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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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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民,你是不是還在翻歷史的老賬?就因為中日之間發生過戰爭,你對日本人的惡感就永遠消除不了,這太狹隘了吧?」

「問題是你們的政府至今不認賬,連侵略中國的事實都不認,這就有點兒裝孫子了。做人不能這樣,剛剛乾完壞事,提上褲子就不認賬,僅憑這一點就很讓人懷疑你們日本人的誠信度。」

「躍民,你還記得1968年北京最時髦的衣著是什麼嗎?假如我記得不錯的話,是將校呢軍裝,那時我也有一件將校呢大衣。當然,我們家可沒有這類衣服,那是我扒別人的。當時穿著覺得神氣極了,可是如果現在誰再穿一身將校呢軍裝參加某個酒會,別人會認為他有神經病,這說明什麼?這說明每一個時代都有其特定的時髦規則。從世界近代史的角度看,19世紀到二次大戰前,世界各強國之間最時髦的遊戲就是爭奪海外殖民地,那是個弱肉強食的時代,這被稱為叢林法則,甚至達爾文的進化論也為這種遊戲奠定了理論基礎。換句話說,‘物競天擇,優勝劣汰’是那個時代的主題。咱們當年打架,誰敢用刀子捅人,誰就會得到大家的尊重,覺得他份兒很大。可是現在看來,這恐怕是一種劣跡,為什麼?這是因為規則變了,未必是因為咱們變好了。規則的變化體現在國際關係和地緣政治方面也是同理。二戰結束後,隨著大批的殖民地獨立,世界建立了新秩序,遊戲的規則變了,國家獨立和維護民族尊嚴成了主旋律,以前的遊戲已經不時髦了,該玩新的了。我認為,中日兩國發生的戰爭也是那個時代的必然產物,沒有必要耿耿於懷。」

「問題是做了壞事要認賬,德國人就比你們強,人家認賬,還表現出真誠的懺悔,讓受害者覺得再不原諒他們就顯得不寬容了。哪像你們日本人,挖空心思在字面上做文章,以為把‘侵略’改成了‘進入’就可以改變歷史,這也太小兒科了,日本的青年就這麼好糊弄?」

「你們中國青年難道就不好糊弄?當年的‘八一八’我可是經歷過,犯病的可不止我一個,‘大串聯’時我還把毛澤東像章別在肉上,以為自己最革命,後來傷口還發了炎。當時我最恨的就是我父親,他為什麼是日本人而不是中國人?他為什麼不去爬雪山過草地?我為什麼不是一個老紅軍的兒子?那時要是毛澤東說句話,‘咱把日本滅了得啦’,我估計我他媽的會第一個報名。」

鍾躍民大笑起來:「我想起來了,你當年還喊過要打到美國白宮去。」

「我宣告啊,這可不是我發明的,當時不知是哪位哥們兒寫了首長詩,叫《致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勇士》,長詩裡提到紅衛兵戰友們橫掃了世界,最後佔領了白宮,一個戰友在黎明前犧牲在白宮的臺階上,這個情節可能是對蘇聯電影《攻克柏林》的模仿。我承認,這首長詩當時使我熱血沸騰,我是跟著叫嚷過一陣子。我在美國讀書時,還去白宮參觀過,走上臺階時我想起了這首長詩,心想這兒可是我們當年魂牽夢繞的地方,不是打算來參觀,而是來作戰。所以說,無論是哪個種族,人都是有共性的,一個虛幻的東西可以使你熱血沸騰,使你失去理性,甚至可以使你成為暴徒。」

鍾躍民說:「你能有這種認識看來哈佛還沒有白讀。說實話,我對你們日本人很有看法,做生意就是對手,不瞭解對手就容易吃虧,何況你們日本人在歷史上劣跡斑斑,幹了不少挺孫子的事。遠的不說,就是近些年,中國有不少企業在引進日本裝置時吃了大虧,不是以次充好,就是高價賣一些過時裝置,要不就是先設圈套,低價賣裝置,高價賣零配件。這些把戲我聽得太多了,所以不得不從歷史上找原因,從民族性角度上看問題。」

