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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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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保姆聽見有人在敲院門,便走過去開門,來人是隔壁的李阿姨,李阿姨也是個老幹部,資歷比鐘山嶽還老。老太太一進門就亮開大嗓門:「鍾老啊,我來通知你一下,下午兩點去老幹部活動站,說是要給咱們傳達檔案,你可別去晚了,要不我臨去之前喊你一聲?」

鐘山嶽忙說:「不用,不用,我還沒老糊塗呢,遲到不了。」

鍾躍民忙向她打招呼:「李阿姨來啦。」

李阿姨一見鍾躍民,好像想起了什麼:「躍民哪,我正要找你。」

「您說,什麼事兒?」

「剛才聽我家紀紅說,你在大街上賣煎餅,是嗎?」

鍾躍民看了父親一眼,若無其事地說:「哪兒的事,她看錯人啦。」

鐘山嶽耳背:「什麼煎餅?」

鍾躍民連忙打岔:「我剛才不是給您買煎餅去了嗎。」

李阿姨卻不依不饒:「躍民哪,你可別蒙你李阿姨,我們紀紅看得清清楚楚,說你還戴著頂小白帽,一邊攤餅一邊吆喝,還自稱是正宗西域回民。不是我說你啊,你這不是出洋相嗎?一個堂堂的營職軍官去幹個體戶,這像話嗎?」

鐘山嶽終於聽明白了:「好哇,你還真幹上啦。我說你小子今天怎麼這麼勤快,早早兒的就出去了,說是給我買煎餅,鬧了半天是擺攤兒去啦。你還正宗西域回民?連他媽的祖宗都給改了,我揍你個沒出息的東西……」老頭兒抄起掃帚向鍾躍民衝過去。

鍾躍民見老頭兒來勢兇猛,連忙逃出了院子。

鍾躍民的煎餅攤兒已經開張兩個月了,他攤餅的技術已經很熟練,高玥在忙著收錢,買煎餅的人排起了隊,這使鍾躍民很受鼓舞。他在三輪車上還擺了一個木架子,上面擺滿了各種牌子的香菸,他的業務又擴大了,還兼賣香菸。

周曉白匆匆騎著車過來停下:「躍民,給我來兩份。」

鍾躍民讚許道:「曉白,還是你夠意思,來給我捧場。」

周曉白笑道:「那當然,煎餅攤兒我家門口就有,要不是給你捧場,我何必跑兩站到你這兒買?前些日子我參加了一個醫療隊,到邊遠地區巡迴醫療,袁軍也出差剛回來。」

「還得說是老朋友,就是夠意思,袁軍怎麼沒來?」

「買個煎餅還用兩個人?他在家等著吃呢。」

鍾躍民不滿地說:「人家鄭桐剛走,他家離我這兒三站地呢,人家才叫仗義。你看看你們家袁軍,我這兒開張兩個多月了,這小子一次也沒來過。你告訴他,他要再不來,我可要打上門了。」

