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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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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洋最近交了個女朋友,她剛從警官大學畢業,叫魏虹。魏虹被分配到刑警隊時,張海洋剛好被提為副隊長,因為老隊長升任副局長,所以以前的副隊長被扶了正。張海洋在部隊就是正營職,是有級別的二線幹部,所以被提為副隊長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初到刑警隊的新刑警都要由老刑警帶一段時間才能獨立工作,因此張海洋毫不客氣地把魏虹收為徒弟,他從魏虹報到的那天起就動了心思。張海洋三十多年來還沒正經交過女朋友,在部隊時是沒機會,轉業以後別人給他介紹過幾個姑娘,但都沒談成,主要是人家不幹,那幾個姑娘都很實際,認為他當個普通刑警沒有多大出息,弄得張海洋灰頭土臉的。這一次總算老天開眼,把個漂亮的大學畢業生送到他面前,他不能再放過這個機會了。

張海洋老老實實給魏虹當了兩個月的師父,到了第三個月頭上,就頻頻向女徒弟發起攻勢了。為這件事,他還專門找過鍾躍民,他認定鍾躍民是個尋花問柳的老手。

鍾躍民果然經驗老到,他問清楚了魏虹的文化背景,然後告訴張海洋,這類妞兒好蒙,稍微給她點兒浪漫就可以了,你就往白馬王子那路數上裝就行了。

張海洋聽得一頭霧水,白馬王子是他媽的裝出來的?浪漫,怎麼個浪漫法兒?總得有點兒具體操作呀。

鍾躍民不耐煩了,說:「你這個人怎麼有點兒弱智?怪不得連個老婆都找不著,女人要的是氛圍,你送她一束花兒就行了。」

張海洋覺得鍾躍民的話還是有些道理的,送花兒算得上是個高招兒。他忙問鍾躍民哪裡有花店,鍾躍民正急著要走,便沒好氣地說,到公園掐去……

張海洋當然沒敢到公園去掐花兒,他找到一個花店,買了一束紅玫瑰,趁魏虹感冒休病假時送去。果然,魏虹興奮得眼睛閃閃發亮,效果非常好,張海洋大受鼓舞,準備趁熱打鐵繼續進攻,不過下一步該如何走,他還想和鍾躍民再商量一下。等他再找鍾躍民時,這傢伙卻不見了,哪兒去了?進去了,就住在張海洋所在的分局看守所裡。

這是鍾躍民在看守所裡度過的第一個夜晚,牢房裡的人都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鍾躍民靠牆坐著,他解開衣服檢查自己的傷勢,發現身上佈滿青紫色的傷痕,他輕輕地按摩著受傷處,時時疼得噝噝地哈涼氣。他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牆角的水池邊,又吐出一口血水。他知道自己的傷不算重,頂多是些皮肉傷,內臟沒有什麼問題,只是胃裡不太舒服,可能是潰瘍面又出血了,捱打的時候,他護住了所有的要害部位。他只是覺得有些窩火,這輩子還沒人敢這麼揍過他。

假裝睡著的老白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觀察著鍾躍民的舉動。鍾躍民在水龍頭那裡洗了把臉,又爬回自己的鋪位。老白毛悄悄伸出手碰碰他,鍾躍民看著他。老白毛向他伸出大拇指,鍾躍民輕輕拍拍老白毛的手背,表示謝意。

老白毛把嘴伸到鍾躍民耳邊說:「小夥子,沒事兒吧?」

鍾躍民小聲說:「沒事兒,皮肉傷,胃裡有點兒出血,沒關係,我本來有胃潰瘍的毛病。謝謝你,老先生。」

「小夥子,忍了吧,這些人心毒手狠,別跟他們頂,不然會吃虧的。」

鍾躍民點點頭:「我知道,老先生,您睡吧。」

不遠處的遲寶強翻了個身,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注視著他們。

鍾躍民被捕的訊息在朋友們中間引起軒然大波,最著急的當然還是周曉白,她特地請了幾天假,託了她能想到的一切關係。她所在的內科有個剛從軍醫大分配來的女醫生,這姑娘的男朋友是檢察院的檢察官,周曉白從這位檢察官嘴裡瞭解了鍾躍民的案情。檢察官認為,鍾躍民的案子很簡單,關鍵就是那50萬元公款,如果能還上,他至多是個免予起訴的問題。周曉白聽了檢察官的分析,心裡略微踏實了些,鍾躍民沒有別的問題,只是錢的事情,這使她頗感欣慰。但是下一個問題又來了,這50萬元可不是小數,到哪兒去找這麼多錢?

