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躍民不說話,揮起一拳擊中寧偉的臉,寧偉仰面栽倒,他掙扎著剛爬起來,鍾躍民飛起一腳,將他踢出兩米遠,他又狠狠地摔倒。
寧偉的嘴角流出了鮮血,他突然放聲大哭:「大哥,我不是躲你,我讓人騙了,我在街上找了他一天,我非弄死他不可。大哥,我對不起你,你打死我吧,你打啊……打啊……」
鍾躍民仰天長嘆,無力地垂下拳頭,他轉身默默地向汽車走去,寧偉哭著追過去:「大哥……」
鍾躍民喝道:「滾……再跟著我我弄死你!」
鍾躍民在秦嶺樓下的小路旁停住車,正在鎖車門,他突然發現前面有個中年男人也剛剛鎖好車,已經邁上了小樓的臺階,按響了秦嶺的門鈴。
鍾躍民警覺地停住腳步。
門開了,打扮得光彩照人的秦嶺和來人親熱地擁抱、接吻,然後相擁著走進客廳,鍾躍民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小樓一層的客廳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住,但仍有柔和的光線從縫裡透出。
鍾躍民的目光落在那男人的轎車上,那是一輛昂貴的林肯牌轎車。他點燃一支香菸,面部肌肉抽搐了幾下,他發現二樓臥室的燈也亮了,秦嶺的影子映在窗子上,她正在拉動窗簾。
鍾躍民的心裡騰起了一股怒火,他摔掉香菸,走上臺階按響了門鈴。
穿著睡衣的秦嶺來開門。
她一見來人是鍾躍民,頓時大驚失色:「躍民,你怎麼來了?我跟你說……」
鍾躍民推開秦嶺走進客廳,秦嶺驚慌地跟著他,那個中年男人已換上睡衣正從樓梯上下來。
鍾躍民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舉起拳頭……
秦嶺帶著哭腔,不顧一切地抱住鍾躍民的胳膊:「躍民,你冷靜點兒,他是我男人……」
那個男人有五十來歲,臉上的皮膚卻保養得極好,看上去是個很儒雅的人。他憤怒地盯著鍾躍民:「你是什麼人?敢到這裡撒野,我要報警……」
鍾躍民冷靜下來,放下拳頭:「秦嶺,我想聽聽你的解釋,我在外面等你。」他頭也不回地走出門。
中年男人抓起電話要報警,秦嶺一把按住電話:「千萬別報警,求求你了。」
「小嶺,這是什麼人?是你的情人嗎?你怎麼能這樣?我需要你的解釋……」
秦嶺突然爆發地大喊:「好,我給你解釋,我也給他解釋,反正都是我一個人的罪過,我是個壞女人,你滿意了嗎?」
鍾躍民在汽車旁抽著煙踱步。
秦嶺走出門來:「躍民……」
鍾躍民作出手勢阻止住她:「你別說了,我來說說我的判斷,這是個有錢的老闆,是他包了你,這所房子和你的豪華生活都是他送給你的,對不對?」
秦嶺平靜地說:「是的。」
「為什麼早不和我說?你為什麼要騙我?」
「躍民,我對你說過,你我分手的這十幾年裡發生了很多事情,此時的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
鍾躍民固執地問:「我問你為什麼要騙我。」
秦嶺低聲道:「因為……我還愛你,不想傷害你。」
鍾躍民冷笑道:「你不愛他,只是為了錢,是這樣吧?」
秦嶺揚起頭,挑釁地說:「如果你願意這麼理解,隨你吧,我不想解釋,我並沒有嫁給你,你無權指責我,我有權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鍾躍民突然仰天大笑:「秦嶺啊,你和我開了個大玩笑,讓我鍾躍民也嚐嚐被人涮了一把的滋味,真是報應啊。」