周曉白說:「我來不就行了,以後我天天來。喲,這位小姐是誰?」

鍾躍民作出一副陶醉狀:「明知故問,我女朋友唄。」

高玥笑道:「別聽他胡扯,我叫高玥,是他的合夥人。」

周曉白仔細看看高玥,說道:「你可要小心,這傢伙壞著呢,專騙小姑娘,他對你沒什麼不規矩吧?」

「暫時還沒有。」

「小心點兒沒壞處,你就當他是條齜著牙的老狼,隨時有可能撲過來。」

高玥笑了:「沒關係,我爺爺是打獵的。」

周曉白說:「那就好,我走了。」

鍾躍民問:「不再來兩份嗎?」

「你要撐死我啊,想打劫就明說。小心點兒,你沒有執照,當心工商局的人查抄你。」

鍾躍民滿不在乎:「沒事兒,你快上班去吧。」

周曉白騎車走了。

高玥望著周曉白的背影說:「這位女軍官和你關係不一般吧?」

「我們是中學時的朋友,她早嫁人了。」

「看得出,她對你挺有感情的。」

「別瞎說,她丈夫和我是哥們兒。」

「那也沒用,愛情可不講理智。」

鍾躍民奇怪地問:「你第一次見到她,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直覺唄。」

周曉白又匆匆趕回來:「躍民,快跑,工商局的人來了,正在查抄攤販,馬上就拐過來了。」

鍾躍民連忙收拾東西:「謝謝你,我馬上走。」

他和高玥蹬上三輪車就跑,兩人剛剛拐過路口,工商局的人就從另一個路口趕到了。

周曉白望著他們跑遠了,才鬆了一口氣……

鐘山嶽在院子裡打太極拳,鍾躍民和高玥把三輪車推進院子,高玥動手給鐘山嶽攤了一張煎餅,鐘山嶽收了式,接過高玥遞過的煎餅,坐在藤椅上吃起來。

鍾躍民又開始拿老爺子開心:「小高,你看我爸,思想轉變得多快,那天知道我賣煎餅,差點兒沒揍我,經過我耐心細緻地進行思想工作,他老人家終於有了可喜的轉變。」

高玥笑道:「躍民,別淨跟你爸耍貧嘴。」

老頭兒邊吃邊瞪了鍾躍民一眼。

「老爸,煎餅香嗎?那天您還要揍我,這哪兒像個受黨教育多年的老幹部?您兒子體諒國家的困難,自謀職業,您非但不表揚我,還要打我,這是錯誤的。」

鐘山嶽吃完煎餅,又到鍾躍民的香菸架上拿了一盒萬寶路牌香菸。他點燃一支,自顧自地躺在藤椅上噴雲吐霧,不理鍾躍民。

鍾躍民抗議道:「爸,自從我幹了個體戶,您就沒買過煙,是不是逮住不要錢的煙了?還淨揀進口的抽。老爸,不是我不捨得,我是怕您抽慣了萬寶路,以後我轉行了,您怎麼辦?這就好比您山珍海味吃油了嘴,忽然讓您吃窩頭,您到時候肯定很難受,說不定還不許我轉行呢。」

鐘山嶽哼了一聲:「我早想開了,也懶得管了,我就不信你能攤一輩子煎餅,不信你把我的話放在這兒,你小子幹不了半年就該煩了。」

高玥安慰道:「鍾伯伯,我們不會永遠賣煎餅的,現在不是在等復轉辦分配工作嗎。」

鍾躍民說:「爸,就算我賣一輩子煎餅又怎麼啦,這不也是為人民服務嗎?」

鐘山嶽瞪起了眼:「你少和我耍貧嘴,別看老子吃了你的煎餅,抽了你的煙,還照樣揍你。」

「那是,要不怎麼說您是當爹的呢,只要您不干涉我的自由,我願意天天賄賂您。」

鍾躍民正在攤煎餅,高玥把一份煎餅包好,遞給一位老人。

一個農民打扮的攤販推著一輛手推車走來,車上放著一個用汽油桶改裝的烤白薯爐子,他四處看了一下,便放下車走到鍾躍民的面前,操著唐山口音說:「老哥,你把車往旁邊挪挪,這是俺賣烤白薯的地方。」

