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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序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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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沉悶轟隆的聲響,穩定、有節奏而駭人。粉碎的玻璃。逐漸逼近的毀滅。嘶啞的聲音,一個瘋子的聲音,更恐怖的是那聲音聽來熟悉。

出來!你這小廢物,給我出來!出來受罰吧!

砰。砰。砰。木頭裂成碎片。憤怒與滿足的狂吼。redrum。來了。

緩緩移動到房間的另一側。牆上的畫被撕下來。一臺唱機

(?媽咪的唱機嗎?)

翻倒在地板上。她的唱片,葛利格、韓德爾、披頭士、阿特·加芬凱爾、巴赫、李斯特,扔得到處都是,破裂成一片片邊緣呈鋸齒狀的黑色不規則三角形。一道光線從另一間房射進來,是間浴室,刺眼的白光和一個在藥櫃鏡子上閃爍不定的單字,有如紅色的警示燈,redrum,redrum,redrum——

「不,」他低喊著,「不要,東尼,拜託——」

此外,懸蕩在白色陶瓷浴缸邊緣上的是,一隻手!柔軟無力的。一滴滴的鮮血(redrum)緩緩順著中間的那根手指流淌下來,從仔細修剪過的指甲滴到瓷磚上——

不,噢不,噢不——

(噢拜託,東尼,你把我嚇壞了)

redrum,redrum,redrum

(停,東尼,停下來)

漸漸淡去。

黑暗中,轟隆隆的噪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響,迴盪在四周,各個角落。

現在他蹲伏在陰暗的走廊,蜷縮在藍色的地毯上,一大堆扭曲的黑影編織進地毯的呢絨中。他傾聽逐漸接近的轟隆聲響,眼下一個影子轉了彎,步履蹣跚地朝他走來,聞起來有血和死亡的味道。影子一手拿著球杆,不懷好意地左右揮舞著(redrum),不時猛烈撞擊到牆上,劃破絲質的桌布,讓大量的灰泥粉塵瞬間如魅影般飛散開來。

出來受罰吧!像個男人一樣承受吧!

那影子身形魁碩,朝著他前進,散發出酸酸甜甜的難聞氣味,手持的球杆以邪惡、低微的嘶嘶聲劃過空氣,每當碰撞到牆壁就發出巨大空洞的轟隆聲,接著噴發出一陣你能嗅到的煙塵,嗆鼻而令人發癢。小小的紅眼在黑暗中發著光。那怪物逼近他,它找到他了,顫抖地縮在這兒,背靠著一堵白牆,而天花板上的活動門鎖著。

黑暗。飄移。

「東尼,拜託,帶我回去,求求你,求求你——」

於是他回來了,坐在阿拉帕荷街的路緣上,襯衫溼溼地黏貼在後背,渾身是汗。耳邊仍聽得見不斷重複的巨大轟隆聲,並聞到自己的尿臭味,他在極度的恐懼中不小心尿出來了。他看得見那隻軟弱無力的手在浴缸邊緣晃來晃去,鮮血從一根指頭滴淌下來,中間的那根,還有那個令人費解,比其他任何東西都要來得恐怖的字:redrum。

此時陽光燦爛。真實的世界。只是除了東尼,他正站在六條街外的轉角,僅剩一小點,聲音模糊、高亢、悅耳。「保重啊,博士……」

然後,一瞬間,東尼不見了,爸爸破舊的紅色金龜車正轉過街角,顫顫巍巍地駛上這條街,後頭排放著藍色的煙霧。丹尼立即離開路緣,揮著手,兩腳互動地跳著,高聲喊道:「爸爸!嘿,爸!嗨!嗨!」

爸爸將福斯車轉進路緣,熄了火,開啟車門。丹尼奔向他,卻當場僵住,眼睛睜大。他的心臟爬上喉嚨中間,凍結成硬塊。在他爸爸身旁,另一個前座上,放著一根短柄的球杆,球杆的頂端上凝結著血液和毛髮。

然而那隻不過是一袋雜貨。

「丹尼……你還好嗎?博士?」

「嗯,我沒事。」他走向爸爸,將臉龐埋進爸爸那件羊皮內襯的牛仔外套,緊緊、緊緊地抱住他。傑克回摟著他,有一點點迷惑。

「嘿,博士,你不該這樣坐在太陽底下。你在滴汗呢!」

「我想我剛才一下子睡著了。爸比,我愛你。我一直在等你。」

「丹,我也愛你。我帶了些東西回家,我想你長得夠強壯,可以把東西拿上樓嗎?」

「當然可以囉!」

「博士·託倫斯,世界上最強壯的人,」傑克說完弄亂他的頭髮。「他的興趣是在街角睡覺。」

之後他們走到大門邊,媽咪下樓到玄關迎接他們,丹尼站在第二級階梯,看著他們親吻。他們很高興見到彼此,身上散發出愛,正如同手牽手走上街的那對男女散發出來的愛一樣。丹尼開心極了。

那袋雜貨——只是一袋雜貨——在他的手中噼啪作響。一切都很好。爸爸回家了;媽媽愛他。沒有壞事發生。不是每件東尼展示給他看的事情都會發生。

但,不安留存在他心上,強烈而恐怖地環繞著他的心,以及他在靈魂鏡子上看到的那個無法解讀的字。

5.電話亭

傑克把福斯車停在梅薩臺地購物中心的雷克索爾藥房前面,熄掉引擎。他再度思量是否該去換掉燃油泵,接著又告訴自己他們負擔不起。反正,假使這輛小車能繼續開到十一月,就能光榮退休了。到了十一月,那邊山上的雪應該會高過金龜車的車頂……也許比三輛金龜車相疊起來還要高。

「博士,我希望你待在車裡,我會帶條糖果棒給你。」

「我為什麼不能進去呢?」

「我得打通電話,講點私事。」

「所以你才不在家裡打嗎?」

「沒錯。」

儘管他們的財務越來越吃緊,溫迪仍堅持要有電話。她爭辯說家裡有幼小的兒童,尤其是像丹尼這樣偶爾會昏厥、身體不舒服的男孩,他們不能沒有電話。因此傑克付了三十元的裝機費,已經夠慘了,還要再付九十元的保證金,那真是重傷。但到目前為止,除了兩通打錯的之外,電話一直是悄無聲息的。

