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聲咀嚼著一片接一片的餅乾,拒絕屈服於想吐出所有東西的悲慘的胃。他想起口袋裡的伊克賽錠,但決定等到胃稍微舒服一些再說。既然馬上會吐出來,實在沒道理吃止痛藥。得用用大腦,有名的傑克·託倫斯的大腦。你不是曾經打算靠聰明才智過日子的傢伙嗎?傑克·託倫斯,最暢銷的作家。傑克·託倫斯,眾所周知的劇作家,紐約評論界大獎的得獎者。約翰·託倫斯,文學家、受人尊重的思想家,七十歲時由於其犀利的回憶錄作品《我在二十世紀的歲月》而獲得普利策獎。所有的這些廢話總歸起來就是:靠你的聰明才智過日子。
靠聰明才智過日子就是永遠知道黃蜂在哪裡。
他又往嘴裡塞了一片脆司吉,咔嚓咔嚓地嚼著。
他猜想,歸根究底,就是他們缺乏對他的信任。他們不相信他知道什麼對他們最好,並且知道如何取得。他的妻子企圖竄奪他的權力,先是用光明正大的
(算是吧)
手段,然後再用骯髒下流的招數。當他用合情合理的論點推翻她的小勸告和泣訴的異議時,她就讓他兒子轉而對付他,企圖用酒瓶殺死他,再把他鎖起來,偏偏在該死可惡的食物儲藏室。
然而,他的內心有個小小的聲音嘮叨不休。
(對,不過那些酒是從哪兒來的?那不才是真正的重點嗎?你很清楚自己喝酒後會出什麼事,根據痛苦的經驗你就應該明白這一點。你一旦喝了酒,就會喪失理智。)
他把整盒脆司吉用力扔到狹小空間的另一頭。餅乾盒撞到罐頭的貨架,落到地板上。他注視著那個盒子,用手擦擦嘴唇,然後看一下手錶,快要六點半了。他在這裡待了好幾個小時。他太太把他鎖在這裡頭,而他在裡面他媽的好幾個小時了。
他開始同情他父親。
傑克現在才注意到,有件事他從未問過自己,一開始究竟是什麼逼使他爸爸喝酒的呢?而且實際上……當你進一步歸結他以前的學生喜歡說的「事實的根本」……難道不是他所娶的女人嗎?臉上總是帶著認命殉道的表情,無聲地在屋裡拖著腳步走來走去的女人,這種沒骨氣的寄生蟲?繞在爸爸腳踝上的愛情枷鎖?不,不是愛情枷鎖。她從來沒有有意想讓爸爸成為囚犯,如同溫迪對他所做的。就傑克的父親而言,應該比較像是弗蘭克·諾里斯的偉大小說《麥克悌格》的結局中,牙醫麥克悌格的命運:銬在荒地裡的死人身上。沒錯,那樣比較恰當。他母親的精神和心靈都死去,憑藉著婚姻給他父親戴上手銬。然而,即使爸爸拖著她漸漸腐爛的屍體走過一生,他仍努力做對的事。他試著教育四個孩子明白是非,遵紀守法,更重要的是,尊重父親。
好吧!他們是忘恩負義的人,他們全都是,包括他自己。現在他正付出代價;他自己的兒子也變成忘恩負義的人。但是仍有一線希望。他會想辦法離開這裡,會嚴厲地懲罰他們兩人。他會為丹尼樹立榜樣,這樣子丹尼長大後總有那麼一天,會比他自己還知道該怎麼做。
他記得那個星期天的晚餐,父親在餐桌上用柺杖毆打母親……當時他和其他人多麼的驚恐。如今他能明瞭那是多麼必要,可以看出父親只是假裝酒醉,自始至終父親隱藏在表象下的頭腦是多麼的敏銳、活躍,一直關注尋找對他的那些最細微的不敬徵兆。
傑克爬到餅乾盒前,坐在她奸詐鎖上的門邊,又吃起來。他好奇父親到底看到什麼,他如何演戲揭穿她的假象?她曾經掩嘴偷偷嘲笑他嗎?對他吐舌頭?比劃猥褻的手勢嗎?或者只是傲慢無禮地看著他,深信他愚蠢地醉到看不清嗎?無論如何,他當場逮到她了,並且嚴厲地責罰她。現在,二十年後,他終於懂得讚佩父親的智慧了。
當然,你可以說爸爸很笨才會娶到這樣的女人,才會一開始把自己銬在那具死屍上……而且是具不懂敬畏的屍體。可是年輕人倉促成婚,事後必定後悔,或許爸爸的爸爸娶了同一型別的女人,因此傑克的爸爸無意中也娶了一位,就如傑克本身一樣。除了他的妻子,不滿足於扮演毀掉一種事業再破壞另一種的消極角色,而是選擇了惡毒的積極任務,努力毀壞他最後及最好的機會:成為「全景」員工的一分子,並且遲早可能爬升……扶搖直上到經理的位子。她一直拒絕把丹尼交給他,而丹尼是他的入場券。當然,這是非常愚蠢的——既然有了父親,幹嗎還要兒子呢?——不過僱主們經常有笨點子,這是已談好的條件。
如今他看得出來,他是不可能和溫迪講道理的。在科羅拉多酒吧時,他白費力氣地試著同她講理,可是她不但拒絕聽,還用酒瓶砸他的頭。不過,還有一次機會,很快就到了。他會脫離這裡。
他突然屏息側頭。某處鋼琴在彈奏布基伍基樂曲,人們高聲笑著,並跟隨音樂拍手。聲音隔著厚重的木門顯得模糊不清,但是依稀可聽見。曲子是《今夜在舊城狂歡》。
他的手不禁緊握成拳;他得剋制自己別用雙手猛敲門。舞會又開始了。烈酒將會無限制地斟滿。某個角落,有位女孩正在和別人跳舞,在她白色的絲質禮服下感覺起來是令人瘋狂的一絲不掛。