「那你的結論是什麼?」

「結論是,如果我必須和日本人做生意,我就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首先他們都是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至於原則和道義則是服從於利益的。舉例來說,二戰結束後日本被佔領期間,你們的政府為了減少美軍士兵強姦日本婦女的機會,專門建立了供美軍士兵消遣的妓院,以犧牲少數婦女的貞操換取大多數日本婦女的貞操,這使我很有看法。大和民族的血性都到哪裡去了?在戰爭中,你們的神風隊員可以駕著飛機撞擊敵方的軍艦,這是何等的勇氣,可是一旦戰敗,大和民族的血性就消失得無影無蹤,1億多國民,五尺高的漢子偉岸得像森林一樣,卻要由少數婦女去承擔戰敗的恥辱,而男人們都成了縮頭烏龜,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戰敗了,就該聽憑佔領軍擺佈?大和民族崇尚強者,心甘情願地在強者面前俯首帖耳,相反,對於弱者卻擺出一副盛氣凌人的嘴臉,還很有些讓人莫名其妙的種族優越感,這就是典型的實用主義,我說得沒錯吧?」

武原正樹先是面帶微笑地聽著,但越聽臉色越陰沉,顯然,鍾躍民的刻薄話傷了他的民族自尊心。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鍾躍民,你可有點兒過分了,你別忘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個日本人。」

鍾躍民冷笑一聲:「我知道,和別人我還說不著呢。」他轉身端起自動步槍對遠處的胸環靶又是一陣速射,槍聲震耳欲聾地爆響起來……當他射空了彈匣轉回身子時,見武原正樹正眯著眼睛注視著自己,鍾躍民也微笑著和他對視起來。兩人對視了一會兒,武原正樹突然笑了:「躍民,你還是老樣子,我想起當年在什剎海冰場上你就是這副好鬥的樣子。」

鍾躍民微笑著說:「衛東,你倒是變多了,當年你打起架來出手果斷兇狠,不計後果,很少動腦子,而現在你倒是有些謀略了,表面上和顏悅色,其實心裡很想揍我一頓,是不是這樣?」

武原正樹淡淡一笑:「躍民,你是軍人出身,我是學生出身,我今天是秀才遇見兵了。也難怪,你我畢竟二十多年沒見,彼此還不是很瞭解,你的戒心我可以理解。你看這樣好不好,關於合作的事你再考慮一下,咱們找個時間再談。」

「好吧,我會考慮的。」

「那我先走了,再見!」武原正樹走了幾步又停住轉身道,「哦,我忘了告訴你,我有個朋友開了個武館,教什麼空手道,我有時也去玩玩,你有興趣嗎?」

鍾躍民笑道:「我說你心眼兒多吧,想過過招兒就明說,幹嗎這麼客氣?行呀,哪天咱們去玩玩。」

寧偉這些日子忙得團團轉,他把飯館低價轉讓給別人,又在一個寫字樓裡租了兩間辦公室,還購置了電腦和傳真機等辦公用品,只等著拿到公司的營業執照開張營業了。對於辦公司搞商業經營,對於自己能有多大本事,寧偉還是很清醒的。他出身於工人家庭,在社會上沒有任何背景,他發現眼前的社會是很讓他陌生的。改革開放以後,生活變得光怪陸離,令人眼花繚亂,社會也日漸呈現出多元化的複雜性。由於個人閱歷關係,寧偉除了認識幾個北京籍的戰友,就再沒有任何社會資源了,這對於從事商業經營活動是極為不利的。他之所以打算辦公司,其實還是指望靠在鍾躍民這棵大樹上,他深知這個老連長的活動能量,很多在寧偉看來遙不可及的事,鍾躍民也許打個電話就能解決。他在鍾躍民手下當了這麼多年的兵,竟不瞭解這個連長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寧偉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多年來也沒有養成讀書學習的習慣,不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對於李援朝和鍾躍民這類人,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他們屬於一個特殊的圈子,這個圈子看似無形,卻很嚴密,外人是無法融入的,即使你很有錢,也別想讓他們接納你。

寧偉對生活的要求不是很高,能過上小康的日子就可以了,像鍾躍民那種大公司經理的職位,他連想都不敢想,也知道自己沒那個能耐。他指望自己的公司營業以後,鍾躍民隨便給他幾宗生意,他就能發起來。他相信老連長不會不管他這小兄弟,吳滿囤就是個例子,鍾躍民和張海洋這些年來不是一直給吳滿囤的父母寄錢嗎?他們和自己雖然不屬於一個圈子,但畢竟是經過生死考驗的戰友,寧偉相信他們都是重感情的人。