「爸爸,我可以要一條魯斯寶貝巧克力棒嗎?」

「可以,你乖乖坐好,不要玩車擋,好嗎?」

「好,我會看看地圖的。」

「你就看地圖吧!」

傑克下車後,丹尼開啟金龜車的置物箱,取出五張破破爛爛的加油站地圖:科羅拉多州、內布拉斯加州、猶他州、懷俄明州和新墨西哥州。他喜歡公路地圖,喜歡用手指一路追蹤公路通往何處。對他而言,新地圖是搬到西部最棒的一件事。

傑克走到藥房的櫃檯,拿了丹尼要的糖果棒、一份報紙和一本十月份的《作家文摘》。他給櫃檯的女孩五塊錢,要求她找兩角五分的硬幣給他。手裡拿著銀色的硬幣,他走到打鑰匙機器旁的電話亭,溜了進去。從這兒,透過三層玻璃他能看見金龜車裡的丹尼。男孩的頭低垂著,勤勉地研究地圖。傑克突然對男孩湧起一股近乎不顧一切的愛但顯露在臉上的情緒卻是冷硬嚴肅的。

他認為自己應該可以從家裡打這通義務的道謝電話給艾爾,他鐵定不會說出任何溫迪會反對的話;但是他的自尊不容許這麼做。這些日子以來,他幾乎總是聽從他的自尊要他做的事,因為除了他的妻與子、存款賬戶裡的六百塊錢和一輛一九六八年份了無生氣的福斯之外,自尊是他僅存的了,是唯一屬於他個人的東西。就連存款賬戶都是他和妻子共有的。一年前他還在新英格蘭最頂尖的預備中學教英文。那時有朋友——雖然與他戒酒前不盡然是同一票人——有歡笑,教書的同事讚佩他在課堂上純熟的教學技巧和私底下對寫作的投入。六個月前一切都非常好;同時,在每兩週的工資週期結束後,還剩下足夠的錢可以開個小小的儲蓄戶頭。而在他喝酒的那段日子,儘管艾爾·肖克利請過他很多次,他卻從來沒有剩過半毛錢。他和溫迪開始慎重地討論,要在大約一年內找棟房子付訂金,一間鄉下的農舍,花上六到八年徹底翻修,管他呢,他們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然後他的情緒就失控了。

喬治·哈特菲德。

希望的跡象轉變成克羅莫特辦公室裡舊皮革的氣味,整件事宛如他自己劇本中的某一幕:牆上是史託文頓歷屆校長的老照片和描繪學校的鋼版畫,有一八七九年學校草創時期的,還有一八九五年範德比爾特的投資幫助他們興建體育館時的畫像,那棟建築至今仍坐落在足球場的西端,低矮、廣闊,覆滿常春藤。四月常春藤在克羅莫特狹長的窗外沙沙作響,暖爐的蒸騰熱氣發出令人昏昏欲睡的聲音。這不是佈景,他心想。這是現實,是他的人生。他怎麼能淪落到如此糟糕的地步?

「傑克,這事態嚴重,非常非常地嚴重。董事會要我向你傳達他們的決定。」

董事會希望傑克辭職,傑克照辦了。換作不同的情況下,他這個六月應該能取得終身教職。

在克羅莫特辦公室的會談之後,他度過人生中最灰暗、最可怕的一夜。需要與渴望喝醉的衝動不曾如此強烈。他的兩手發抖,把東西打翻,不斷想對溫迪和丹尼發火,脾氣就像拴在磨損皮帶上的兇暴動物。他害怕自己可能會攻擊他們,於是離開家,結果來到酒吧外頭。唯一阻止他進去的是,他心知一旦走進酒吧,溫迪最後會離開他,並且帶著丹尼一起走,而他們離開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酒吧裡幽暗的影子正坐著品嚐美味的忘憂水,他沒走進去,轉身前往艾爾·肖克利的家。董事會的票數是六票對一票,艾爾是唯一的那一票。

現在他撥號給接線生,她告訴他,投下一元八角五分,他就能和兩千英里外的艾爾通話三分鐘。時間是相對的,寶貝,他一邊想著,一邊塞進八個兩角五分的硬幣。隱隱約約地,他能聽見通訊線路在嗅著尋找向東之路時,發出電子的嘟嘟聲。

艾爾的父親就是鋼鐵大王阿瑟·朗利·肖克利。他遺留給獨子艾爾一大筆財富以及範圍廣泛的投資、管理職位和許多董事會的席位,其中之一就是史託文頓私立預備中學的董事會,這是他老人家最喜歡的慈善機構。阿瑟和艾爾·肖克利兩人都是校友。艾爾住在巴赫,非常接近學校,因此親自過問學校的事務,擔任史託文頓的網球教練好幾年。

傑克和艾爾並非出於巧合,完全是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朋友:他們在許多一同參加的學校和教職員活動中,總是喝得最醉醺醺的兩位。肖克利與妻子分居,而傑克本身的婚姻正緩緩地往下滑,縱使他仍深愛著溫迪,(屢次)誠摯地許諾他會洗心革面,為了她,也為了寶寶丹尼。

他們兩人從無數的教職員餐會轉戰到酒吧,泡到酒吧關店,然後在某間小雜貨店停下來買箱啤酒,再把車停在某條偏僻小路的盡頭喝酒。有好多個早晨,傑克步履蹣跚地走進租來的房子時,天空已漸露魚肚白,他發現溫迪和寶寶睡在長沙發上,丹尼總是靠裡側,小拳頭蜷縮在溫迪下巴突出的部位底下。他凝視著他們,感到一股苦澀的自我嫌惡哽在喉頭,甚至比啤酒、香菸和馬丁尼(或者如艾爾所稱的火星人[2])的滋味還要強烈。那時他的腦子就會神智清楚、深思熟慮地想到槍、繩子或者刮鬍刀片。

倘若喝酒狂歡是在平日的夜晚,他就睡三個小時,起床,著裝,嚼四顆伊克賽錠止痛片,然後帶著醉意出門去講授九點鐘開始的美國詩歌。早安,各位,今天紅眼奇才要告訴你們,朗費羅如何在一場大火中失去了他的妻子。

