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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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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唯一的一條大街上,走來一支奇形怪狀的討飯隊伍,這支奇怪的隊伍引起了縣城居民的好奇,旁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其實,這一帶屬於貧困地區,每年青黃不接的季節,農民集體外出討飯早已「蔚然成風」,縣城的居民也已司空見慣,本來沒什麼可奇怪的,但這支討飯隊伍卻很引人注目,因為這裡面居然有北京知青,特別是還有女知青,這倒是件新鮮事。還有,往年討飯的農民都很安靜,他們在乞討的時候都是小聲哀求,絕不喧譁,可今天這支討飯隊伍卻鬧鬧嚷嚷,很是熱鬧。縣城的居民們都鬧不明白,討飯吃怎麼可以如此氣壯如牛,就像誰該他們的。

鍾躍民和鄭桐穿著借來的四處露棉花的破棉襖,腰裡扎著草繩,一手端著破碗,一手拿著打狗棍。他們的身後是由石川村的老人和孩子組成的討飯隊伍,曹剛、錢志民、蔣碧雲等知青們夾雜在其間。

鄭桐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哪裡人多就往哪裡擠,他舉著一個邊緣已成鋸齒狀的粗瓷破碗拼命向人群裡湊,嘴裡還大聲唸叨著:「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們,大哥大姐們,革命戰友們,可憐可憐我們吧,我們已經3天沒吃飯啦,快扛不住啦,給口吃的吧……」

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樣四散躲開,鄭桐舉著破碗窮追不捨,連曹剛和錢志民等人都看不下去了,這簡直是起鬨架秧子,哪裡是討飯?

曹剛批評道:「鄭桐,你他媽窮追人家大姑娘幹什麼?瞧把人家嚇的,你是要飯還是搶人呢?」

鄭桐壞笑著:「這你就不懂了,一般大姑娘都心眼兒好,看哥們兒可憐,保不齊就把錢包掏出來了。」

錢志民笑罵道:「你丫悠著點兒,鬧不好飯沒要著,倒把咱們當流氓抓了。」

鍾躍民對圍觀的人群雙手抱拳:「父老鄉親們,大爺大娘們,我鍾躍民初到此地,討飯謀生,請鄉親們多多包涵,有錢您就捧個錢場,沒錢您就捧個人場……」

鄭桐笑道:「躍民,你這路子不對,這他媽哪兒是要飯的?這是天橋賣大力丸的。」

鍾躍民剛醞釀好情緒就被鄭桐攪了,於是他便煩了:「去去去,一邊要飯去,你要你的,看我幹什麼?各人有各人的路數,甭管白貓黑貓,要著飯就是好貓。哎喲,我操,我怎麼渾身癢癢?壞啦,壞啦,這件棉襖上有蝨子,鄭桐,快幫我撓撓背。」

鄭桐幸災樂禍地笑道:「你才發現?我剛一穿上就明白啦,這哪兒是棉襖?整個兒一動物園,這蝨子也太孫子了,你就在背上溜達溜達得了,‘老二’那兒也去,害得我都不敢撓。」

鄭桐把手伸進鍾躍民的後背撓癢。

鍾躍民舒服得半合著眼對大家說:「大家都散散,分頭行動,別在一起聚著。蔣碧雲,你扶著張大娘,單走一路,知青們都各自找一個老人或孩子帶著。曹剛,你別一副大爺相兒,這像是討飯的嗎?比人家施主還牛。鄭桐,把你那破眼鏡摘了,你這也不是要飯的形象,整個兒一摘帽右派。」

大家都預設了鍾躍民的權威,真把他當成了負責人,討飯隊伍分散走開了。

鍾躍民叫住鄭桐:「鄭桐,你別走,我背上還癢呢,再給我撓撓。」

鄭桐急著要走:「躍民,咱這可是幹正事呢,你別耽誤我要飯。」

「耽誤不了,你就跟我走吧,把口袋準備好,省得一會兒裝不下。」

鄭桐半信半疑:「躍民,你爸參加革命之前,是不是當過丐幫幫主,你丫要飯怎麼這麼輕車熟路?」

蔣碧雲扶著石川村七十多歲的張大娘在一處臨街人家的門口乞討,臨街門裡走出一箇中年婦女,奇怪地望著她們。蔣碧雲嘴張了張,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她實在開不了口。