寧偉申辦營業執照的註冊資金已經通過驗資稽核,接下來馬上可以領到營業執照了,他打算今天晚上去鍾躍民家,把50萬元的借款還給鍾躍民,雖然還不到還款日期,但早還總比晚還好,這是信譽,第一次求鍾大哥,應該給他一個守信譽的印象。

寧偉從工商局的大門出來,他戴上頭盔,開始發動摩托車。

一個騎鈴木125型摩托車的人把車停在他身邊,摘下頭盔說:「是寧偉吧?」

寧偉馬上就想起來這人是他中學同學胡大鵬,外號「錘子」。當年胡大鵬的家境很窮困,他放學以後還要去揀煤核兒、撿爛紙。寧偉還見過他推著一輛用軸承做車輪的平板車,上面放著盛爛紙的筐,這類似今天時髦少年們玩的滑板,只不過滑動起來噪聲大了些。他總是瞄著人家剛貼上的大字報,只要沒人注意,就手急眼快地把大字報撕下來去賣廢紙,有時還偷幾塊臨街人家碼放在門口的蜂窩煤。當年的「文化大革命」使很多有身份的人倒了黴,但是對於錘子這類人來說,也許還是個福音。很少有人想到,那些寫滿廢話的大字報居然還養活了不少人,至少錘子靠放學後撿爛紙就能使窮日子得到一定的改善。

寧偉笑著和他握手:「喲,錘子,咱們可是有些年沒見了,你還好嗎?」

錘子五短身材,個子在1.65米左右,以前很瘦,這麼多年沒見,他明顯地發福了,看樣子他早已擺脫了貧困,日子過得蠻不錯,只是個子矮的人發胖顯得很滑稽,身體成了橄欖狀。錘子大聲道:「還行,我活得還算結實。寧偉,你小子不是當兵了嗎?」

「我早復員了。」

錘子說:「真沒勁,當年在學校,你們戴著大紅花,穿著新軍裝,牛逼得不行,哥們兒當時還挺羨慕你們,覺得你們個個都是當將軍的料。怎麼著,當了幾年大頭兵,還是復員啦?」

寧偉說:「扯淡,有幾個人能當將軍。」

錘子揚起手腕看看錶,然後提議道:「咱們老同學有多少年沒見了?找個地方坐坐去,敘敘舊嘛。」

「行啊,坐坐就坐坐。」

錘子把寧偉帶進了一家咖啡廳,兩人坐下後,錘子蹺起了二郎腿,喚過服務員,大模大樣地打了個響指:「兩杯義大利黑咖啡,再來點兒甜味劑。」他打發走服務員扭過頭對寧偉解釋道:「糖這玩意兒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一般有點兒身份的人都不吃糖,這你就不懂了吧?告訴你,窮人吃糖沒關係,反正他吃不上喝不上,什麼營養都缺,說句不好聽的,餓狠了吃把黃土都能扛幾天。可有錢人就不行了,他成天燕窩、魚翅地嘬著,又不幹活兒,營養都存在肚子裡,抖落不出去,所以吃東西就得留神。你看我這肚子、這身膘兒,不注意行嗎?血糖、血脂噌噌地往上躥。大夫說了,照這麼下去就是糖尿病。當時我還不知道糖尿病是個什麼玩意兒,再一打聽我冷汗就下來了。這麼說吧,您得什麼病也別得這個病,得了糖尿病就渾身沒勁兒,您那玩意兒也豎不起來了,想泡妞兒,沒戲啦。別人我不知道,反正我要是不行了,我身邊那些妞兒非把我吃了不可。」

寧偉樂出聲來:「錘子,你的愛好還挺多嘛,就你還泡妞兒?」

「嘿,你還別拿土地爺不當神仙,我承認我當年是個窮小子,放學以後還得頂著西北風在爐渣堆上揀煤核兒,想起當年的日子,我操……一言難盡呀。咱們班馬彩霞你還記得吧,就是住在三道彎兒衚衕的那個妞兒,想起來了吧?當年咱哥們兒眼神兒有點兒問題,在我眼裡馬彩霞長得比他媽仙女差不到哪兒去,有一次我壯著膽兒給她遞了張紙條,具體內容我想不起來了,反正先是吹捧,就跟現在捧歌星似的,什麼肉麻的話都往上招呼,雖說免不了有些錯別字,可這是我有生以來寫過的最有文采的文章了。結果您猜怎麼著?這小妖精居然把我的情書貼在教室的黑板上了,全班同學就跟看大字報似的看了個夠,把我鬧了個大窩脖兒,份兒算是跌到家了。你說有多巧,前些日子我在大街上碰見馬彩霞了,我當時愣沒認出來,是她把我認出來了,上趕著向我要地址。我一看,壞了,當年我眼神兒絕對是有問題,怎麼把她當成仙女了?她那模樣兒也就是個打工妹的水平,別說泡一下,就是自願到我家當小保姆,哥們兒還得考慮考慮,我那兒來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要是讓人家看見我有這麼個保姆,咱哥們兒的老臉往哪兒放?咱丟不起那人呀。」