他不承認自己是個酒鬼。傑克心裡想著事情時,艾爾的電話開始在他耳邊響起。那些他缺席或是鬍子沒刮就去教的課,仍然充滿昨晚火星人的臭味。我不是酒鬼,我隨時都能停。那些他和溫迪分床而眠的夜晚。聽好,我沒醉。撞毀的擋泥板。沒問題,我可以開車的。那些她總在浴室流下的淚水。任何聚會只要有供應酒,即使是紅酒,同事們也會投來小心翼翼的眼神。慢慢地他逐漸醒悟到自己是別人談論的物件;認知到他的安德伍德打字機毫無產出,只有一團團大多空白最後扔進字紙簍的紙球。他曾算是史託文頓的當紅炸子雞,也許是慢慢嶄露頭角的美國作家,更無疑是極有資格教導那巨大奧秘——創意寫作——的人選。他出版過二十四篇短篇小說。本來正在寫一本劇本,認為或許還有本小說在某間心靈的密室醞釀著。但如今他不再創作,他的授課變得不穩定。

一切終於在某天夜裡結束,離傑克折斷兒子的手臂不到一個月。在他看來,折斷兒子手臂那件事終結了他的婚姻。剩下的只需要溫迪下定決心……他知道,要不是她母親那個超級討人厭的婆娘,溫迪早在丹尼康復可以旅行時,就搭巴士回新罕布什爾州了。一切結束。

時間剛過午夜,傑克和艾爾開在三十一號公路上,正要進入巴赫。艾爾坐在他的捷豹駕駛座上,如耍特技般在彎道上變換車道,有時甚至越過雙黃線。他們兩人都喝得爛醉;那晚火星人大舉登陸。他們來到橋前的最後一個彎道時,時速七十,路當中突然出現一輛兒童的腳踏車,接著捷豹車輪上的橡膠被扯成碎片,響起尖銳、刺耳的嘎吱聲。傑克記得看見艾爾的臉赫然聳現在方向盤上,宛如一輪明月。然後令人恐怖的哐啷聲響起,他們以時速四十的速度撞到腳踏車,小車子瞬間飛起有如一隻彎折、扭曲的鳥兒,車把撞擊擋風玻璃後,又彈到空中,在傑克圓睜凸起的眼前,將安全玻璃撞出星狀裂紋。半晌,他聽見最後的可怕轟然巨響,腳踏車摔落在他們身後的道路上。有東西在車輪碾過時發出砰的一聲。積架偏向一側滑行,艾爾仍操縱著方向盤,傑克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遠處說:「天啊,艾爾。我們撞到他了,我感覺到了。」

在他的耳畔,電話仍繼續在響。快接啊,艾爾。在家吧!讓我把這件事作個了結。

艾爾在離橋柱不到三英尺處猛然把車停下來,車輪冒著煙,兩個輪胎都癟了,留下長達一百三十英尺、蜿蜒曲折的燒焦橡膠環。他們互相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奔回寒冷的幽黑中。

腳踏車徹底毀壞。一隻輪子不見了,艾爾回頭看見輪子躺在路的正中央,半打的輪輻豎起來宛如鋼琴絃。艾爾遲疑地說:「傑克小子,我想那就是我們碾過的東西。」

「那小孩去哪裡了呢?」

「你看到有個小孩子嗎?」

傑克蹙起眉頭。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來到轉角;腳踏車赫然出現在積架的頭燈照射處;艾爾高聲叫嚷;接著是衝撞及長長的滑行。

他們將腳踏車搬到路肩。艾爾回到積架上,開啟緊急警示燈。接下來兩個小時,他們利用四顆電池的強力手電筒搜找路邊,但一無所獲。雖然夜已深,仍有許多車子經過受困的捷豹,和拿著擺動不定的手電筒的兩個男人,卻沒有一輛車停下。傑克稍後認為這是某種奇特的天意,偏要給他們兩人最後一次機會,讓他們避開警察,不讓任何經過的人去通知警察。

兩點十五分他們回到捷豹上,神志清醒但惶惶不安。「假如沒有人騎的話,那輛腳踏車怎麼會跑到路中間?」艾爾質問,「它不是停在路邊,是在馬路該死的正中央啊!」

傑克只能搖搖頭。

「你要找的人沒有接電話,」接線生說,「你希望我繼續試嗎?」

「接線生,再多響幾下吧,可以嗎?」

「可以的,先生。」那聲音盡職地說。

艾爾,快接吧!

艾爾徒步過橋到最近的公用電話,打給一位單身的朋友,告訴他,如果他願意把積架的雪胎從車庫搬出來,載到巴赫外圍的三十一號公路大橋的話,就能獲得五十元。那朋友在二十分鐘後露面,穿著牛仔褲和睡衣的上衣。他審視了一下現場。

「撞死人了嗎?」他問。

艾爾已經用千斤頂將車子後半部托起,傑克正鬆開固定車輪的大型螺絲帽。「上天保佑,沒撞到人。」艾爾說。

「不管怎樣,我想我就直接開回去了。早上再付錢給我吧。」

「好啊!」艾爾頭也沒抬地回答。

他們兩人沒出任何意外地將輪子裝好,然後一起開回艾爾·肖克利的家中。艾爾把捷豹在車庫停妥後熄火。在幽黑的寂靜中,他說:「傑克小子,我要戒酒了。全都結束了。我剛消滅了我的最後一個火星人。」

而今,傑克在電話亭裡冒著汗,突然想到自己從未懷疑過艾爾有辦法堅持下去。他開車回到自己的家,坐在福斯里頭將收音機音量調大,有個迪斯科的樂團一遍又一遍地吟誦著,在破曉前的屋子裡如護身符一般:儘管去做吧……你想要做……就隨你高興地去做吧……無論音量調多大聲,他總是聽到輪胎尖銳的嘎吱聲,和砰的那聲撞擊。當他緊閉起雙眼,他能看見那個被壓毀的輪子,破碎不全的輪輻直指著天空。

他進屋時,看見溫迪正睡在長沙發上。他往丹尼的房間裡瞧,丹尼躺在嬰兒床上,沉沉地睡著,手臂仍裹在石膏裡。從外頭街燈透進來的柔和光線中,他能看見純白石膏上頭的深色線條,那兒有所有小兒科醫生和護士的簽名。

那是意外。他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噢,你這卑鄙的騙子)

那是意外。我一時情緒失控。

(你這他媽的醉酒廢物,上帝從他鼻子擤出來的鼻涕,那就是你。)