「你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他咆哮道,「你們兩個該死的,你們會付出代價!你們得為此吃下該死的藥,我向你們保證!你們——」
「行了,夠了,好了,」就在門外一個溫和的聲音說,「不需要大吼大叫的,老朋友。我可以非常清楚地聽見您的聲音。」
傑克掙扎著站起來。
「格雷迪?是你嗎?」
「是的,先生,的確是我。看來您似乎被關在裡頭啊!」
「讓我出去,格雷迪。趕快。」
「我看您沒辦法處理我們談過的事啊!先生。糾正您的妻兒。」
「就是他們把我鎖在裡面的。看在老天的份上,把插銷拔開!」
「您讓他們把您關在裡頭?」格雷迪的聲音顯露出教養良好的驚訝。「噢,天哪!一個身材只有您一半的女人和一個小男孩,差點將您成為高階經理的路給堵住了,是嗎?」
傑克右邊太陽穴的青筋開始跳動。「放我出去,格雷迪。我會收拾他們的。」
「您真的會嗎?先生?我很懷疑。」教養良好的惋惜取代了教養良好的訝異。「我不得不痛心地說我十分懷疑。我,以及其他人,真的相信您的心不在此,先生。您沒有……膽量做這件事。」
「我有!」傑克大喊,「我有,我發誓!」
「您會把兒子帶來給我們嗎?」
「會!我會!」
「您的妻子會非常強硬地反對,託倫斯先生。她看起來似乎……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稍微強硬些,也比較機智一點。她無疑地似乎勝過您一籌啊!」
格雷迪竊笑。
「託倫斯先生,或許自始至終我們應該要和她打交道才對。」
「我會帶他來的,我發誓,」傑克說。如今他的臉貼在門上,他在流汗。「她不會反對的,我發誓她不會。她不能。」
「我恐怕,您不得不殺了她。」格雷迪冷酷地說。
「我會做我該做的事,只要讓我出去。」
「您能向我保證嗎?先生?」格雷迪堅持。
「我保證,我答應,我鄭重發誓,不管你要的究竟是什麼。如果你——」
插銷拉開時發出不清脆的喀嚓聲,門抖抖索索地開啟四分之一英寸。傑克的話和呼吸頓時停住。一時間,他覺得死神本人就站在門外。
那種感覺消失了。
他低聲說:「謝謝你,格雷迪。我發誓你不會後悔的。我發誓你不會的。」
沒有回答。他意識到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只有外頭風冷漠地呼呼作響。
他推開食物儲藏室的門,鉸鏈發出微微的嘎吱聲。
廚房空無一人。格雷迪走了。日光燈管冰冷的白色強光下,所有的東西都靜止不動。他的視線落在他們三人一起用餐的那張大砧板上。
砧板上面立著一個馬丁尼酒杯、一瓶七百五十毫升的琴酒和一個擺滿橄欖的塑膠盤。
倚靠在砧板旁的是從裝置倉庫取來的短柄槌球杆。
他凝視球杆好長一段時間。
沒多久,一個遠比格雷迪的聲音低沉、強而有力的聲音,從某處,各個角落……從他心裡傳來。
(託倫斯先生,要信守你的承諾啊!)
「我會的。」他說。他聽見自己口氣諂媚卑屈,卻無力控制。「我會的。」
他走到砧板旁,抓住球杆的握柄。
舉起球杆。
揮動。
球杆邪惡地嘶嘶劃過空中。
傑克·託倫斯笑了起來。
49.哈洛蘭上山
時間是下午兩點十五分,根據雪塊凝結的路標和赫茲別克的里程錶,他終於下高速公路時,離埃絲蒂斯公園不到三英里。
山丘上,雪比哈洛蘭生平所見的都要來得更快、更猛(哈洛蘭所見過的雪,或許不能說是非常多,因為哈洛蘭這輩子都儘可能避免遇到雪),風則是變幻莫測地狂吹——忽而打西邊來,忽而反轉吹向北方,將一陣陣粉狀細雪吹過他的視野,讓他一再發冷地警覺到,假如他來不及轉彎,就有可能衝出路面兩百英尺,車子會翻身倒栽蔥般地摔下去。雪上加霜的是他本身是個業餘的冬季駕駛。看到中央的黃線埋在打旋、堆積的雪底下時,他嚇到了;當猛烈吹刮的強風毫無阻礙地從山口吹來,居然讓沉重的別克打轉時,他嚇壞了。當路標大多被雪掩蓋,前方白茫茫一片彷彿開進免下車電影院的銀幕中,只能擲硬幣決定道路會轉向右邊或左邊時,他感到恐慌。沒錯,他害怕極了。打從攀上波爾德與萊昂斯西邊的山丘後,他就冒著冷汗開車,小心翼翼地操控油門和剎車,彷彿它們是明代的花瓶。穿插在收音機的搖滾樂之間,電臺節目主持人不斷敦促駕駛人別上主要幹線,無論如何都別開進山區,因為許多道路無法通行,所有的路都很危險。還報道了多起小車禍,還有兩起重大車禍:一群開著福斯麵包車的滑雪客,以及穿過桑格果得克利斯託山脈要開往阿爾布開克的一家人。兩起車禍總共有四死五傷。「所以遠離這些道路,進入ktlk的悅耳音樂世界。」主持人愉快地下結論,接著播放《陽光季節》調,使得哈洛蘭更顯悲慘。「我們曾擁有快樂,擁有歡笑,我們曾擁有——」泰瑞·傑克斯急促不清地快樂唱著,哈洛蘭憤恨地啪的一聲關掉收音機,心想過五分鐘再開啟吧。不管廣播的訊息有多糟,總好過獨自開在這片白茫茫的瘋狂當中。
(承認吧!這個黑小子起碼有條長長的黃色條紋……直直爬上他永遠心愛的後背!)
