惹不起。

一夥兒穿軍大衣的部隊子弟湊過來和鍾躍民打招呼:「躍民,借光啦,凍得受不了,讓我們也烤烤火。」

鍾躍民笑著說:「你們可真會享現成的,總得交點兒稅呀,可不能白烤火。」

一個戴羊剪絨皮帽的青年問道:「躍民,餓了吧?你們踏踏實實坐著別動,我們哥兒幾個去找點吃的來。」

袁軍說:「好呀,再弄瓶酒來。」

「哥兒幾個瞧好兒吧。」

街對面有個很簡陋的小飯館,飯館此時已經上了門板,一個守夜老人正坐在火爐旁翻動烤在爐子上的饅頭。

他聽見外面傳來敲門聲,謹慎地把門開啟一條縫,還沒來得及問話,外面的人已一擁而進,老人被撞倒。

一夥穿軍大衣的青年衝進來四處散開,非常熟練地在屋子裡亂翻。一笸籮剩包子、饅頭被這些傢伙端走,幾箱二鍋頭酒也被搬出飯館……

老人驚慌地說:「你們要幹什麼?快給我放下……」他話音沒落,一個盛米飯的柳條笸籮已扣在老人的頭上,米飯撒了一地。

工地上到處燃著篝火,青年們圍著火堆在烤包子、喝酒。

誰也鬧不清剛才參加搶劫的是哪一夥,因為他們的年齡、裝束和神態都差不多。看得出來,他們雖然分別屬於若干個團伙,但彼此之間肯定都認識。

鍾躍民、袁軍喝著酒,不停地向周圍和他們打招呼的熟人點頭示意。

李奎勇手裡拿著一瓶酒,不時地對著瓶子來上一口,他陰沉的目光不停地向四周打量,充滿了輕蔑和挑釁。

鄭桐湊近鍾躍民:「躍民,你看見沒有?海淀的、東西城的、朝陽的,都來了,明天早上有熱鬧看了,你說明天李援朝他們來不來?」

「他當然得來,這種露臉的事他能不來嗎?」

「那麼李援朝今天怎麼不來排隊?」

袁軍插言道:「憑李援朝的名聲,他能來排一夜隊?不信你看著,明早開始賣票了,他才會到,而且絕不排隊。」

鍾躍民點點頭:「沒錯,他就是第一個買票,也沒人敢說什麼。」

李奎勇哼了一聲,不屑地說:「他憑什麼?」

「就憑他是李援朝。」

「扯淡,我倒想見識一下,他難道三頭六臂?」

「要是一對一交手,3個李援朝也不是你的對手。但你不可能有這種機會,他手下亡命徒很多,輪不上他親自動手,你就已經被收拾了。」

「那好,明天他要是來了,你給我指一下就行,我要會會他。」

鍾躍民拍拍他的肩膀說:「奎勇,今天是我請你來的,算你幫我一個忙,以後你要是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你說一聲就行,我隨時還你這個人情,可這次你不能給我找麻煩,你要是想和李援朝叫板,以後自己找機會,和我無關。」

李奎勇點點頭:「好吧,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這次我聽你的。躍民,說實話,以前我最煩你們這幫大院裡的孩子,唯獨你鍾躍民還算條漢子,咱倆只做了一學期同學吧?可咱們成了朋友,我本以為你鍾躍民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可我今天才發現,你怎麼也有怕的人?」

鍾躍民搖搖頭:「這你可錯了,我不是怕誰,和你說你也不懂,你不是我們這個圈子裡的人。」

李奎勇冷笑不語。

西北風在呼嘯著,一堆堆篝火旁,青年們緊裹著大衣,伸出雙手在烤火。不知是誰先哼起了歌,隨即很多人加入,成了亂鬨鬨的大合唱:

歌聲輕輕盪漾在黃昏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廠在遠處閃著光,

列車飛快地賓士,

車窗的燈火輝煌

…………

鍾躍民吃飽了肚子,便覺得有幾分無聊,他伸了個懶腰說:「我要去附近走走,誰去?」

袁軍馬上響應:「我去。」

鄭桐本不想去,可他怕鍾躍民不在的時候有人尋釁,靠他自己是應付不了的,於是也表示要去。

李奎勇說:「你們去吧,我在這兒守著。」

鍾躍民、袁軍、鄭桐三人沿著空蕩蕩的前門大街漫無目的地閒逛著。

袁軍兇狠地說:「躍民,我先和你打個招呼,我看李奎勇那小子不順眼,今天看你的面子我先放過他,早晚我要插了他。」這也是頑主特有的語言,刀子被稱為「插子」,「插了他」相當於「捅了他」。