中年婦女問道:「姑娘,你們是幹什麼的?」

蔣碧雲漲紅了臉,艱難地說:「我們……是討飯的。」話沒說完,她的眼淚便滴落到胸前。

中年婦女的眼圈兒也紅了,她同情地問:「是插隊知青吧?」

蔣碧雲點點頭。

張大娘顫巍巍地伸出手:「她大嬸,可憐可憐我老婆子吧,村裡斷頓啦。」

中年婦女嘆了口氣,進門拿出一個饃:「唉,作孽呀。姑娘,拿著。」

蔣碧雲接過饃,流著淚連連鞠躬:「謝謝大嬸,謝謝大嬸。」

她把饃掰成兩半,遞給張大娘一半,白髮蒼蒼的張大娘接過饃,迫不及待地啃起來。蔣碧雲輕輕咬了一口,眼淚又湧了出來,她再也忍不住了,終於嗚嗚地哭起來。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屈辱,一個堂堂正正的人為什麼會淪落到討飯的地步,難道這就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張大娘可沒有蔣碧雲的感受,她邊啃饃邊勸道:「姑娘,有饃吃還哭啥?你是不習慣哩,往後習慣了就好了。我剛嫁到石川村時也不習慣去討飯,那年我剛生了娃,家裡就斷了糧,我死活不去討飯,我男人就打我,不去也得去,咱農民就是這命。我男人打人可狠呢,可真把我打怕了,我抱著娃就去了,後來就習慣了,五十多年了,年年都討飯,只記得有兩年莊稼收成好,沒討飯,咱石川村世世代代都是這麼過來的。」

蔣碧雲吃了一驚:「五十多年裡只有兩年沒討飯?」

「可不是嗎,我記得很清楚,那都是雨水好的年景,不旱不澇,這樣的年景太少了。」張大娘說話時已經把半個饃啃光了。

蔣碧雲感到一種強烈的震撼,嘴上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無法表達自己的感受,只是呆呆地望著張大娘。她在想老人的話,習慣了就好了,這就是我的命嗎?

鍾躍民和鄭桐可沒有蔣碧雲這種屈辱感,他倆都善於把生活當成遊戲來玩,而且總能在遊戲中發現新的樂趣,這會兒他倆正玩得高興。

鍾躍民站在一處臨街的高臺階上,甩動破棉襖,雙手擎破碗,擺出京劇《紅燈記》裡李玉和的造型大吼一聲:

謝——謝——媽。

臨行喝媽一碗酒,

渾身是膽雄赳赳,

鳩山設宴和我交朋友,

千杯萬盞會應酬

…………

「好!」看熱鬧的人群中傳來起鬨叫好聲。

「再來一段。」

鍾躍民拱拱手道:「哪位先給點兒吃的,肚裡沒食,唱不動啦。」

一個小夥子扔過兩個燒餅:「接著。」

「謝謝。」鍾躍民接住燒餅,分給鄭桐一個,兩人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有人喊:「快點兒吃。」

鍾躍民被噎得直翻白眼:「就……完……」

鄭桐邊啃燒餅邊撐著口袋向人群乞討,人群紛紛散開。他憤怒地追逐著人群,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才他媽聽完戲就想跑,你們這些人怎麼老想不勞而獲,想白蹭戲是怎麼著?都他媽給我站住,一群沒良心的東西。」

小縣城的居民還沒見過這麼橫的要飯的,看他這意思,不給就要揍人,當年的丐幫也沒這麼不講理。況且鄭桐的打狗棍也很醒目,這不是一般乞丐使用的那種細細的棗木棍,而是一根頭粗尾細的鎬把,看著就很嚇人。居民們紛紛躲避,鄭桐撐著口袋緊緊跟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那中年人最後竟撒開腿跑起來。鄭桐越想越氣,他認定這人是個捨命不捨財的小氣鬼,真想用鎬把敲他一下,他一鼓作氣地把中年人追出幾百米遠才拎著空口袋回來。