鍾躍民也操著唐山口音回答:「老鄉,這是俺賣煎餅的地方,俺每天都在這兒。」

「俺前天還在這兒呢,昨天俺媳婦來了,俺沒出攤,咋就成你的地方啦?」

鍾躍民說:「你賣烤白薯有執照嗎?拿出來給俺瞧瞧。」

「你賣煎餅有執照嗎?給俺瞧瞧。」

「咋沒有?俺是國營的。」

「你國營個鬼,都是進城做小買賣的,冒充啥國營的?給俺把地方讓開。」

「俺不讓,你敢把俺咋的?」

高玥在一邊捂住嘴笑得彎下腰。

烤白薯的終於火了:「敢咋的?俺一個電話叫幾個老鄉來,砸了你這煎餅攤,你信不?」

「俺兄弟是工商局局長,俺一個電話就叫他抄了你這烤白薯的爐子,你信不?」

烤白薯的急了:「你這人咋渾不講理?佔了俺的地方,還跟俺犯渾。拿工商局局長嚇唬誰,你兄弟要是局局長,你還用賣煎餅?你走不走?」

「不走,看你敢咋的?」

烤白薯的動手推煎餅車:「不走?不走俺請你走,俺就不信治不了你。」

鍾躍民一把抓住烤白薯的推車的手,把他的四根手指向下一撅。

烤白薯的疼得大叫起來:「哎喲,你鬆手……」

鍾躍民笑道:「俺不鬆手,誰讓你欺負俺?俺不會打架,就會撅人指頭,看你能咋的?」

高玥笑著說:「躍民,你鬆開人家,別把人家手指弄傷了。」

「俺不,他得向俺賠禮道歉,要不賠俺兩塊烤白薯,俺就不鬆手。」

烤白薯的開始求饒了:「哎喲,老哥,你輕點兒,俺指頭快斷啦,你鬆開俺……」

「那你給俺烤白薯……」

街對面停下一輛出租汽車,司機下車走到煎餅車前:「哥們兒,來份兒煎餅。」

鍾躍民鬆開攤販的手,轉過身來,一愣:「你是……李奎勇?」

李奎勇驚喜地喊:「鍾躍民?」

兩人興奮地握手。

「躍民,咱們有十幾年沒見了吧?」

「可不是嗎,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陝北的石川村。」

李奎勇看看烤白薯的,問:「這是怎麼回事?」

鍾躍民笑著說:「我和他鬧著玩呢,他說我佔了他的地方,還要帶幾個老鄉來砸我的攤兒,這像話嗎?好好的農民兄弟,怎麼一進城就學壞了?淨學黑社會欺行霸市。」

李奎勇上下打量著烤白薯的,說:「就你,還黑社會呢?你先把北找著再說,去去去,該幹嗎幹嗎去,還輪得到你欺行霸市,裝什麼孫子?滾……」

烤白薯的揉著手指推起車低聲嘀咕道:「俺還以為他也是俺河北地界的……」

鍾躍民、李奎勇、高玥都笑了。

李奎勇把鍾躍民拉到一個小飯館裡,要了一瓶二鍋頭酒、一碟花生米、一碟肉皮凍兒,他邊斟酒邊狐疑地問:「躍民,你是不是在部隊犯事啦?」

鍾躍民一口把酒乾了:「沒有,你怎麼會這樣想?」

「這不明擺著嗎,我記得你是1969年年底當的兵,在部隊幹了十幾年,怎麼著也得混個連長、營長的吧?怎麼退伍回來擺攤兒賣上煎餅啦,要不是犯事了怎麼會混成這樣?」

「沒犯事,是因為復轉辦分配的工作不理想,我又不想在家吃閒飯,就先擺個煎餅攤兒掙點兒錢。我就不明白,怎麼人們一看見我們擺攤兒的,就認定我們是從監獄裡出來的?」

李奎勇說:「我記得你爸是副部長,你又是轉業軍官,我可沒見過你這種身份的人當攤販。」

「這沒什麼奇怪的,靠勞動吃飯又不丟人。」

「你可真是獨一份,我還是挺佩服你的,你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你還記得嗎?那時你老去我們院和我一起練摔跤,和我們衚衕裡的孩子也玩得挺好。」

「記得,我還吃過你媽做的烙餅呢,你媽還好嗎?」

李奎勇神色黯然:「身體越來越不行了,隔三岔五地就得跑醫院,她又沒公費醫療,全靠我們兄弟姐妹湊錢了。」

鍾躍民問:「你成家了吧?」

「孩子都4歲了,我是1979年從陝西辦回城的,為找工作跑了一年,託了不少人,最後才找了份開計程車的差事,如今是上有老下有小,日子過得挺緊。」

鍾躍民安慰道:「彆著急,這都是暫時的,我現在不是還不如你嗎,咱們不能總是這樣。」

李奎勇感嘆道:「哥們兒,我這輩子是沒戲了,你看我們衚衕那些和我一起長大的孩子,當爹的幹什麼,當兒子的就接什麼班,再怎麼蹦躂也蹦不出這個圈兒去。」

「奎勇,咱們‘老三屆’的人也有不少有出息的,你還記得鄭桐嗎?他和咱們一樣,也是剛上到初一就趕上‘文革’了,他可是靠自己考上的大學,咱們這些人只能怨自己把時間荒廢了,到現在怨誰也沒用,只能老老實實從頭幹起。」

李奎勇問:「你打算從賣煎餅乾起?」

「我也沒打算永遠賣煎餅,可機會總得慢慢尋找。」

李奎勇真誠地說:「哥們兒,現在我能幫你的,就是每天多帶幾個哥們兒來買你的煎餅,別的忙我實在幫不上。」

「這我已經感激不盡了,謝謝。」

高玥獨自坐在一個咖啡廳裡,手裡拿著一杯紅酒仔細端詳著。鍾躍民匆匆走進咖啡廳,他看見高玥便不滿地說:「我說高小姐,我忙著呢,你一個電話就把我叫來,也不說是什麼事,你是不是拿我當閒人了?」

高玥笑道:「你不就是個賣煎餅的嗎?又不是什麼領導幹部,你忙什麼?」

鍾躍民坐下:「你說吧,什麼事?」

高玥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到桌上:「這是你的分紅,明細賬也在裡面,你點一點。」