寧偉聽他吹牛有些不耐煩,他很忙,營業執照雖然已經拿到,但要乾的事還多著呢,實在沒工夫聽錘子胡侃,他不好意思站起來就走,只好沒話找話地問:「錘子,看來你發財啦,說話的口氣很大嘛。」

「做點兒小買賣,有時幫幫朋友的忙,上次有個哥們兒從境外弄了幾百輛皇冠汽車,這哥們兒膽兒也忒大,手續不全就敢往國內運,結果在海南讓海關給扣了,好傢伙,好幾百輛車得佔多大地方。當時美國的衛星每天都從咱中國人腦袋上溜達幾趟,一瞅見這漫山遍野的汽車,心說,壞啦,八成是中國軍隊要解放臺灣了——人家把這些車給當成坦克啦。美國跟中國的臺灣不是哥們兒嗎?咱要解放臺灣,美國人也不能不管呀,當時美國太平洋艦隊一下子開過來七八艘航母,一千多架飛機,瞅這陣勢是打算跟咱們磕了。其實這是誤會,咱中國人這會兒正忙著摟錢,哪有工夫搭理他們呀。你瞧瞧,我那哥們兒惹出多大婁子?就為這點兒汽車差點兒沒打起世界大戰來,這我就不能不管了,為這點兒事兒打起來值當嗎?況且那幾百輛車扔在野地裡總不是個事兒。我只好去了趟海南,幫著把這件事兒給擺平了。我那哥們兒跟我說,這些車在海南是沒法出手了,你幫我在北方想想辦法吧。你瞧瞧,我幫忙幫出事兒了吧,人家還訛上你了,沒辦法,都是哥們兒,不管成嗎?我只好弄了幾艘滾裝船,把這批車運到塘沽港,在北京和天津出了手,你看見滿街跑的那些皇冠沒有?都是我那次出手的。等我把這事兒忙完了,國防部的一個朋友給我打了個電話,說美國的航母撤了,我說撤了就算了,丫敢犯葛咱就滅了丫的,這年頭兒誰怵誰呀?現在我什麼都不想幹了,人也懶了,也就是每天到出國人員服務部門口溜達溜達,倒騰點兒外匯,每天掙個萬兒八千的,夠吃、夠喝、夠泡妞兒的也就算了,別的錢咱還懶得掙了。」

寧偉覺得錘子最後這句話還算是靠點兒譜兒,他在出國人員服務部門口見過那些獐頭鼠目的外匯販子,看模樣都和錘子差不多,他隨口問道:「你在倒外匯,能掙錢嗎?」

「廢話,不掙錢我到那兒幹嗎去?我有病是怎麼著。」

「看樣子你是大款啦?」

錘子猛吸了一口煙,沖天花板吐出了一個大煙圈兒,慢悠悠地說:「大款過什麼日子我還真不知道,反正我是每天上午11點起床,梳洗一下就吃午飯,飯後到出國人員服務部門口散散步,掙錢倒是次要的,咱得消消食呀,然後洗個桑拿,蒸一蒸,再找個妞兒按摩一下,說話就下午4點多了。我還有個毛病,不喝下午茶就渾身彆扭,喝完茶也就到晚上了,一般來講,晚上的節目比較多,夜生活嘛,檯球、保齡球,舞廳、歌廳、酒吧,換著玩唄,吃完宵夜再摟個妞兒睡覺,這一天算是拿下來了。」