這一點也不好笑。要不是憑著他堅信男孩陷入可怕困境的一股衝動,早在通過波爾德之前,他就已經放棄了。即使到現在他後腦勺仍有微小的聲音——他想,這是發自理性,而不是膽怯的聲音——告訴他今晚就先躲在埃絲蒂斯公園的汽車旅館,等鏟雪車讓中央的黃線再度露出來再走。那聲音不斷提醒他飛機搖搖晃晃地降落在斯特普爾頓,想起那種下墜的感覺,好像飛機將要由機鼻先著陸,把機上乘客送到地獄之門,而不是b候機樓的三十九號登機門。然而理性無法抵抗衝動。非今天不可。遇到暴風雪是他自己運氣不好,他必須克服。他擔心如果他沒去,夢中可能得應付更糟的東西。
強風又突然猛刮起來,這一回從東北方向吹來,你看多奇怪,竟然又轉了個方向!風雪再次遮蔽了山丘的模糊輪廓,甚至道路兩邊的路堤。他在白色的空茫之中開車。
驀地,鏟雪車的高壓鈉燈從濃霧中赫然出現,往前逼近,他驚恐地發現,別克的車頭不是朝著鈉燈的側邊,而是正對著頭燈的中間。鏟雪車一點也不講究要謹守自己那一側的道路,而哈洛蘭又放任別克偏離車道。
鏟雪車柴油引擎隆隆的咆哮聲硬壓過風的怒號,接著是汽笛聲,又猛又長,幾乎震耳欲聾。
哈洛蘭的睪丸皺縮成兩個裝滿刨冰的小皺囊,五臟六腑似乎變形成一大團橡皮黏土。白色的雪花當中突然出現色彩:冰雪凝結的橘色。他可以看到那輛高大的鏟雪車,甚至連坐在單根長雨刷後司機打手勢的身影都看見了。他還看見鏟雪車v字形的翼型葉片,將更多的雪噴到道路左手邊的路堤上,宛如蒼白冒著煙的排氣管。
叭叭叭叭叭叭叭!汽笛氣憤地狂吼。
他緊踩油門,彷彿那是深愛女人的乳房,別克急速向右前方衝去。這邊沒有路堤;鏟雪車的犁耙朝上而非朝下,想將雪直接推到懸崖下去。
(懸崖,啊對了,懸崖——)
哈洛蘭左邊的翼型葉片整整高過依勒克拉的車頂四英尺,相距不到一兩英寸地迅速從旁經過。一直到鏟雪車真正與他擦肩而過,哈洛蘭都認為撞車無可避免。他一半祈禱,一半對男孩無聲地道歉,如破布般支離破碎的禱告掠過他的心頭。
然而鏟雪車通過了,旋轉的藍燈在哈洛蘭的後照鏡中不斷地閃爍。
他操縱別克的方向盤,轉回左邊,但是車絲毫不聽指揮。急衝變成滑行,別克如做夢似的飄向懸崖邊緣,從擋泥板底下激起雪花泡沫。
他迅速將方向盤轉到另一邊,朝滑行相反的方向,車子的前後開始交換位置。哈洛蘭驚慌失措,用力踩剎車,緊接著感覺到猛烈的衝擊。眼前的路消失了……他直視著大雪紛飛的無底深淵,及遙遠、遙遠的下方隱隱約約的綠灰色松樹。
(我要死了,聖母瑪利亞啊,我就要死了)
車子就在此停住,以三十度角向前傾斜,左邊的擋泥板卡在護欄上,後輪幾乎騰空。哈洛蘭試著倒退時,輪子只是空轉。他的心臟如鼓王金恩·克魯帕般狂野地擊打,咚咚狂跳。
他十分小心地下了車,繞到別克後邊。
他站在那兒,無可奈何地看著後輪時,背後一個歡快的聲音說:「哈囉,老兄,你八成是他媽的瘋了吧!」
他轉過身,看見鏟雪車停在再過去四十碼處,被狂吹的大雪遮住,只看得到暴露在外的一截深褐色排氣管和頂上旋轉的藍燈。司機就站在他後面,穿著羊皮長大衣,外頭再罩一件雨衣,頭上戴著藍白細條紋的工作帽,哈洛蘭難以相信帽子居然頂得住逆風。
(膠水,肯定是膠水粘住的。)
「嗨,」他說,「你能幫我拖回到路上嗎?」
「唔,我想我可以,」鏟雪車司機說,「先生,你跑到這上頭幹嗎?真是找死啊!」
「有急事。」
「什麼事那麼緊急!」鏟雪車司機緩慢親切地說,彷彿在和心智有缺陷的人說話。「如果你再大力一點點撞到那根欄杆的話,就得等到愚人節才有人救你出來了。你不是這一帶的人吧,對嗎?」
「不是。要不是事情像我說的那麼緊急,我也不會在這兒了。」
「這樣子嗎?」司機隨和地換個站姿,彷彿他們是在後面階梯上閒聊,而不是站在大風雪中近乎大吼大叫,而且哈洛蘭的車還懸在底下樹梢的上方三百英尺處搖擺不定。
「你要往哪裡去?埃絲蒂斯?」
「不,一個叫做全景飯店的地方,」哈洛蘭說,「薩德維特再上去一點點——」
但司機陰鬱地搖搖頭。
「我想我非常清楚那地方在哪兒,」他說,「先生,你是絕對沒辦法上去老‘全景’的。埃絲蒂斯公園和薩德維特之間的路況糟透了。不管我們多辛苦地鏟,雪就在我們後面馬上堆積起來。我從幾英里外的積雪中過來,那裡中間該死的有將近六英尺高。而且就算你能到薩德維特,那又怎樣?從那裡一路到猶他州巴克蘭的道路全都封閉了。沒轍啦!」他搖搖頭。「先生,絕對沒法到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得試試,」哈洛蘭說,使出最大的耐心以保持平常的口氣。「有個男孩在上面——」
「男孩?不會吧!‘全景’九月底就關了。不可能開張到現在,太多像這樣要命的暴風雪。」
「他是管理員的兒子,他遇上了麻煩。」
「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的耐心啪的一聲用盡。
「看在上帝的分上,今天剩下的時間你打算就站在這兒跟我閒扯淡嗎?我知道,我都知道!現在你到底要不要幫我把車拖回馬路上?」
「你這人性子很急啊,是吧?」司機評論,並沒有因此特別煩躁。「沒問題,坐回車裡去吧!我的座位後頭有條鏈子。」
