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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序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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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試

傑克·託倫斯心想:囉哩叭唆的麻煩矮子。

厄爾曼身高五英尺半,行動的時候總是迅速又帶點神經質,那似乎是所有矮胖男人專屬的特色。頭髮的分線清楚分明,深色的西裝樸素卻讓人感覺安心。那西裝對付錢的顧客說,我是可以傾聽你的問題的人;對僱用的幫手則說得較為簡單不客氣:你,這招最好管用。西裝的翻領上彆著紅色的康乃馨,或許是避免街上的人誤把斯圖爾特·厄爾曼看成了當地的喪葬業者。

傑克聆聽厄爾曼說話時,他自己承認在這種情況下,不管誰坐在桌子的另一側,他大概都不可能喜歡。

厄爾曼剛問了一個問題他沒有聽清楚。這不大妙;厄爾曼是會將此類過失歸檔入內心的旋轉式名片架,留待以後考慮的那種人。

「抱歉,您說什麼?」

「我剛剛問,你太太是否充分了解你要在這裡承接什麼樣的工作。另外當然,還有你的兒子——」他低頭看著擺在面前的求職函。「丹尼。你太太一點也沒有被這主意給嚇壞了?」

「溫迪是個很特別的女人。」

「你兒子也很特別嗎?」

傑克笑了,大大咧開嘴的公關式笑容。「我們希望如此,我想。以一個五歲的孩子來說,他相當獨立自主。」

厄爾曼沒有回以笑容。他將傑克的求職函迅速收回檔案夾,再把檔案夾放入抽屜。桌面上現在完全清空,只剩下一張桌墊、一個電話、一盞強光檯燈和一個收/發籃。收/發兩邊也都是空的。

厄爾曼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檔案櫃。「託倫斯先生,如果你願意的話,繞到桌子這邊來。我們來看一下飯店的平面圖。」

他拿回五大張紙,放到光滑平坦的胡桃木桌面上。傑克與他並肩而立,清楚地聞到厄爾曼的古龍水香味。我的男人要麼抹英倫皮革香水,要麼就一絲不掛。這句廣告語毫無來由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他不得不將舌頭緊緊夾在齒間,以免爆笑出聲。牆外,隱隱約約地,傳來全景飯店廚房的聲響,午餐過後聲量逐漸降低。

「最頂層——」厄爾曼神采奕奕地說,「閣樓,現在那裡除了古董雜物外什麼也沒有。‘全景’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換人經營了很多次,似乎每個接任的經理都把自己不要的東西全堆到上面的閣樓裡。我要在那裡面四處散佈些捕鼠器和毒藥。有些負責三樓的清潔女服務生聲稱,她們聽到過窸窸窣窣的聲音。我不相信,一點也不信,不過絕對不能有百分之一的機會讓一隻老鼠住進全景飯店。」

傑克雖然懷疑世界上每間飯店多少都有一兩隻老鼠,但仍保持沉默。

「當然不管發生任何情況,你都不會允許你兒子上去閣樓吧!」

「不會。」傑克說,再次亮出大大的公關式笑容。真是羞辱人。這囉哩叭唆的麻煩矮子真認為他會允許兒子在擺了捕鼠器的閣樓裡玩耍嗎?那裡可堆滿了廢棄的傢俱,天知道還有別的什麼?

厄爾曼迅速拿開閣樓的平面圖,放到那一疊紙張的最底層。

「全景飯店有一百一十間客房,」他用一副學者的口吻說,「其中三十間,全部是套房,就位於三樓;十間在西側(包括總統套房),十間在中央,另外十間在東側。全部的房間都擁有壯觀的視野。」

你可不可以至少省掉這套推銷辭令?

但他保持沉默。他需要這份工作。

厄爾曼將三樓的平面圖再放到底下,他們繼續研究二樓。

「四十間房,」厄爾曼說,「三十間雙人房,十間單人房。一樓則各二十間。另外每一層樓有三間收放床單、毛巾的亞麻布織品儲藏櫃,還有一間儲藏室,二樓是在飯店的最東邊,一樓則是在最西邊。有問題嗎?」

傑克搖搖頭。厄爾曼迅速將二樓和一樓的平面圖挪開。

「好啦,大廳層。中央是登記櫃檯,櫃檯後面是辦公室。大廳從櫃檯往各個方向延伸出去,都是八十英尺。西側這邊有全景餐廳和科羅拉多酒吧,宴會廳和舞廳等設施是在東側。有疑問嗎?」

「只對地下室有疑問,」傑克說,「對冬天值班的管理員來說,那是最重要的一層,可以說是主要的工作範圍吧!」

「沃森會帶你參觀。地下室的平面圖在鍋爐室的牆上。」他眉頭緊鎖,像是要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或許是要表現出身為經理,他不干預「全景」營運中諸如鍋爐、水管這類平庸的小事。「在那下面也擺放些捕鼠器或許是不錯的主意。稍等一下……」

他從上衣內側口袋掏出一本便條簿(每一張都以黑色粗體字印著斯圖爾特·厄爾曼辦公桌所有),在紙上潦草地記著筆記,撕下,丟進發文籃。紙條擱在籃子裡顯得孤零零的。便條簿又隱沒在厄爾曼的上衣口袋,宛如魔術師的戲法結束。好,你看著喔,傑克男孩,現在你看不見了。這傢伙真是聰明絕頂。

他們回到原本的位置,厄爾曼坐在辦公桌後頭,傑克在前面,應徵者和麵試官,乞求者和心不甘情不願的施恩者。厄爾曼將乾淨粗短的手交握放在桌墊上,直視著傑克,一個矮小、即將禿頭的男人,穿著銀行職員的西裝和樸素的灰色領帶。翻領上的花與另一邊翻領上的小別針相對稱。別針上僅用金色的小字寫著職員。

「託倫斯先生,我非常坦白地告訴你。艾伯特·肖克利是非常有權勢的人,佔全景飯店很大的股份。飯店本季有盈餘,是史上頭一遭。肖克利先生也是董事會的一員,但他不適合經營飯店,他恐怕是第一個承認這點的人。然而,在選管理員這件事上,他的意願表達得相當明顯。他希望我僱用你。我會照他的意思做,但是假如這件事我有權自己做主的話,我是不會僱用你的。」

傑克的雙手在膝上緊握著,使勁地相互捏緊,冒著汗。囉哩叭唆的麻煩矮子,囉哩叭唆的麻煩矮子,囉哩叭唆的——

「託倫斯先生,我相信你不是十分喜歡我,我並不在乎。毫無疑問,你對我的感覺不影響我自己的看法,我覺得你並不適合這份工作。從五月十五日到九月三十日‘全景’營業的這段期間,總共僱用了一百一十位全職員工,可以說是飯店內每間房配置一人。我不認為他們許多人喜歡我,我甚至懷疑他們有些人覺得我有點討厭。他們對我個性的判斷或許沒有錯,我要是用飯店該有的方式來管理的話,就必須有點討人厭。」

他望著傑克等待回應,傑克再度亮出公關式笑容,大大地咧開嘴,無禮地露出牙齒。

厄爾曼說:「全景飯店是在一九〇七年到一九〇九年興建的。最近的城鎮是薩德維特,從這裡往東四十英里的地方,中間的道路在十月下旬或十一月的某個時間點就會封閉,一直要到來年四月的某個時間點才會開通。飯店是一位名叫羅伯特·湯利·沃森的人蓋的,他是我們目前的維修工人的祖父。範德比爾特家族住過這裡,還有洛克菲勒、阿斯特及杜邦等豪門世家。另外曾經有四位總統住過總統套房:威爾遜、哈定、羅斯福和尼克松。」

「哈定和尼克松住過,我不會覺得太驕傲。」傑克喃喃地說。

厄爾曼皺起眉頭,但沒理會他,繼續說下去。「結果‘全景’對沃森先生而言負擔太沉重,他在一九一五年把飯店賣掉。後來在一九二二年、一九二九年、一九三六年,飯店分別再度易手。有一段時間就這樣空著,直到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霍勒斯·德溫特,這位身為百萬富豪的發明家、飛行員、電影製作人及企業家買下了‘全景’,整個兒地重新翻修。」