鍾躍民無所謂地回答:「那是你們自己的事,別和我說,不過,你要是和李奎勇單練,恐怕不是他的對手,這小子手黑著呢。」

袁軍不屑地哼了一聲:「走著瞧吧……」

三人走到大柵欄商業區,袁軍、鄭桐走路跌跌撞撞,已困得睜不開眼睛,鍾躍民卻目光炯炯,毫無倦意。

袁軍迷迷糊糊地說:「躍民,哥們兒不行啦,我得找個地方眯一會兒。」

鄭桐也不滿地嘟噥著:「我也快扛不住了,躍民,你丫怎麼跟上了發條似的,一點兒也不消停?」

鍾躍民笑著說:「你們倆真沒用,一宿都熬不下來?不行,不能睡,走走就不困了。」

袁軍和鄭桐跌跌撞撞地走上一家商店的臺階,緊裹著大衣蜷縮在門洞裡,看樣子再也不打算動了。

鍾躍民大聲問道:「你們倆是真不打算走了?」

袁軍口齒都不清了:「不走……堅決不走了,你殺了我我也不走了……」

鄭桐迷迷糊糊附和著:「誰走誰是孫子……」

鍾躍民四處張望一下,發現了這家商店的玻璃櫥窗,他臉上露出了壞笑。

鍾躍民威脅著說:「好啊,這可是你們說的,誰走誰是孫子。」

他突然掄起手中的彈簧鎖向玻璃櫥窗砸去,一聲巨響,櫥窗玻璃被砸得粉碎,鍾躍民扭頭就跑。

被驚醒的袁軍和鄭桐呆呆地愣了片刻,突然明白過來,他們閃電般躥出門洞,向鍾躍民追去……

空蕩蕩的大街上傳來袁軍氣急敗壞的喊聲:「鍾躍民,你丫有大爺沒有?我操你大爺……」

清晨終於來了,等候了一夜的人們自動排起一條長隊,很多人都在看錶。

8點整,售票處的視窗開啟了,一個售票員伸頭向外看了一下,發現窗外密密麻麻的人,驚訝地張大了嘴,把頭縮了回去。人群開始躁動起來,每一個排隊的人都緊緊貼著前一個人,生怕有人插進隊伍。

這時遠處響起了腳踏車的轉鈴聲,許許多多的鈴聲竟匯成一股宏大的聲浪。街道盡頭出現密密麻麻的腳踏車流,身穿各色棉大衣、呢子大衣的青年一群接一群,匯成一股強大的黃色人潮,向著天橋劇場的方向湧來。

鍾躍民他們幾個人立刻興奮起來:「嗬,夠壯觀的,四九城的頑主全來了,這回有熱鬧看啦。」

「打吧,打死幾個才好呢。」

「好戲該開場了,這可比看芭蕾舞來勁。」

那些剛剛來到的青年似乎沒有排隊的概念,他們支好腳踏車,便一窩蜂擁向售票口,隊伍一下子亂了。排了一夜隊的人們對這些驕橫的後來者並不買賬,他們一個貼著一個,頑強地保持隊伍完整,企圖把這些後來者擠出去。人們推推搡搡,擁來擠去,隊伍就像一條不斷扭動的巨龍,喧囂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匯成巨大的聲浪。人群中最終釀成衝突,兩夥青年進行了一場血腥的鬥毆,人群頓時大亂,混戰中不時能看見一兩隻高舉著彈簧鎖的手在人群中隱現,隨即傳來肉體被擊中的悶響。

鍾躍民站在旁邊抽著煙冷冷地觀望著,他突然在人群中發現了大名鼎鼎的李援朝。

李援朝捏住腳踏車的車閘,他一條腿支住身子,另一條腿蹺在腳踏車的橫樑上,似乎只是從這裡路過,根本沒打算下車。他身邊簇擁著十幾個橫眉立目的青年,很有點兒眾星捧月的意思。李援朝的個子很高,身材魁梧,一張堪稱英俊的國字臉。他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的藍制服,在一片黃綠色的軍裝中顯得很特立獨行。他在「老兵」中是個領袖級的人物,「李援朝」這三個字就是招牌,犯不上像那些毛頭小子那樣穿身將校呢到處招搖。