寧偉笑道:「你他媽真的假的?你就吹牛逼吧。」

「吹?哪天帶你見識見識。」

「算了吧,我可沒錢。」

錘子問:「那你剛才上工商局幹嗎,開什麼買賣呢?」

寧偉有些不好意思:「嗨,想註冊個貿易公司,這不剛驗完資嗎。」

「這公司的註冊資金是多少?」

「50萬。」

錘子笑了:「還說沒錢,這年頭兒有幾個人能拿出50萬?」

寧偉說:「我哪有這麼多錢?這是和朋友借的,驗完資馬上得還。」

「你看,腦子進水了不是?我要是你,就晚1個月還,用這50萬倒騰幾把外匯,弄不好一個月就掙二十多萬。」

寧偉表示懷疑:「倒外匯有這麼高利潤?」

「這還是保守的數字,怎麼樣?咱倆聯手做一筆?」

寧偉猶豫道:「這……保險嗎?要是賠了可把我大哥給坑了。」

錘子嚴肅起來:「操!我你還信不過?你四九城打聽打聽,我錘子是什麼人?這樣吧,咱們是哥們兒,算我拉你一把,賠了算我的,賺了咱倆對半兒分,怎麼樣?」

「這我得好好想想……」

武原正樹一邊穿白色的空手道練功服一邊向鍾躍民解釋著空手道的競技規則。鍾躍民以前只是聽說過空手道,他知道空手道是起源於日本沖繩一帶的格鬥技術,而且被列入了國際體育比賽專案。他今天之所以來這個武館,主要是因為好奇,他沒有興趣和武原正樹在拳腳上一爭高低,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再這麼爭強好勝就顯得太幼稚了。

武原正樹可不這麼想,他是個崇尚強者的人,認為只有比自己強的人才有資格對他指手畫腳。什麼是強者?光說嘴沒用,得在比武場上過過招兒才行。武原正樹對鍾躍民的看法是,此人過於狂妄傲慢,出言不遜,尤其是對日本人的成見已經浸到骨子裡。武原正樹認為自己的尊嚴受到了冒犯,既然如此,鍾躍民就該拿出點兒本事來,在比武場上和他交交手。武原正樹練習空手道已經超過15年了,和鍾躍民交手,他自信不會落下風。

武原正樹在介紹空手道的起源和規則:「空手道是由距今500年前的古老格鬥術和中國傳入日本的拳法糅合而成的,在發展過程中演化為體育空手道和實戰空手道兩種型別。兩者最大的區別在於體育空手道在實戰競賽中採用‘寸止’的方式,即在被攻擊部位前收力;而實戰空手道在實戰競賽中採用的是全接觸的方式,即在規則允許的情況下,任何部位都可以全力擊打。怎麼樣,躍民,咱們今天怎麼玩,是玩體育類還是實戰類?」

鍾躍民也換上了練功服,笑道:「我算看出來了,你今天不把我揍一頓吃飯都不香,咱們還是點到為止吧。」

武原正樹笑笑說:「我可是一直練習實戰空手道的,當然,你要是有顧慮,咱們可以採用‘寸止’的方式。」

「衛東,你小子真夠陰險的,千方百計地把我往套裡引,然後名正言順地收拾我一頓,讓我還說不出道不出。好吧,咱們就玩實戰的,我可提醒你,你要是還想和我有商業上的合作,就下手輕點兒,不然我住進醫院合作的事就吹了。」

武原正樹繫上了黑腰帶半開玩笑地說:「要是能把你送進醫院,我倒情願放棄合作。」

鍾躍民突然注意到武原正樹的黑腰帶,他的臉色變得冷峻起來,他知道空手道的段位是以腰帶的顏色為標誌,黑色為最高段位,武原正樹竟是個空手道高手,這倒是他沒有想到的。鍾躍民有些惱怒了,他最煩別人以切磋拳腳為名達到某種目的,看來今天這個武原正樹是想玩真的了,這小子表面上彬彬有禮,說話得體,其實心裡正巴不得把他送進醫院,這可太過分了。想到這裡,鍾躍民的眼裡出現了一絲殺氣,他若無其事地問道:「衛東,你給我介紹一下空手道的段位規則好嗎?」