鄭桐罵罵咧咧地返回原處,見鍾躍民正嬉皮笑臉地向一個青年婦女湊過去,那婦女大驚,連忙躲開,鍾躍民鍥而不捨地追逐著。

那婦女跑進一座院子,鍾躍民追到院子門口,向裡張望。

一個男人拎著擀麵杖氣勢洶洶地從院子裡迎出來,鍾躍民立刻轉身逃竄,那男人掐著腰,破口大罵。

鄭桐樂得一屁股坐在臺階上。

鍾躍民臊眉耷眼地返回來,解釋道:「那哥們兒大概以為我在拍婆子,我他媽有病是怎麼著,跑到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幹這個?那女的齜著一對黃澄澄的大板牙,看著跟象牙似的。我心說,模樣不好心眼兒總該好點兒吧,誰知心眼兒也不好,一點兒同情心也沒有,見了咱要飯的,不給也就算了,還指使男人抄擀麵杖,有這麼欺負窮人的嗎?」

鄭桐樂得直不起腰來:「誰知道你是要飯還是調戲婦女呢,連我都看不出來,難怪人家丈夫跟你急了。」

鍾躍民長嘆一聲:「看來這小縣城裡的人也不好糊弄,得想點兒別的轍。」

鄭桐抖抖空口袋嘲笑道:「你還真事兒似的,拿個口袋來。你大概是想吃飽了肚子,再扛回去一口袋,做什麼夢呢?」

鍾躍民搔搔頭皮說:「看來要飯也得學點技巧,得把人的同情心調動起來,咱倆身強力壯的,不是弱者形象,穿得再破爛也沒用,人家把咱們當成了農村二流子了。」

鄭桐一拍腦門:「有啦,咱從村裡帶出了不少孩子,穿得都像叫花子似的,咱找個孩子來個賣兒賣女怎麼樣?我找張紙,上面寫‘生活所迫,忍痛賣兒’,給孩子腦袋上插個草標,當街拍賣,咱倆只需往牆根兒下一坐,裝出一副飢寒交迫的樣子就行了。」

鍾躍民搖搖頭:「餿主意,鬧不好讓警察把咱們當人販子抓了,就你這右派形象很容易讓人往政治上扯,不說你是向黨猖狂進攻,至少也是成心給社會主義抹黑,你見過幾個叫花子戴著眼鏡要飯?我說怎麼要不著吃的呢,都是你這形象給鬧砸了。」

「我操,你不說你要飯的手藝太潮,倒賴我形象不好。你丫往那兒一站,兩眼就滴溜溜亂轉,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樣,很容易讓人懷疑你是化了裝的臺灣特務。」

鍾躍民抄起打狗棍要揍鄭桐,鄭桐忙用打狗棍招架,兩人似乎忘了飢餓,在大街上打鬧起來。

曹剛匆匆跑來,他離著老遠就喊上了:「躍民,不好啦,郭潔和錢志民他們出事了。」

鍾躍民驚問:「怎麼回事?」

「郭潔順了人家一塊臘肉,錢志民掩護,結果讓人家抓住了,正捱揍呢。」

鍾躍民抄起鎬把說:「快叫咱們的人,都帶上棍子,把郭潔他們搶回來。」

曹剛心急如焚,扭頭就跑。

鍾躍民緊了緊腰上的麻繩,對鄭桐說道:「好久沒打架了,今天該練練啦,你行嗎?」

「沒問題,哥們兒手正癢癢呢,抄傢伙,走!」

錢志民和郭潔站在路旁,街對面是個肉店,一個肉案板擺在店門口,上方掛著幾塊臘肉。那臘肉很誘人,瘦肉部分是紫紅色的,肥肉部分是蠟黃色的,還往下滴著油。兩個扎油布圍裙的售貨員站在肉案後面聊天。

錢志民和郭潔看著臘肉便兩眼發了直,他們剛才什麼也沒要著,早已餓得兩眼發花,這才知道要飯也不是那麼容易。他們去了一個飯館,想撿點兒顧客吃剩下的食物,誰知這小縣城的人都節省慣了,根本沒有剩東西的習慣,臨走時連麵湯也喝掉。這樣的飯館,本地乞丐從來不去,因為去了也是白搭。錢志民和郭潔在飯館門口觀察了1個小時,發現食客們走後,他們的碗乾乾淨淨的,簡直用不著洗了,兩人失望地走開。

