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鉛灰色的,地是黃澄澄的,遠溝近壑積留著斑斑駁駁的殘雪,凜冽的寒風從北邊的毛烏素大沙漠吹來,卷著草葉和細細的塵土,在廣袤的原野上打著旋,發出尖利的呼嘯聲,不一會兒,人們的身上便落上厚厚一層黃土面兒。
陝北的冬季,不是黃塵蔽日,就是陰霾漫天,四野一片蒼茫,風如刀劍,侵入肌骨。
鍾躍民、鄭桐一行10個知青被分配到石川村落戶,這裡地處綏德和靖邊兩地的中間,無定河和大理河的一條支流在此交匯,順著山峁拐了個90度彎向東流去。石川村離靖邊縣城有幾十裡地,這是毛烏素沙漠邊緣的一個小縣。安邊、定邊、靖邊,統稱三邊,又都在邊牆沿線,從「安」「定」「靖」這些字眼看,這些地方是古代朝廷綏靖的邊境地區。靖邊的地層都是由黃沙堆砌的,這裡沒有窯洞,幾乎全是平頂泥屋。離靖邊25公里的石川村坐落在大理河支流南岸的黃土峁上,這裡卻是典型的秦晉高原地貌,黃土層被雨水切割得溝壑縱橫,千山萬壑猶如凝固的波濤,一道河流的分隔使兩岸的地貌涇渭分明。
鍾躍民他們7男3女共10個知青坐上石川村派來的大車,一路頂著漫天的黃塵奔石川村而去。趕車人是個姓杜的老漢,一身典型的陝北農民打扮,身穿光板山羊皮襖,頭上扎著白羊肚手巾,不過所謂的白羊肚手巾已經髒得看不出曾經是白色的,變成了一種深灰色。杜老漢不大愛說話,知青們問一句他答一句,顯得很拘謹,他實在鬧不清這些知青娃好好兒的京城不待,到石川村幹嗎來了。
這10個知青都不是來自同一個學校的,彼此之間還不認識,鍾躍民對那幾個男生沒興趣,因為一看就知道這些男生下鄉之前都是安分守己的學生,不是頑主,鍾躍民和鄭桐跟他們沒有共同語言。不過,鍾躍民倒是仔細看了看那3個女生,發現其中有兩個長得還不錯,他挺滿意,扭頭對鄭桐說:「縣知青辦的幹部對咱石川村的哥們兒還不賴,沒給咱分來幾個豬不叼狗不啃的女生,要不然可慘透了。這兒本來就窮山惡水,咱再成天守著幾個醜妞兒,出來進去老在你眼前晃悠,想不看都不成,這日子怎麼過?」
大車上的男生都鬨笑起來,那3個女生則繃著臉不吭聲。
鍾躍民躺在行李包兒上繼續發牢騷:「這鬼地方真他媽沒勁,走了半天連棵樹都沒見著。喲,前邊那條河是黃河嗎?水怎麼這麼黃?」
鄭桐拿出地圖冊看了一下:「你丫整個一地理盲,黃河在晉陝交界處,離這兒遠著呢,這條河可能是無定河。」
鍾躍民猛地支起身子:「無定河?‘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這就是唐詩裡說的那條河?我操,我說怎麼不對勁呢,鬧了半天這地方在古代就是充軍發配之地。得,把哥兒幾個發配到這兒來了,鬧不好就成了無定河邊骨了。」
鄭桐笑道:「你好歹還是春閨夢裡人,我呢?無人認領的遺骨。」
前邊路上一陣鈴鐺響,一個青年農民牽著一頭毛驢,毛驢背上坐著個青年女子,像是對回孃家的小夫妻。知青們覺得新鮮,都伸長了脖子盯著小夫妻。
趕車的杜老漢突然張開缺了門牙的嘴,扯著嗓子唱起了酸曲兒:
正月裡來喲是新年,
我給公公來拜年。
手提一壺四兩酒,
我給公公磕一頭
…………
杜老漢這冷不丁一聲吼,可真把鍾躍民聽傻了,這可是真正的、原汁原味的陝北民歌,從土生土長的老農民嘴裡唱出來,那股味道是任何歌舞團的專業歌手也模仿不了的。
…………
二月裡來龍抬頭,
公公拉住媳婦的手,
拉拉扯扯吃個口,
人家娃娃的好綿手
…………