鍾躍民眉開眼笑:「噢,分錢了?我倒把這事給忘了,你該不會在賬上做手腳吧?」

高玥柳眉倒豎:「你說什麼?」

「哎喲,你別生氣,我開玩笑呢。」

高玥瞪了他一眼:「我怎麼也想象不出,你居然還當過營長,我真沒見過你這種沒正形的軍官。」

鍾躍民問:「復轉辦有訊息了嗎?」

「上次分配我到一家郊區的工廠,我沒去,後來就再也沒和我聯絡過。」

鍾躍民顯得很有經驗地說:「找個合適的工作總要有點兒關係,不託託人恐怕不好辦。」

「我不是沒關係嗎,找不到工作也理所當然。可你是怎麼回事?有關係也不用,好像特別熱愛賣煎餅這一行。」

「那是因為我和你想的不一樣。首先你得搞明白一點,人為什麼要工作?這個問題不必唱高調,你要非說是為人民服務,那我只能認為你不夠真誠。我只知道人要吃飯,可飯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你得去掙,工作的最基本目的是養家餬口,這樣想就簡單了。」

「太直白了,我還不大習慣這麼直截了當。」

「你會習慣的,既然當高官和賣煎餅都是一種謀生手段,那我索性就選擇賣煎餅,因為賣煎餅比較省腦子。如果有人認為我賣煎餅丟人,那隻能說明他是個俗人。」

高玥說:「聽著倒是個道理,可我不能學你,真要賣一輩子煎餅,我恐怕連嫁人都成問題。」

「這更是俗人的想法了,其實你真正想的是嫁給什麼人的問題,如果僅僅是解決出嫁問題那倒好辦,願意娶你的人很多,譬如郊區的菜農娶了你,沒準兒還覺得高攀了呢,所以你得更正一句:要是賣一輩子煎餅,那麼嫁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會很難。」

高玥不好意思地說:「我就那麼俗?」

「別不好意思,當個俗人也不錯。」

「討厭!躍民,問你個私人問題可以嗎?」

「除了工作的問題,別的最好不要問。」

高玥固執地說:「我就要問,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前半輩子戎馬倥傯,沒機會。」

「別這麼謙虛,我覺得你還不招女人討厭,有些羅曼史是很正常的。那位漂亮的女軍官看你的眼神都是一往情深的,你們之間一定有故事,講給我聽聽好嗎?」

鍾躍民皺起眉頭道:「小高,今天咱們談的是分紅,不是來談鍾某的羅曼史,你跑題了。」

高玥不依不饒地說:「我就是想聽。」

鍾躍民繃起了臉:「我想問你個問題,你……是不是愛上我啦?」

高玥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瞎說什麼呀,咱們認識才多長時間?不過,我倒是挺喜歡你的。」

「噢,那是一碼事。」

「不是一碼事,愛和喜歡程度不同。」

鍾躍民冷冷地盯著她:「好,就算不是一碼事,我是個男人,你是個女人,咱們之間互相喜歡,這裡面就有名堂啦,很多故事都是這麼產生的,那咱們下一步該乾點兒什麼了?總不能老是喜歡來喜歡去,不幹點兒正事?」

高玥臉上的笑容漸漸退去,嚴肅起來:「哦,你往下說,該乾點兒什麼?」

「很簡單,你不是想聽我的羅曼史嗎?那是我和別人的,你聽多沒意思,不如咱倆現在就製造一段羅曼史,精心編個愛情故事,如果你同意,我現在就去開個房間。」

高玥臉色平靜地慢慢站起來:「這主意不壞,可是……你行嗎?」

鍾躍民輕佻地說:「你試試就知道了。」

高玥冷不防將杯中的酒潑到鍾躍民的臉上:「渾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鍾躍民默默用紙巾擦擦臉,然後喊道:「埋單。」

鍾躍民喜歡臨睡前躺在床上邊聽音樂邊看書,這些日子他正在看孟德斯鳩的《論法的精神》,這是鄭桐借給他的。屋角的音箱中傳來輕柔的古典音樂聲,鍾躍民覺得這樣的生活還是挺令人滿意的,每天早上賣3個小時的煎餅,然後一天的時間都可以供自己支配,他的前半輩子還從來沒有這麼悠閒過。