周曉白把鄭桐夫婦和張海洋都約到自己家,想和大家商量一下,看看能湊多少錢,誰知這些人都是清一色的窮光蛋,大家都是靠工資吃飯的人,基本上是掙多少花多少。

袁軍這時才想起自家的存摺,他一邊在抽屜裡胡亂翻著,一邊問周曉白:「咱們還有多少錢?」

周曉白沒好氣地回答:「你才想起來?咱們的存款連1萬元都不到。」

鄭桐嘆氣道:「我們也是,真是窮到一塊兒去了。我算了一下,咱們的朋友裡就沒一個有錢的。」

袁軍喪氣地說:「唉,想得頭疼,真想不出辦法。」

周曉白說:「那也得想,躍民還在裡面呢,也不知受了什麼罪。」

袁軍發火道:「你嘮叨什麼,就會埋怨,你倒想個辦法呀?」

周曉白站起來:「你衝我嚷嚷什麼,誰讓你是男的呢?」

「男的怎麼啦,男的就該倒霉?哼,躍民就是瞎了眼,栽到一個女人手裡。」

「袁軍,你給我說清楚,少在這兒含沙射影,事情是寧偉引起的,不是女人。再說了,我又不是那個何眉,你衝我發什麼火?」

「我不跟你說,神經病!」

「你才神經病呢,袁軍,你今天總算露出真實嘴臉來了,你要看我不順眼,你早說呀,不想過了就給我滾。」

鄭桐息事寧人地勸道:「行啦,行啦,都少說幾句。袁軍,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曉白是個女人,你怎麼能當著女人的面指桑罵槐地說女人不好?你犯不上跟女人一般見識嘛。曉白,我也得說你幾句,兩口子過日子吵幾句嘴是正常的,不能動不動就讓男人滾,真滾了你怎麼辦?那不就守寡了嗎。」

周曉白心裡正有氣,她一聽有人教訓自己,立刻就火了,於是怒火便向鄭桐傾瀉過去:「我們倆吵架關你什麼事?我樂意守寡,你管得著嗎?我告訴你,少在我這兒指手畫腳,你先把自己的老婆管好再說。」

蔣碧雲不愛聽了:「哎,曉白,你怎麼把我也捎上啦?什麼叫‘把自己的老婆管好再說’,我怎麼啦,偷人了是怎麼著?」

袁軍也無名火起:「鄭桐,我最煩你這種人,要主意沒有,就會火上澆油,有能耐你想出個好辦法來,要不怎麼說你是臭知識分子呢。」

鄭桐也來了氣:「嘿,怎麼都衝我來啦,我說什麼啦?袁軍,咱們可是商量正事兒呢,你不能一不高興就搞人身攻擊,惡意誹謗,什麼叫臭知識分子?我看你是‘四人幫’的殘渣餘孽,都到現在了還使用‘文革’語言,我要說你是臭當兵的你幹嗎?」

周曉白立刻作出反應:「鄭桐,你說誰呢?我也是當兵的……」

張海洋聽不下去了:「哎喲,我說哥們兒、姐們兒,咱們不是在商量鍾躍民的事嗎,怎麼自己幹起來了,咱們說正事行不行?我認為咱們現在湊錢不太現實,得想點兒別的辦法,比如,咱們能不能想法抓住錘子那個騙子。」

鄭桐說:「這可是你們公安局的事,我們能抓得著?」

周曉白這才想起張海洋的警察身份:「對了,我才想起來,你是警察,躍民不是被關在公安局的看守所嗎,你明天帶我們看看他去,我給他送點兒吃的……」

張海洋苦笑道:「躍民的案子是檢察院辦的,跟我們公安局沒關係,我們屬於代押。再說了,也不是我想見就能見的。我現在能做的,是利用一切眼線關係尋找錘子。根據這個人的生活方式分析,他是個閒不住的人,特別是有了錢以後,他肯定要光顧高檔消費場所和娛樂場所,要是能抓住他,躍民的事情就好辦一些。」

鄭桐問:「那個寧偉怎麼樣了?」

張海洋說:「還在滿街找錘子,我見過他一次,他一聲不吭。這傢伙是個性格內向的人,認死理,不是能聽人勸的人,我擔心他要惹事,想找他談談,可是好幾天都找不到他。」

秦嶺和李楚良是在一次音樂會結束時認識的。秦嶺那時還在黃河歌舞團當獨唱演員,她離婚還不到一年,已經被團長張玉喜騷擾得快要發瘋了。她的處境團裡很多人都知道,不過大家認為,當領導的總該有些特權,況且一個漂亮的女演員也該有棵大樹靠著,都是文藝圈子裡的人,有些緋聞是正常的。