「躍民,你別這麼想,我沒有要捉弄你的意思……」
鍾躍民搖搖頭:「秦嶺,我發覺命運這東西真讓人琢磨不透,我鍾躍民本是個無福之人,好事要是太多了,我還真無福消受。‘杯滿則溢,月盈則虧’,古人說得沒錯,看來,我的厄運該到了,這也算公平,總不能好事都讓我佔全了吧?」
秦嶺抓住他的手:「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鍾躍民的話裡帶著苦澀:「本來,我今天是向你告別的,這一去不知哪年才能回來,我心裡實在放不下你,現在……我放心了,我走了,你多保重。」
鍾躍民坐進汽車發動車子,秦嶺不顧一切地追過去喊道:「躍民,你別走,發生了什麼事?請你告訴我……」
鍾躍民的汽車像箭一樣躥出去……
秦嶺滿臉是淚地喊著:「躍民……」
鍾躍民正坐在辦公桌前收拾東西,新來的女秘書張小姐走進辦公室:「鍾經理,剛才保衛部來電話通知,請您去一下。」
鍾躍民鎮靜地回答:「我知道了,小張,這是我的車鑰匙,檔案已經整理好,都放在桌上。這是幾份正在執行的合同,你要注意上面的截止日期,千萬別違約。」
張小姐睜大了眼:「鍾經理,您這是怎麼了?要辭職嗎?」
鍾躍民笑笑:「我要走了,請轉告李總,就說我鍾躍民很抱歉,將來有一天,我會報答他的。小張,你有男朋友了嗎?」
「沒有。」
「那我祝你找個好丈夫,再見!」鍾躍民走出辦公室。
鍾躍民走進保衛部時,兩個穿檢察官制服的人正在和保衛部的幹部交談,還有兩個持警棍的法警站在一邊。
檢察官們站了起來:「你是鍾躍民?」
鍾躍民點點頭回答:「我是鍾躍民,你們是檢察院的?」
一個檢察官說:「我叫魏平,檢察員,請你和我們走一趟。」
鍾躍民反問道:「有證件嗎?給我拿出來看看。」
魏平頗感意外:「嗬,你事兒還不少,還怕我們是冒充的?」他掏出證件給鍾躍民看。
鍾躍民仔細看了看證件上的照片,抬頭看看魏平,又低頭核對了一下,然後把證件還給魏平:「嗯,看樣子像是真的。」
魏平不滿地說:「什麼叫看樣子像是真的?我們還沒問你什麼,你倒審查上我們了。」
鍾躍民笑笑:「別介意,這年頭兒假貨太多,我有個戰友前些日子不知和誰結了仇,也是來了兩個穿檢察服的人,要他跟著走一趟,結果那兩個穿檢察服的是流氓,走到半路上就把他打了一頓,然後就沒影兒了,你說冤不冤?」
「你這話裡有什麼意思吧,該不是把我們也當成流氓了?」
「沒有,一看你們就是真的,一臉正氣,流氓可裝不出來。走吧,檢察官先生。」
這是鍾躍民第一次和檢察官打交道,在檢察院的審訊室裡,魏平和一個女書記員坐在審訊者的位子上,鍾躍民坐在一個澆築在地上的水泥墩上。
他的案子很簡單,反正錢是他借出去的,想賴也賴不掉,他如實交代了事情的過程,按辦案人員的說法,叫「供認不諱」。至於錢的去向,他也交代得清清楚楚,審訊很順利,不到半個小時就結束了。
魏平合上卷宗夾說:「鍾躍民,你剛才的供詞和我們掌握的情況基本一致,我欣賞你的合作態度。我想問句題外話,你知道是誰寫的匿名檢舉信嗎?」
「能猜出來,是我的前任秘書何眉。」
「她和你有私怨?」
鍾躍民露出了玩世不恭的微笑:「這是個很俗的故事,當領導的和女秘書之間常常會發生點兒故事,我當然也未能免俗。」