「我聽過這個名字。」傑克說。

「對,他點到的每樣東西似乎都變成了金子……除了全景飯店。在戰後第一位客人踏進飯店大門之前,他就挹注了超過百萬的資金,將年久失修的廢墟改頭換面成觀光名勝。短柄槌球場就是德溫特加蓋的,你剛才到的時候,我看見你一副很欣賞的樣子。」

「短柄槌球?」

「就是我們槌球的英國祖先,託倫斯先生。槌球是次等的短柄槌球。傳說中,德溫特從他的社交秘書那兒學會後,就全心喜歡上了這種運動。我們的球場可能是全美國最棒的短柄槌球場。」

「我毫不懷疑這一點。」傑克鄭重地說。短柄槌球場,前面還有一座綠雕花園,裡頭滿是以樹籬修剪成形的動物。接下來還有什麼?在裝置倉庫後頭有和實物同等大小的威格利叔叔棋盤遊戲嗎?他對斯圖爾特·厄爾曼先生十分厭煩,但看得出來厄爾曼還沒結束。厄爾曼將繼續發表意見,說完每一字每一句。

「在損失三百萬後,德溫特把飯店賣給一群加州的投資客。他們經營‘全景’的經驗同樣悽慘,反正就是不善於經營飯店。

「一九七〇年,肖克利先生和他的一群合夥人買下飯店,將管理的工作交給我。我們也在赤字中營運了好幾年,但我很高興地說,目前的飯店業主對我的信任不曾動搖過。去年我們達到損益平衡。今年‘全景’的賬目出現黑字,是近七十年來首次賺錢。」

傑克認為這個麻煩矮子確實驕傲得有道理,不過,原先的厭惡感突然高漲,再度淹沒了他。

他說:「厄爾曼先生,我看不出來全景飯店顯然多彩多姿的歷史和你覺得我不適合這個職務中間有什麼關聯。」

「‘全景’之所以會虧那麼多錢,其中一個原因是每年冬季的損耗。它耗掉非常多的毛利,多到你恐怕不敢相信,託倫斯先生。這兒的冬天是難以想象的嚴酷。為了對付這個問題,我派了全職的冬季管理員來管鍋爐,每天輪流替飯店各個不同區域放暖氣,負責修理破損的東西,做修繕的工作,讓自然的力量找不到據點,並且隨時警覺任何以及每個不測的事件。我們第一年冬天,我僱了一家人,而不是一個人,結果卻是場悲劇,可怕的悲劇。」

厄爾曼以品評的眼光冷淡地注視傑克。

「我犯了錯,我坦白地承認。那男人是個酒鬼。」

傑克感到一抹熱切的笑容——與露齒的公關式笑容恰恰相反的——緩緩地在他嘴角綻開。「就因為這樣?我很訝異艾爾沒有告訴你。我已經戒了。」

「不,肖克利先生告訴我你不再喝酒了。他也告訴我你上一份工作的事……或者我們該說,上一個負責的職位?你之前在佛蒙特州的私立預備中學教英文。你的情緒失控了。我相信我不需要再講得更具體。但是我碰巧相信格雷迪的事件與這是有關聯的,這就是為什麼我把你……嗯,過去的歷史提出來談。在一九七〇年跨一九七一年的冬天,我們剛重新整修完‘全景’,不過還沒開始第一季的營運,我僱用這……這個名叫德爾伯特·格雷迪的不幸男人,他搬進你和你太太、兒子將要共同生活的住處。他有太太和兩個女兒。我還沒交待清楚,最主要的是這兒冬季的嚴酷環境,還有格雷迪一家將會與外界隔絕長達五到六個月的事實。」

「但這不盡然是真的,不是嗎?這裡有電話,可能也有民用頻段的無線電對講機。而且落基山國家公園在直升機可達的範圍內,這麼大的地方鐵定有一兩架直升機吧!」

「我不敢確定,」厄爾曼說,「飯店的確有雙向溝通的無線電對講機,沃森先生會帶你去看,同時還會給你一張播送的正確頻率表,萬一你需要求救的話。從這裡到薩德維特的電話線仍架設在地面上,幾乎每年冬天都會突然有段時間不通,而且有可能持續三個禮拜到一個半月。另外,在裝置倉庫裡有輛雪上摩托車。」

「那這地方並沒有真正與外界失去聯絡。」

厄爾曼露出痛苦的表情。「託倫斯先生,假設你兒子或你太太在樓梯上摔倒,跌破了腦袋,到那時你會認為這地方與外界斷絕聯絡嗎?」

傑克明白了他的意思。雪上摩托車以最快的速度賓士,可以在一個半小時內載你下去薩德維特……也許吧。公園搜救服務中心派出的直升機可以在三個小時內飛抵這裡……在最佳的情況下。但在暴風雪中,直升機絕對沒辦法起飛,你也別期望能用最快的速度飆雪上摩托車,就算你敢帶著傷勢嚴重的人到外頭去,但外面的氣溫可能是華氏零下二十五攝氏度,如果加上風寒效應的話,甚至會到零下四十五攝氏度。

「從格雷迪的事件中,」厄爾曼說,「我推斷出許多結論,如同肖克利先生似乎也從你的情況中得到一些推論一樣。獨居本身就有害處,最好是有家人陪伴著他。萬一有麻煩的時候,我想,問題極有可能並不像撞破腦袋、使用電動工具時發生意外或者某種災難那樣的危急;比較可能的是嚴重的流行性感冒、肺炎、手臂折斷,甚至盲腸炎,這些都有足夠的時間處理。

「我猜想當時發生的事情是喝太多便宜威士忌造成的,格雷迪瞞著我儲藏了大量的威士忌;另外還有可能是因為一種怪病,老一輩的人稱為幽閉煩躁症。你聽過這個詞嗎?」厄爾曼紆尊降貴地施捨微微的笑容,準備等傑克一承認自己的無知立刻說明,而傑克很樂意迅速、利落地回答。

「這是幽閉恐懼症患者的反應的通俗說法,這種病症可能發生在人長期被關在一起的時候。幽閉恐懼症的感覺表露在外就是,討厭碰巧和你關在一起的人。在極端的案例中,甚至可能造成幻覺和暴力——謀殺的起因可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是燒焦的餐點或者輪到誰洗碗的爭執。」

厄爾曼看來相當不知所措,讓傑克感覺舒坦多了。他決定再進逼一點點,但在心裡默默承諾溫迪他會保持冷靜。

「我想在那件事情上,你的確犯了錯。他傷害了他們嗎?」

「託倫斯先生,他殺了她們,然後自殺。他用手斧殺了小女孩,用獵槍斃了他太太,和他自己。他的腿斷了,毫無疑問是喝得醉醺醺後摔下樓導致的。」

厄爾曼張開手,自以為是地盯著傑克。

「他是高中畢業生嗎?」

「不瞞你說,他不是,」厄爾曼略微生硬地說,「我想,這樣講吧,比較沒有想象力的人較不容易受到嚴酷氣候、孤單寂寞的影響——」

「那就是你的錯了,」傑克說,「愚蠢的人比較容易得幽閉煩躁症,正如他比較容易因為一場牌局就開槍打人,或是一時衝動去搶劫。他會無聊。下雪的時候,沒事可做只能看電視,或一個人玩接龍,在沒辦法把所有的a接出來的時候還會作弊。無事可做只能抱怨老婆、責罵孩子,然後喝酒。因為聽不到什麼聲響,所以越來越難入睡,因此他喝到睡著,醒來時宿醉頭痛。他變得急躁不安。也許電話不通,電視天線吹倒,無所事事只能空想、在接龍時作弊,變得越來越焦躁,越來越暴躁,到最後……砰,砰,砰。」

「但是教育程度比較高的人,比方說像你自己的話呢?」

「我太太和我兩人都喜歡看書,而且艾爾·肖克利大概告訴過你,我還有劇本要寫。丹尼有自己的拼圖、著色本和電晶體收音機。我計劃教他閱讀,同時想要教他如何穿雪地鞋行走。溫迪也會想學學。噢沒錯,我想我們可以一直找事忙,就算電視故障也不會互相找碴。」他停頓一下。「艾爾告訴你我不再喝酒,他說的是實話。我曾經有酒癮,而且變得非常嚴重,但是過去十四個月中,我沒喝過超出一杯量的啤酒。我不打算帶任何一瓶酒上這兒來,而且我認為飄雪後不會有機會再弄到酒。」