鍾躍民樂得栽倒在行李包上:「這老公公爬灰呢,也不怕兒子跟他拼命……」
…………
三月裡桃杏花開,
媳婦又穿棗紅鞋,
走起路來隨風擺,
愛得公公東倒又西歪
…………
回孃家的小夫妻走遠了,驢頭上掛的鈴鐺發出的叮噹聲還隱隱可聞,杜老漢也歇嘴不唱了。
鄭桐小聲說:「這老頭兒勾搭人家新媳婦呢。咦?躍民,你怎麼啦,傻啦?」
鍾躍民兩眼發呆地盯著杜老漢,他還沒從這首酸曲兒中醒過來……
石川村的打穀場上,正在召開全體社員大會,一塊破爛的紅色橫幅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熱烈歡迎北京知青到石川村插隊落戶。
衣衫襤褸的村民目光呆滯、表情麻木,他們散亂地坐在打穀場上,婦女們納著鞋底,男人們吸著旱菸,他們不大關心開會的內容,只是在毫無顧忌地大聲說笑,一群孩子在穀草堆中追逐著、打鬧著。
鍾躍民、鄭桐和七八個男女知青坐在地上正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
石川村党支書常貴正在講話。他五十多歲,臉上皺紋縱橫交錯,一雙小眼睛閃著狡黠的光芒,和他周圍目光呆滯的村民比起來,這樣的人在農村就理應混上個村幹部。常貴頭上也同樣扎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白羊肚手巾,身上披一件光板老羊皮襖,看打扮和趕車的杜老漢差不多,所不同的是,他手裡拿著兩尺多長的菸袋。
常貴用菸袋敲敲面前的破桌子,清了清嗓子,「噗」地將一口濃痰吐出兩米開外,這才開始講話:「鄉親們,現在開會了,大家靜一靜,莫說話。今天,咱村來了10個北京知青,我代表石川村黨支部……咦?狗娃,我日你娘,你個驢日的咋還說話?拿領導說話當放屁是不是?小心我開你個驢日的批判會。」
陝北窮,交通工具主要是驢,因為驢好養,所以陝北驢多,人們對驢也比較喜愛,因此民間張嘴閉嘴都是「驢日的」,有時這未必是罵人,很可能是一種表示親熱的語氣助詞。
村民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了,會場上仍然是鬧鬧嚷嚷。
知青們聽到支書罵人,忍不住鬨笑起來。
常貴見知青們笑,連忙解釋:「娃們莫笑,日子長了你們就知道了,咱村有些愣種是屬驢的,轟著不走趕著走,你得拿酸棗棵子老抽著才行。咱接著說,嗯,說啥來著?」
村民和知青們又鬨笑起來。
鄭桐說:「常支書,你說有個叫狗娃的是驢日的?」
笑聲更響了。
常貴點上一鍋煙:「不是這,噢,今天是歡迎北京知青來咱村,知青來農村落戶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主意,既然毛主席說了,咱石川村沒二話,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咱石川村沒別的,就是人多地少,糧食不夠吃,如今又添了10張嘴,咋辦?我也沒辦法,毛主席他老人家讓這10個娃到咱村落戶,咱就是糧食再緊也得給毛主席這個面子,咱村男女老少一共是417口,再添上10口是多少?張會計,是多少?」
一個剃著鍋蓋頭的中年男人站起來回答:「427口。」
常貴說:「對,427口……這是誰呀?」