此時,錢志民和郭潔望著那塊臘肉便產生了幻覺,他們似乎看見那塊臘肉上長出了一隻小手,那小手越來越長,竟探過了馬路,輕輕撫摩著他們空空的胃囊。錢志民和郭潔感到那隻小手很溫柔,不但撫摩著他們的胃,甚至還勾著他們的魂兒,於是他倆便對那塊臘肉產生了某種依戀。

錢志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臘肉,嘴裡喃喃道:「中間那塊臘肉最大,得有七八斤,你彈跳沒問題吧?」

郭潔目測著助跑的角度和距離說:「沒問題,打籃球時的籃板也就這麼高,哥們兒可是我們學校籃球隊的主力。」

錢志民下了決心:「你摘下來就跑,我給你斷後。」

「看我的。」郭潔開始助跑,他斜著穿過馬路,速度越來越快,轉眼就衝到肉案前,縱身躥起,一個標準的灌籃動作,那塊最大的臘肉被摘到手,郭潔提著臘肉拼命地跑。

肉案後的兩個售貨員愣了片刻,便大叫著追了出來。

錢志民適時地掀翻了路邊一張賣吃食的桌子,兩個售貨員被絆倒,錢志民轉身就跑,兩個售貨員大罵著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追。

錢志民犯了個很嚴重的錯誤,他為了阻滯售貨員追趕,便不斷地給追趕者製造障礙,在一個雜貨店門前,錢志民掩護郭潔提著臘肉跑過。兩個售貨員邊跑邊喊地追來。

錢志民掀翻一摞荊條筐,無數個荊條筐在地上滾動。追趕者用腳踢開荊條筐,憤怒地繼續追趕。此舉惹怒了雜貨店的售貨員,他們也加入了追趕者的行列。

錢志民和郭潔跑過一個小吃店門口,店門前擺著幾張桌子,幾個當地居民正在捧著大碗吃麵。小吃店的夥計在案板上熟練地拉麵,將拉好的麵條扔進鍋裡。郭潔提著肉兔子般地竄過人群,錢志民隨後接連掀翻了3張桌了。桌子上的碗碟、食物紛紛落地,碎片飛濺,湯汁四濺……

小吃店的夥計們大怒,也紛紛抄起傢伙追上去。

錢志民的阻滯戰術作用不大,反而激起了公憤。縣城裡的居民還沒見過這樣猖狂的賊,按照他們以往的經驗,偷了東西的賊一般都自知理虧,只會沒命地逃竄,哪有這樣的賊,偷完東西還這麼轟轟烈烈。

郭潔提著肉慌不擇路地鑽進一條小巷,錢志民隨後跟了進去。他們根本沒注意巷口掛著「此巷不通」的牌子。

亂鬨鬨的人群追到巷口紛紛停下,不慌不忙地向小巷裡走去。

郭潔和錢志民在小巷盡頭的一堵牆前絕望地回過身來。

一群追趕者虎視眈眈地一步一步逼近了,他們的臉被憤怒扭曲著……

郭潔和錢志民被五花大綁地押回肉店門口,幾個當地青年正在毆打他們,他倆臉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

一群圍觀者在起勁地喊著:「打,打死這些賊娃子!」

「給他們掛牌子游街!」

突然,圍觀的人群突然大亂,紛紛逃散躲避……原來是鍾躍民帶著幾個男知青,每人手持一根棍子撲上來,不問青紅皂白,照人群橫掄過去。正在毆打郭潔、錢志民的幾個當地青年被一陣亂棒打得抱頭鼠竄。

鍾躍民割斷郭潔、錢志民身上的繩子,他倆紅著眼抄起肉案上的切肉刀武裝起來,知青們互相掩護著奪路而逃。

四處逃散的當地人又重新聚攏到一起,紛紛抄起傢伙向知青們追去。

這是鍾躍民下鄉以來最興奮的一天,此時他身上洋溢著一股破壞的慾望,巴不得把這個縣城鬧個底兒朝天,出一口多日鬱悶在心頭的鳥氣。如果這時他手裡有個炸藥包,他也敢點燃了扔出去。