「這點你大概完全正確,」厄爾曼說,「不過,只要你們三人在這上頭,發生問題的可能性就加倍。我和肖克利先生提過這一點,他告訴我他會負責。現在我告訴你,顯然你也願意承擔這個責任——」

「我願意。」

「好吧!我接受,因為我沒什麼選擇。不過,我還是寧願找個休一年學、沒有固定物件的大學生。算了,或許你辦得到。現在我要把你交給沃森先生,他會帶你到地下室和附近逛一逛。除非你還有進一步的問題。」

「不,一點也沒有。」

厄爾曼站起來。「託倫斯先生,希望你別見怪。我對你說這些事並不是針對你個人,我只是希望找到最適合‘全景’的。這是間頂尖的飯店,我希望一直保持下去。」

「不。我並不介意。」傑克再次閃出公關式笑容,但他很高興厄爾曼沒有伸出手來和他握手。他確實耿耿於懷,五味雜陳。

2.波爾德

她透過廚房的窗戶,看見他就只是坐在路緣上,沒有玩他的卡車或小貨車,甚至也沒玩那架輕木材質的滑翔機,自從傑克上禮拜把滑翔機帶回家後,他高興了整個禮拜。如今他只是坐在那裡,在車輛中找尋他們老舊的福斯車,手肘放在大腿上,兩隻手撐著下巴:一個五歲的男孩在等他的爸爸。

溫迪忽然感到難過,快要掉淚的難過。

她將擦碗盤的毛巾掛在水槽邊的杆子上,便向樓下走去,一邊扣上家居服最上面的兩顆紐扣。傑克和他的自尊心!嘿不,艾爾,我不需要你的好意。我暫時還過得去。走廊的牆壁坑坑洞洞的,佈滿蠟筆、彩色蠟鉛筆和噴漆的痕跡。樓梯陡峭,處處是裂痕。整棟建築聞起來有股老舊的陳腐味,在搬離史託文頓小巧整潔的紅磚屋後,他們給丹尼住著什麼樣的地方?住在他們樓上三樓的人沒有結婚,雖然這點並沒有造成她的困擾,但他們經常滿懷怨恨的爭吵卻令她不安。她很害怕。樓上那傢伙叫湯姆,星期五等到酒吧關門他們回家後,就認真地吵起架來——與此相較,一週的其餘時間只不過是預賽而已。傑克稱之為週五夜爭吵,但這並不好笑。那個名叫伊蓮的女人最後總是被逼得掉淚,並再三地重複著:「湯姆,不要啊!拜託不要啊!求求你,不要啊!」而他則是大聲責罵她。有一回他們甚至把丹尼給吵醒,丹尼通常熟睡得很死。隔天早上傑克碰到湯姆正要出門,在人行道上與他詳談。半晌後,湯姆咆哮起來,傑克對他說些別的,聲音很小,溫迪無法聽見,湯姆只是悶悶不樂地搖頭走開。那是一星期前的事,接下來幾天情況好一些,但從週末開始一切又迴歸正常——抱歉,應該是不正常。這對小男孩是不好的。

悲傷的情緒再次淹沒了她,但她已經走到人行道上,於是強自忍住。她在他身邊的路緣上坐下來,把裙子一拉壓在臀部底下。開口說:「怎麼了,博士?」

他對她微微一笑,但只是很表面的。「嗨,媽媽。」

滑翔機在他穿著球鞋的兩腳之間,她看見有一邊的機翼已經開始裂開了。

「那個機翼需要我看看能做些什麼嗎?寶貝?」

丹尼已經把頭轉回去盯著街道。「不用了。爸爸會修好的。」

「博士,爸爸可能要到晚餐時間才會回來。到那山上去要開很遠的路。」

「你想金龜車會拋錨嗎?」

「不,我想不會。」但他剛給了她新的煩惱。謝啦,丹尼。我正需要呢。

「爸爸說可能會,」丹尼無動於衷地說,幾乎有點無趣的樣子。「他說燃油泵全都爛得像狗屎了。」

「丹尼,別說那句話。」

「燃油泵?」他真正驚訝地問她。

她嘆口氣。「不,是‘全都爛得像狗屎’。不要那樣說。」

「為什麼?」

「這句話很粗俗。」

「媽媽,什麼是粗俗?」

「就像是你在餐桌上挖鼻孔,或是開著浴室門小便,或者說些像是‘全都爛得像狗屎’的話。狗屎是個粗俗的字眼,有教養的人是不會說的。」

「爸爸就說啊!他看著金龜車的引擎說:‘老天爺,燃油泵全都爛得像狗屎。’爸爸難道沒有教養嗎?」

溫尼弗雷德,你怎麼會陷進這些事情中?你總這樣嗎?

「他有教養,不過同時也是個成年人。他非常小心,不會在不瞭解的人面前講那種話。」

「你是指像艾爾叔叔嗎?」

「對,沒錯。」

「那等我成年的時候,我可以說嗎?」

「我想不管我喜不喜歡,你都會說的。」

「多大的時候?」

「二十歲聽起來怎麼樣,博士?」

「那還得等好久喔!」

「我想是很久,但你會努力試試看嗎?」

「好啦!」

他轉回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街道。他的身體微微彎曲,彷彿要起身,但開過來的金龜車新多了,紅色也鮮豔多了,他又放鬆下來。她想知道這次搬到科羅拉多州究竟讓丹尼多難過。他閉口不談,但看他大多時候都是獨自一人,讓她很擔心。在佛蒙特州時,傑克有三個學校同事的子女和丹尼差不多年紀,而且那邊有幼兒園,但在這附近沒有小朋友可以和他一起玩。大部分的公寓都租給上科羅拉多大學的學生,而住在阿拉帕荷這條街上少數幾對結婚的夫妻,只有極少對有小孩。她看過也許十來個高中或初中年紀的孩子、三個小嬰兒,僅此而已。

「媽咪,爸爸為什麼會丟了工作?」

她從沉思中驚醒,慌亂地尋找答案。她和傑克討論過如何應付丹尼提這個問題的各種方法,從迴避到不加掩飾地實話實說。可是丹尼不曾問過,直到現在,就在她心情低落、最沒有心理準備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然而他凝視著她,或許正忖度她臉上忐忑不安的表情,建構出他自己的看法。她心想,對孩子而言,大人的動機和行動看起來一定就像在黑暗森林的陰影中所看見的危險動物那般巨大,令人毛骨悚然。他們像木偶一樣被牽來扯去,卻茫然不懂究竟是為什麼。這個念頭讓她險些再度流淚,竭力壓制住淚水後,她彎下身拾起有了故障的滑翔機,拿在手中翻轉。

「丹尼,你爸爸以前指導辯論隊,你記得嗎?」

「當然記得,」他說,「為樂趣而爭吵,對吧?」

「對。」她把滑翔機翻過來又翻過去,注視著商品名稱「高速滑翔機」及機翼上的藍星印花,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把實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兒子。

「有個叫做喬治·哈特菲德的男孩,你爸爸不得不叫他退出辯論隊。那表示他不像其他人那麼優秀。喬治說你爸爸開除他是因為不喜歡他,不是因為他不夠優秀。後來喬治做了一件壞事,我想你知道那件事吧。」

「他就是那個割破我們家金龜車輪胎的人嗎?」

「對,就是他。在放學後,你爸爸當場逮到了他。」此刻她又遲疑起來,但現在不可能迴避;選擇只剩下說出真相或是說謊。

「你爸爸……有的時候會做一些事後覺得懊悔的事。有時候他沒有照原本該有的想法去思考。雖然不是經常發生,但偶爾就是會這樣。」

「他是不是弄傷了喬治·哈特菲德,就像我把他所有的紙張撒在地上那次一樣?」

有的時候——

(丹尼的手臂上著石膏)