一頭覓食的老母豬正用嘴拱常貴的褲襠,村民和知青們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常貴狠狠踢了老母豬一腳,老母豬嚎叫著逃走了。他繼續講話:「咱村的人口實在是太多啦,倒退20年,咱村的糧食還沒這麼緊,那時沒這麼多人口嘛。現在可好,地沒見多,人倒多了二百多口。咋回事?這得怨婆姨們,生娃生上了癮,像老母豬抱窩,一生還就收不住啦。就說狗娃的婆姨吧,手裡抱的還吃奶呢,肚裡又懷上啦,這是第七個了,你還有完沒完?」
看樣子這個狗娃是常貴的出氣筒,動不動就給拎出來罵一頓,知青們伸長脖子往人群裡看,也不知哪個是狗娃,卻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婆姨站起來回罵道:「常老貴,放你孃的屁,生娃是一個人的事嗎?你們男人哪個不是偷嘴的饞貓,聞著腥味兒就往上湊?這會兒又往婆姨身上推啦?」
看樣子這是狗娃的媳婦,村民和男知青們鬨笑起來,女知青們都臊得低下頭去。
常貴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樣子,只是揪住狗娃不放:「好男不和女鬥,我不和你說。狗娃,你個驢日的,咋不說話?你婆姨頂撞領導,你是咋管教的姨婆,還沒王法啦?」
一個個子矮矮的四十多歲的男人從人群裡站起來:「常支書,我家婆姨當家,我說話不作數。」
村民和知青們又是一陣鬨笑……
常貴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個驢日的,咋就讓婆姨奪了權呢,你就捶她一頓還能咋的,晚上還能不讓你上炕?不說啦,咱說正事,鄉親們,我常老貴求求你們,別生啦……」
鬨笑……
「咱石川村就這點地,養不活這麼多人口呀,這不,又添了10張嘴,明年開春青黃不接時,我還得帶鄉親們外出討飯。嗯,知青來了也好,都識文斷字、能說會道的,要飯都比咱村裡人強。去年栓柱帶人去米脂討飯,吭吭哧哧連句整話都說不出來,丟人哪。這下可好啦,明年讓知青娃帶隊,咱也讓人看看,咱石川村不是沒能人……」
鍾躍民站起來:「常支書,明年開春我帶隊去討飯怎麼樣?」
常貴喜道:「好小子,有種,就是你啦。」
鍾躍民恭敬地說:「感謝領導信任,我一定努力討飯,決不辜負村領導的信任。」
常貴問:「你這娃叫啥?是黨員嗎?」
「鍾躍民,不是黨員。」
「嗯,好好幹,明年讓你入黨。」
「謝支書栽培。」
常貴大吼一聲:「散會!」
石川村的知青點設在兩個已經廢棄的破窯洞裡,這兩口窯洞以前是村裡一個老光棍的家產,他死了以後這窯洞就漸漸廢棄了,這次支書常貴得到公社通知,要他解決10個知青的住處問題,還按國家規定發下了知青的安家費,以常貴的精明,當然不會用這筆錢給知青打新窯洞,他叫人修整了這兩口破窯洞,就算是完成了上面交代的任務。按他的理解,這些知青娃待不長,他們以為農民就這麼好當?要是沒點兒扛餓的本事,就趁早捲鋪蓋卷兒。
知青們來的頭一天晚上,村裡的會計張金鎖來敲常貴家的窗戶請示,問縣知青辦分給知青的糧食咋辦。
常貴說:「不是和你說了嗎?發給他們一半。」
張會計躊躇道:「這……怕頂不到麥收。」
常貴不以為然地回答:「咱村誰家能頂到麥收?沒吃的了就去要飯,往年不是都這麼過的?」
張會計有些膽小:「我怕上面怪罪下來,說咱剋扣知青的糧食……」
常貴一言九鼎:「上面還管這麼多?咱村的事,我說了算,就這麼辦。」
常貴在石川村已當了十幾年支書,他已經習慣於這種思維方式了,出了石川村他屁事不頂,可在石川村這一畝三分地裡,他的話就是聖旨。