李援朝和鍾躍民是一個學校的,他比鍾躍民高兩個年級。1966年成立紅衛兵組織時,鍾躍民剛讀完初一,李援朝已經讀完了初三。本來以李援朝的身份,他犯不上搭理低年級的鐘躍民,而鍾躍民也沒想巴結他,在紅衛兵海淀糾察隊共事時,兩人只是點頭之交。他倆真正熟悉起來,是在衝擊公安部大院時。

1966年年底,老紅衛兵們聚集在北展劇場,起著哄地成立了「首都紅衛兵聯合行動委員會」,李援朝在會上當仁不讓地被推舉為領導人之一。

多年以後,鍾躍民和一些當事人談起這件往事的時候,大家都覺得很可笑,因為「聯動」的成立完全是起鬨架秧子,既沒有嚴密的組織系統,也沒有統一的行動綱領,只不過是出於幹部子弟們對當時的中央「文革」小組有氣。因為中央「文革」小組已經把鬥爭的矛頭對準了黨內的老幹部,也就是他們的爹媽,這就直接觸犯了他們的利益。他們向來是革別人命的,怎麼這次革命革到自己家來了?大家在會上吵也吵了,罵也罵了,散了會後也沒什麼人把這件事當回事兒,可圈外人不瞭解情況,把「聯動」這個組織傳得沸沸揚揚,很有傳奇色彩,甚至有傳言說,「聯動」組織內部等級制度森嚴,連袖章都是按照爹媽的級別配發的,分別為呢、緞、綢、布等面料。

鍾躍民說:「我算明白了,很多著名的史詩都是這麼問世的,最早出現在一個多喝了二兩酒的傢伙嘴裡,有人聽了就向別人轉述,轉述中又按照自己的想象進行了藝術加工,傳來傳去,代代相傳,於是就成了史詩。」

鍾躍民記得,「聯動」成立大會後,大家聽說公安部抓了他們的幾個哥們兒,於是大家一起鬨,說去公安部要人,當時誰也沒覺得公安部有什麼了不起,甚至覺得公安部要是敢不放人,就砸了它,造反有理嘛。第一次去衝公安部時,李援朝糾合了一兩百人,開始大家還像模像樣地和公安部負責接待的幹部交涉,後來就有點兒煩了,跟這個小幹部扯什麼淡?乾脆衝進去把人搶出來不就得了,於是弟兄們開始往大門裡衝,這樣就和守衛的軍人們發生了衝突。當時軍人們得到的命令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他們只是手挽手組成人牆,以阻止這些毛孩子胡鬧。少年們衝了幾次,就好像浪潮撞在礁石上,無濟於事。平時挺有主意的李援朝此時也沒了轍,這時鐘躍民肚子裡的壞水開始往外冒了。他帶著一群初中一年級的少年伸手胳肢戰士們的癢處,軍人們沒有受過抗癢訓練,他們被胳肢得笑了起來,人牆頓時出現缺口。鍾躍民並沒有馬上帶人衝進缺口,而是組織少年們把戰士們一個一個拉出人牆,使軍人們組成的人牆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李援朝帶人順利地衝進公安部。

當然,事後想起來,當年的「聯動」向公安部發起的6次衝擊,未必是有計劃有組織的行動,其中少年們起鬨架秧子的成分起了很大作用。鍾躍民就直言不諱地承認,當年自己參加衝擊公安部的行動完全是閒出來的,他沒什麼政治訴求,只是不安分的天性使然。