——他會做一些事後覺得懊悔的事。

溫迪拼命地眨眼,硬把眼淚一路逼回原處。

「就是像那樣子,寶貝。你爸爸揍了喬治,要他別再割輪胎,結果喬治撞到頭。然後負責管理學校的人說,喬治沒辦法再去上學,你爸爸再也不能在那裡教書了。」她停住,說不出話來,害怕地等著一波接一波的問題。

「喔。」丹尼說,回頭繼續望著街道,顯然這話題結束了。要是對她而言問題能這麼容易結束就好了——

她站起來。「博士,我要上樓去喝杯茶。你要一些餅乾和一杯牛奶嗎?」

「我想我要等爸爸。」

「我認為他不會在五點前回到家喔。」

「也許他會早一點。」

「或許吧,」她同意。「或許他會早一點。」

她正要跨上人行道時,丹尼喊道:「媽咪?」

「什麼事,丹尼?」

「你想去那間飯店過冬嗎?」

現在,五千個答案中,她該選哪個來回答這問題呢?是她昨天或昨晚或者今天早上的感受?每段時間的感受各不相同,跨越的範圍從樂觀的粉紅色到黯淡無光的死黑色都有。

她說:「如果那是你父親希望的,那就是我想要的。」她稍作停頓。「那你呢?」

「我想我大概想去吧,」他最後開口說,「這裡沒什麼玩伴。」

「你想念你的朋友,是不是?」

「我有時候會想念斯科特和安迪,差不多就這樣而已。」

她回到他身邊親吻他一下,揉揉他才剛失去嬰兒般細緻的淺色頭髮。他是如此嚴肅的小男孩,有時候她不知道有她和傑克這對父母親,他究竟該如何生存。他們起先抱著高遠的希望,最後卻淪落到陌生城市裡這間討厭的公寓建築。丹尼裹著石膏的影像又在她眼前浮現。神的安排部門中有人犯了過錯,她有時會擔心這個錯永遠無法修正,唯有最無辜的旁觀者才會付出代價。

「博士,別跑到馬路上去喔!」她說,緊緊地抱住他。

「不會啦,媽媽。」

她上樓走進廚房。放上茶壺,再擺幾塊奧利奧巧克力餅乾到盤子上給丹尼,以防萬一她躺在床上休息時,他決定上來。她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大的陶瓷杯,望著窗外的他——仍然坐在路緣上,身上穿著藍色牛仔褲和過大的深綠色史託文頓預備中學的長袖運動衫,滑翔機則擱在一旁。一整天呼之欲出的眼淚此刻潰堤而下,她傾身向前在熱茶冉冉升起的芳香蒸汽中哭泣起來。既哀傷失去的過往,也因為對未來的恐懼。

3.沃森

你的情緒失控了,厄爾曼說過。

「好,這是你的爐子。」沃森說著,開啟漆黑、充滿黴味的房間裡的燈。他是個肥胖的男人,頂著宛如爆米花的蓬鬆鬈髮,穿著白色襯衫和深綠色的卡其褲。他旋開爐子腹部正方形的小鐵柵門,和傑克一同凝視火爐內部。「這邊是母火。」一個穩定的藍白色噴嘴發出嘶嘶聲,不間斷地朝上輸送毀滅的力量。然而傑克想的關鍵詞是毀滅而不是輸送:假如你把頭探進去,烤肉會在三秒鐘內火速出現。

你的情緒失控了。

(丹尼,你還好嗎?)

爐子佔據了整個房間,是傑克目前為止所見過最龐大且最古老的。

「母火有安全保障裝置,」沃森告訴他。「裡頭有個小感應器測量溫度。如果溫度降到某個點以下,就會啟動你住處的蜂鳴器。鍋爐在牆的另一面,我會帶你繞過去看。」他使勁關上鐵柵門,帶領傑克到鐵鑄的爐身後面,走向另一扇門。鐵將昏昏沉沉的熱氣輻射在他們身上,不知怎地傑克聯想到一隻體型龐大、正在打瞌睡的貓。沃森搖晃鑰匙發出叮噹聲,並且吹著口哨。

失控——

(當他回到書房,看見丹尼站在那兒,身上只穿著如廁學習褲還咧開嘴笑時,憤怒的紅雲緩緩地遮蔽傑克的理智。在他腦海中,他主觀地覺得很慢,但一切肯定發生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只不過感覺起來緩慢,就像有些夢感覺好似慢動作一樣。噩夢。書房的每扇門和抽屜似乎在他離開的時候被徹底翻過。壁櫥,櫃子,滑動的書架,每個書桌抽屜都拉開到底。他的手稿,從七年前大學時代寫的中篇小說慢慢發展出來的三幕劇本,全部散落在地板上。他剛才邊喝啤酒邊修改第二幕時,溫迪說有他的電話,如今丹尼把那罐啤酒全灑在了他的稿子上,大概是想看啤酒起泡沫。看啤酒起泡沫,看啤酒起泡沫,這些字眼在他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猶如走音鋼琴裡一根壞掉的弦,接通他怒火的線路。傑克特意走向三歲大的兒子,丹尼正帶著滿意的笑容抬頭仰望他,他很高興自己在爸爸書房新近完成的任務如此成功;丹尼開口說些什麼,就在此時他一把抓起丹尼的手用力彎折,迫使他扔下緊抓在手裡的打字機橡皮擦和自動鉛筆。丹尼小聲哭喊著……不……不……說實話……他尖叫。在憤怒的濃霧中十分難記全,那根斯拜克·瓊斯[1]的弦發出可怖的一聲撞擊。溫迪在某處,詢問發生什麼事。她的聲音被內心的迷霧所籠罩,顯得模糊不清。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他把丹尼的身體轉過來打屁股,成年人粗大的手指掐入男孩前臂少得可憐的肉中,手指蜷握成拳,骨頭斷掉時啪的那一聲不是很響,而是非常響亮,巨響!但不是很響。聲音適巧足以射穿紅霧宛如一支箭,然而聲音的箭矢並沒有引進陽光,反而帶來羞愧、悔恨的烏雲,以及恐懼,和靈魂痛苦的痙攣。這明亮的聲音劃清了界線,一邊是過去,另一邊則是所有的未來,就好像鉛筆芯斷掉,或是把一小片生火的木柴拿到膝蓋上折斷時,所發出來的聲音。一瞬間未來的開端——也許是他的下半輩子的那一邊——是全然的沉寂。傑克看著丹尼的臉逐漸失去血色,變得像起司一樣,注視著丹尼平常就很大的眼睛,如今張得更大,而且呆滯無神,他確信男孩將會昏死在啤酒和紙張的一片混亂中;他自己的聲音,虛弱而帶著醉意,含含糊糊的,試圖將一切收回,想要找出沒有骨頭斷裂的過大聲響,可以回到過去的一條路——屋子裡有現狀存在嗎?——他的聲音喊著:丹尼,你還好嗎?丹尼響應的尖叫聲,接著是溫迪走近他們身邊,看見丹尼前臂與手肘的古怪角度時,受到驚嚇的抽泣聲;在正常家庭的世界裡,沒有手臂應當那樣懸垂著。她將丹尼迅速搶進自己懷中併發出尖叫,並且毫無意義地絮絮叨唸著:噢天啊!丹尼。噢我的天啊!噢我的老天啊!你可憐可愛的小手臂!而傑克站在那裡,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努力想要搞清楚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他站在那兒,視線與他妻子的交會,他看出溫迪恨他。當時他沒想到憎恨實際上可能意味著什麼;直到後來他才領悟到她那天晚上很有可能離開他,住進汽車旅館,隔天早上請個離婚律師;或者打電話報警。他只看見妻子的恨意,感到震驚,孤零零的。他覺得恐怖,死亡即將來臨就是這種感覺吧。然後她飛奔至電話旁,一邊用臂彎緊摟著尖叫不止的兒子,一邊撥打醫院的電話。傑克並沒有跟在她後頭,只是站在書房的一片狼藉中,聞著啤酒的氣味,想著——)

你的情緒失控了。

他用手粗暴地擦過嘴唇,跟著沃森進入鍋爐室。裡頭很潮溼,但是讓他額頭、腹部和雙腿流下黏膩不舒服的汗水的不僅僅是溼氣,而是回憶,是讓兩年前那晚發生的事變得彷彿就發生在兩小時前。記憶鮮明得絲毫沒有衰退。讓羞愧和厭惡重新湧現,感覺自己毫無價值,而那種感覺總是逼得他想喝一杯,但想喝酒的慾望帶來更加黯淡的絕望——他究竟能否有一個小時,注意喔!不是一個星期或甚至一天,而只是醒著的一個小時,想喝酒的渴望不會像這樣出其不意地襲擊他呢?