知青們到石川村的第一個晚上,情緒都不大好,儘管他們在下鄉之前就有了心理準備,陝北是貧困地區,他們是知道的,但他們進了村才發現,情況比他們想象的還要糟糕。首先這兩口破窯洞就讓他們大吃一驚,其中一口窯洞的頂部竟裂開了一道1釐米寬的縫隙,破爛的門窗根本擋不住風,窯洞裡的溫度和露天差不多。鍾躍民抱了一捆高粱秸想燒燒炕,誰知煙道向回倒煙,把大家燻到了露天地,知青們只好作罷。
知青中只有鍾躍民和鄭桐兩人心情還不錯,因為他們早已學會了苦中作樂,心裡明白髮愁也是白搭,不如自己找點兒開心的事,當然,能拿別人開心就更好了。
鍾躍民建議知青們先開個會,商量一下今後的生活,其實誰也沒選他當負責人,只不過他覺得自己有這份責任。
男女知青們都盤腿坐在土炕上,一開始誰也不說話,情緒都很低落。
鍾躍民情緒飽滿地首先發言:「我說同學們,今後咱們可就在一個鍋裡掄勺子啦,大家還都不熟悉呢,都不是一個學校的。這樣吧,都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鍾躍民,這位是鄭桐,我們都是育英學校的。我看看,咱們是10個人,7男3女,唉,狼多肉少呀,3個女同學先自我介紹一下怎麼樣?」
女生們只好自我介紹。
「我叫李萍,翠微路中學的。」
「我叫王虹,人大附中的。」
「我叫蔣碧雲,師院附中的。鍾躍民,你剛才說狼多肉少是什麼意思?」一個眉眼清秀的女生顯然對鍾躍民的話感到刺耳。
鍾躍民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這是明擺著的嘛,既然讓咱們一輩子紮根農村,就得男女比例搭配合理,比如咱們知青點,就該5男配5女,這樣不容易打架。你看,像這樣7男3女,就得有4個男的打光棍,這不是狼多肉少是什麼?」
蔣碧雲憤怒地瞪著他:「鍾躍民,你說話怎麼這樣流氓?」
「喲,你還真有眼力,怎麼一眼就看出我是流氓來了?真不好意思。」
鄭桐笑道:「你這人掛相兒,怎麼裝好人也裝不像,這才一天就露餡了吧?同學們,這是我們學校有名的流氓,曾因打架鬥毆、調戲婦女,多次被公安機關拘留,請大家以後提高警惕,特別是女同學們。」
男知青們都笑了起來,蔣碧雲鄙夷地扭過臉去。
鄭桐指著幾個男生道:「躍民,剛才我和這哥兒幾個聊過了,我來介紹一下,這是錢志民,海淀中學的;這是張廣志,這是曹剛,石油附中的;這是趙大勇,這是郭潔,他倆是北安河中學的。」
大家這才一一握手。
曹剛打量著鍾躍民說:「我見過你,那次有人和我們學校劉利華打架,你也去了吧?」
鍾躍民說:「我去你們學校打過架,我怎麼想不起來了?」
曹剛肯定地說:「沒錯,就是你,那天你穿一身將校呢,拎把菜刀,口口聲聲說要剁了劉利華。」
鍾躍民想起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他擺擺手說:「不提了,不提了,那都是沒參加革命之前的事,賀龍還玩過菜刀呢。」
鄭桐問:「躍民,縣知青辦發給咱們的糧食不多,我算了一下,怎麼省也吃不到麥收。」
「這好辦,有就吃個飽,沒了咱再想辦法。」鍾躍民才不想操這個心。
郭潔認真地說:「能想什麼辦法,總不能真去要飯吧?」
鍾躍民一聽就喜上眉梢:「怎麼不能?聽我爸說,這一帶農民有個傳統,青黃不接時就成群地外出要飯,我早就想嚐嚐要飯的滋味,要是在北京,咱到哪兒去找這機會?」