這次膽大包天的行動的直接後果是,「聯動」被中央「文革」小組定性為反革命組織,遭到北京造反派組織數萬人的圍攻,「聯動」組織迅速土崩瓦解。

而李援朝卻通過這次事件注意到鍾躍民的應變能力和組織能力,他從此不再小看鐘躍民,認定這傢伙是個人物,兩人的關係由此密切起來。

李援朝笑吟吟地向四處張望,人群中不斷有人向他諂媚地打招呼,他微笑著點頭示意。

他看到了鍾躍民,兩人對視了片刻。鍾躍民笑笑,豎起兩根手指碰碰帽簷,瀟灑地向外一甩,行了個美式軍禮。

李援朝笑著還了禮。

鍾躍民對李奎勇說:「奎勇,那人就是李援朝,你覺得怎麼樣?」

李奎勇注視著李援朝,嘴裡不以為意地說:「我看不過如此。怎麼?他是你們這些老兵的頭兒?也是什麼‘聯動’的吧?」

「我們這群人沒有頭兒,不過,敢惹李援朝的人確實不多,當年‘聯動’六沖公安部,他是主要組織者之一。」

這時,與鍾躍民打過架的張海洋一夥也出現在天橋劇場門前。鍾躍民一見這夥人便興奮起來,他把軍用挎包往脖子上一掛,帶著袁軍等人擠出人群,迎著張海洋走過去。他滿面笑容地問道:「哥們兒,還認識嗎?」

張海洋等人正要走上臺階,見到鍾躍民他們圍上來,立刻作出了反應,他冷笑道:「扒了皮也認識你,你想怎麼樣?」

鍾躍民手裡亮出了菜刀:「別廢話,你出手吧。」

張海洋向後面伸出手,一個同伴遞過一把二十多釐米長的三稜刮刀,他接刀在手,慢慢向鍾躍民走去,一場血腥的鬥毆馬上就要發生了。

此時,站在不遠處一直注視著事態進展的李援朝突然揚起手喊道:「鍾躍民、張海洋,都住手。」他分開人群走進圈內,正在劍拔弩張的雙方都停住了。

張海洋和李援朝也是熟人,他抬頭寒暄道:「噢,是援朝啊,你好,好久不見了。」

鍾躍民冷冷地說:「援朝,這事你別管,我要剁了這小子。」

「躍民、海洋,你們都給我點兒面子好不好?其實大家都不是外人。躍民,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張海洋,住2號院,八一學校的。海洋,他是鍾躍民,育英學校的。大家都是自己人,大水衝了龍王廟嘛,咱們可別讓外人看笑話。」李援朝真誠地為雙方調解著。

「你是育英學校的,羅建國你認識嗎?」張海洋問。

「當然認識,那是我哥們兒。你們八一學校的楊曉京你認識嗎?」鍾躍民也緩和了口氣。

「他和我是同班同學,關係一直不錯。」

鍾躍民把菜刀裝進挎包:「鬧了半天都是哥們兒,咱們還打什麼?算了吧。」

張海洋收起刮刀,朝手下人喊:「都把傢伙收起來,這是誤會。」

李援朝拍了拍兩人的肩膀:「這就對了,你們哥倆兒握握手,今後就是朋友了,有什麼事還得互相關照呢。」

這就是打群架的特點,往往人一多,架就打不起來了,因為人群裡總有相互認識的人,兩邊一撮合,雙方當事者也就有了臺階,誰也沒有丟份兒,既然保全了面子,索性就握手言和,這一來二去興許就成了熟人,成了哥們兒。鍾躍民和張海洋握手成了朋友,他們自己也沒想到,這一握手就是一輩子的朋友。

李援朝雖屬號令群雄的人物,但今天情況有些特殊,因為全城的頑主都來了,哪個不是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裡稱王稱霸慣了的主兒?李援朝份兒再大也不可能做到一手遮天,他剛剛平息了鍾躍民和張海洋之間的矛盾,又有兩夥人在售票視窗前打起來了,一時磚頭亂飛,喊聲四起。幾個佩戴北京衛戍區值勤袖章的解放軍戰士撥開人群衝上前去制止鬥毆,鬥毆的雙方又和戰士們扭打起來。

一個戰士抓住一個正在打人的青年,想把他揪出人群,不料一塊磚頭飛來,擊中戰士的額頭,那個戰士呻吟一聲,雙手捂住了傷口,鮮血順著指縫流出來。

天橋派出所的所長帶領幾個警察聞訊趕到,但肇事者早就沒了蹤影。

這是1968年年底發生的真實故事,當年的警察還沒有配備對講通訊裝備,除了回派出所打電話要求增援,別無他法。據說,一個小時以後,增援的一個連軍人才趕到這裡,而天橋劇場門前除了一地碎磚外,連個人影都不見了。