「鍋爐。」沃森宣告說。他從身後口袋拿出一條紅藍相間的印花大手帕,堅定、響亮地擤了一下鼻子,稍微偷看一眼裡頭是否有引人注意的東西后,再將手帕塞回到看不見的地方。

鍋爐直立在四個水泥塊上,長長的圓柱形金屬槽,外頭包覆著銅,有經常修補的痕跡。它蹲踞在一團交錯雜亂的輸送管線旁,這些管子彎彎曲曲地向上延伸,直達裝飾著蜘蛛網挑高的地下室天花板。在傑克的右手邊,兩條巨大的暖氣管從隔壁房間的爐子穿牆過來。

「壓力計在這兒。」沃森輕拍一下壓力計。「每平方英寸承受的壓力磅數,簡稱psi,我想你大概知道。我現在把她調到一百,房間夜裡會有點冷,有少數幾個客人抱怨過。什麼鬼玩意兒,誰叫他們九月還發神經跑上來。除此之外,這是臺老寶貝了。身上的補丁比一條救濟的工作褲上的還多。」印花大手帕又掏出來,哼的一聲,瞄一眼,又收回去。

「我得了該死的感冒,」沃森閒聊似地說,「我每年九月都會得一次。我在這下面瞎搞這臺老婊子,再去外頭割草,或耙一耙槌球場。我老媽以前常說,冷到了就感冒。老天保佑她,她過世六年了。癌症找上了她。一旦癌症找上你,你就最好先立遺囑。

「你應該把壓力調到不超過五十,或者六十。厄爾曼先生,他說一天放西側的暖氣,隔天輪中央,後天再換東側。他可不是個瘋子嗎?我討厭那個矮混蛋,哇啦哇啦哇啦地講上一整天。他就像只小狗,咬你的腳踝一口,然後跑來跑去,在地毯上到處撒尿。如果腦袋裝的是黑色火藥,他連鼻子都炸不掉(連鼻子都不會擤)。可惜你看到這些蠢東西的時候手上沒拿槍。

「看這兒。你拉這些環來開、關這些傢伙。我把它們全都幫你標好了:藍色的標籤全都通到東側的房間,紅色是中間的,黃色是西側的。要送暖氣到西側的時候,你得記住那是飯店裡真正承受風雪的一側;當壓力計大叫的時候,那些房間已經凍得像個冷冰冰的女人,連內臟都帶著冰塊。輪到西側的日子,你可以把壓力計一路調到八十。至少我會這麼做。」

「樓上的溫度自動調節器——」傑克開口。

沃森猛烈地搖頭,使得蓬鬆的頭髮彈到頭蓋骨上。「它們沒有連線上,只是擺好用來看的。有的客人從加州來,除非他們該死的房間裡熱到可以種棕櫚樹,否則就覺得什麼都不對勁。所有的暖氣都從這下面來。不過,一定得留意壓力計,看到過她慢慢地爬嗎?」

沃森輕拍主刻度盤,在他自言自語的時候,指標已經從每平方英寸一百磅,緩緩上升到一百二十。傑克忽然感到一陣寒顫快速地掠過背脊,心想:鵝剛從我的墳上走過,害我無故打了一個冷顫。沃森接著轉一下壓力計的輪子,卸掉鍋爐的壓力,鍋爐發出洪亮的嘶嘶聲後,指標降回到九十一。沃森旋轉閥門把它關掉,嘶嘶的聲音心不甘情不願地漸息。

「她會慢慢爬,」沃森說,「你跟那個又肥又矮的鄉巴佬厄爾曼反映,他就會拿出賬本,花三個小時解釋我們為什麼到一九八二年之前都買不起新的。我跟你說,這整個地方總有一天會炸到天空中去,我只希望那個討厭的肥佬在場搭乘上那班火箭。老天,我真希望自己能像我老媽一樣有慈悲心腸。她可以在每個人身上都看到優點;我呢,就跟得了帶狀皰疹的蛇一樣討人厭。管他去死,人是管不住自己的天性的。

「好啦,你千萬要記得白天要下來這裡兩次,晚上鑽進被窩前再來一次。必須檢查壓力計,你要是忘了,指標就會慢慢、慢慢地往上爬,那麼十之八九你和你家人醒來時就會在他媽的月球上了。你只要把她的壓力卸掉一點,就能高枕無憂啦!」

「最高的極限是多少呢?」

「喔,估計可以到兩百五十,不過早在那之前就會爆炸了。當刻度盤上升到一百八十的時候,你絕對沒有辦法要我下來站在她旁邊。」

「沒有自動關閉的裝置嗎?」

「不,沒有。這是在規定必須要有這種東西之前就建的。最近聯邦政府什麼都管,不是嗎?聯邦調查局拆開人家的信件,中央情報局竊聽該死的電話……然後你看看尼克松的下場。不是讓人看了覺得難過嗎?

「不過,你只要定期下來這兒檢查壓力計,就不會有事,還要記得照他要求的輪流開關這些傢伙。沒有一個房間的溫度可以超過四十五,除非我們有個不可思議的暖冬。至於你自己住的那一間就可以隨你高興,要多暖和就多暖和。」

「那水管呢?」

「好的,我正要講到那裡。在這兒,通過這道拱門。」

他們走進一間狹長、方形的房間,長得彷彿延伸數英里。沃森拉了一條繩子,一盞七十五瓦的燈泡投射出搖來晃去、令人作嘔的光線,照在他們所站的區域上。正前方就是電梯井的底部,裹著厚厚一層油的纜線往下連線到直徑二十英尺的滑輪,和塞滿機油的巨大馬達。到處都是報紙,包著的、捆好的,裝成箱的。其他的紙箱上標著記錄或發票或收據——保留!聞起來有泛黃發黴的味道。有的紙箱破掉了,可能有二十年曆史的發黃脆弱的紙張散落在地板上。傑克感興趣地環顧著四周。「全景」整個的歷史或許就在此,埋藏在這些逐漸殘破的紙箱當中。

「那臺電梯很難搞,要讓它繼續運轉不容易,」沃森說著,伸出大拇指朝電梯一比。「我曉得厄爾曼請州政府的電梯督察吃了幾頓豪華大餐,讓維修工人遠離那臺麻煩的東西。

「接著,這裡是中樞水管的核心。」他們面前有五條大管子,每一條都包著絕緣材料,並用鋼帶緊繫著,上升到陰影中,消失在視線之外。

沃森指著管道間旁邊佈滿蜘蛛網的架子,上面有幾張沾滿油汙的破紙片和一個活頁夾。「那裡有全部水管的線路圖,」他說,「我認為你不會為漏水而煩惱,從來沒有過,但是偶爾水管會結凍。唯一防止的方法是,晚上讓水龍頭流一點點水,但是這該死的宮殿有四百多個龍頭。樓上那個胖同性戀要是看到水費賬單,八成會一路尖叫到丹佛。我說的沒錯吧?」

「我會說那是非常精明的分析。」

沃森讚賞地看著他。「喂,你真的是念過大學的人,是吧?講話簡直像書一樣。我很欣賞,只要不是那些同性戀的男孩就好了,很多大學畢業生都是。你知道幾年前挑起大學暴動的那些人嗎?同性戀者,就是他們搞的。他們感到灰心,想要解脫,他們稱作‘出櫃’。他媽的,我不知道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好啦,假如她結凍的話,最有可能就是從這管道間凍起來。你瞧,這裡沒有暖氣。萬一發生的話,就用這個。」他把手伸進破掉的柳橙簍,拿出一個小的瓦斯噴槍。

「發現冰塊堵塞時,你只要把絕緣的包材解開,把這熱氣直接噴上去。懂嗎?」

「懂了。不過,萬一水管是在管道核心外面結凍的話呢?」

「如果你好好工作,讓這地方保持暖和的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不管怎麼說,你也沒辦法接近其他的水管。你別煩惱,不會有問題的。這下面臭得要死,到處都是蜘蛛網,讓我毛骨悚然,真的。」