李楚良的祖籍是陝北綏德,他的父親李義德早年投身西北軍馮玉祥部,1949年以國民黨國防部中將參議的身份隨撤離大陸的國民黨部隊去了臺灣,後來因「孫立人案」受牽連,他辭去軍職赴新加坡定居。到了李楚良大學畢業子承父業時,李義德已經是身價過億的東南亞富商了,畢業於哈佛商學院的李楚良博士,順理成章地經營起龐大的家族企業。

5年前,李楚良回大陸考察投資專案,考察的第一站就是西安,他被邀請觀看了一個當地政府主辦的音樂會。這個音樂會是專門為回來考察投資的陝西籍海外華人舉辦的,目的是招商引資,因此這場音樂會充滿了鄉土風情,除了幾段秦腔清唱外,整場演出幾乎都是陝北民歌。那天秦嶺演唱的是那首著名的《蘭花花》,她唱得很投入,第一段還沒唱完,李楚良的眼淚就流了下來。這是他父親最喜歡的歌,他是從小聽著這首民歌長大的,他記得父親去世前在醫院的病床上還在聽這首歌,每次都聽得老淚縱橫,那種濃濃的、化不開的鄉情使老人至死都對黃土地魂牽夢縈……

李楚良雖然出生在海外,但他家族中的那種對黃土地的思念之情對他影響至深,秦嶺的歌聲著實打動了他,他擦著眼淚關照隨行人員去買鮮花。當時的西安鮮花還屬於奢侈品,他的手下人跑遍大半個西安城,在音樂會結束之前才花高價買來了一批鮮花,製成了一個兩米高的巨大花籃,李楚良親自帶人將花籃送到了後臺。此舉驚動了後臺所有的演員,他們都沒見過這種場面,連秦嶺都被震驚了。她從藝時間不短了,還從來沒有人給她獻過花,這巨大的花籃超出了她的想象,她首先想到的不是李楚良出手闊綽,而是感到他對民歌藝術的尊重和理解。當李楚良問秦嶺能否賞光一起吃飯時,秦嶺本想拒絕,但她看到李楚良眼淚汪汪期盼的樣子,在這一瞬間,秦嶺竟被深深地感動了,她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是秦嶺命運的一個轉折點,接下來的兩個月,兩人的關係急速發展,為此李楚良把公司的一切事務都拋在腦後,他被秦嶺迷住了,他發誓要不惜一切代價得到秦嶺,如果秦嶺不答應,他就決不離開西安。

在秦嶺的眼中,李楚良也的確是個很優秀的男人,他受過良好的教育,舉止談吐都顯出一種儒雅的風度。他是西方上流社會教育的典型產物,對音樂和藝術有著極高的鑑賞力,也很會享受生活,對美食、服裝、遊歷和各種上流社會運動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和實踐。此外,他還是個成功的商人,這種男人簡直無可挑剔。像李楚良這種集多種優勢於一身的男人,是很難不使女人動心的,秦嶺當然也不例外。因為像李楚良這樣的男人,好比多種優勢集於一身的優良品種,你很難把其中一點從他身上分離出來,若是這樣,他就不是李楚良了,是智慧、品位、閱歷和財富共同造就了李楚良,而俗人只會關注他的財富,因此秦嶺也說不清楚,自己的心靈深處是否也有某種對財富的渴望。

總之,秦嶺毅然走出了這一步,她成了李楚良的情人。李楚良是個有家室的人,他沒有向秦嶺隱瞞,只是向她徵求意見,而秦嶺對婚姻也並無要求,她不是個傳統型的女人,喜歡自由的生活,如果李楚良執意要和她結婚,她也許倒要考慮考慮,她願意和李楚良保持情人狀態。多年來,秦嶺對自己身邊複雜的人事關係和生存狀態早已感到厭惡,她無法擺脫那些權勢者人為的控制,她的命運總是操縱在別人手裡,就憑這一點,她也要反抗一下,那些想控制她的人,無非是靠著掌握檔案關係和人事制度的權力,如果你把這些東西通通拋棄的話,這些權力也就失了作用。秦嶺乾脆辭了職,回到了北京。