蔣碧雲似乎最煩鍾躍民,她馬上表示:「這是誰在出餿主意?誰願意去討飯誰自己去,我反正不去。」
鍾躍民不想和她計較:「這好辦,咱們把糧食分了,自願搭夥。蔣同學,你能分六十多斤糧食,你要是一天能吃2兩糧的話,那頂到麥收應該沒問題。」
錢志民說:「我建議,咱們男女分灶開伙,省得她們女的說咱們佔便宜。」
曹剛也表示贊同:「這倒是個辦法,我同意。」
男知青們紛紛表示同意。
蔣碧雲哼了一聲:「分開就分開,有什麼了不起的。」
鍾躍民嬉皮笑臉地說:「我跟你們搭夥吧?要是你們同意,我馬上和他們男同學決裂,咱4個搭夥怎麼樣?」
鄭桐不放過任何攻擊鐘躍民的機會:「躍民,你丫最好搬到女宿舍去住,我們這兒也寬鬆些。」
男知青們鬨堂大笑。
鍾躍民面不改色:「這我沒意見,但要看女同學們同意不同意。」
蔣碧雲氣白了臉:「流氓……」
鄭桐說:「那是鍾躍民的小名兒……」
男知青們大笑。
蔣碧雲氣得流下眼淚……
周曉白和羅芸入伍時,袁軍還在社會上閒逛,沒想到她們走後一個星期袁軍就作為「後門兵」入伍了,這批新兵都屬於一個野戰軍的,只不過他們彼此都不知道罷了。
周曉白遇見袁軍時,已經是新兵連集訓結束後的兩個月了。周曉白和羅芸被分到醫院,周曉白在內科當衛生員,羅芸被分到藥劑室。而袁軍被分配到坦克團當裝填手。在北京時,他們雖然很熟,但誰也沒有談論過家庭情況,其實他們3個人的父親都和這個軍有著很深的淵源。周曉白的父親周鎮南在抗戰時期指揮過的一支部隊在解放戰爭時併入這個軍,成了這個軍的一個主力師,因此,這支部隊的軍、師、團幹部中有不少周鎮南的老部下。羅芸的父親和這個軍的邵副政委是老戰友,兩人在解放戰爭後期曾在一個團作搭檔。羅芸的父親是團長,現在的邵副政委是當年的團政委,這可是生死交情,現在老戰友的女兒到這個軍來當兵,邵副政委自然要格外關照。袁軍的父親袁北光簡直就是這個軍的老夥計,他從1938年入伍就在這支部隊,二十多年根本沒挪地方,到1959年轉業時,已經是大校師長了。這支部隊是袁北光的孃家,現任軍長李震雲曾當過袁北光的排長,那還是1938年在冀中的事,現在袁軍到他父親的老部隊來當兵,可是了不得了,從軍部到各師團幾乎到處是他的叔叔、伯伯,這跟回老家差不多。許多叔叔、伯伯見了袁軍還提起他童年時的劣跡,說軍部禮堂的舞臺幕布就是袁軍縱火燒燬的,那次袁北光氣得幾乎發了瘋,把袁軍綁在板凳上用皮帶抽了20來下,致使他在床上趴了半個月。
那天袁軍去軍部機關看父親的老戰友姚副軍長,中午又在姚副軍長家蹭了一頓飯,吃飯時姚副軍長拿出一瓶五糧液給袁軍倒了一杯。袁軍有些躊躇,他怕回連隊不好交代。
姚副軍長眼一瞪:「讓你喝就喝,你們連長有話就讓他來找我,我和你爸是什麼交情?過命的交情!1941年反掃蕩是我把他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他也沒欠我的情,1942年他替我捱了一顆子彈,我們倆才算扯平。老夥計好幾年沒見了,老子想和他好好喝一頓酒,沒機會呀,現在好了,這叫父債子還,老子不在,你當兒子的替他喝。」
於是袁軍馬上把心放進了肚子,三兩下就替他父親把姚副軍長放倒了。其實姚副軍長沒多大酒量,三兩酒下肚就已經找不著臥室門了。袁軍在酒精的作用下也有些飄飄然了,這時在他的感覺裡,任何人都不在話下了,要是這會兒能碰見他的連長,他興許就一個耳刮子扇過去了,敢管我?還反了你啦,這不是找捶嗎?大爺我喝酒了又怎麼樣?