「厄爾曼說第一任的冬季管理員殺了家人和他自己。」

「是啊,格雷迪那傢伙,他是個爛演員,我一見到他就看透了,成天咧開嘴笑像個賊頭賊腦的小人。那是這裡才剛開業的時候,討厭的肥佬厄爾曼,只要對方願意領最低的薪水工作,他連波士頓殺人狂都敢僱用。當時是國家公園的森林巡邏隊員發現他們的;電話不通。他們全部的人都在西側三樓,凍得硬邦邦的。小女孩實在值得同情,分別才八歲跟六歲,可愛得像是摘下來的花蕾。噢,那真是一團糟。那個厄爾曼,淡季時在佛羅里達州管某個低階的度假地點,他趕搭一班飛機到丹佛,然後僱雪橇把他從薩德維特載上來,因為路都封閉了。雪橇耶,你能相信嗎?他差不多費盡心力才讓這件事沒登在報紙上。幹得非常好,我得稱讚他。在《丹佛郵報》上有一則報道,另外當然山下埃絲蒂斯公園的無聊三流小報上登過死亡訃聞,不過就只有這些而已;非常好,考慮到這地方原有的名聲的話。我預期有些記者會再把這件事整個挖出來,只不過多多少少是利用格雷迪當藉口,一再炒作這些醜聞罷了。」

「什麼醜聞?」

沃森聳聳肩。「任何大飯店都有醜聞,」他說,「就好像每間大飯店都有鬼魂。為什麼?哎呀,人們來來去去啊。偶爾會有人在房間裡突然暴斃,心臟病發、中風或類似的毛病。飯店是非常迷信的地方,沒有十三樓或十三號房間,進來時通過的門背後不掛鏡子等等這一類的。喏,就在今年七月我們這兒死了一位女士。厄爾曼不得不處理,你想的一點也沒錯,他處理了,這就是他們付他一季兩萬兩千塊的原因,儘管我不喜歡那個討厭的矮子,但他的確值那個價錢。就好比有人進來這裡吐了一地,他們僱用厄爾曼這種傢伙來清理那一堆髒東西。七月裡死掉的那個女人,他媽的肯定有六十歲了吧,跟我差不多年紀啊!她的頭髮染成紅色,紅得像妓女的紅燈一樣,因為沒有戴奶罩,奶子下垂得差不多快到肚臍了,兩條腿上上下下都是粗大的靜脈曲張血管,看起來簡直就像一雙要死的路線圖,脖子、手臂還有耳朵上都掛著叮叮噹噹的珠寶。她身邊帶著一個男孩,他的年紀不會超過十七歲,頭髮長到屁眼,褲襠鼓得好像塞了漫畫把它撐起來似的。他們在這裡待了一個禮拜,也許十天,每天晚上的作息都是同樣的:下來到科羅拉多酒吧從五點待到七點,她猛灌新加坡司令雞尾酒,好像他們明天就要被禁止喝這種酒似的,而他呢,只有一罐奧林匹亞啤酒,慢慢喝,堅持到最後。這中間她會開玩笑,說各種幽默風趣的事,每次她說了一個笑話,他就會傻笑得合不攏嘴,簡直就像她拿線綁在他的嘴角上一樣。只是過了幾天後,你可以看得出來,他越來越笑不出來,天知道他腦袋裡得想什麼,才能在上床前讓他的馬達準備啟動。咳,之後他們進去用晚餐,他是用走的,她卻是搖搖晃晃,喝得醉醺醺的,你曉得,他會趁她不注意時,偷捏一把女服務生,對她們咧開嘴笑。哼,我們甚至還打賭他能撐多久呢!」

沃森聳了聳肩。

「然後有天晚上他在十點左右下樓來,說他‘太太’人‘不舒服’——表示她又爛醉不醒,和他們待在這裡的每隔一天晚上一樣——他要出去幫她買些胃藥。就這樣他開著他們來時的那輛小保時捷走了,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看到他。隔天早上她下來,想要裝作沒事,但是一整天下來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厄爾曼先生問她,多少像是外交手腕啦,需不需要他去通知州警,以防萬一他出了意外或其他事情。她像只貓一樣地靠著他。不用——不用——不用,他開車技術很好,她並不擔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他會回來吃晚餐的。那天下午她大概在三點踏進科羅拉多,完全沒有用餐。十點半左右她回到樓上的房間,那是大家最後一次看到她活著。」

「發生了什麼事?」

「郡署的驗屍官說,她除了灌了一堆酒之外,還吞了大概三十顆安眠藥。隔天她丈夫出現了,從紐約來的有名大律師。他用四種不同程度的句子臭罵老厄爾曼:我要告你這,我要告你那,等我打完電話,你會連一件乾淨的內衣都找不到……像這一類的話。不過厄爾曼很厲害,那個騙子。厄爾曼讓他安靜下來。大概是問大律師是否喜歡看到他老婆大剌剌地登在紐約所有的報紙上:紐約著名的某某某的妻子被發現服用過量安眠藥死亡——在和一名年紀小得可以當她孫子的男孩打炮之後。

「州警在萊昂斯一家通宵營業的漢堡店後頭發現那輛保時捷,厄爾曼動用了一些私人關係,讓車回到律師手上。之後他們兩人聯手對付老亞徹·霍頓,他是郡署的驗屍官,他們讓他把裁決改為意外死亡,死於心臟病發。現在老亞徹開著一臺克賴斯勒。我不埋怨他,人不得不將就將就,尤其是漸漸上了年紀以後。」

拿出印花大手帕,哼,看,收起。

「那麼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約莫在一個禮拜後,有個迷糊的笨蛋清潔女服務生,名字叫做德洛莉絲·維克瑞,她在整理那兩人住過的房間時大聲尖叫,然後昏死過去。等她清醒過來時,她說她看見死掉的女人在浴室,光著身子躺在浴缸裡。‘她的臉整個發紫,腫起來了,’她說,‘而且她還對我笑。’於是厄爾曼給了她兩個禮拜的遣散費,叫她離開。我估計從一九一〇年我祖父開了這間飯店營業以來,可能有四五十人死在了飯店裡。」

他狡獪地盯著傑克。

「你知道他們大部分人是怎麼走的嗎?在操他們的情婦時心臟病發或中風。那就是度假勝地經常出現的,想要最後再放蕩一下的老傢伙。他們上山來假裝自己回到二十歲。偶爾有些事會洩漏出去,又不是所有管理這地方的人都像厄爾曼一樣厲害,能讓事情不見報。對,就是因為這樣‘全景’才會出名。我敢打賭紐約市那該死的比爾特莫也有這種名聲,只要你問到對的人。」

「不過,沒有鬼魂嗎?」

「託倫斯先生,我在這裡工作了一輩子。從小就在這裡玩,那時年紀還沒有你給我看的皮夾照片中的兒子大呢。我從來沒有見過鬼。你需要跟我出去後頭一趟,我帶你去看裝置倉庫。」

「好。」

沃森伸長手去關燈時,傑克說:「這下面真的有好多紙張喔。」

「噢,這不是開玩笑的。這裡的紙張看起來好像可以回溯一千年:報紙啦,舊的發票和提貨單啦,天知道還有些什麼。我爸爸以前整理得相當好,那時我們還有燒木頭的舊火爐,不過現在全都沒法控制了。總有一年我得找個男孩把它們運下去薩德維特燒掉,假如厄爾曼願意花這筆費用的話。我猜如果我喊‘老鼠’喊得夠大聲的話,他就會願意的。」