「哦,是這樣分級別的:白帶為無級初學者,然後按順序是橙帶、黃帶、藍帶、綠帶、棕帶、黑帶。黑帶選手還分段位,從一段到九段。我是黑帶四段。」

「真他媽的,玩什麼都有等級,不就是動手打架嗎?還分什麼級別,要是白帶把黑帶贏了怎麼辦?」

「這不可能,你不瞭解空手道段位升級的規則,每一次升級都是靠本身的實力贏得的,沒有十幾年的訓練不可能達到黑帶的級別。」

鍾躍民繫上代表初學者的白腰帶,赤腳站在場子中央問道:「衛東,你準備好了嗎?」

「開始吧,請你先出招兒。」

鍾躍民冷笑道:「還是你先出招兒吧,我要是先出招兒,就沒你什麼事兒了。」

武原正樹突發一掌,向鍾躍民前胸打來,鍾躍民身形未動,只是出掌迎上去,兩掌相撞發出一聲脆響。武原正樹倏然變招兒,他一個轉身後擺腿,右腿在空中劃出個360度圓徑,鍾躍民低頭躲過,嘴裡稱讚道:「好腿法,再來一下……」武原正樹一言不發,右腿閃電般飛起,以高邊腿的攻擊姿態向鍾躍民頭部踢來,鍾躍民向後一閃,躲過了這一擊。

鍾躍民現在才發現,自己有些小瞧了對手,這傢伙的腿法攻勢的確凌厲,到底是黑帶選手。面對武原正樹凌厲的攻勢,鍾躍民頗感躊躇,這倒不是因為他懼怕對手,問題在於軍隊所訓練的格鬥術和空手道有著本質的區別,無論如何,空手道畢竟是競技專案,哪怕是實戰空手道,目的也不是致人於死命。而特種部隊所使用的格鬥術講究一招制敵,出手就是殺招兒,譬如掌擊喉骨、扭斷對方的頸椎等技術,都能在一瞬間取人性命,在以命相搏的戰場上,誰還有時間和對手鬥上三五個回合?這就是競技和作戰的區別。

鍾躍民就這麼稍一分神,武原正樹飛腿一個側踹,正中他前胸,鍾躍民躲閃不及,被踹出兩米多遠,仰面跌倒。武原正樹兩腿叉開,穩穩地站在那裡,他用食指向自己勾了勾,示意鍾躍民站起來,嘴角上還掛著一絲嘲弄的微笑。

鍾躍民的眼睛裡冒出了火,他站起來撣了撣衣服沉聲問道:「衛東,你當真要分出個輸贏?」

武原正樹點點頭:「當然,既然是比賽,就一定要有個輸贏,我從來就不認可什麼友誼第一,比賽第二。」

「那好,你看看錶,現在是21點43分,我要在1分鐘之內結束比賽,你信不信?」

武原正樹微笑道:「躍民,別太意氣用事,練武的人最忌浮躁,我準備好了,你出手吧。」

鍾躍民突然飛腿直奔武原正樹的襠下,武原正樹從容後退一步,躲過這一擊,但鍾躍民右腳落地的同時身子一擰,左腿閃電般從身後甩出,一個漂亮的轉身後擺腿,左腳跟狠狠地掃在武原正樹的左臉頰上,武原正樹沒料到鍾躍民的腿法竟如此之快,他身子晃了晃,總算穩住了身形,還沒來得及反擊,鍾躍民的步法一變,身子已經到位,右拳一晃,向武原正樹的軟肋打來,武原正樹連忙曲臂護住左肋,誰知鍾躍民的右拳是虛招兒,左手一個上勾拳,正中武原正樹的右下顎,鍾躍民似乎聽到了一聲輕輕的脆響,在武原正樹的身子即將飛出去的一剎那,他惡毒地微笑了,好了,比武到此結束。這小子的下巴脫臼了,他回頭看看掛鐘,正好1分鐘……

寧偉拿著日曆牌在計算日子,那50萬元的借款從借出之日到今天已經整整53天了。自從和錘子見面以後,寧偉考慮了兩天,最後他還是決定拿這筆借款再倒騰一把。關於錘子這個人,寧偉對他有自己的看法,此人雖然好吹牛,但還不至於是騙子,他說自己到海南倒汽車的事肯定是胡吹,就憑他那副模樣兒和他那貧寒的出身,即使有錢也只能在社會底層當個暴發戶,稍具官方色彩的買賣,都輪不上他做。寧偉只相信錘子在倒外匯,幹這行倒是合乎他的社會地位。寧偉聽說過,倒外匯的利潤還是很豐厚的,他希望用這50萬元借款做本錢,通過買進賣出的差價掙些錢。錘子和他是同學,他也知道錘子的住處,他有一種很固執的想法,認為就算錘子坑了他,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寧偉這些年在部隊當兵,他哪裡知道社會轉型時期的複雜性,尤其是底層社會像錘子這類人,完全抱著過一天算一天的想法,他們做事是不計任何後果的,因為他們本來就一貧如洗,連尊嚴都沒有,實在沒什麼可以失去的東西。