袁軍晃晃悠悠走進軍部大院的軍人服務社,想去買些信紙和信封。他發現有個新兵也在櫃檯前買東西。那個新兵回頭看到袁軍,無理地上下打量著他。
袁軍看了他一眼,話就橫著出來了:「有病是怎麼著,你丫犯什麼照?」
新兵也操著北京口音:「你是北京兵?」
「怎麼啦?」
「還認識我嗎,去年在什剎海冰場你丫擠對誰呢?」
袁軍傲慢地說:「在冰場上我打的人多了,早記不清你是誰了。你是誰呀?」
「我是裝司的小明,想起來沒有?」那新兵挽起了袖子。
袁軍輕蔑地笑了:「沒聽說過,你想幹嗎?有話說,有屁放。」
「咱們還有筆賬沒算呢,上次在冰場上讓你們跑了,真是山不轉水轉,在這兒碰上啦!」
袁軍微笑著:「怎麼著?看這意思,你是想和我單練一把?咱們找個地方吧。」
新兵一把揪住袁軍的衣領:「走吧,咱可說好了,要是見了血,可得說是自己不留神磕的。」
袁軍一擰他的手腕:「沒問題,牙掉了咽肚子裡,誰說誰是孫子,走……」
周曉白那天也正好去軍人服務社,她剛一進去就看見兩個新兵在拉拉扯扯地往外走,嘴裡還不乾不淨地說著什麼。周曉白一愣,這聲音怎麼這麼熟?她馬上反應過來,這不是袁軍嗎,這傢伙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她脫口叫出來:「袁軍。」
袁軍這時酒正往上湧,五糧液酒的後勁很大,他剛才還沒覺得怎樣,現在可有點兒不行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覺得這個女兵有些眼熟,他的腦子有些糊塗了,一時想不起是誰,便以為這個女兵是來勸架的,他醉眼矇矓地說:「誰也別管,誰管我跟誰急。」
周曉白見他一嘴酒氣,心裡便明白了。她大聲喊:「袁軍,我是周曉白,你看清楚了。」
袁軍仍然糊塗著:「什麼……白?不認識。」
周曉白又好氣又好笑,這渾小子是糊塗了,連她都不認識了,她晃晃袁軍的肩膀喊:「鍾躍民你總記得吧?」
謝天謝地,袁軍總算還沒忘了鍾躍民,他努力控制住漸漸模糊的思維,從鍾躍民那裡才想起周曉白:「噢……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麼個人……叫周……什麼來著?」
那個北京來的新兵不耐煩了:「嗨,你去不去,在這兒扯什麼淡?」
周曉白一把拽住袁軍對那新兵說:「你是不是看他醉了就想趁火打劫?你是哪個單位的,敢告訴我嗎?」
那新兵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便自己找臺階下:「好吧,讓他記著,他還欠我一筆債呢,以後我隨時找他討還。」說完便扭頭走了。
周曉白不由分說地扯著袁軍往醫院走,她知道袁軍要是這樣醉醺醺地回連隊,麻煩可就大了,她得給這傢伙醒醒酒。
在路上,袁軍還糊里糊塗地問:「躍民也來啦,他分在哪個單位?」
周曉白沒好氣地說:「他分在司令部,當軍長啦。」
「不對吧,鍾躍民能當軍長?軍長不是李震雲嗎……你別蒙我……鍾躍民那孫子……頂多當個副政委……」
周曉白給氣樂了:「你可真抬舉他,鍾躍民也就是噹噹你們這夥人的政委,在北京鬧事還不夠,又鬧到部隊來了,讓我怎麼說你?」
那天周曉白把袁軍弄到醫院內科的一個空病房裡躺了兩個小時,袁軍才清醒過來。幸虧值班的護士是她的好朋友,不然連周曉白都不好解釋這個醉鬼是從哪兒來的。