哈洛蘭回到駕駛座上,反應遲緩地現在才開始發抖。他的雙手麻木得幾乎完全沒知覺。他忘了戴手套。
鏟雪車後退到別克的車後,他看見司機拿著一捆長長的鏈條下車。哈洛蘭開啟車門大喊:「我能幫什麼忙?」
「別礙事就夠了,」司機回喊道,「這一下子就好。」
他說的是真的。當鏈條拉緊時,一陣顫動貫穿別克的車架,一秒鐘後車子已回到路上,大約朝著埃絲蒂斯公園的方向。鏟雪車司機走到車窗旁,敲敲安全玻璃。哈洛蘭搖下車窗。
「謝謝,」他說,「我很抱歉對你大吼。」
「我以前也被吼過,」司機咧開嘴笑著說,「我想你是有點緊張。這個你拿著。」一副鬆軟厚實的藍色連指手套落在哈洛蘭的膝上。「我想,等你又衝到路外頭時會需要的。外面很冷。你戴著吧!除非你想要下半輩子都用編織的鉤針挖鼻子。事後你再寄還給我,那是我太太織的,我非常喜歡。姓名和地址都直接縫在內襯裡了。順便說一聲,我叫霍華德·柯特雷爾。等你不需要再用到的時候,再寄還給我。另外記住,我可不想還得去付不足的郵資啊!」
「好的,」哈洛蘭說,「謝謝。感激不盡。」
「你小心點啊!我是很樂意自己帶你去,不過我忙得跟貓在亂成一團的吉他弦裡一樣。」
「沒關係。再次謝謝你。」
他準備搖起車窗,但柯特雷爾阻止了他。
「等你到薩德維特的時候——如果你真到得了薩德維特的話——你去一趟德爾金的康諾克加油站,就在圖書館旁邊,不可能錯過。找一位名叫賴瑞·德爾金的,告訴他霍華德·柯特雷爾指點你去的,你想要跟他租一輛雪上摩托車。你提我的名字,給他看那副手套,就會以優惠價格租到車。」
「再說一次謝謝。」哈洛蘭說。
柯特雷爾點點頭。
「這很奇怪,你不可能會知道‘全景’那上頭有人遇到麻煩……電話線斷了,我非常肯定。不過我就是相信你,有的時候我會有些直覺。」
哈洛蘭點頭。「我有的時候也有。」
「嗯。我知道你有。不過,你好好保重。」
「我會的。」
柯特雷爾最後揮揮手消失在風雷亂舞的微暗當中,他的工作帽仍神氣活現地戴在頭上。哈洛蘭再度出發,雪鏈擊打在道路的積雪上,好不容易挖得夠深讓別克動了起來。在他後面,霍華德·柯特雷爾用鏟雪車的汽笛鳴聲最後祝他好運,雖然真的沒必要,但哈洛蘭能感受到他真心祝自己好運。
一天之中兩個閃靈的人,他想,那應該是某種好的預兆。但是他不相信預兆,無論好壞。況且一天遇見兩個具有閃靈能力的人(他通常一年當中碰到的不超過四五個)也許沒有任何意義。那種定局的感覺,那種他無法解釋清楚
(就像很多東西被包裹起來)
的感覺仍盤踞在他心裡。那是——
別克在過一處急陡的彎道時快要打滑到一邊的路上去,哈洛蘭謹慎地駕駛著,幾乎不敢呼吸。他再度開啟收音機,是艾瑞莎,艾瑞莎相當不錯。任何一天他都可以與她分享他的赫茲別克。
又一陣突來的強風襲擊車子,讓車子晃動並滑來滑去。哈洛蘭咒罵著風,更加彎身貼近方向盤。艾瑞莎唱完歌,緊接著主持人又上場,告訴他今天開車是找死的好方法。
哈洛蘭啪的一聲關掉收音機。
他的確成功抵達了薩德維特,雖然從埃絲蒂斯公園到那兒他開了四個半鐘頭。等到他上高地公路時天已全黑,但暴風雪並沒有顯示出減弱的跡象。有兩次他得停在與引擎蓋齊高的積雪前,等候鏟雪車出現,在雪堆中鑿洞。其中一次鏟雪車出現在他這一側的道路,又一次千鈞一髮的局面。那位司機僅是繞過他的車子,沒有下車閒聊,不過他確實送來兩根指頭的手勢,那是全美國十歲以上的人都認得的:很危險。
感覺上似乎越開近「全景」,他想要加快的衝動就變得越來越難以抑制。他發現自己幾乎不間斷地看手錶,指標似乎跟著飛快起來。
在轉上高地後十分鐘,他通過兩個路標。呼嘯的風清掉了路標上的積雪,因此他能夠看得到。第一個寫著:薩德維特十英里。第二個寫著:前方十二英里的道路冬季封閉。
「賴瑞·德爾金。」哈洛蘭喃喃自語。他的黑臉在儀表板黯淡的綠色光芒下顯得緊張而緊繃。此時是六點十分。「圖書館旁的康諾克加油站,賴瑞——」
就在這時它全力襲向他,那柳橙的味道和思想的力量,狂暴、憎恨,充滿殺意:
(滾開你這骯髒的黑鬼這不關你的事你這黑鬼掉頭掉頭回去否則我們會殺了你把你吊死在樹枝上你他媽的黑野人黑種然後再燒掉屍體我們就是這樣對付黑鬼的所以現在馬上掉頭回去)
哈洛蘭在車子密閉的空間內大聲尖叫。這個訊息並非以言語傳給他,而是以一連串好似畫謎的影像,用可怕的力道猛烈撞入他的腦袋。他的雙手離開方向盤,想要抹去那些畫面。
於是車子的側面撞到路堤,反彈回來,不斷旋轉,最後停住。後輪還在徒勞地空轉。
哈洛蘭迅速將車擋打入停車擋,然後以雙手掩面。確切地說他並沒有哭泣;他口中發出的是不規律的哼—嗯哼—嗯哼的聲音,胸膛起起伏伏。他知道倘若這次猛烈攻擊發生在任何一邊有懸崖的路段上,他很可能現在已死。也許那是它們打的主意。它隨時可能再攻擊他。他必須防禦。一股有可能是回憶、勢力龐大的紅色力量包圍住他,他淹沒在自己的天賦能力中。
他把兩手從臉上挪開,小心翼翼地睜開眼。什麼都沒有。假如有東西想要再嚇他的話,它並沒有穿過。他被隔離起來了。
那孩子已出事了嗎?噢天哪,小男孩已經出事了嗎?