嘿,聽著,拜託,別這樣,只是個意外——

但搖擺不定的手電筒影像驅散了最後一聲懇求,他們搜遍了十一月下旬乾枯的草叢,尋找理當四肢攤開躺臥在那裡等候警察的軀體。開車的人是艾爾並不重要;有些夜晚是由他開的車。

他將被子拉上來幫丹尼蓋好,走進臥室,從衣櫃最上層取下點三八口徑的西班牙拉瑪半自動手槍。槍收在鞋盒中。他拿著槍在床上坐了將近一個鐘頭,仔細端詳著,為槍枝致命的亮光所震懾。

他把槍放回盒子裡並擺回衣櫃時,天色已大白。

那天早上他打電話給系主任布魯克納,請他找人代他上課,他感冒了。布魯克納答應了,口氣不若平常那般的和善體貼。傑克·託倫斯去年一年中非常容易感冒。

溫迪幫他準備了炒蛋和咖啡,他們默默地吃著。唯一的聲響來自後院,丹尼在那兒開心地用沒事的那隻手將他的卡車開過沙堆。

她去洗碗盤時,背對著他說:「傑克,我一直在考慮。」

「是嗎?」他用顫抖的手點燃一根菸。說也奇怪,今天早上沒有宿醉,只有發抖。他眨眨眼睛。在剎那的黑暗中,腳踏車飛起來撞到擋風玻璃,在玻璃上造成星狀裂痕;輪胎髮出尖銳的聲音;手電筒來回擺動著。

「我想要跟你談談……什麼對我和丹尼最好。也許,對你也是。我不知道。我想,我們早在之前就該談了。」

「你能為我做件事嗎?」他問,眼睛盯著搖搖晃晃的香菸過濾嘴。「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她的聲音單調,不帶絲毫感情。他望著她的後背。

「我們一個禮拜後再談,如果到時你還想談的話。」

她轉身面向他,兩手邊上淨是肥皂泡,漂亮的臉蛋蒼白,一副不再抱有幻想的樣子。「傑克,承諾對你並不管用,你只是馬上又繼續——」

她停頓下來,直視著他的眼睛,愣住了,突然間感到不確定。

「一個禮拜,」他說。他的聲音喪失所有的氣力,變成喃喃低語。「拜託。我不是在承諾什麼。如果到時你還想要談,我們就談,談任何你想談的事。」

他們隔著充滿陽光的廚房互相凝視了好長一段時間,當她轉回去洗碗盤,沒再多說一句話時,他開始顫抖。天啊!他需要喝一杯,只要一小杯提神酒讓他能看清事情的真實面——

「丹尼說他夢見你出了車禍,」她突然說,「他偶爾會做些古怪的夢。今天早上我幫他穿衣服的時候,他對我說的。你有嗎,傑克?你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沒有。」

到中午,想喝酒的渴望已變成輕微的發燒。他跑去艾爾家。

「你沒喝酒吧?」艾爾讓他進去前先問一聲。艾爾看起來很恐怖。

「一滴也沒沾。你看起來像是《歌劇魅影》中的朗·錢尼。」

「進來吧!」

他們整個下午都在玩雙人紙牌遊戲,沒有喝酒。

過了一星期。他和溫迪沒太多交談。但他心知她正在觀察,並不相信他。他喝黑咖啡和無數罐的可口可樂。有天晚上他喝了整整一組六罐可樂,結果衝進浴室嘔吐起來。酒櫃的瓶子數量並沒有減少。他上完課就去艾爾·肖克利家——她恨透了艾爾·肖克利,他是她這輩子最討厭的人——他回家時,她發誓聞到他撥出的口氣中有蘇格蘭威士忌或琴酒的味道,但他會在晚餐前口齒清晰地和她聊天,晚餐後喝杯咖啡,陪丹尼玩,和他共享一罐可樂,讀床邊故事給他聽,然後坐下修改作文,喝著手邊一杯又一杯的黑咖啡,於是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搞錯了。

幾周過去,沒說出口的話語更進一步撤離她的唇邊。傑克察覺到那個詞撤退了,但他曉得那個詞永遠不會徹底退隱。情況開始稍微和緩。接著是喬治·哈特菲德的事件;他再度情緒失控,這回可是完全清醒的。

「先生,你要找的物件還是沒有——」

「喂?」艾爾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的。

「請說吧。」接線生陰沉地說。

「艾爾,我是傑克·託倫斯。」

「傑克小子!」真誠的喜悅。「你還好嗎?」

「很好。我只是打來向你道謝,我得到那份工作了,非常理想的工作。假如我在下雪的整個冬天沒辦法寫完那該死的劇本,那我永遠也無法完成了。」

「你會完成的。」

「最近怎麼樣?」傑克遲疑地問。

「沒喝。」艾爾回答,「你呢?」

「一滴也沒喝。」

「很想念嗎?」

「每天都在想。」

艾爾放聲大笑。「那情景我很熟。不過,傑克,我真不知道你在哈特菲德那件事過後,怎麼能保持滴酒不沾?那事實在太超出想象了。」

「我真的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他平靜地說。

「噢,去他的!等春天一到我就召開董事會。艾芬格已經在說,他們可能太過草率了。而且假如那劇本有點成績——」

「嗯啊。聽著,艾爾,我孩子還在車上,他看起來好像快要坐不住了——」

「喔沒問題,我瞭解。傑克,希望你在山上度過愉快的冬天。很高興我能幫上忙。」

「艾爾,再次謝謝你。」他結束通話電話,在悶熱的電話亭裡閉上眼睛,再度看見那撞毀的腳踏車,來回搖晃的手電筒。隔天報紙上有篇短文,事實上只不過是篇諷刺短文,但是並沒有提及腳踏車主人的名字。為何那輛腳踏車深夜裡會出現在那兒,對他們而言永遠是個謎,或許它原本就該如此。

他走出去回到車上,將有點融化的巧克力棒拿給丹尼。

「爸爸?」

「什麼事,博士?」

丹尼猶豫了一下,注視著父親心不在焉的臉龐。

「我在等你從旅館回來的時候做了一個噩夢。你記得嗎?我睡著了?」

「嗯。」

但是沒有用,爸爸的心思在別的地方,不在他身上。又在想壞事了。

(爸爸,我夢見你傷害我啊。)