知青們逃到縣城唯一的十字街口都停住了,他們發現不同的方向都有黑壓壓的人群湧來。這次事情可鬧大了,縣城的居民都紅了眼,這會兒就是乖乖地投降也晚了,他們會被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退路是沒有了。

鍾躍民帶頭闖進路口的一個飯館,知青們緊隨其後退進飯館,他們用桌子、板凳等雜物堵塞了大門。

追趕的人群怒火中燒地動手拆除障礙物,企圖衝進飯館。知青們抱出廚房裡的碗碟,向進攻者雨點般地打去。

進攻一方終於拆除了門口的障礙物,衝進飯館,知青們邊打邊退,沿著樓梯退到了二樓。幾個當地的小夥子衝上樓梯,被鍾躍民和鄭桐一陣亂棒打得沿著樓梯滾了下去。進攻者前仆後繼地衝上來,鍾躍民和鄭桐有些手忙腳亂,眼看就要抵擋不住了。這時曹剛拎著一個泡沫滅火器向進攻者迎頭噴去。進攻者被噴得滿頭白沫兒,不得已而退下。鄭桐大喜,忙拖出消防水龍帶,開啟閥門,水槍噴出強大的水柱,劈頭向進攻者噴去。樓梯上的幾個當地人被強勁的水柱噴下樓梯。進攻一方將碎磚、石頭雨點兒般地向樓上扔去……

在縣城的另一條街上,李奎勇和七八個知青正在閒逛。

李奎勇是第二批來陝北插隊的知青,和鍾躍民他們在時間上相差了1個月。他一來就到處打聽鍾躍民,但在陝北插隊的北京知青有數千人,他一直沒有打聽到。今天是個趕集的日子,李奎勇和幾個知青也是第一次到縣城來。

兩個男知青迎面跑來:「奎勇,一夥北京知青和當地人打起來了,咱們管不管?」

李奎勇一揮手:「走,去看看。」

知青們紛紛向出事地點跑去。

這時鐘躍民等知青已經退到飯館的房頂上了,當地人搬來兩架梯子,正在往房頂上爬,鍾躍民和鄭桐合力用棍子頂翻梯子,梯子倒下,爬到一半的兩個當地人仰面摔下。

房頂上的知青們掀起瓦片向下砸去,滿街的圍觀者紛紛躲避。進攻一方也用石塊、磚塊回敬房頂上的知青。一時間十字路口磚頭瓦片滿天飛,連相鄰的商店和民居也遭了殃,窗戶上的玻璃被打得粉碎。

這時李奎勇帶人匆匆趕到,他一眼就發現站在房頂上忙乎的鐘躍民,頓時吃了一驚,他意識到鍾躍民一夥今天把亂子鬧大了,沒有官方介入,今天恐怕是收不了場。

李奎勇對身邊一個知青喊道:「快去找縣知青辦的人,讓他們趕快來人,不然要出大事。」

那個知青點點頭剛要走,李奎勇又想起了什麼:「回來,今天來縣城的北京知青不少,你只要碰見他們,就叫他們到這兒來,人越多越好。」

報信的知青跑遠了。

李奎勇雙手作喇叭狀大喊:「鍾躍民,我是李奎勇。」

房頂上的鐘躍民發現了李奎勇,他高興地大叫:「奎勇,你被分在哪個公社?」

李奎勇喊:「紅衛公社白店村,你呢?」

「我在土城公社石川村,有空兒到我那兒去玩。」

「躍民,再堅持一會兒,縣知青辦的人馬上就來。」

鍾躍民滿不在乎地說:「沒事,哥們兒堅持到天黑沒問題,他們有能耐就點火燒房。」

李奎勇同村的一個知青向房頂上喊:「哥們兒,是北京知青嗎?哪個學校的?」

鄭桐回答:「育英的、海淀的,還有石油附中的,你們呢?」

「我們是師院附中的,咱不是外人呀,都是海淀區的,哥們兒,彆著急,我們幫你。」

鄭桐一邊扔瓦片一邊喊:「你們來了多少人?」

「放心吧,有的是人,今天各公社來的北京知青有好幾百,都往這兒趕呢。」

鍾躍民站在房頂上四處張望,果然發現路口的不同方向都有知青向這裡擁來。北京知青越聚越多。

李奎勇從一個當地人手裡搶了一根扁擔大吼道:「北京知青,都抄傢伙,跟我上啊!」他一馬當先向當地人衝去,北京知青紛紛撿起磚頭,一窩蜂地向前衝去……圍攻飯館的當地人膽怯了,紛紛後退,雙方形成對峙狀……