在生活中,秦嶺向來主張順其自然,李楚良曾開玩笑地問她:「我不在你身邊時,你還會有其他的情人嗎?」

秦嶺回答:「我不敢保證沒有,這取決於我的運氣,如果我遇到一個很出色的男人,我想我不會拒絕的。」

李楚良自信地說:「那我對你可以放心了,因為我相信你對男人的鑑賞力,比我更出色的男人也可能有,但你未必能遇見。」

秦嶺更正道:「阿良,你在這點上不夠聰明,一個人的魅力不是靠所有優點的累積,就像參加高考,以幾門課的總分達到錄取線,這種方法可能適合考試,但決不適合感情的取捨,一旦涉及感情,很多事就說不清楚了。」

其實秦嶺在和李楚良進行這番對話時,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和鍾躍民重逢。鍾躍民對於她來說,只是一個遙遠的回憶,當年她認識鍾躍民時,他只是一個活躍的、充滿青春氣息的大男孩,這麼多年過去了,誰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秦嶺自己也鬧不懂,當鍾躍民又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儘管歲月流逝,可當年那種感覺卻依然如故。那天音樂會結束後,她和鍾躍民坐在咖啡廳裡,那時她還沒有和鍾躍民重溫舊夢的打算。奇怪的是,當鍾躍民和她相對而坐時,秦嶺竟感到一種雄性的氣息迎面撲來,使她感到一陣慌亂,一陣窒息,一股久違的激情從靈魂深處噴湧而出,使她難以自抑。那個當年的大男孩,現在已經長成了一個偉岸的男人,渾身散發著男性的魅力,他的思維和動作都同樣敏捷,秦嶺在他的臉上讀出了沉靜如水的自信,殺伐決斷的霸氣。秦嶺後來才明白,只有在血與火的戰場上淬過火的男人,才能形成這種氣質。鍾躍民這個傢伙還是這麼壞,他明明知道秦嶺已經徹底解除了防線,還裝模作樣地要她閉上眼睛,找一找當年的感覺。其實秦嶺早就打定了主意,那天晚上鍾躍民無論想要什麼,她都會毫不猶豫地給他,這樣的男人她絕不想放過,哪怕只有一夜她也情願。這時李楚良在她心中已經化作了一個符號,當秦嶺在床上撫摩鍾躍民時,連那個符號都不存在了。

李楚良對秦嶺不忠於他的表現感到很傷心,那天晚上他和鍾躍民打了一個短暫的照面,在他看來,這個男人似乎很粗野,他實在不明白秦嶺為什麼會愛上這種男人。李楚良是個商人,他在處理一切事務的時候都是很重視契約精神的。他為了得到秦嶺,已經花了很大的代價,秦嶺現在所享受的豪華生活都是他給的,他和秦嶺之間的關係,前提當然是感情,但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有一種約定俗成的契約關係,秦嶺無論如何不應該違約。

秦嶺是個聰明女人,從她和鍾躍民重逢的那天起,她就明白,這一天遲早要來,但她不在乎,她已經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隨時準備搬出這座小樓。她甚至已經和幾家音像出版社聯絡好,準備再出幾張唱片掙些錢維持生活。秦嶺認為,順其自然的生活方式最適合自己,她願意享受這種豪華的生活,但如果有一天生活要求她放棄這些,她同樣也會順其自然,能養活自己的工作很多,她一樣可以生活得不錯。既然李楚良是個商人,願意用商業思維去處理事務,那就談談,她同樣也可以用商人的思維來處理兩人之間的關係。

秦嶺和李楚良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在談話之前他們已經商量好,雙方誰也不許說傷人的話,即使分手也應該心平氣和。

李楚良很傷心地說:「小嶺啊,這些年我待你不算薄吧?我給你買了房子、車子,都是最好的,你該知道,我心裡只有你,沒有第二個女人,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秦嶺平靜地回答:「阿良,我承認你對我好,但是你不想想,你對我好的目的是什麼,是搞慈善,還是搞扶貧?都不是,你的目的是得到我,我也把自己給了你,坦率地說,這是一種交換,咱們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東西,你並沒有吃虧。」

李楚良說:「你要這麼說,當然也可以。平心而論,我一直認為你很有商業方面的才能,因為你的頭腦很冷靜,我欣賞你的直率,同時我也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正因為喜歡你,才願意花大價錢,只要物有所值。但我希望你真正屬於我,而決不允許別的男人染指。做個不恰當的比喻,這好比我買了一輛凱迪拉克汽車,它的價格不菲,我買它是為了自己使用,可有一天我發現它成了公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它,這樣對我就不公平了。」