所有的影像中,最令他不安的是沉悶的重擊聲,好像槌子噼噼啪啪地打在厚起司上。那是什麼意思呢?
(天哪,別是那小男孩。天啊!求求你。)
他將排擋杆降到低擋,一次加少許油進引擎。輪胎轉動,卡住,轉動,又卡住。終於,別克開始動了,車頭燈光無力地穿過飛旋的風雪。他看一下表,現在快要六點半,他開始覺得其實非常遲了。
50.redrum
溫迪·託倫斯猶豫不決地站在臥室中央,望著熟睡的兒子。
半小時前,聲音停了;所有的聲音——電梯、舞會,房間門開開關關的聲音,都消失了。可是這非但沒有令她安心,反而讓她內心逐漸增強的緊張更為加劇,就像是風暴最後殘忍的一擊前的那種邪惡的寧靜。但是丹尼幾乎是立即睡著;先是進入時而抽搐的淺眠,在大約十分鐘之前進入更深沉的睡眠。即使直接盯著他看,她也幾乎看不出他狹小胸膛的緩慢起伏。
她好奇他上一次整晚熟睡是什麼時候,沒有做苦惱的噩夢,沒有長時間在黑暗中警覺,聆聽外頭的狂歡——那是過去這幾天,隨著「全景」增強對他們三人的控制,她才開始聽得到、看得到的。
(是真的靈異現象?還是集體催眠?)
她不知道,也不認為這很重要。不論是哪一種,發生的事都同樣致命。她注視著丹尼,心想
(但願他一直安睡)
倘若他不受驚擾,或許可以一覺睡到天亮。無論有何種天賦,他仍然是個小男孩,需要休息。
傑克才是她要開始擔心的。
她忽然痛得皺起臉,把手從嘴巴上移開一看,發現自己扯下一片指甲。她一向努力保持指甲的完美。雖然還沒長到可稱為爪子,但形狀依然很漂亮,而且
(你為什麼擔心起指甲來了?)
她輕輕一笑,但只發出顫抖的聲音,並沒有笑意。
先是傑克停止咆哮撞門。接著舞會又展開,
(或者舞會曾停過嗎?是否有時候只是移到時間的不同角度,他們沒法聽見而已?)
而電梯不斷碰撞發出的砰砰巨響,呼應著舞會的聲響。之後那也停了。在新近的寂靜中,丹尼沉沉入睡,而她卻幻想自己聽到幾乎在他們正下方的廚房,傳來低微、密謀的聲音。一開始她當成是風聲沒予理會,風能模仿許多不同音域的人聲,從圍繞著門和窗框如臨終般脆弱的低語,到屋簷下全力的尖叫……像低劣通俗劇中女人逃離兇手的叫聲。然而,僵硬地坐在丹尼身邊,那確實是人聲的想法越來越具有說服力。
傑克和別人,討論他如何逃出食物儲藏室。
討論謀殺他的妻兒。
在這幾面牆內,謀殺不是新鮮事,以前就發生過了。
她走去暖氣的通風口,把耳朵貼在上頭,但就在那一刻火爐開始運轉,任何聲音都消失在地下室突然湧上的暖風中。五分鐘前火爐再度停止時,這地方一片靜默,只有風聲、含沙的雪撒落建築上的聲音以及木板偶爾的嘎吱聲。
她低頭看自己撕裂的指甲,底下慢慢冒出一滴滴的小血珠。
(傑克逃出來了。)
(少胡說八道。)
(沒錯,他出來了。他從廚房拿了一把刀,或者也許拿了切肉刀。他現在正走上來,沿著樓梯踏板的邊緣走,如此一來樓梯就不會嘎吱作響。)
(!你瘋了!)