「什麼樣的夢呢,博士?」

「沒什麼。」他們開出停車場時丹尼回答說。他將地圖放回置物盒。

「你確定嗎?」

「確定。」

傑克無力而困惑地看了兒子一眼,接著思緒又轉回到他的劇本上。

6.暗夜思潮

歡愛結束,她的男人在她身旁熟睡著。

她的男人。

她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他的精液仍帶著暖度緩緩從她稍微分開的大腿間流淌下來,她的微笑既悲傷又喜悅,因為她的男人這個詞句喚起千百種情感。每種情感單獨檢視都是迷惑。結合在一起,在這幽暗中沉沉欲睡,就好像是在幾乎快荒廢的夜店遠遠聽到的藍調,令人憂傷卻又愉悅。

愛你啊,寶貝,簡單得就好像從圓木上滾落,

但假如我無法成為你的女人,我也絕不會成為你的狗。

那是比莉·哈樂黛嗎?還是某位較平淡的歌手如佩姬李?無所謂。那聲調低沉而傷感,在她腦海的寂靜中柔美地唱著,彷彿是從老式的渥爾萊茲點唱機播放出來的,或許,是在關店前的半小時。

現在,遠離她的意識層,她想著自己和身旁這個男人究竟睡過多少張床?他們在大學相識,第一次做愛是在他的公寓……那是在她母親將她趕出家門後不到三個月的事,母親叫她永遠不要再回來,如果她想找去處的話,可以去找她父親,因為是她造成他們離婚的。那是在一九七〇年。那麼久以前的事了嗎?一學期後他們同居了,分別找到暑期的工作,大四學年開始時仍住在那間公寓裡。那張床她記得最清楚,一張大的雙人床,中間微微凹陷。他們做愛時,生鏽的彈簧床墊數算著節拍。那年秋天她好不容易終於與她母親分開,是傑克協助她的。傑克說,她想要繼續打擊你。你越是常打電話給她,越是常爬回去乞求原諒,她越能用你父親來打擊你。這對她有好處,溫迪,因為這樣一來她就能繼續假裝一切都是你的錯,但對你並不好。那年,他們在那張床上討論過一次又一次。

(傑克坐起身來,被子堆聚在他的腰部四周,手指間夾著燃燒的香菸,直視她的眼睛——他這樣做時總是半帶著幽默,半帶著怒氣——告訴她:她叫你永遠別再回去,對嗎?別再到她家去,是嗎?那為什麼知道是你打的電話時,卻不掛電話呢?為什麼只有在我陪著你的時候,才不準你進去呢?因為她認為我可以稍稍約束她的行為。寶貝,她想要繼續直接逼迫你。你如果讓她得逞下去,你就是傻瓜。她叫你再也不要回去,你何不照她的話去做呢?別再想了。最後她認同了他的看法。)

是傑克提議要分開一段時間的,他說,好仔細思量這段感情關係。她一直擔心他是開始對別人感興趣,後來她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他們在春天又複合了,他問她是否去見了她父親。她嚇得跳起來,彷彿他用馬鞭抽了她一下。

你是怎麼知道的?

只有鬼才知道。

你在暗中監視我嗎?

他不耐煩地笑了,他這樣子笑總讓她覺得自己很笨拙,彷彿她才八歲,他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地看出她的心思。

溫迪,你需要時間。

幹嗎?

我猜……你需要時間考慮,你想要嫁給我們哪一個人?

傑克,你在說什麼?

我想我是在求婚。

婚禮。她父親到場,母親沒有出席。她發現自己能接受這一點,只要有傑克在。然後是丹尼的到來,她完美的兒子。

那是最美好的一年,最棒的床。丹尼出生後,傑克幫她找了一份工作,為六位英語系教授打字,例如:小考、考試、課程摘要、讀書筆記和讀物清單等。她最後幫其中一位打了一篇小說,那篇小說始終未能出版……傑克對其頗為不屑,私下感到高興。這工作一星期可賺四十元,甚至在她打那篇失敗的小說的兩個月間,一路飆升到六十元。他們買了第一輛車,一輛中間有嬰兒座椅、五年的中古別克。一對前途似錦、努力向上爬的年輕夫妻。丹尼迫使她與母親和解,雖然她們之間的關係總是緊張,從來都不愉快,但終究還是和解了。她帶丹尼回孃家時,傑克沒有陪同她去。她沒告訴傑克,她母親總是重新換過丹尼的尿布,對他的配方奶緊皺眉頭,而且永遠都能用非難的態度在嬰兒的屁股或私處發現疹子的初期症狀。母親從不把話挑明,但無論如何她的訊息還是會傳達出來:她開始(也許以後一直都得)為彼此的和解付出的代價是,感覺自己是個不稱職的母親。這是她母親繼續巧妙壓迫她的手段。

白天,溫迪待在家當家庭主婦,在兩層樓四間房的公寓裡,在陽光普照的廚房中用奶瓶喂丹尼,用高中時代沿用至今的破舊隨身音響播放她的唱片。傑克三點會回到家(或者假如他覺得可以翹掉最後一堂課的話就是兩點),丹尼睡覺的時候,他會帶她進臥房,她擔心自己不夠稱職的恐懼就會消失無蹤。

夜晚,她打字的時候,他會寫文章、做作業。那些日子裡,有時候她走出擺放打字機的臥室,會發現他們兩人睡在沙發床上,傑克只穿著一條內褲,丹尼四肢大張舒舒服服地趴在丈夫的胸膛上,拇指還塞在嘴裡。她將丹尼放進嬰兒床,然後讀一下傑克當晚寫的東西,再喚醒他上床去睡。

最棒的床,最美好的一年。

太陽總有一天會照亮我的後院……

那時候,傑克喝酒仍有節制。星期六晚上,他的一群同學來訪,他們邊喝著一箱啤酒邊討論,她很少參與其中,因為她的領域是社會學,他的則是英文:爭論皮普斯的日記到底是文學還是歷史;討論查爾斯·歐爾森的詩;有的時候朗讀尚未定稿的作品。就這些和上百個其他的議題,不,上千吧。她並沒有感受到想真正參與的強烈衝動;光坐在傑克身旁的搖椅上就夠了,他盤腿坐在地板上,一手拿著啤酒,另一手輕輕圈著她的小腿,或是環住她的腳踝。