床頭櫃上的電話響了,鍾躍民看了一下表,已經是夜裡12點半了,誰這麼不懂事,深更半夜的還打電話?他抓起電話:「哪位?請講話。」

話筒裡傳來高玥的聲音:「是我。」

鍾躍民明知故問:「你是誰?」

「廢話,你聽不出來?」

「抱歉,實在想不起來,我認識的女士太多,經常鬧混了,請報出姓名。」

高玥大喊道:「鍾躍民,你欺負人。」

鍾躍民笑了:「聽出來了,是小高,有事嗎?這麼晚了,我還以為是騷擾電話呢。」

「鍾躍民,你必須向我道歉。」

「噢,還為那件事生氣?」

「氣得我睡不著覺,越想越生氣,特別是你當時那副嘴臉,一臉輕佻相,你拿我當什麼人了?」

鍾躍民說:「得,我道歉,可話又說回來了,誰讓你打聽我的隱私,你才多大,正是天天向上的年齡,怎麼就對大人的隱私感興趣,不批評你幾句行嗎?以後注意啊。」

高玥帶著哭腔喊:「你這叫道歉嗎?又教訓我,還冒充長輩,你不就比我大10歲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行啦,黃毛丫頭,和我鬥嘴沒好處,說說就急了吧。快睡覺吧,做個好夢,明天還要早起呢。」

「不許掛電話,我的氣還沒消呢。躍民,你這人挺好的,就是嘴太損,當然,我也不該問你的私事,以後我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哎,這就對了,多好的小姑娘,就是好奇心太強,要是把這毛病改了,嫁個好人家沒問題。」

高玥笑了:「討厭……」

「不生氣啦?」

「氣消了。」

「那就睡覺。」

「嗯。」

鍾躍民一邊攤煎餅一邊和高玥神侃,兩個買煎餅的中年男人在一旁很耐心地等候著。

高玥憂心忡忡地說:「躍民,今天早點收攤兒吧,我聽說這兩天整頓市容,工商局查抄得很緊。」

鍾躍民滿不在乎地說:「工商局那幫人是野狼不吃死孩子——活人慣的,我這兒是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高玥一撇嘴:「別吹了,哪次查抄你不是像兔子一樣躥了?追都追不上你。」

「看來我有必要給你講講軍事常識,這麼說吧,以前的大炮是沒有動力裝置的,要靠騾馬或汽車牽引,後來人們想了個辦法,為什麼不把大炮裝在車輛上呢?於是就出現了自行火炮,這種炮機動能力很強,打完就跑,等敵人還擊時,它早跑遠了。」

「你是說,你的煎餅車就相當於自行火炮?」

鍾躍民誇獎道:「真聰明,以前賣餛飩的有個挑子就行,因為那會兒還沒有工商局,現在形勢不同了,咱們做小買賣的也要相應作出調整,要具備一定的機動能力,工商局怎麼樣?他來我走就是,哥們兒還沒工夫搭理他們呢。」

兩人正說著,街上突然亂了起來,商販們驚慌地收拾東西紛紛逃走,有人在喊:「工商局查抄來啦!」

鍾躍民不慌不忙地騎上三輪車說:「別急,工商局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咱們?」

高玥催促著:「別貧了,快跑吧。」

兩個扮成顧客的中年男人突然按住鍾躍民的車把:「往哪兒跑?我們是工商局的。」

鍾躍民嘆了口氣:「得,中了埋伏。我說同志,您堂堂的國家幹部,為個攤販這麼下功夫,值當嗎?」

一個高個子中年男人說:「我們早接到過舉報,抓你不是一天兩天了,每次都讓你跑了,今天咱們該算算總賬了。」

另一個幹部說:「每天我們上班你下班,淨跟我們捉迷藏了,見你一次挺難的,今天我們只好提前上班來請你啦,跟我們走吧,推上你那輛‘自行火炮’。」

鍾躍民和高玥被帶到工商局的辦公室,他們坐在靠牆的長椅上,兩個穿工商制服的幹部邊詢問邊作記錄。一箇中年人推門進來,兩個工商幹部站起來:「李科長,您來了?」

李科長看看鐘躍民和高玥,說:「就是他們?」

一個工商幹部說:「對,無照經營達半年之久,每次查抄都讓他們跑了。」

高玥站起來哀求道:「李科長,我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幹了。」

李科長冷冷地說:「現在我宣佈一下對你們的處罰決定,由於你們無照經營達半年之久,造成了極壞的影響,經我們研究決定,沒收你們的三輪車、香菸及全部炊具,並處以500元罰款。如果對我們的處罰決定不服,可在10日內向我們的上級主管機關提出申訴,也可以到法院起訴。」