她的嘴唇在顫抖。一時間她看起來肯定會出聲大喊。但是沉默依舊。
她覺得有人在監視她。
她轉身瞪著夜色漆黑的窗戶,一張帶著黑眼圈、令人驚駭的慘白臉蛋,對她急促不清地說話,這是個可怕瘋子的面孔,它一直隱藏在這幾面哭嚎的牆內——
那只是玻璃外頭結霜的圖樣。
她從一陣長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私語中舒了一口氣,她感覺到似乎聽見,這回相當清楚,某處傳來逗樂的竊笑。
(你是在自己嚇自己。情況本來就夠糟了。等到明天早上,你就準備住進精神病房吧。)
唯有一種方法能減輕恐懼,她知道是什麼方法。
她必須走下去,確認傑克仍在食物儲藏室。
非常簡單。到樓下去,窺探一眼,再回樓上來。喔,順便停下來拿登記櫃檯上的餐盤。煎蛋卷大概不行了,但是湯可以用傑克打字機旁的電爐重新加熱。
(喔對啊,別被殺了,說不定他帶著刀子躲在那兒呢!)
她走向梳妝檯,試著甩去籠罩在身上的恐懼。散落在梳妝檯上面的是一大堆零錢、一疊飯店載貨車的加油賬單、兩個傑克隨身攜帶卻難得抽的菸斗……還有他的鑰匙串。
她拿起鑰匙串,握在手中半晌,又放下。她動過出去後將臥房門鎖上的念頭,但就是覺得不妥。丹尼在睡覺。模模糊糊的火災想法閃過她的心中,還有其他啃噬得更用力的東西,但她沒去多想。
溫迪穿過房間,猶疑不定地站在門邊片刻,然後從睡袍口袋拿出刀子,右手握住木製的刀柄。
她拉開門。
通到他們住處的短廊空蕩蕩的。牆上間隔規律的電氣燭臺全都耀眼地發著光,凸顯出地毯藍色的背景及彎彎曲曲、交織的圖案。
(看見了嗎?這裡沒有魂靈吧!)
(不,當然沒有。它們希望你出去,希望你做些女人會做的蠢事,那正是你現在要做的事。)
她又開始遲疑,悽慘地困在原地,不想離開丹尼和安全的房間,同時又極為渴望能消除自己的疑慮,確認傑克仍然……安全地隔離起來。
(當然他還在裡頭。)
(可是那些說話聲)
(根本沒有說話聲。是你的幻想。是風聲。)
「那不是風聲。」
她自己的聲音嚇她一跳,但是聲音裡十足的確信驅使她往前走。刀子在她身側擺動,將不同角度的光反射在絲質的桌布上。拖鞋在地毯摩擦出沙沙沙的聲響。她的神經如電纜一般充滿嗡嗡聲。
她到達主廊的轉角,仔細觀望四周,她的神經緊繃,準備好隨時迎接任何有可能看到的東西。
在那兒什麼也沒看見。
遲疑了一會兒後,她轉過轉角,開始沿著主廊往下走。朝幽暗的樓梯間所走的每一步都讓她的恐懼加深,讓她總是想起自己把沉睡的兒子留在身後,孤孤單單的無人保護。拖鞋踩在地毯上發出的聲音聽來似乎越來越響亮;她兩度回頭看,以說服自己沒人在後面鬼鬼祟祟地接近她。
她走到樓梯間,把手擱在欄杆頂端冰冷的端柱上。到樓下大廳共有十九級寬廣的臺階,她數過很多次,所以非常清楚。十九階鋪了地毯的樓梯上並沒有傑克的身影。當然沒有。傑克被關在了食物儲藏室,鎖在沉重厚厚的木門後,門上裝有鋼製插銷。
但是大廳幽黑,而且滿是黑影。
她脖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前方稍微靠左的位置,電梯的黃銅裂口嘲笑似的敞開著,邀請她踏入,享受一段生命之旅。
(不用了,謝謝)
電梯轎廂內垂飾著粉紅及白色的縐紗綵帶,五彩碎紙從兩個管狀的派對拉炮中迸發出來,倒在左後方角落的是香檳的空瓶。
她察覺到上方的動靜,迅速轉身,仰望通往漆黑二樓平臺的十九級臺階,什麼也沒看見;然而眼角令她不安地感覺到,有什麼
(東西)
在她眼睛能留意之前,躍回樓上走廊更幽暗的地方去了。
她再低頭看著樓梯。
抓著木製刀柄的右手在流汗;她將刀子換至左手,在睡袍的粉紅色毛巾布上擦了擦右掌,再把刀子換回右手。幾乎沒注意到她的大腦已經下令身體往前走,她開始下樓梯,左腳跨出後,再換右腳,左腳再接著右腳,一步一步,空著的手在扶手上輕輕地拖著。
(舞會在哪裡?別讓我把你們嚇跑了,你們這捆發黴的裹屍布!沒人嚇得了拿著刀子的女人!我們來放點音樂吧!讓氣氛熱烈一點吧!)
走下去十階臺階,十二階臺階,十三階臺階。
一樓走廊的燈光透進一絲晦暗昏黃的光線到這兒,她記著必須將餐廳入口旁,或是經理辦公室內的大廳電燈開啟。
然而有道光線來自別處,微弱的白光。
無疑地,是日光燈,廚房裡的。
她停頓在十三階臺階,試著回想她與丹尼離開時是否關掉電燈,或是讓燈開著。她怎麼也想不起來。
在她下方,大廳裡,高背椅赫然顯現在群聚的陰影中。一層積雪在大廳門的玻璃印上清一色的白。沙發靠墊的黃銅飾紐如貓眼般隱約地閃耀著。這兒有上百個地方可以躲藏。
她的雙腿由恐懼支撐著,繼續往下走。
現在十七階,接著十八階,然後十九階。
(大廳層到了,女士。請小心地跨出去。)
舞廳門開得大大的,裡面漆黑一團。裡頭傳出穩定的滴答聲,像是炸彈。她全身一僵,繼而想起壁爐架上那個玻璃罩下的時鐘。一定是傑克或丹尼上了發條……抑或是鍾自己上的發條,就像「全景」裡別的一切。
她轉向接待櫃檯,意圖穿過櫃檯門和經理辦公室進入廚房。她可以看見原本計劃當午餐的餐盤散發著黯淡的銀光。
突然時鐘敲了起來,發出不十分響亮的叮噹聲調。
溫迪僵住,不住地用舌頭舔著上顎。隨後,她放鬆下來。時鐘敲了八下,就這樣而已。八點……五、六、七……
她默數算著鐘聲,忽然間似乎覺得在時鐘靜止前不該再行動。
……八……九……
(?九?)