秦嶺笑了:「阿良,你是個好商人,在商務談判方面確有獨到之處,你的比喻很有意思,我很希望自己能變成你的凱迪拉克,可你忽略了一個小小的細節,你的汽車總要有個牌照登記手續吧,那上面寫誰的名字呢?」

「當然是寫我的名字,因為是我花錢買的。」

「這就對了,你的汽車應該用你的名字登記,但你的妻子呢?是否也應該用某種合法的形式固定下來呢?假如我沒有記錯的話,你的妻子好像不是我,而是一個居住在新加坡的女人。也就是說,這個女人和你是有契約的,她有責任遵守契約,如果她和別的男人相好,那應該視為違約,至於我,我不記得咱們有這方面的契約。」

李楚良想了想也笑了:「小嶺啊,我說你是個好商人嘛,你說得有道理,使我無話可說。好吧,我想提個建議,咱們能否重新籤個合同,我和新加坡的妻子離婚,然後買斷你這輛凱迪拉克,請告訴我,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買斷’的意思是……」

「一旦你成為我的妻子,就要遵守契約,這是唯一的條件,你可以開價。」

話一旦說到這個份兒上,就有些傷感情了,其實這種商務談判式的交談,都是雙方情緒化的表現,在彬彬有禮的交談中,話中暗藏心計。

秦嶺忽然覺得很沒意思,再這麼談下去,雙方受傷害的程度會更重,秦嶺不想再進行這種談話了,她站了起來:「阿良,我得承認,我不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女人,剛才我和你說的那些話,都是氣話,請你不要當真。你為一個女人花了很多錢,這個女人當然應該忠實於你,畢竟這是個男權社會,而男權社會的道德準則大部分是為了約束女人。譬如你,一個成功的商人,可以有妻子為你生兒育女,還可以有情人點綴你的生活,你還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你的情人忠實於你,是什麼理由使你這麼理直氣壯呢?其實說開了,那不過是因為你為這個情人花了錢,就是這麼簡單,除此之外,你的任何指責都不過是藉口。可我不明白,一個如此簡單的問題,你何必要搞得這樣複雜?你看,我處理問題就比較簡單,我的東西已經收拾好,只想麻煩你最後一次,能幫我叫輛計程車嗎?」

李楚良沒想到秦嶺已經決意離開他,他剛才說的不過是氣話,目的無非是希望秦嶺能忠實於他,他不想失去這個女人,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竟然把商務活動的原則應用於感情方面的談話,把自己平時極力掩蓋的商人面目,突然暴露在秦嶺面前,這實在是愚蠢至極。

李楚良搶上一步,堵住客廳的門,他的精神完全垮了,他哀求道:「小嶺,你聽我說,我剛才說的完全是氣話,請你原諒我。我愛你,不想失去你,現在我一切都聽你的,如果你同意,我馬上回去辦離婚手續,請你做我的妻子,好嗎?」他說著竟流下了眼淚。

秦嶺的心又軟了,她給李楚良擦去眼淚,溫柔地抱住他,神色黯然地說:「阿良,你容我想想,好嗎?畢竟,走出這一步是需要勇氣的。」

周曉白匆匆走進紅玫瑰咖啡廳,她從沒來過這裡,這麼豪華的消費場所可不是軍人能消費得起的。

一個扎著玫瑰紅領結的服務生迎面向她鞠躬道:「請問,您是周小姐嗎?」

「是的,我找一位姓秦的小姐。」

「請隨我來。」

服務生引周曉白穿過大廳,來到一張靠窗子的桌前。

穿著雍容華貴的秦嶺站起來和周曉白握手:「周小姐,請坐,原諒我的冒昧,把你約來,實在是不得已的事,請不要介意。」

周曉白微笑著:「別客氣,秦小姐,我也是久仰你的芳名了。我感到奇怪的是,你是怎麼知道我辦公室的電話的?」

「這很簡單,鍾躍民常和我說起你,也說起過你在哪個軍隊醫院工作,我一查就清楚了。」

周曉白凝視著秦嶺喃喃道:「你果然漂亮,難怪躍民當年被你迷住。」

秦嶺笑道:「你也不差嘛,漂亮的女醫生可並不多見。」

「秦小姐,你真會說話。好吧,咱們說正事,你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秦嶺直截了當地問:「鍾躍民究竟出了什麼事?請你詳細告訴我。」