「那麼真有老鼠嗎?」

「嗯,我猜是有一些。我有捕鼠器和毒藥,厄爾曼先生希望你用在閣樓和這下面。託倫斯先生,你要好好盯著你兒子,你不會希望他發生任何事的。」

「不,我當然不希望。」由沃森說出的勸告並不刺耳。

他們走到樓梯,在那裡停頓片刻,等沃森再擤一次鼻子。

「你在那裡可以找到所有需要的工具,我想,還有一些不需要的。另外還有屋瓦,厄爾曼跟你提到過嗎?」

「是的,他希望西側屋頂的部分屋瓦重新換過。」

「他會盡可能壓榨你做所有免費的工作的,那個又肥又矮的討厭鬼,然後到了春天再到處哭訴說你工作沒做對一半。我有一回當著他的面直接告訴他,我說……」

他們爬樓梯時,沃森的話逐漸減弱成使人安心的嗡嗡低鳴。傑克·託倫斯再一次回頭看那令人費解、充斥著黴味的幽暗,心想倘若真有地方有鬼魂出沒的話,應該就是這裡了。他想起格雷迪,受困在柔軟、無情的大雪中,悄悄地發狂,犯下殘暴的惡行。他們尖叫了嗎?他好奇。可憐的格雷迪,感覺瘋狂一天比一天接近他,最後終於明白他的春天永遠不會到來。他不該在這裡的。他也不該情緒失控。

他跟在沃森後頭穿過大門時,這些字眼宛如喪鐘一般在他心裡迴響,並且伴隨著尖銳的斷裂聲——有如折斷的鉛筆芯。老天啊,他好想喝上一杯,或者上千杯。

4.虛幻之境

丹尼等得有點疲乏,四點十五分時上樓去喝牛奶、吃餅乾。他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一邊注意著窗外,吃完走進去親吻母親,她正躺在床上休息。她建議丹尼待在屋裡看看《芝麻街》,這樣子時間會過得快一點,然而他堅定地搖搖頭,回到他在路緣上的位子。

現在時間是五點,雖然他沒有戴手錶,也還不大會看時間,不過他可以從陰影漸增的長度,還有午後光線如今染上的金黃色調,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他將滑翔機拿在手中翻轉把玩,低聲地哼唱:「奔向我的甜心,我不在乎……奔向我的甜心,我不在乎……我的主人不在……甜心,甜心,奔向我的甜心……」

他之前在史託文頓「傑克和吉兒幼兒園」時,他們齊聲唱過這首歌。丹尼在這裡沒有上幼兒園,因為爸爸沒辦法再負擔送他上學的錢。他知道母親和父親都很擔心這點,擔心會令他更加孤單(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們更擔憂的是,丹尼會責怪他們),但實際上他並不想再去上以前的「傑克和吉兒」,那是給幼兒上的。他還不算是個大孩子,不過也不再是幼兒了。大孩子上大學校,還有熱騰騰的午餐吃。一年級,明年;今年夾在幼兒和真正的兒童之間。沒關係的。他的確想念斯科特和安迪,主要是斯科特,不過還是沒關係。看來他似乎最好獨自等待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

他了解他爸媽許多許多的事,也知道很多時候他們不喜歡他那麼懂事,還有許多時候拒絕相信他懂那麼多。不過,總有一天他們不得不相信,他心甘情願地等待。

然而,很可惜他們不能多相信他一點,尤其是現在這種非常時期。媽咪躺在公寓的床上,因為過於擔心爸爸已經快要哭出來了。她擔心的某些事情是大人的事,丹尼無法理解——一些不大明確的事,與安全有關,或是與爸爸的自我形象有關,還有感覺到內疚、憤怒,並且害怕他們的將來——不過目前盤踞在她心裡主要的兩件事情是,爸爸的車子在山上拋錨了(那他為什麼不打電話呢?)或者爸爸突然跑去做壞事。丹尼十分清楚壞事是指什麼,因為比他大六個月的斯科特·阿倫森曾經解釋給他聽過。斯科特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他爸爸也做壞事。有一回,斯科特告訴他,他爸爸一拳打中他媽媽的眼睛,把她打倒在地。最後,斯科特的爸爸和媽媽因為壞事而離婚了,丹尼認識他的時候,斯科特和母親住在一起,只有週末才和爸爸見面。丹尼生活中最大的恐懼就是離婚,這個詞老是出現在他腦海中,像是用紅字寫成的標語,上面爬滿嘶嘶作響的毒蛇。離婚,你爸媽就不再住在一起。他們會為了爭奪你在法庭上拔河(是網球場?還是羽球場?丹尼不確定是哪一個,或者是否是別的場所,但是媽媽跟爸爸在史託文頓打過網球也打過羽球,所以他想當然地認為很可能是其中之一),你得跟他們其中一個人走,幾乎再也見不到另一個,而且假使他們突然一時衝動,你跟的那個人很可能會和你甚至不認識的人結婚。離婚最令他害怕的地方是,他感覺得到那個詞——或概念,或者他所能理解到的任何東西——飄蕩在他爸媽的腦海中,有時候發散開來,顯得相對地遙遠,有時候宛如積雨雲般的陰霾、昏暗,令人恐懼。自從爸爸懲罰他把書房裡的紙張弄得亂七八糟,醫生得幫他的手臂裹上石膏後,就一直如此。那段記憶已經淡去,但離婚念頭的記憶依然清晰可怖。那段時間這念頭多半縈繞著媽咪,他時常害怕她會將這字眼從腦袋裡摘下,硬生生地從嘴巴拖出來,讓它成真。離婚,是他們想法中經常出現的暗流,是他總能捕捉到的念頭之一,有如簡單的音樂節拍。不過就像節拍,中心的思想只是架構出更復雜想法的脊柱,那種複雜的想法他甚至還沒辦法開始詮釋,對他來說那些只不過是色彩和情緒。媽咪的離婚念頭圍繞著爸爸對他手臂所做的事,以及爸爸丟掉工作時在史託文頓發生的事。那個男孩,那個生爸爸的氣,在他們的金龜車腳上戳洞的喬治·哈特菲德。爸爸的離婚念頭比較複雜,多彩的深紫色,交織著恐怖的純黑紋路。他似乎在想,如果他離開,他們母子倆會過得比較好,這樣子就不會再傷害他們。他爸爸幾乎一直都很痛苦,多半是因為那件壞事。丹尼也差不多每次都能捕捉到這個念頭:爸爸經常渴望走進一個暗暗的地方,看著彩色電視,吃著碗裡的花生米,做那件壞事,直到他的腦袋平靜下來,不再打擾他為止。

但是今天下午他母親沒必要擔心,他但願自己能走過去告訴她。金龜車沒有拋錨,爸爸也沒有繞到別的地方做壞事。他就快到家了,噗噗地開在萊昂斯和波爾德之間的公路上。爸爸目前暫時連想都沒有想到壞事。他是在想……在想……

丹尼偷偷回頭看背後的廚房窗戶。有時候想得非常入神會招致某種情形發生在他身上,會使得一切——真實的一切——遠離,接著他會看見原本不存在的東西。有一次,在他們給他的手臂裹上石膏後不久,在晚餐桌上發生過這種情形。當時他們彼此沒多交談,但是都在想事情。噢對了,離婚的念頭籠罩在廚房桌上如同積滿黑雨的烏雲,鼓得滿滿的,眼看就要爆發。他難過得無法下嚥,一想到吃飯時這些黑色的離婚圍繞在四周,就讓他忍不住想吐。因為這念頭似乎極度重要,所以他全力集中精神,這時那種情況就發生了。等他回到真實世界時,他人躺在地板上,豆子和馬鈴薯泥撒在大腿上,媽咪抱著他哭,而爸爸在講電話。他嚇壞了,努力向他們解釋說他沒事,偶爾當他專注地想要了解超出他一般能理解的事情時,這情形就會發生。他試著說明東尼的事,他們說東尼是他的「隱形玩伴」。

父親說:「他產生了幻覺。現在看起來似乎沒事,不過無論如何還是請醫生給他檢檢視看。」

醫生離開後,媽咪要他保證絕對不再那麼做,絕對不要再那樣子嚇他們,丹尼答應了。他自己也嚇壞了。因為當他集中精神時,心思飛出去找他爸爸,在東尼出現(遠遠的,如他往常一樣,從遠處呼喚著)之前有短暫的片刻,奇怪的東西遮蔽了廚房和藍色餐盤上切開的烤肉,有一瞬間他自己的意識陷入爸爸的黑暗中,接觸到一個他無法理解的詞,比離婚更嚇人的,那個詞就是自殺。丹尼後來再也沒有在爸爸心裡撞見過這個詞,當然也不會刻意去尋找。他不在乎是否永遠無法查明那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