……十……十一……
猛然間,遲了一步地,她恍然大悟,轉身笨拙地跑向樓梯,已經明白自己太遲了。但是她怎麼會知道呢?
十二。
舞廳內全部的燈光亮起,銅管樂器洪亮、尖銳的巨大聲音響起。溫迪大聲尖叫,她的叫聲與那些黃銅喇叭所發出的刺耳鳴響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摘下面具!」呼喊聲迴盪著。「摘下面具!摘下面具!」
然後聲音消退,彷彿走下時間的長廊,再度留下她孤身一人。
不,不是孤單一人。
她轉身,他正朝她撲來。
是傑克,卻又不是傑克。他的眼睛閃著空洞、兇殘的光芒,熟悉的嘴巴如今掛著令人戰慄、毫無喜悅的猙獰笑容。
他一隻手裡拿著短柄槌球的球杆。
「你以為把我關進去了?你以為自己辦到了嗎?」
球杆呼嘯著劃過空氣。她往後退,被厚實的墊腳椅絆倒,跌倒在大廳的地毯上。
「傑克——」
「你這個婊子,」他低聲說,「我很清楚你的本性。」
球杆再次以致命的速度咻咻地揮下,正打在她柔軟的腹部上。她放聲尖叫,突然淹沒在無垠的痛苦中。朦朦朧朧地,她看見球杆彈回去。突如其來令她漸漸麻木的現實讓她頓時領悟到,他打算用握在手中的球杆將她毆打致死。
她想要再對他呼喊,央求他看在丹尼的份上住手,但是他打得她喘不過氣來,只能勉強發出微弱的嗚咽,幾乎算不上是聲音。
「好啦!現在上帝為證,」他齜牙咧嘴地笑著說,將跪墊踢到一旁。「我想你會乖乖受罰了吧!」
球杆嘶鳴一聲揮下。溫迪滾到左側,她的睡袍纏到膝蓋上。球杆撞到地板上時猛然一震,從傑克的手中震脫。他不得不彎身撿起,趁他撿球杆的時候,她奔向樓梯,一口氣終於抽噎著喘過來,腹部一陣陣地抽痛。
「婊子,」他齜牙咧嘴地說,邁步向她追去。「你這臭婊子,我想你總會得到報應的。我想你一定會的。」
她聽見球杆呼嘯著劃過空中,接著右邊爆發出極劇的疼痛,槌頭剛好擊中她的胸線下方,打斷兩根肋骨。她往前倒在臺階上,撞到受傷的那一側,新的痛楚幾乎將她撕裂。然而本能驅使她翻身,滾開,球杆颼颼地經過她的臉側,明顯僅差一英寸就擊中。槌子發出一聲悶響,重擊在樓梯地毯深厚的呢絨上。就在這時她看見了刀子,由於跌倒而從她手中震落的刀,就亮晃晃地躺在第四階的樓梯上。
「婊子。」他又重述了一次。球杆落下。她用力掙扎著站起來,球杆正落在她的膝蓋骨下方。她的腿下半部頓時像著了火似的,血順著小腿肚流淌下來。緊接著球杆又再次揮下。她猛然把頭一甩躲開球杆,槌子撞擊在她的脖子與肩膀之間凹陷處的樓梯臺階上,擦去她耳朵上的一塊皮肉。
他再度向下揮舞球杆,這一回她滾向他,滾下樓梯,進入他揮動的弧線中。當斷掉的肋骨撞擊、摩擦時,她發出慘叫。她用身體攻擊他的小腿,他失去平衡,憤怒驚訝地大叫一聲向後摔倒,兩腳輕輕搖晃想繼續踩穩在樓梯臺階上,想努力維持平衡,但最終他重重地跌倒在地板上,球杆從他的手中飛脫。他坐起身,用驚愕的眼神瞪了她半晌。
「我會宰了你。」他說。
他翻滾過去,伸長手去抓球杆的握柄。溫迪強迫自己站起來,左腿將一陣又一陣的疼痛直接傳到臀部。她的臉色灰白,但卻堅定。當他的手握住槌球杆的柄時,溫迪跳到他的背上。
「噢,上帝啊!」她對著「全景」陰影幢幢的大廳高聲叫著,將廚房刀子整個插入他的下背部,直至刀柄。
他在她底下身體一僵,然後發出尖叫。她覺得自己這一輩子不曾聽過如此駭人的聲音,彷彿飯店所有的木板、門窗都在尖叫。叫聲似乎無窮盡地繼續下去,而他在她重壓下的身體僵硬不動。他們的姿勢宛如掛在客廳作為裝飾的騎士騎馬圖;他那紅黑格子的法蘭絨襯衫背部顏色越來越深,被逐漸擴散的血給浸透。
接著,他正面往前撲倒,猛然的震盪將她摔下來,正好撞到她受傷的脅腹,害她呻吟出聲。
她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無法動彈,全身從頭到腳無不劇烈地抽痛。她每吸一口氣,都會覺得有東西惡狠狠地刺她,而擦傷耳朵所流出的血把脖子都弄溼了。
四周只有她吃力喘息的聲音、風聲,還有舞廳裡時鐘的滴答聲。
最後她勉強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樓梯。到達那兒後,她緊攀住端柱,頭垂下來,一波波暈眩朝她襲來。等到頭暈稍微過去,她開始攀爬,利用沒受傷的腿,並用手臂拉著樓梯扶手往上走。她一度抬起頭來,期待能看見丹尼在那裡,但樓梯上空無一人。