「你不知道?我還以為你知道得比我詳細呢。」

「那天夜裡,鍾躍民從我家走的時候,情緒很異樣,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後來,我給他公司打電話,才知道他出事了。」

「哦,鍾躍民常在夜裡出入你的家嗎?他可真有豔福……」

秦嶺正色道:「周小姐,這不是咱們今天要談的,請你談談鍾躍民的案子……」

清晨,一縷陽光從鐵窗射進監舍,離地面高約2.5米的窗戶上安裝著很密的鐵欄,陽光被鐵欄切割得支離破碎。這時,遲寶強把枕頭擺在室內唯一的一小塊兒陽光裡,他橫著身子躺在那裡享受著難得的日光浴,兩個年輕的室友在為他按摩,遲寶強閉著眼睛,舒服得直哼哼。鍾躍民冷眼看著他,心裡在納悶,這個流氓的心理狀態倒是很穩定,哪怕是在最糟糕的環境裡,他也能因陋就簡地創造出環境所能提供的最大享受。在某種意義上,有了這樣的心理素質,坐牢也許就成了休養。鍾躍民很懷疑這種人在外面是否享過福,鬧不好是進了監獄以後才享起福來。他仔細觀察這傢伙,他的上身胸大肌和胳膊上的肌肉異常發達,但雙腿卻顯得又細又瘦。通常這種情況,是因為少年時幹過某種依賴上身動作的粗活造成的。從徒手格鬥的角度看,這人的「下盤」實在不堪一擊,以鍾躍民的腿功,只需輕輕一腳就能踢斷他的腿骨。他的皮膚黝黑粗糙,手指的關節粗大變形,身體上裸露處傷痕累累,胸前文著一個碩大的心形圖案,兩支帶羽的箭交叉著穿透那顆心,心形圖案的兩側還文著兩個直徑5釐米的字:忠和孝。鍾躍民看得笑了起來,這人已經壞得流油了,還講什麼忠孝,這不是扯淡嗎?

走廊裡傳來用鑰匙開鎖的聲音,遲寶強像兔子一樣躥起來,迅速坐到牆角里,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看來他也不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監舍的鐵門被開啟,一個看守員把腦袋伸進來問:「哪個是鍾躍民?」

鍾躍民答應著站起來。

看守遞過了一包東西:「這是你家裡送來的東西,你清點好。」

監舍的鐵門關上了,鍾躍民默默地清理物品,遲寶強走過來,蹲在一旁亂翻鍾躍民的東西。

鍾躍民冷眼看著他,沒有說話。

遲寶強挑出兩件衣服,連同香皂、牙膏一同拿走,鍾躍民眯縫起眼睛看著他,把拳頭攥緊又鬆開了,此時他最擔心的是自己控制不住,一下子廢了遲寶強。

鍾躍民想,世界上怎麼還有這種窩心的事?為了怕一個惡人受傷,自己只好委曲求全地受這個惡人的欺負,這叫他媽的什麼事?他強嚥下這口氣,靠著牆合上眼睛,他覺得這些人大概是坐牢時間長了,心理有些變態,虐待一下新來的人,心裡能找到某種平衡,發洩完了也就算了。

鍾躍民沒有想到,這些人想的和他想的並不一樣,他們不想讓鍾躍民過安穩日子,在他們看來,節目才剛剛開始,大夥正在興頭上,怎麼能匆匆收場呢?他們很快就讓鍾躍民忍不下去了。