鍾躍民望著天花板說:「沒錢,你們看著辦吧。」

窗外傳來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鍾躍民向窗外望去,見幾個工商局幹部正用錘子砸碎煎餅車上的玻璃閣子。鍾躍民一看就急了,扭頭向門外衝去,兩個工商幹部抓住他,鍾躍民下意識一甩肩膀,兩個幹部被甩倒,屋裡的茶几被撞翻,高玥衝上去猛地抱住鍾躍民的腰。

鍾躍民暴怒地吼道:「滾開……」

高玥聲淚俱下地哀求道:「躍民,算了吧,我認罰,我求你了。」

兩個被摔倒的幹部爬起來又抓住鍾躍民:「你別想走了,這是妨礙執法人員執行公務,毆打執法人員。」

李科長指著鍾躍民,氣得直哆嗦:「馬上給我報警,我還是頭一次看見這麼囂張的無照攤販,我勸你態度放老實點兒,等警察來了,可就沒我們這麼客氣了。」

高玥哀求道:「李科長,我們認罰,我馬上回去取錢還不行嗎?」

李科長冷冷地說:「認罰也晚了,現在已經不是罰款的問題了,你們有話到公安局去說吧。」

鍾躍民鎮靜下來,他坐下不吭聲了。

工商局和公安分局離得不遠,這兩個機關的人也比較熟,工商局這邊要是有什麼事,一般都是把電話直接打到刑警隊。按理說這類小事請派出所的人來處理一下就行了,但由於兩個機關之間關係很好,刑警隊的警員們不好意思拒絕,所以遇到工商局的人報警,一般還是給點兒面子,派兩個人過來處理一下。張海洋剛上班,就聽見一個同事說工商局那裡有個賣煎餅的攤販在鬧事,隊里正準備派兩個人去處理一下。張海洋馬上就想到了鍾躍民,除了鍾躍民,哪個無照攤販有這麼大膽兒,沒有執照還這麼囂張。張海洋立刻找到隊長把這件事承攬下來。在去工商局的路上,張海洋哭笑不得地想,鍾躍民身上哪來的這股霸氣?連無照經商都這麼理直氣壯。

張海洋仗著刑警的身份總算把鍾躍民的事給擺平了,工商局的李科長雖然生氣,但不能不給刑警隊的人點兒面子。鍾躍民還偏偏不識相,竟理直氣壯地要求工商局把三輪車還給他。張海洋心說,沒拘留你就是萬幸了,還要什麼車呀?

事情處理完也到了吃午飯的時間,張海洋把鍾躍民和高玥帶回分局,請他們在分局的食堂裡吃了午飯。吃飯時,高玥一個勁兒向張海洋道謝,而鍾躍民卻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張海洋刑警隊的同事們聽說了這件事,都很好奇地湧向食堂,想看看這位當過營長的無照攤販是什麼樣子。鍾躍民在眾人的注視下,旁若無人地吃了三個饅頭和一碗紅燒肉。午飯後,張海洋把鍾躍民、高玥送出公安分局的大門。

張海洋邊走邊解釋:「我剛來,認識的人還不多,幫不上你什麼忙,東西沒收了就算了。我和工商局的人講了你們的情況,他們表示諒解,可以不追究了。」

高玥千恩萬謝:「張大哥,謝謝你,今天要不是你幫忙,非把他拘留了不可。」

「謝什麼,老戰友了。躍民,以後你可得注意點兒,別這麼大火氣,你還當你是偵察營長?從部隊到地方,環境變了,我知道你一時適應不了,可你不適應也得適應,社會要強迫你適應,不然你就要受到懲罰。我告訴你,我可不想將來在審訊室和你打交道。」

鍾躍民不耐煩地說:「行啦,以後就是有人往我嘴裡撒尿,我也伸嘴接著,保證不發火,嘴裡還得誇著,跟他媽的五星啤酒似的,味道好極了。」

張海洋勸道:「你就別發牢騷了,還是找復轉辦等分配吧,千萬別再賣煎餅了,缺錢了跟我說,我反正也沒負擔,就是別惹事。好吧,今天我值班,就不送你們了。」

高玥握住張海洋的手:「再見,張大哥。」

鍾躍民若有所思地看著張海洋的背影,高玥輕輕挽起鍾躍民的胳膊:「回去吧,明天咱們都不用早起了。」

鍾躍民嘆了口氣:「看來我還得找個合適的工作。」

高玥靜靜地望著他:「我知道你有辦法,就是不願意求人,是嗎?」

「那就求人吧,顧不得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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