李援朝已經從手下人那裡得到了票,他便和熟人打招呼告別,然後轉身準備離去。可等他轉過身來,卻突然僵住不動了,因為一把雪亮的匕首正頂在他的腹部,他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李援朝長這麼大還沒人敢對他如此放肆,此人莫非活得不耐煩了?他發現一張面目猙獰的臉正緊緊盯著他,左面頰上一條深深的刀疤在微微顫動,無聲地表明其主人心狠手辣。

李援朝畢竟是見過風浪的,他面不改色地盯著那張臉,沒有絲毫的驚慌。他的夥伴們卻大驚失色,紛紛亮出了手中的刀子向前逼近。

刀疤臉低吼一聲:「誰敢動一下我就劐他的肚子。」他身後的四條漢子同時跨上一步,亮出了手中的斧子。

李援朝的手下人全部被刀疤臉一夥的兇狠氣勢鎮住,他們的動作都僵住了。

鍾躍民剛剛買完票離開售票視窗,見此情景也愣住了。他慢慢把手伸進挎包,卻被李奎勇按住:「躍民,千萬別動,你不是他們的對手。」

「你認識他們?那人是誰?」

「小渾蛋,新街口一帶有名的亡命徒,敢殺人的主兒。」

鍾躍民一驚:「是他?我聽說過這個人。」

小渾蛋冷笑著:「你就是李援朝吧?久聞大名了,我這幾個兄弟也想看看芭蕾舞,以前從沒看過,聽說跳舞的娘們兒都不穿衣服,是嗎?」

李援朝不動聲色地說:「你就是那個‘小渾蛋’吧?早聽說你要會會我,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廢話少說,你想幹什麼?」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李援朝,刀都頂肚子了,說話還這麼橫。我嘛,沒別的事兒,要不是找票,我到這兒幹嗎?把你的票給我留下。」

「我要是不給呢?」

「那麼我就把你肚子劐開,把腸子一根一根抻出來晾晾。」

鍾躍民推開李奎勇走出人群,亮出菜刀喊:「小渾蛋,你放開李援朝,有種咱們一對一單練。」

小渾蛋詫異地說:「咦,從哪兒蹦出個小兔崽子來?還挺有種。小子,你聽說過我嗎?」

「去你媽的,我管你是誰。」

小渾蛋沉下臉:「小兔崽子,你是不是活膩啦,敢罵我?」

張海洋也持刀走出人群:「小渾蛋,你要敢動李援朝一下,今天就把你砍成肉泥。」

李援朝衝他們擺擺手:「躍民、海洋,你們的人情我領了,這件事由我自己了斷。小渾蛋,今天算我栽了,票給你,你可以走了。」

李援朝的手下人將幾張票遞給了小渾蛋,小渾蛋卻並沒有收刀的意思,他揚揚下巴,示意李援朝為他開路。

李奎勇走出人群,對小渾蛋笑道:「哥們兒,你份兒也拔得差不多了,該收場了。」

小渾蛋見是李奎勇,他用手指了指鍾躍民和張海洋說:「奎勇,你也來啦?看見沒有,不是我不想走,是這兩個小子不讓我走。」

李奎勇對鍾躍民說:「躍民,給我個面子,今天的事到此為止,以後的事你們自己看著辦好不好?」

鍾躍民點點頭:「好,看你的面子,我今天放他一馬,記住,你我的人情相抵了,從此咱們誰也不欠誰了。」

鍾躍民和張海洋收起刀,人群閃開一條路,小渾蛋、李奎勇等人扭頭要走。

李援朝和顏悅色地輕聲說道:「等一下,小渾蛋,要是有一天你落在我的手裡,你會是什麼樣子,你想過嗎?」

小渾蛋笑了笑:「我這人命賤,所以老想和富貴人換命,換了命我也不吃虧,你沒聽人說嗎,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那好,你可以走了。」

「下回見!」

小渾蛋和李奎勇幾個人揚長而去。

李援朝手下的人氣白了臉,紛紛鼓譟起來:「援朝,不能讓他們走……」

李援朝擺擺手制止住他們,他望著小渾蛋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英俊的臉上漸漸佈滿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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