這是鍾躍民進看守所以後的第一頓牢飯,大家都規規矩矩坐成兩排,等一個值日的服刑犯給大家分飯,每個人都分到兩個窩頭和一碗菜湯。

輪到鍾躍民時,分飯的人竟隔過了他,鍾躍民奇怪地四處看看,發現幾個年齡大的室友都只分到一個窩頭,而遲寶強和幾個嘍囉的面前卻擺滿了窩頭。

鍾躍民站起來和顏悅色地問道:「這裡的規矩是不是還有絕食這一條?」

遲寶強笑道:「你剛進來,肚子裡油水大,怕你吃壞了肚子,你先扛幾頓,這得慢慢適應。」

鍾躍民開始較真了:「沒關係,我不怕吃壞肚子,我在外面吃過比這更差的東西,你能不能開恩賞我兩個?」

「不行,我得對你的身體負責,出門在外,身體最重要,真要吃壞了肚子,不是給政府添麻煩嗎,對不對,哥兒幾個?」

嘍囉們七嘴八舌地起鬨道:「就是,只要你身體好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

「哥們兒,你好好歇著,這點兒活兒不算什麼,我們哥兒幾個替你幹了……」

鍾躍民終於火撞腦門了,他決定教訓一下遲寶強,讓這小子長長記性。他臉色一變,冷冷地問道:「可我不明白,你們憑什麼這麼從容地吃別人的飯?」

遲寶強一邊狼吞虎嚥一邊晃晃碩大的拳頭:「就憑這個。」

「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誰的拳頭硬誰就可以搶別人的飯?」

「沒錯,是這道理,學著點兒吧,哥們兒。」

鍾躍民走過去一腳踢翻了遲寶強的碗:「那你先別吃了,咱們比比拳頭,誰輸了誰餓著。」

遲寶強停止了咀嚼,詫異地盯了鍾躍民一眼,站了起來:「嘿,這不是鬥氣兒嗎,身上又癢癢了是不是?」

鍾躍民向幾個嘍囉一指:「你們,一起來。」

幾個嘍囉罵罵咧咧地要爬起來,被遲寶強制止。

遲寶強脫下上衣,活動著手腕,把指關節按得叭叭直響:「小子,昨天我走了眼,沒想到你還是個敢磕的主兒。咱們可說好了,要是見了血,在看守那兒可得說是自己不小心磕的。」

「我沒問題,就看你的了。」

遲寶強兇狠地向鍾躍民臉上打去,鍾躍民低頭躲過一拳,隨即一個勾拳擊中他的腹部,遲寶強疼得彎下腰,鍾躍民站立不動,靜靜地等他恢復原狀。

遲寶強終於直起身子,揮舞拳頭向鍾躍民撲過來,鍾躍民右腿閃電般飛起,腳尖踢中他的右下顎,這一腳力道非同小可,遲寶強四肢攤開飛出3米多遠,身子狠狠地撞在水泥牆上又彈了回來。鍾躍民靜靜地站在那裡,等遲寶強爬起來。他只用了三成的力,還真怕把遲寶強踢傷了。

遲寶強艱難地爬起來,吐出了一口血水,看樣子他的牙床被踢爛了,右面頰腫脹起來,但他還不想服輸,稍微定定神又一拳向鍾躍民的臉部打來。鍾躍民閃過拳頭,左右開弓,隨著兩聲脆響,遲寶強的臉上捱了兩記沉重的耳光,他被打得一愣,還沒醒過味兒來,臉上又捱了4記耳光……

鍾躍民像貓玩老鼠似的,不停地變換著步法,兩隻手左右開弓,不停地扇遲寶強的耳光,無論他怎樣護住臉部,鍾躍民都能準確地打中他的臉。轉眼間,遲寶強兩邊的臉都腫脹起來,成了醬紫色,眼睛成了一條細縫。

鍾躍民覺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就容易出事了,他一腳踢中遲寶強的小腹,遲寶強捂著肚子栽倒在牆角,痛苦地翻滾著。

鍾躍民用手指著幾個嘍囉:「你們,一起來。」

嘍囉們驚恐地望著他,動也不敢動。

鍾躍民一把抓住一個嘍囉的頭髮,一記沉重的耳光把他打倒在遲寶強的身上。

鍾躍民正準備抓第二個,嘍囉們嚇得跪在地上不停地求饒:「大哥,我們服了……」

鍾躍民搖搖頭說:「就這點兒膽量,還想欺負人,是誰把你們慣成這樣的?不行,都給我起來,排隊站好。」

嘍囉們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排好隊,鍾躍民挨個賞了每人兩記耳光,這兩記耳光打得重了些,這些傢伙被打得口鼻噴血,面頰呈醬紫色。他們被嚇壞了,沒想到挨耳光也能被打得這樣重。

遲寶強掙扎著要爬起來,鍾躍民又一腳踢中他的下顎,他栽倒在牆角不敢再動了。

鍾躍民指著遲寶強冷冷地說:「也該給你立立規矩了,3天之內,不許吃飯,不許說話,如有違反,我打掉你的門牙。」

下午開飯時,每人都分到自己應得的一份,室友們開始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尤其是幾個年齡大的室友,他們自從進來的那天起就一直被剋扣著口糧,今天總算是吃到了自己的全部定額,因此顯得迫不及待。鍾躍民注意到,遲寶強也端起了碗,這讓他感到很惱火,這小子分明是把他的命令當成了放屁,這還了得,看來還是欠揍。