魏平點點頭:「噢,明白了,始亂終棄引起的仇恨,是這樣吧?鍾躍民,我翻了你的檔案,發現你的經歷很不一般,當過偵察營長,上過戰場,指揮過一支特種部隊,還是二等功臣,你怎麼從部隊轉業不到兩年就腐化成這樣?」
鍾躍民自嘲道:「就像人們通常所說的那樣,我放鬆了思想改造,被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所擊中。我說魏檢察官,這種事好像與本案無關吧?你要想聽故事咱們單獨講,這兒不是還有位女書記員嗎?」
魏平說:「鍾躍民,看看你這玩世不恭的態度,你大難臨頭了,知道不知道?給國家造成了50萬元的損失,這罪可不輕啊,要是你能想辦法把這50萬元補上,那麼對你的處理會輕得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但我就算把自己賣了,也賣不出50萬元。沒辦法,我只好承擔自己應負的責任,該判幾年由法院說了算。」
魏平說:「對不起,我不得不給你辦個拘留證,你被拘留了。有些事我們還要詳細調查,時間可能拖得長些,最近經濟案多,我們人手有限,你在看守所裡要有心理準備。」
鍾躍民站起來問道:「聽說看守所的環境挺糟糕?」
魏平冷冷地回答:「那兒要是跟療養院似的,我還想進去呢。」
鐘山嶽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看報,院子裡門鈴響,小保姆去開門。
高玥拎著很多水果、蔬菜走進客廳:「鍾伯伯,您好,我來看看您。」
鐘山嶽摘去老花鏡仔細看著她:「你是叫高……高什麼來著?」
「高玥,您忘了?我和鍾躍民還合夥賣過煎餅呢。」
「對了,想起來了,我還吃過你們不少煎餅呢。後來,你們都有了工作,我也吃不上啦。對了,鍾躍民不在家,有個同事打電話來,說他有緊急任務,出差去深圳了。」
高玥笑著說:「我不找他,我來看看您。」
鐘山嶽驚奇地說:「看我……哦,我明白了,你是躍民的女朋友。」
「對呀,我們是好朋友,我又是個女的,所以就叫女朋友。鍾伯伯,今天我休息,我來給您做飯,讓您嚐嚐我的手藝,好不好?」
「好啊,我這張老嘴可饞了,我就等著吃你做的飯了。」鐘山嶽用手向院子裡的小保姆一指,小聲說,「那丫頭做飯不好吃。」
高玥挽起了袖子:「您稍坐一會兒,我做飯快著呢,一會兒就好。」
高玥的手腳很麻利,她用了不到40分鐘,就做好了三菜一湯。當她把菜端進餐廳時,她發現鐘山嶽已坐在餐桌前等候了,老人臉上露出了興奮的表情。她不由黯然神傷,這個老人太可憐了,他偶爾吃上一頓家常飯就這樣知足,可想而知,那個小保姆的做飯手藝肯定很糟糕。高玥憤憤地想,養個兒子有什麼用?鍾躍民這個渾蛋成天就像個蜜蜂似的,來往於花叢之間,過著燈紅酒綠的生活,他老父親在家裡竟然過著這種日子。這個渾蛋,是該給他點兒教訓。
高玥把菜一盤盤端上桌子,鐘山嶽眉開眼笑地說:「姑娘,你的手藝是不錯,光聞味兒就知道。」
高玥說:「鍾伯伯,我給小保姆放了一天假,今天我來照顧您。」
鐘山嶽像個饞嘴的孩子,顧不上和高玥說話,只顧著吃。高玥望著鐘山嶽便想起鍾躍民,不由感到一陣辛酸,她轉過身去,輕輕擦去臉上的淚水……她忘不了她和鍾躍民相處的那段日子,雖然沒有錢,但日子過得很快活,和鍾躍民在一起,她的心情總是很愉悅。那個傢伙就有這種本事,他要是一高興,就開始胡說八道,高玥總是被他逗得大笑不止,樂得喘不過氣來。這樣愉快的日子,還會回來嗎?