一個知青高喊著:「縣知青辦馬主任來了。」人群紛紛讓開一條路。

縣知青安置辦公室馬主任帶著幾個警察擠進人群。

這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個子不高,但顯得很精幹,他揚起手臂高喊道:「同志們、鄉親們,我是縣知青辦的馬貴平,今天發生的事,縣委非常重視,派我來處理此事,請同志們相信縣委一定會把此事妥善處理好。」

一個當地人喊:「不行,北京知青偷東西,還打人,不能饒了他們,要讓他們掛牌子游街。」

當地人喧譁起來,群情激憤。

李奎勇大怒:「去你媽的,北京知青偷了東西,還掛牌子游街?想欺負我們北京知青,你動一下試試?非踩平了你們縣城不可。」

那人舉起一把斧子:「你罵人,你敢再罵一句?」

李奎勇舉起扁擔:「罵你是輕的,我還打你丫的呢。」他身後上百號北京知青騷動起來,紛紛向前逼近……

馬主任見局勢難以控制,便果斷命令身邊的警察:「張所長,鳴槍警告。」

「砰!砰!」警察朝天鳴槍。人群靜了下來。

馬主任厲聲喊道:「我代表縣委再說一遍,今天的事,縣委一定會妥善解決的,誰敢煽動鬧事,誰再動手,一切後果自負。」

一陣掌聲傳來。房頂上鍾躍民一夥起著哄地振臂高呼:「堅決擁護縣委的正確決定……」

馬主任抬頭看見房頂上的知青們,怒火突然爆發出來:「你們,都給我下來……」

鍾躍民等幾個肇事知青坐在縣知青辦的會議室裡。馬主任和兩個工作人員坐在他們對面。

馬主任的目光來回掃視著幾個肇事知青,知青們的臉上竟毫無愧色,甚至顯得得意揚揚,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郭潔身上,他聲色俱厲地問:「說,為什麼偷東西?」

郭潔滿不在乎地回答:「因為餓唄。」

「餓,就是這個理由?我要是也餓了,是不是也該去偷東西?」

「那是您自己的事,也可能您比我們有覺悟,不會去偷,可我們不是覺悟低嗎,只有偷東西的手藝。」

馬主任正欲發作,鍾躍民說話了:「馬主任,您消消氣,別跟我們一般見識,論年齡您是我們的長輩,應該是我們的叔叔,對不對?哥兒幾個,咱們一塊叫聲‘馬叔叔’。」

知青們亂鬨鬨地喊道:「馬叔叔。」

「馬大叔。」

「馬大爺。」

馬主任被氣樂了:「我要有你們這些惹是生非的侄子,非得少活幾年。」

鍾躍民和顏悅色地說:「要論身份,您是官,我們是草民,您為什麼是官兒呢?因為您比我們有覺悟,我們沒覺悟的就該當草民,我們要是有您這覺悟,不就都當官了嗎。再說,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要不我們上這兒幹嗎來啦?」

馬主任聽著不是味兒:「我說你們不是好人了嗎?照你的意思,咱陝北這塊地方,只有壞人才配來,是不是?你給我說清楚。」

鍾躍民:「馬叔叔,您別誤會,我說我們這些人來這裡,不是因為出身不好,就是因為本人表現不好,總之,在北京人家都管我們叫流氓,那些出身好的人都當兵去了,被挑剩下的才發配到陝北。您要非說陝北好,來陝北光榮,那就該讓那些出身好、表現好的人來陝北,讓我們去當兵。這麼光榮的事都讓我們給佔了,我們心裡也實在過意不去,是不是,哥兒幾個?」