鍾躍民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端走了他的飯,遲寶強急了,站起來想搶回他的飯。鍾躍民把一碗菜湯扣在他臉上,又左右開弓給了他4記耳光,遲寶強的鼻子又被打出了血,鍾躍民又抬起膝蓋猛撞在他的胃部,遲寶強臉色煞白地癱軟在地上。鍾躍民把遲寶強的窩頭隨手分給幾個年齡大的室友,他們低聲道謝不已。

鍾躍民踢了遲寶強一腳,說:「我再說一遍,3天之內,不許吃飯,不許說話,你違反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遲寶強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惡聲說:「老子手裡要是有把刀子,我他媽非挖出你的心不可。」

鍾躍民冷笑道:「我倒真希望你此刻有把刀子,那我就可以以正當防衛的理由擰斷你的脖子。遲寶強,在我看來,你的頸椎比火柴棍也粗不了多少。咦,你怎麼又說話了,我不是剛說完嗎?」

鍾躍民一把拎起遲寶強,照他臉上又扇了4記耳光。

遲寶強的嘴裡、鼻子裡又流出了鮮血,他閉著眼睛躺在牆角不吭聲了。

老白毛過來解勸道:「算了吧,大家都不容易,得饒人處且饒人,這事就過去了吧。」

鍾躍民哼了一聲:「沒那麼容易,這裡的規矩不是他定的嗎?好,就照他的規矩辦,憑拳頭吃飯,他要是能把我打了,我可以餓3天,沒本事嘛,捱餓活該。」

寧偉坐在「金馬」夜總會吧檯的高腳凳上喝啤酒,他的眼睛在不停地向四周巡視。

寧偉賣掉了摩托車,順便也把公司裡的辦公裝置低價賣了,他再也不打算開什麼公司了,就為了開這個狗屁公司,他連累鍾躍民進了牢房,一想起這些,寧偉的眼睛就冒火。他今後什麼也不想幹了,他把自己今後的命運和那個渾蛋錘子連在了一起,不找到錘子決不罷休,這個騙子一定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一個打扮得很妖豔的女孩子坐在他身旁,挑逗地看著他,寧偉無動於衷地繼續喝啤酒。小姐用胳膊肘碰碰寧偉:「哥,能給我買杯酒嗎?」

寧偉點點頭。

女孩子立刻對調酒師說:「來杯xo。」

寧偉把啤酒杯重重地放在吧檯上:「給她啤酒。」

女孩子撒嬌地說:「哥,我不喝啤酒,我要喝xo。」

寧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要飯吃還挑嘴?不喝就算了。」

女孩子小聲說:「小氣鬼……」

「去你媽的,滾……」

女孩子恨恨地離去。

寧偉一口喝乾啤酒,穿過一道走廊,走進舞廳。

舞廳裡燈光昏暗,各種顏色的光束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在震耳欲聾的迪斯科舞曲中,人們在瘋狂地扭來扭去,寧偉在狂舞的人群中尋找著。

黑暗中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一個人湊在他耳邊問道:「哥們兒,要粉兒嗎?」

寧偉搖搖頭。

「那要妞兒嗎?」

寧偉搖搖頭。

「那你找什麼?」

寧偉煩了,他張嘴罵道:「找你媽呢。」他走出舞廳,走過兩側都是包房的長長走廊,一陣嘈雜聲傳來,前面一間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披頭散髮、滿臉是血的女人哭叫著迎面跑來,後面追著幾個面目兇惡的漢子。

那女人一頭撞在寧偉身上,寧偉連忙扶住她。那女人鼻青臉腫的,他認出這正是剛才在酒吧和自己搭過話的女孩兒,她也認出了寧偉,她無助地躲在寧偉身後:「哥,救救我。」

幾條惡漢罵罵咧咧地要抓住女孩兒,她躲閃著,拼命抓著寧偉的衣服。

寧偉攔住惡漢:「怎麼回事?」

惡漢詫異道:「怎麼著,你是這妞兒的保鏢?」

「什麼保鏢?我誰也不認識。」

「那你就他媽給我靠邊兒點兒。」

寧偉好言道:「不過……你們一群人打一個女的,總不是件露臉的事吧?」

「嘿,還真碰上個叫板的,你知道我是誰?」

寧偉笑道:「我管你是誰。」

惡漢扭頭對幾個同夥說:「你們看見沒有?我說這妞兒不簡單嘛,還真有給她撐腰的,把酒瓶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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