寧偉這兩天已經有些坐不住了,自從他把50萬元現金交給錘子以後,錘子就再也沒露過面,因為約定還款的日期還沒有到,他不好興師動眾地上門去要。但寧偉心裡卻隱隱有了種不祥的預感,此事恐怕凶多吉少。

寧偉的父親在他當兵期間就去世了,家裡只剩下七十多歲的老母親,母親一輩子沒有工作,只能靠著父親單位定期發放的撫卹金生活。他在家裡是最小的孩子,他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都早已成家搬出去單過了,他們的經濟狀況都不怎麼樣,顧自己都很勉強,就更談不上在經濟上幫助母親了。寧偉是個孝子,他千方百計地想掙錢,主要還是想讓老母親晚年能過得好一些。

寧偉的母親身體多病,她年輕時操勞過度,生育了6個子女,其中有兩個早夭,她雖然沒有參加工作,但撫養4個子女長大成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本打算等4個子女長大了,她可以享享清福,誰知到了晚年,日子卻越發艱難起來,那點撫卹金湊合吃飯尚可,但有了病就往往陷入困境,醫療費和藥費越來越貴,尤其是沒有公費醫療的人,簡直看不起病了。這次母親的病來得很突然,使寧偉措手不及。飯館賣掉以後,他還了一些舊賬,又置辦了一些辦公裝置,交完租寫字樓的租金,他手裡的錢就用光了。他仔細盤算了一下,覺得自己手裡稍微值點兒錢的就是那輛鈴木100型摩托車了,賣車肯定會被人壓價。此外,他還擔心錘子的信譽,萬一需要他去追款,沒有摩托車是絕對不行的。寧偉突然覺得自己活得很艱難,眼前的煩事自不必說了,就算是往遠處看,他也覺得前途渺茫,看不見任何希望,這種沒有希望的生活往往使人感到活著沒意思,此時的寧偉就是這種心情。

寧偉煩躁的舉動驚動了母親,她剛從昏睡中醒過來,老人內疚地望著兒子,她知道自己拖累了兒子。寧偉已經快30歲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要不是這個窮家拖累,兒子何至於談一個吹一個。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流出了淚水:「兒呀,媽拖累了你,媽真想早點兒死……」

寧偉最怕母親流淚,他是個脾氣倔強、性格冷硬的人,從小到大沒流過幾次眼淚,即使父親去世的時候,他也沒哭過,但他和母親感情最深,最疼母親,他見不得母親流淚。此時,他看見白髮蒼蒼的老母親在痛哭,頓時覺得肝腸寸斷,他雙膝一軟,跪在母親床前:「媽,是兒子無能,讓您這麼大歲數還受這種罪,兒子不孝啊……」

寧偉忍不住流淚了……

李援朝穿著一條時髦的西裝吊帶褲,雙手插在褲兜裡,站在辦公室的玻璃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的街景沉思。

鍾躍民坐在辦公桌前的沙發上望著他。

李援朝轉身對鍾躍民說:「你小子手也夠黑的,硬是把杜衛東的下巴弄脫臼了,他沒什麼事兒吧?」

「沒事兒,我又給他裝上了,好多年沒給人裝下巴了,手都有些生了,我託著他的下巴裝了5分鐘才裝上,疼得這小子直冒冷汗。」

李援朝大笑道:「真有意思,商場上如今也是刀光劍影啊,不光是情報戰、謀略戰,連決鬥都出來了。」

「比武結束後杜衛東訛上了我,他說我不能什麼事都當贏家,不然就太不公平了,他要求我在生意上拉他一把。」

「哦,他到底要做什麼生意?」

「電話程控機,三浦株式會社是專門經營通訊器材的,杜衛東早就盯上中國的通訊器材市場了,尤其是程控交換機,利潤非常豐厚。國內很多單位還在使用人工交換機,看來馬上會進行裝置更新,市場潛力很大。杜衛東的困難是,他需要一家有進出口權的大公司和他聯手,這個公司還要有廣泛的客戶資源,這兩個條件缺一不可。在他看來,正榮集團是塊流著油的肥肉,他需要的條件正榮集團無不具備,更何況他對你我都熟悉,他知道中國人做生意很看重人脈關係,早對正榮集團的背景、人事、運作方式及資本構成作了深入研究,是有備而來的。這兩個月來,杜衛東被我弄得快發瘋了,他說什麼我都表示沒興趣,還不時對他冷嘲熱諷,這回是真把他逼急了,恨不得借比武把我送進醫院。」