電話鈴響了。
高玥拿起話筒:「喂……什麼,你是哪兒?看守所,噢,我知道了,這裡是鍾躍民家,您請說,好,好,我明天就送被褥去,謝謝,再見。」
高玥掛上電話,轉過身來,她突然愣住了……白髮蒼蒼的鐘山嶽望著她,臉上老淚縱橫。
高玥驚慌地扶住老人:「鍾伯伯,您怎麼了?」
「躍民出事了,他不是出差,你別瞞我老頭子,從你今天進門時我就有感覺……」
高玥扶住老人,流淚道:「鍾伯伯,您彆著急,您聽我說……」她忍不住痛哭起來。
鍾躍民被一個警察押著走過長長的走廊,警察開啟一扇鐵門命令道:「進去!」
鍾躍民走進去,鐵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室內的光線很暗,他發現監舍裡坐著十幾個人,這些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態度似乎不大友好。鍾躍民向他們點點頭,便默默地坐下。於是這些人又都把目光轉向一個面目猙獰的人。那人坐在牆角,身子下面墊著兩床疊好的被子,另外的兩床被子墊在他的後背,看上去他似乎在享受沙發的舒適感,身旁還有個十七八歲的孩子在為他捶腿。
鍾躍民用眼睛的餘光發現那人在向同夥使眼色,接著馬上就有兩個傢伙站起來,獰笑著走到鍾躍民身邊。
一個傢伙一腳踢在鍾躍民的背上,喝道:「站起來!」
鍾躍民坐著沒動:「有事嗎?」
那幾個傢伙互相望望,突然大笑起來。
一個胖子笑道:「傻逼,第一次進來吧,不知道規矩?‘有事嗎?’瞧你問的這句話,你的事兒多啦,還沒辦手續呢,是不是,哥兒幾個?」
同夥們獰笑著附和:「沒錯……讓這傻逼先反省一會兒再說……」
胖子說:「聽見沒有?先站到牆角反省一會兒,我先給你作個示範。」他彎下身子成90度,兩臂向後高高揚起,作出噴氣式挨鬥的姿勢。
他們又大笑起來。
胖子直起身子說:「看清楚沒有?姿勢要準確,身子要絕對成90度,這是規矩。先反省一會兒,晚飯後還有節目,等這十幾套節目都做完了,你小子就算是被錄取了,這好比考大學,你還沒參加高考呢,這所大學暫時還不能錄取你。」
鍾躍民慢慢站了起來,用手指指著那個像是頭目的人說:「你,是這些渾蛋的頭兒吧?你聽著,十幾年前,我像你們一樣渾蛋,那時你們恐怕還穿著開襠褲,動手打架是我最開心的一件事。真想和你們玩玩兒,可我今天不想打,因為我不願傷了你們,這會加重我的罪,我不想在監獄裡待一輩子。如果你們覺得打我一頓會很開心,那我可以同意,但有一點,你們只能打一次,要是打順了手,沒完沒了,我可要還手了。好吧,你們開始吧。」鍾躍民坐下,輕輕合上眼睛不說話了。
那些嘍囉們都轉過臉看著那個面目猙獰的人,好像他能掌握所有人的生殺大權。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年人站起來,戰戰兢兢地哀求道:「遲寶強……不,遲大哥,你饒了這位新來的弟兄吧……」
那個叫遲寶強的人發出陰冷的聲音:「老白毛,你他媽是不是也想捱揍了,要不你來替他?」
老白毛辯解著:「我不敢……」
「那就閉上你的臭嘴,再敢說一句話,我就把你這老東西的門牙掰下來。」
遲寶強慢慢站起來,拎起一床毛毯,一步步向鍾躍民走來。
鍾躍民合著眼一動不動。
遲寶強猛地把毯子蒙在鍾躍民頭上,他身後的一夥人一擁而上,向鍾躍民拳打腳踢……
幾個年齡較大的室友坐在牆角,驚恐地看著這殘酷的毆打場面,重擊人體發出的悶響一聲聲傳來。
遲寶強打累了,又狠狠地踢了鍾躍民一腳,吩咐道:「行了,把毯子掀開。」
胖子掀開蒙住鍾躍民的毯子。
鍾躍民掙扎著爬起來,走到牆角的水池邊吐出一口血水。他慘笑道:「夠他媽專業的,臉上一下不打,怕讓人看出來,誰教你們的?」
遲寶強陰笑道:「怎麼樣,哥們兒,服不服?」
鍾躍民活動了一下脖子說:「打也打了,再問這個就沒什麼意思了,這規矩我懂,宋朝就有了,武松不是還差點兒捱了一百殺威棒嗎?」
「懂規矩就好,哥們兒,別往心裡去,誰進來都一樣,規矩不能破,看你還像條漢子,別的節目就免了。」
鍾躍民看看他:「哥們兒,你剛進來時也有這麼一頓嗎?」
遲寶強笑了:「我是定規矩的人,能和你們一樣嗎?不瞞你說,長這麼大我還沒嘗過捱揍的滋味呢,淨是我揍人了。」
「噢,明白了,有機會你也該嚐嚐這滋味,這感覺還不錯。」
「嘿,聽這意思你還不服,還想捱揍是怎麼著?」
「算啦,哥兒幾個也夠累的了,歇口氣,明天再收拾我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