新罕布什爾大學的競爭激烈,傑克尚有額外的寫作負擔。他每晚至少花上一個小時寫作,那是他的例行公事。星期六的討論會是必要的抒壓治療,幫助他宣洩一下,否則可能會不斷地膨脹直到爆發。

結束研究所的課業後,他找到一份在史託文頓的工作,主要是憑藉著他的短篇小說的力量,當時他發表了四篇,其中一篇登在《君子》(iesquire/i)雜誌上。那天她記得非常清楚,得花上三年以上的時間才能夠忘卻。她險些將那信封扔掉,以為只不過是通知訂閱有優惠的信函,開啟後卻發現是封信,上頭寫著《君子》雜誌希望來年年初能刊登傑克的短篇小說《關於黑洞》。他們將會付九百元稿酬,不是刊登時付款,而是他一同意就付。那幾乎等於打檔案半年的收入,她飛也似地衝到電話旁,將丹尼留在嬰兒高腳椅上,他滑稽地在她身後轉動著眼珠,小臉蛋上沾滿奶油豌豆和牛肉泥。

傑克四十五分鐘後從學校回到家,別克車上載了七個朋友和一桶啤酒。在乾杯的儀式過後(溫迪也喝了一杯,雖然她平常不喜歡啤酒),傑克簽署了同意書,放入回函信封,走到街尾把信投入信箱。他回來時,嚴肅地站在門口說:「我來了,我看見了,我征服了。」[3]大家一陣歡呼鼓掌。那晚十一點酒桶空了,傑克和僅剩的另外兩位尚能行走的朋友要再去泡幾間酒吧。

她在樓梯走道上將他拉到一旁。另外兩人已經上了車,醉醺醺地唱著新罕布什爾的加油歌。傑克單膝跪地,看似聰明卻笨手笨腳地繫著麂皮鞋的鞋帶。

「傑克,」她說,「你不該去。你連鞋帶都系不好了,更別說是要開車。」

他站起來,平靜地將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今晚如果我想要的話,甚至可以飛到月球去。」

「不,」她說,「就算擁有世上所有《君子》雜誌的文章你都別去。」

「我會早點回家的。」

但是他到清晨四點才回家,嘴裡唸唸有詞腳步蹣跚地上樓,進來時把丹尼吵醒了。他試著安撫嬰孩,卻不小心將他摔到地板上。溫迪急忙衝出,還沒想到別的就先擔心她母親看到瘀青的話會說什麼——上天幫幫她吧,幫幫他們兩個吧——然後一把抱起丹尼,在搖椅上坐下來,安撫著他。在傑克離開的五個小時之中,她大多想著她的母親,想她母親預言傑克永遠成不了器。高見,她母親說過。確實是。領救濟的隊伍中多的是受過教育滿腦子高見的傻子。《君子》雜誌的短篇究竟證明了她母親是對是錯?溫尼弗雷德,你沒把寶寶抱好。來,交給我。難道她沒好好支援她丈夫嗎?否則他高興時為何要出門呢?她的心中湧起一股無助的恐懼,她不曾想過他外出的理由根本與她無關。

「恭喜啊,」她搖著丹尼說——他又快睡著了。「你說不定害他腦震盪了。」

「只不過是瘀青而已吧!」他聽起來鬱鬱不樂,想要表示悔意:小男孩一個。那一瞬間她恨他。

「也許是,」她口氣緊繃地說,「也許不是。」她聽過太多次母親以這樣的語調對離婚的父親說話,這讓她既厭惡又害怕。

「有其母必有其女。」傑克嘟囔著說。

「上床去!」她大聲喊著,恐懼爆發出來聽起來像是憤怒。「上床去,你喝醉了!」

「別指使我該做什麼。」

「傑克……拜託,我們不應該……孩……」她不再吭聲。

「別指使我該做什麼。」他悶悶地重申一次,接著走進臥室。她獨自和又睡著了的丹尼留在搖椅上。五分鐘後傑克的鼾聲傳到客廳,那是她睡在長沙發上的第一晚。

如今她在床上輾轉反側,已經昏昏欲睡。她的腦子,在睡眠的侵襲下掙脫了線性的次序,飄過待在史託文頓的第一年,經過不斷惡化的時日到達最低潮:她丈夫折斷了丹尼的手臂,最後思緒來到那天早晨吃早餐的角落。

丹尼在外頭沙堆玩著小卡車,手臂仍裹著石膏。傑克坐在餐桌旁,面無血色一片死灰,香菸在指間抖動著。她決定向他要求離婚。她從各個角度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事實上在手臂折斷前已考慮了六個月。她告訴自己,要不是因為丹尼,她老早就下定決心了,但就連這點也未必是真的。在傑克出門的漫漫長夜裡她時常做夢,總是夢到母親的臉和她自己的婚禮。

(是誰要嫁女兒?她父親站在一旁,穿著他最上乘的西裝,儘管衣料其實一點也不好——他是個旅行各地的推銷員,推銷著即將破產的一系列罐頭商品——他的臉色疲憊,看起來多麼衰老,多麼蒼白:是我。)

即使在意外過後——如果可以稱為意外的話——她仍舊無法全盤坦白說出,承認她的婚姻是嚴重失衡的挫敗。她在等待,愚蠢地希望奇蹟出現,期待傑克不僅能看清楚他自己的狀況,還有她的。但事情惡化的速度並沒有減緩。先是離家去學校前喝一杯;在史託文頓學校宿舍午餐時,喝個兩三杯啤酒;晚飯前喝三四杯馬丁尼;改考卷時再喝個五六杯。週末是最嚴重的,與艾爾·肖克利出門的夜晚更糟。她做夢也沒想過,身體沒有任何毛病時,生命居然能如此地痛苦。她一直很難過。造成這種情況有多少是她的責任?這問題始終糾纏著她。她覺得自己像母親,有時像父親。偶爾她覺得自己恢復正常時,又會想不知丹尼的感覺如何,擔心有一天丹尼長大了會指責她。她還想著他們要何去何從。她毫無疑問母親會接納她,也確信經過半年後,在看著母親重新給孩子換過尿布,重新煮過或分配過丹尼的食物,一回到家就發現他的衣服換過,或是頭髮剪了,或者她母親覺得不合適的書被悄悄擱置在閣樓某個遺忘的角落……在度過半年這樣的生活後,她的精神鐵定會徹底崩潰。而她母親會拍拍她的手安慰她說:雖然這不是你的錯,但全都是你自己的責任。你從來就沒有準備好。當你介入你父親和我之間時,你就露出本性了。