知青們紛紛附和:「就是,就是。」

馬主任盯著鍾躍民道:「嗯,我看出來了,剛才一進門我就發現你那兩隻眼睛在滴溜溜亂轉,鬼主意很多,看樣子這裡你是頭兒,你叫什麼?」

鍾躍民的眼珠轉了轉道:「我嘛,叫……鄭桐。」

鄭桐噌地蹦了起來:「我操,我算是看出來了,一有什麼頂雷的事,你他媽肯定就叫鄭桐。馬主任,我揭發,我要反戈一擊,這小子叫鍾躍民,您可千萬別放過他,這小子壞透了,在北京時就不是隻好鳥兒。」

知青們鬨笑起來。

馬主任眯起眼睛凝視著鍾躍民……

鍾躍民也微笑著和他對視,目光中充滿挑釁意味……

鄭桐又開始打岔:「馬叔叔,今天知青辦是不是打算給我們辦學習班?咱學習班管飯嗎?」

錢志民附和道:「要管飯我們就不走了。」

曹剛也跟著起鬨:「馬叔叔,咱這兒幾點開飯?」

郭潔問:「今天咱家吃什麼?」

馬主任站起來:「鍾躍民,你跟我來一下,其餘人都坐在這兒反省。」

鍾躍民跟馬主任走進辦公室,他嬉皮笑臉道:「馬主任,您把我叫到這兒來,是給我開小灶嗎?您千萬別太客氣,我和大夥一起吃大灶就知足了。」

馬主任盯著他說:「你算是說對了,我就是來給你開小灶的。」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糕點推到鍾躍民面前,又起身倒了一杯開水,「慢點兒吃,不夠還有。」

鍾躍民愣了,滿臉狐疑地盯著馬主任。

馬主任望著鍾躍民,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鍾躍民馬上又恢復了常態,露出玩世不恭的表情:「馬主任,您還是有事兒說事兒吧,我長這麼大還沒讓人這麼抬舉過,這事兒再多來幾次,我非得心臟病不可。」

馬主任笑道:「小子,你別和我貧嘴,要是惹煩了我,我就揍你,因為我有權力揍你,你知道我是誰?」

鍾躍民油嘴滑舌地說:「您是我馬叔叔呀。」

馬主任點點頭:「小子,你算說對了,你叫我叔叔一點兒也沒吃虧,你才幾個月大的時候我就抱過你。我問你,你老家是湖南的吧?」

「沒錯。」

「長沙?」

「對。」

「你爸爸叫鐘山嶽?」

「您認識我爸?」

「何止認識,我們認識時還沒你呢。遼瀋戰役時,我是你爸的警衛員。孩子,你和你爸長得太像了,我剛才一聽你姓鍾,馬上就明白了。」

鍾躍民站起來,激動地抓住他的手:「您是馬貴平叔叔?我聽我爸說起過您,您救過他的命。」

馬主任慈愛地抱住鍾躍民,鍾躍民突然有了種見到親人的感覺。

這個世界真小,沒想到在這偏僻的陝北會遇見父親的老警衛員。馬貴平這個人,鍾躍民從小就聽父親講過不止一次。當年在遼西平原上圍殲廖耀湘兵團,國共雙方几十萬軍隊在狹窄的遼西平原上絞在了一起,打成了一鍋粥。雙方的建制全亂了,整整打了一夜,連雙方的高階將領都親自端著槍投入了戰鬥。在那次戰鬥中,馬貴平替師長鐘山嶽用身子擋住兩發機槍子彈而負了重傷。新中國成立以後,鐘山嶽怕耽誤了馬貴平的前途,把他送進集訓隊,集訓結束後,馬貴平當了連長,後來馬貴平隨部隊去了朝鮮。1953年,馬貴平從朝鮮回國學習,他還專程探望了老首長鐘山嶽,那時鐘躍民還不到1歲,正在保姆的懷裡大哭大鬧。馬貴平學習結束後,又返回了朝鮮,後來就和鐘山嶽失去了聯絡。鍾躍民記得父親對這個老部下很有感情,曾多次提到他,說這個馬貴平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這樣的人現在可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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