幸虧是遇見周曉白,不然袁軍回到連隊還真不好交代。他入伍才幾個月,就已經成了坦克團的落後典型,從團裡到連隊,領導們都對他很關注。平時沒事,領導們都不動聲色,就等他犯事呢,一旦抓住他犯紀律,連裡就要拿他作個典型。這是由於基層幹部對後門兵的成見所致,因為在他們眼裡,參軍入伍是件很光榮的事,多少優秀青年爭都爭不到這個機會,而這些幹部子弟卻輕而易舉地來到部隊,而且都被分配到最好的部門,這使他們心理很不平衡。出身下層的人,往往有一種強烈要求平等的心態,而現實生活中,卻不可能做到完全平等。因此,像袁軍這類後門兵是註定要受人關注的。
袁軍是個名副其實的後門兵,他是新兵連開始集訓後的一個月才自己從北京坐火車來的,來的時候他直接找到軍司令部,開口就要見軍長。正巧那天軍裡的幾個首長都不在,是軍務處一個姓趙的處長接待他的。趙處長是前幾年從軍區調來的,所以不知道袁北光的大名,他最近接待了好幾個類似的後門兵,使他很煩。有些領導幹部的孩子往往是僅憑一封給軍首長的親筆信就從北京跑來要求當兵,他們才不管部隊是否徵兵,是否有合法的入伍手續,來了就大模大樣地要求見一號或二號首長,譜兒大得很,對此,軍長和政委不勝其煩,又實在無法拒絕,便經常把趙處長推出來接待和安排,偏偏這位趙處長是作戰參謀出身,沒怎麼在部隊帶過兵,和同級幹部比起來,他缺少的是軍隊中盤根錯節的人事關係,而且對此也缺乏必要的寬容。他對這種走後門兒當兵的風氣極為厭惡,這些幹部子弟簡直把軍隊當成了大車店,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根本沒打算辦什麼入伍手續。
前些日子趙處長接待了兩個北京來的青年,在安排他們的工作時他還客氣了一下,問他們自己有什麼想法,那兩個青年直言不諱地告訴他,他們只想留在軍部機關,不想下連隊。趙處長忍住氣問他們,留在機關做什麼,那兩個青年想了想說,去通訊站吧,那兒還不像連隊那樣苦,還能學點兒技術,但不能去有線連,因為有線連得經常爬電線杆子,還是無線連好一些。趙處長几乎被氣瘋了,但他沒敢發作,他知道這兩個傢伙既然敢這麼目空一切,就說明他們的後臺很硬,得罪他們是很不明智的。他最後還是把他們分到了無線連去學電臺維修,但他心裡像吃了只蒼蠅,難受了好幾天,還沒緩過勁來,袁軍又到了。
袁軍哪知道趙處長對他這類人的看法,他只記得這支部隊是他的老家,他生在軍營裡,在軍部的幼兒園裡長到6歲多才跟父親轉業到北京,他沒有參軍入伍的感覺,只有回老家的感覺。因此當他聽說一號、二號首長都不在時,便大模大樣地問,「三號、四號、五號在嗎?他們中間誰都可以」,其口氣之大,使趙處長對他頓生惡感。特別是袁軍那天很不合時宜地在士兵服的裡面穿了一件黃呢子軍裝,帶墊肩的呢子軍裝把套在外邊計程車兵服撐得筆挺,趙處長一見他這身打扮就氣不打一處來,他知道這種軍裝是1955年授銜時發給將校級軍官的,而趙處長當年只是箇中尉,沒資格享受穿呢料軍裝的待遇,眼前這個新兵居然敢穿著這身軍裝來入伍,這分明是一種向基層幹部叫板的行為。
趙處長決定不露聲色地難為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渾小子。他聽完袁軍的自我介紹,便客氣地說:「軍長和政委今天都不在,我是軍務處長,這是我分內的工作,請出示一下你的入伍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