我父親,丹尼的父親,我的,他的。

(是誰要嫁女兒?是我。六個月後父親死於心臟病發作。)

那天早晨的前一晚,在他進房前她幾乎一直清醒地躺著,思考著,做出決定。

她告訴自己,離婚是無可避免的。她的決定無關她的母親和父親,也無關她對他們婚姻懷著的內疚,和她覺得自己不夠稱職的想法。假如她打算搶救她成年初期的任何東西,為了兒子,為了自己,那就非得離婚不可。牆上的筆跡狂亂卻清晰。她丈夫是個酒鬼。他的脾氣本來就壞,加上現在喝酒喝得兇,寫作又非常不順,他再也無法完全控制住自己的脾氣。無論是不是意外,他折斷了丹尼的手臂。而且他即將失去工作,若非今年就是明年吧!她已經留意到其他同事太太同情的眼神。她告訴過自己要儘可能死守住婚姻這份麻煩的工作,但現在不得不放棄了。傑克可以有充分的探視權,她只需要他的贍養費直到她能找到工作獨立自主為止。她動作得相當迅速,因為她不曉得傑克能夠支付贍養費多久。她會盡量不夾帶太多的怨恨來提出離婚,但是他們的婚姻關係必須終止。

她如此想著,陷入不安的淺眠中,被親生母親和父親的臉孔糾纏著。母親說,你一無是處,只會破壞家庭。牧師說,是誰要嫁女兒?父親說,是我。然而到了明亮晴朗和煦的早晨,她的想法依舊不變。她背對著他,雙手至腕關節全浸在溫暖的洗碗水中,心裡不好受地開口。

「我想要跟你談談什麼可能對我和丹尼最好。也許,對你也是。我想,我們早在之前就該談了。」

然後他說了奇怪的話。她原本預期會看見他的怒火,激起他的怨恨和反唇相譏。她預料他會瘋狂地衝向酒櫃。但絕沒料到如此輕柔,幾乎毫無抑揚頓挫的回答,這完全不像他。簡直就像與她生活了六年的傑克昨晚再也沒回來,彷彿某個她從不認識或不十分清楚的神秘分身取代了他。

「你能為我做件事嗎?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她得努力控制自己的聲音別發抖。

「我們一個禮拜後再談,如果到時你還想談的話。」

她同意了。他們之間依然沒提及那個詞。那個禮拜他比以往更常去見艾爾·肖克利,但他早早就回家,氣息中也沒有酒精味。她幻想她聞到了,但心裡明白實際上並沒有。再過一週。又一週。

離婚暫停審議,從此沒有再提起。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仍在懷疑,依然沒有一點頭緒。這話題成為他們之間的禁忌。他就像是在轉角探身出去,看見意料之外的怪獸隱身在那兒等待著,蹲伏在它以前殺害掉的乾枯骸骨之間。烈酒仍在櫃子中,但他絲毫沒碰。她好幾次考慮要把酒扔掉,但到末了總是打消念頭,彷彿一旦做了,某種不明的魔咒會就此破解。

另外還要考慮的是丹尼的事。

倘若她覺得自己不瞭解丈夫,那她對她的孩子則是敬畏。「敬畏」完全是照字面上的意思:一種無法言明的迷信恐懼。

微微打著盹兒,丹尼誕生那一刻的影像浮現在她的腦海裡。她再度躺在分娩臺上,渾身是汗,頭髮束起來,兩腳張開跨在腳蹬上。

(由於他們不斷給她吸入笑氣,所以她有一點點亢奮;在某個時間點甚至嘟囔著說,她覺得像在拍輪暴的廣告,一旁的護士是個老手,助產過的嬰兒可以組成一所高中,她覺得溫迪的幻想非常好笑。)

醫生站在她分開的兩腿間,護士則站到旁邊,一邊準備器具一邊哼唱著。劇烈、鮮明的痛楚以穩定縮短的間距出現,她好幾次儘管覺得丟臉仍尖叫出聲。

之後醫生相當冷酷地告訴她必須用力,她照著做,接著感覺醫生從她身上取出某樣東西。那感覺清晰分明,她一輩子不會忘記——那東西被拿出來。然後醫生抓住她兒子的腿,把他舉起來,她看見他小小的性器官,立刻知道他是個男孩。在醫生摸索著空氣呼吸器時,她瞥見了別的東西,原本以為所有的吶喊已用盡,但那東西恐怖到讓她找到力量再度尖聲大喊:

他沒有臉!

不過,嬰孩當然有臉,丹尼本身可愛的臉蛋,出生時罩著他的羊膜如今存放在小罐子裡,她幾乎感到可恥地一直保留著。她並不贊同古老的迷信,然而儘管如此她仍舊儲存著羊膜。她不同意無稽之談,但這男孩打從一開始就很不尋常。她並不相信預知的能力,但是——

爸爸是不是出車禍了?我夢見爸爸出了車禍。

有件事改變了他。她不相信只是因為她準備要提離婚就能改變他,那天早晨之前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在她睡得不安穩的時候出事了。艾爾·肖克利說沒發生了什麼事,一點事都沒有,但他說這話時目光迴避著她;而且倘若你相信同事的流言蜚語,據說艾爾也在戒酒。

爸爸是不是出車禍了?