但是,他的確喜歡集中精神,因為有時候東尼會來。並不是每一次;有的時候眼前的東西會變得暈暈的、模模糊糊的,一會兒又清楚了——事實上,是大多數時候——不過,有些時候東尼會出現在他視野的最外圍,從遠處喊著,召喚著……

自從他們搬到波爾德以來發生過兩次,他記得當他發現東尼從佛蒙特一路跟著他來時,有多麼地驚訝和高興。終究不是所有的朋友都遺留在佛蒙特。

第一次是他在後院的時候,沒發生什麼事,只有東尼向他招手,接著一片黑暗,幾分鐘後他回到現實世界,僅留下一點模糊的記憶片段,有如雜亂無序的夢境。第二次,是在兩個禮拜前,就比較有趣一點。東尼向他招手,從四碼外呼喊著:「丹尼……來看……」他似乎站起身,接著掉進一個很深的洞,就好像艾麗斯夢遊仙境一樣,然後他到了公寓房屋的地下室,東尼在他旁邊,指著陰影中的旅行箱,那是他爸爸裝所有重要檔案尤其是「劇本」的箱子。

「看到沒?」東尼以來自遠方的悅耳聲音說,「箱子在樓梯下面,就在樓梯底下。搬家工人把它放在……樓梯……正下方。」

丹尼走向前去更仔細地瞧瞧這個奇蹟,然後他又往下跌,這回從他一直坐著的後院鞦韆上跌下來,他的呼吸也幾乎停住。

三四天後他爸爸跺著腳走來走去,氣沖沖地告訴媽媽,他已經找遍該死的地下室,旅行箱不在那裡,他要去告那該死的搬家公司,竟然把他的旅行箱丟在佛蒙特和科羅拉多之間的某個角落。假如這樣的事情一再冒出來,他怎麼有辦法完成「劇本」?

丹尼說:「不,爸比,箱子在樓梯下面。搬家工人把它放在了樓梯正下方。」

爸爸奇怪地看他一眼,走下去察看。旅行箱在那兒,就在東尼指給他看的位置。爸爸將他拉到一邊,讓他坐在自己的膝上,然後詢問丹尼是誰讓他下去地窖的。是樓上的湯姆嗎?爸爸說,地窖很危險,那就是為什麼房東要把它鎖起來。假如有人沒把它鎖好,爸爸想知道是誰。爸爸很高興能拿到他的檔案和劇本,但是他說,他覺得這樣不值得,萬一丹尼摔下樓梯,斷了……腿的話。丹尼十分認真地告訴父親,他並沒有下去地窖,門一直都上著鎖。媽媽也相信丹尼的話。她說,丹尼從來不曾到過後廳,因為那裡又溼又暗,還有很多蜘蛛。他並沒有說謊。

「那你怎麼會知道呢,博士?」爸爸問。

「東尼展示給我看的。」

他的父母在他頭頂上方交換了一個眼色。這種情況以前發生過,隔三岔五地,因為太嚇人了,所以他們很快就將它拋諸腦後。但是他知道他們很擔心東尼,尤其是媽媽,因此在她可能看到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思考有何方法能讓東尼過來。不過此刻他想她正在床上休息,還沒到廚房走動,所以他努力集中注意力,看看是否能瞭解爸爸在想什麼。

他的眉頭皺起,有點髒的雙手在牛仔褲邊緊握成拳。他沒有閉上眼,並不需要,不過他把眼睛眯成一條縫,想象爸爸的聲音,傑克的聲音,約翰·丹尼爾·託倫斯的聲音,低沉而穩重的,有時開心得上揚,有時憤怒起來更為低沉,而想事情的時候則保持平穩。想事情,想著,想……

(正在想……)

丹尼悄聲嘆一口氣,垂頭彎腰地坐在路緣上,彷彿全身的肌肉都消失了。他充分感應到了;他看見那條街道,一對男孩和女孩走上另一邊的人行道,手牽著手,因為他們

(?在談戀愛?)

覺得這天很愉快,很高興兩人白天能在一起。他看見風吹得秋天的落葉沿著排水溝滾動,如形狀不規則的黃色車輪。他看見他們經過的房子,注意到屋頂上覆蓋著

(屋瓦。我想如果遮雨板還好的話就沒問題。對,一定沒問題的。那個沃森,真是號人物,希望能把他安插進「那出戲」中。不當心點的話,我最後會把該死的所有人類全都寫進去。對了,屋瓦。那裡有釘子嗎?噢慘了,忘記問他了。好吧,反正釘子很容易買到,薩德維特的五金行。黃蜂,通常都在一年的這個時節築巢。我可能需要買個殺蟲噴霧罐,以防萬一我拆掉舊屋瓦的時候碰到。新的屋瓦。舊的)

屋瓦。所以這就是他正在想的事情。他得到那份工作了,正想著屋瓦的事。丹尼不知道沃森是誰,不過其他的一切似乎夠清楚了。他或許有機會看到黃蜂的巢。這毫無疑問,就像叫他的名字。

「丹尼……丹……」

他抬頭一看,發現東尼在街上的遠處,站在停車標誌旁招著手。一如往常,丹尼在看見老朋友時感到一股溫暖的喜悅,但是這次他似乎也感覺到一絲恐懼,彷彿東尼背後隱藏著什麼邪惡的東西,跟著他一起過來。一罐黃蜂,一旦釋放出來就會深深地刺痛人。

不過,他非去不可。

他更加垂頭彎腰地坐在路緣上,雙手從大腿上緩緩滑下,在褲襠底下襬蕩著,下巴深埋入胸口。然後隱約有股強大的拉力毫不費力地將一部分的他拉起,跟在東尼後頭跑進逐漸開闊的黑暗中。

「丹——」

此時黑暗中佈滿不停旋轉的白色物質。在夜裡化為冷杉的陰影被呼嘯的疾風推擠著,彎下腰、痛苦地發出咳嗽、哮喘的聲音。雪花旋轉、舞動著,到處都是雪。

「太深了,」東尼從黑暗中說,語調中有股哀傷把丹尼嚇了一跳。「深到出不去。」

另一個影子陰森森地逼近、聳立。長方形的龐然大物,傾斜的屋頂,在暴風雪的陰暗中變得朦朧不清的白色物體。許多窗戶。一棟狹長的建築,屋頂上鋪蓋著屋瓦。有的屋瓦比較綠,比較新。他爸爸鋪上了新的屋瓦,用從薩德維特五金行買來的鐵釘固定住。現在雪覆蓋在屋瓦上了,蓋住所有的事物。

一盞青綠的巫婆燈在建築物正面照射出形狀,閃動著,然後變成兩根交叉骨頭上方咧著嘴笑的巨大骷髏頭。

「毒藥,」東尼從飄浮的黑暗中說,「毒藥。」

別的標語閃過他眼前,有的是以綠色文字書寫,有的是寫在斜插入雪堆的木板上。禁止游泳。危險!通電的鐵絲網。此地產已徵收。高壓電。導電用的第三軌。致命的危險。勿近。禁止入內。不得擅入。違者一律開槍射殺。他一個也看不懂,因為他還不識字!但他感覺得出所有的意思,一種不真實的恐懼飄進體內幽暗的空洞,猶如見光死的淺棕色孢子。

那些標語漸漸淡出。現在他置身在擺滿奇特傢俱的房間裡,一個陰暗的房間。雪飄濺在窗戶上,宛如飛撒的沙子。他的口很乾,眼睛像灼熱的彈珠,心臟在胸腔怦怦怦地猛捶著。外頭傳來沉悶轟隆的聲響,好像有扇可怕的門突然大敞。腳步聲。在房間的另一端有面鏡子,在鏡子銀色的透明圓罩深處,有個單字出現在青綠的火焰中,那個字是:redrum。

這房間逐漸消失。又出現另一間房。他很熟悉

(將會熟悉)

這個房間。一張翻覆的椅子。雪從一扇破碎的窗子飛旋進來,讓地毯的邊緣結了霜。窗簾被拉扯下來,斜斜地披掛在斷裂的窗簾杆子上。一個矮櫃面朝上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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