李援朝警覺地問:「杜衛東怎麼這麼瞭解咱們內部的事,你不覺得他的情報來源有些奇怪嗎?」

「我想過這個問題,可以肯定,我們公司內部有人向他提供情報,這個人的地位可能很接近領導層,不過,我現在還沒查出這個人。」

「恐怕很難,這麼大一個公司,員工有上千人,杜衛東只要用點兒小錢便可以搞到任何商業情報。不過,杜衛東提出的合作問題我們還是可以考慮的。」

「我也正在考慮,眼前就有個機會,有家大賓館準備安裝電話程控機,找到了我,準備委託咱們公司進口安裝。杜衛東也報了價,價格還算合理,給咱們留出了足夠的利潤空間。」

「那還猶豫什麼?只要有利潤,我們甚至可以和魔鬼合作,就別說一個杜衛東了。依你看,杜衛東可靠嗎?」

「他和所有的日本商人一樣,只想趁中國各項法規還不健全時大撈一把,因為三浦株式會社這種小資本的公司在日本國內很難立足。日本是個成熟的商業社會,想把生意做大,除了依託大資本和新技術,幾乎沒有什麼法律空子可鑽。杜衛東是來鑽空子的,也就是說,在商場上無道德而言,以合同為準,如果我們在籤合同之前被人做了套兒,那隻好認倒霉,你告他也沒用,關鍵是不能讓他有空子可鑽。」

李援朝笑道:「躍民,你可真算是上道兒了,杜衛東的運氣不太好,剛進入中國做生意就遇上了你,那他是不是也想給你下個套兒呢?」

「我作了調查,這幾年通訊器材產品更新換代越來越快,往往是去年的新產品到了今年就落後了,杜衛東這小子還算有良心,他只是報給我前年的產品型號,而價格卻和最新的產品價格持平。據我調查,他報出的那種型號在日本國內已經落到了新型號價格的一半,我說他有良心是因為他還沒拿5年前的產品糊弄咱們。」

「這個王八蛋,我早說過,和日本人打交道要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會被他們算計了。」李援朝憤憤地罵道。

「這是雕蟲小技,他利用的是中國商家對國際市場缺乏瞭解和溝通渠道,還有就是產品更新換代速度所產生的價格差。在中國的計劃經濟時代,所有產品都是10年一貫制,按咱們的傳統思維,前年的新型號就是最新的產品。在他們日本人眼裡,中國還是個窮國,把前年的型號拿到中國來使用,仍然屬於先進產品,使用者是比較好糊弄的。」

李援朝笑道:「我看出來了,你已經有主意了,你就別兜圈子了,說說你的打算,我知道你是個不吃虧的人。」

「很簡單,我也裝傻充愣,在合同上做文章:我要的是最新型號的產品,這句話必須寫到合同上,至於具體型號,則由他提供,預付款只給30%,餘款安裝驗收後結清。我和那家客戶談了,他們認為,只要價格便宜,即使是前年的型號也夠先進的。我說那好,現在你們就別吭聲,由我來操作……」

李援朝插嘴道:「明白了,你是想等安裝結束了再提出異議,指出對方沒有提供最新型號的產品,有欺詐行為,然後拒絕支付餘款,反正電話程控機已經開始使用了,咱們不用著急,這個官司打10年也無所謂。」

「不可能打10年,就是打1年杜衛東也受不了,大部分的錢都是他墊的,鬧不好還有貸款,拖一天就要付一天的利息,最後他只能和我談判,我要把價格壓下一半兒,你不幹咱就慢慢打官司,看誰耗得起誰,反正最後也是我勝訴。」

李援朝放聲大笑:「鍾躍民啊,你這傢伙可真是老謀深算,詭計多端。好吧,這個合同你就負責到底吧。」

「援朝,你可得注意保密,杜衛東那小子做生意一般,搞情報倒是把好手。」

「你放心,到目前為止,只有你知我知,咱們把刀磨快,時機一到,大刀就向鬼子頭上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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