也許是命中偶然的碰撞,當然沒有更具體的證據。她比平常更仔細地看了當天和隔天的報紙,但沒有一則新聞能與傑克聯想在一起。老天保佑,她一直在尋找肇事逃逸的車禍,或是造成重傷的酒吧口角,或……誰知道呢?誰想要呢?可是沒有警察上門拜訪,來詢問問題,或帶著搜尋令讓他有權從福斯車的保險桿上刮下油漆採證。什麼事也沒有。只有丈夫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和兒子醒來時睡得迷迷糊糊的問題:

爸爸是不是出車禍了?我夢見……

她醒著的時候,不願承認自己是為了丹尼而不得不和傑克在一起,但如今,在淺眠的時候,她可以坦承:幾乎打從一開始,只要傑克開口丹尼就是他的,正如她幾乎從一出生就是她父親的一樣。她不記得丹尼曾吐過一整瓶的奶在傑克的襯衫上。每當她厭煩得放棄喂丹尼時,傑克總能讓他乖乖吃下,即使在他長牙齒,顯然疼得沒法咀嚼的時候。丹尼肚子痛的時候,她必須抱著他搖上一個小時,他才會安靜下來;傑克卻只需要抱起他,繞著房間走兩圈,丹尼就會在傑克的肩膀上睡著,大拇指牢牢地塞在嘴裡。

他不介意換尿布,甚至那些他稱之為「特別快遞」的。他可以抱著丹尼連續坐上好幾個鐘頭,讓丹尼在他的大腿上跳,陪他玩手指遊戲,當丹尼戳他鼻子咯咯地笑倒時,對丹尼做鬼臉。他調好配方奶並完美無瑕地喂丹尼吃,之後輕拍丹尼的背讓他把嗝全打出來。從兒子還是小嬰孩起,他就會載他一起去買報紙或一罐牛奶,又或是去五金行買釘子。他在丹尼僅六個月大時,就帶丹尼去看史託文頓對基恩的足球賽,而丹尼整場球賽從頭到尾動也不動地坐在父親的膝上,身上裹著毛毯,肥嘟嘟的拳頭裡緊抓著一支史託文頓的小拉拉隊隊旗。

他愛他的母親,但他是父親的兒子。

她難道沒有屢次感覺到兒子無言地反抗整個離婚的想法嗎?她在廚房思索著離婚的事,邊轉動手中晚餐要用的馬鈴薯削皮邊反覆思量。一回頭看見他交叉雙腿坐在廚房的椅子上,盯著她看,眼神似乎受到驚嚇,同時又帶著責備。帶他到公園散步時,他會突然抓住她的雙手近乎懇求地問:「你愛我嗎?你愛爸爸嗎?」她會困惑著點頭,或是回答:「親愛的,我當然愛你們啊!」聽完他會跑到養鴨池,把鴨子嚇得呱呱叫,在他攻擊的小小殘暴行為下驚慌失措地拍動翅膀,留下她不解地盯著他的背影。

甚至有的時候,她決定起碼要與傑克討論一下這議題的決心瓦解,似乎並非出於自己的軟弱,而是屈服於兒子堅定的意志力。

我不相信這種事。

但在睡夢中,她確實相信。在丈夫的種子在股間逐漸幹掉、沉沉欲睡的時候,她覺得他們三人永遠焊接在一起,若是他們三位一體有一天被拆散,絕不是他們其中任何一位造成的,而是由外頭的力量瓦解的。

大多數她所相信的都是以她對傑克的愛為中心。她從未停止愛他,或許丹尼的意外後緊接著的黑暗時期是個例外。她也愛她的兒子。最重要的是,她愛他們在一起,散步、騎車,或是單單坐著;玩抽鬼牌遊戲時,傑克的大頭和丹尼的小頭警覺地露出在排成扇形的紙牌上方;共享一罐可樂;一起看報紙上的滑稽漫畫。她喜歡有他們陪著她,她向敬愛的神祈禱,艾爾替傑克找來的飯店管理員工作將會是另一段美好時光的開端。

風即將揚起,寶貝,

吹走我的憂傷……

輕柔、甜美,醺醺然的歌聲再次迴盪,隨著她進入更深層的睡眠中,在那兒思潮停止,來到夢中的臉龐也未在記憶中留下痕跡。

7.另一間臥室

丹尼醒來時耳邊仍殘存轟隆轟隆的響聲,那個酒醉、粗暴而狂怒的聲音嘶啞地大喊:出來受罰!我會找到你的!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但現在怦怦作響的是他狂跳的心臟,暗夜裡唯一的聲響是遠處警笛的聲音。

他靜靜不動地躺在床上,抬頭看著臥室天花板上被風吹動的樹葉陰影。影子錯綜複雜地糾纏在一塊,形狀像是藤蔓或叢林中的爬藤植物,有如厚地毯的呢絨上編織的圖樣。他穿著丹頓醫生牌的嬰兒連身睡衣,可是在睡衣和皮膚之間冒出更加貼身的汗水。

「東尼?」他悄聲喊著,「你在嗎?」

沒有回答。

他偷偷溜下床,放輕腳步不作聲地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如今寂靜無聲的阿拉帕荷街。現在是凌晨兩點,外頭什麼也沒有,只有空蕩蕩的人行道上飄動的落葉、停著的車子和克里夫布萊斯加油站對面街角的長頸路燈。頂上罩著燈罩動也不動地站著的路燈,看起來有如太空秀中的怪物。

他抬頭張望街道兩邊,睜大眼睛找尋東尼招著手的細長身影,但是找不到任何人影。

風呼呼吹過樹梢,落葉沙沙地舞上空無一人的人行道,在停靠車輛的輪軸蓋附近打轉。那聲音極其細微悲傷,男孩心想自己也許是全波爾德唯一夠清醒能聽得到的;至少,是唯一的人類。他無法得知深夜裡是否還有別的東西在外頭,飢渴而鬼鬼祟祟地穿梭在陰影間,觀察並嗅聞著微風。

我會找到你的!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東尼?」他再次低呼,但沒抱太大的希望。

唯有風回應了他,這次更強勁地吹著,將葉子吹得四散,飛過他窗戶底下傾斜的屋頂,有的滑入雨水槽,就在那兒歇息宛如疲累的舞者。

丹尼……丹……

他被這熟悉的聲音給嚇了一跳,頭探出窗外,小手抓住窗臺。隨著東尼的聲音,整個夜晚似乎無聲地偷偷甦醒過來,並且在風聲停歇,葉子靜止不動,陰影也停止晃動時喃喃低語。他覺得自己看見有個更暗的影子站在一條街外的巴士站牌旁,但是很難分辨究竟是真的還是眼睛的錯覺。

別走,丹尼……

接著風又強勁地吹,害他眯起眼睛,然後巴士站牌旁的影子消失了……如果它曾站在那兒的話。他站在窗邊

(一分鐘?一小時?)

又待了一陣子,但是沒再聽見東尼的聲音。最後他爬回自己的床上,將毯子拉起,看著外星路燈照射出的影子變成複雜的叢林,裡頭滿是食肉的植物,一心只想悄悄地環住他,榨光他的生命,把他往下拖進幽黑之中,在那兒一個不祥的紅字閃爍著:

red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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