(感謝上帝,他自始至終都在睡覺,謝天謝地。)
爬了六級臺階她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她的頭低垂,金髮盤繞在扶手上。空氣呼呼地通過喉嚨令她疼痛,彷彿裡面長了倒鉤似的。她的脖子右側一大片腫脹、發燙。
(加油啊溫迪振作點老朋友等到把身後的門鎖上再來瞧瞧傷勢吧!還剩下十三階臺階要爬,不算太糟。等你到樓上走廊時就可以爬行的。我允許你爬行。)
她在斷裂的肋骨可允許的範圍內,儘可能深吸一口氣,然後半拉、半跌地一級一級攀上臺階。
當她到達第九階臺階,幾乎快爬到一半時,傑克的聲音從下方傳來。他用沙啞的嗓音說:「你這婊子,你殺了我。」
如午夜般陰暗的恐懼席捲過她全身。她回過頭,看見傑克緩緩地站起來。
他的背彎著,因此她能看見廚房刀子的柄插在上面。他的眼睛似乎緊縮,幾乎消失在周圍蒼白、下垂的皮膚皺摺之中。他的左手鬆弛地抓著短柄槌球的球杆,槌子末端血淋淋的,她粉紅色毛巾布睡袍的碎片黏在差不多正中央的位置。
「我會好好懲罰你。」他喃喃地說,開始蹣跚地走向樓梯。
溫迪害怕得啜泣起來,又開始奮力往上攀登:十級、十二、十三。然而一樓走廊看起來仍如遙不可及的山巔一般的高遠。她現在喘著氣,脅腹抗議地尖叫,頭髮雜亂地在面前來回擺盪,汗水刺痛她的雙眼。耳邊似乎充滿舞廳裡圓罩時鐘的滴答聲,與其呼應的是,傑克開始爬樓梯所發出的氣喘吁吁、極為痛苦的喘息聲。
51.哈洛蘭抵達
賴瑞·德爾金是個高瘦的男人,一臉陰鬱的表情,頭頂上是濃密的紅色長髮。哈洛蘭找到他時,他正要離開康諾克加油站,悶悶不樂的臉深埋在軍隊發放的連帽雪衣中。無論哈洛蘭從多遠的地方來,他在這種暴風雪的日子都不願意再接任何生意,甚至不情願將兩臺雪上摩托車之一租借給這名堅持要上老「全景」、對他怒目而視的黑人。在薩德維特這個小鎮生活了大半輩子的人當中,這家飯店臭名昭彰。那上面發生過謀殺案;一群流氓經營過那地方一陣子,無情的商人也經營過一陣子。而發生在老「全景」的事從來沒有登上報紙,因為有錢能使鬼推磨。但是薩德維特的居民對此相當清楚。飯店的女服務生大多來自這兒,而女服務生看到的事可多了。
不過,當哈洛蘭提及霍華德·柯特雷爾的名字,並展示給德爾金看藍色連指手套內側的標籤後,這位加油站老闆的態度軟化了。
「他叫你來這兒的啊?」德爾金詢問,開啟修車間的鎖,帶領哈洛蘭進去。「知道那老廢物還有點腦筋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他完全沒有了呢!」他輕輕撥一下開關,一排非常陳舊、非常骯髒的日光燈發出嗡嗡聲,懶洋洋地亮起來。「老兄,你怎麼會突發奇想要上去那地方啊?」
哈洛蘭的精神快要崩潰。進入薩德維特的最後幾英里狀況非常糟糕,一度有強風以肯定超過六十英里的時速吹得別克旋轉了三百六十度。目前還有好幾英里的路要走,只有老天知道路的盡頭是什麼。他為男孩感到害怕。現在差十分鐘就快七點了,他還要再從頭說一次這些不著邊際的廢話。
「上面有人遇到麻煩,」他非常謹慎地說,「管理員的兒子。」
「誰?託倫斯的男孩?他會有什麼麻煩?」
「我不清楚。」哈洛蘭咕噥地說。他對這需要花費的時間感到厭煩。他在和一個鄉下人說話,他很清楚所有的鄉下人同樣都覺得做生意需要拐彎抹角,在投入買賣的核心前,必須先嗅一嗅周圍的邊邊角角。但是現在沒時間了,因為他是個嚇壞了的黑鬼,假如對話再繼續久一點,他可能直接決定慌忙逃走。
「聽著,」他說,「拜託。我需要上去,我得有輛雪上摩托車才上得去。我會付你錢,但是拜託,讓我可以繼續做我的事!」
「好啦,」德爾金絲毫不以為意地說,「如果是霍華德叫你來的,那就沒問題啦。你就用這輛北極貓吧!我會加五加侖的汽油到油桶裡。油箱是滿的,我想,夠載你上去再下來。」
「謝謝。」哈洛蘭說,口氣並不十分鎮定。
「我收你二十美元,那包含乙基汽油。」
哈洛蘭從皮夾摸出一張二十塊的鈔票遞給他。德爾金幾乎看也沒看就塞進了襯衫口袋。
「我想或許我們最好連外套也交換一下,」德爾金說著,脫掉他的連帽雪衣。「你那件大衣今晚不管用。你還雪橇時再跟我換回來。」
「喔,嘿,我不能——」
「別跟我爭,」德爾金打斷他,仍然很和善地。「我不會把你送出去凍死。我只需要走兩條街就到自己的晚餐桌上了。拿過來吧!」
哈洛蘭有點頭昏腦漲的,用自己的大衣換來德爾金有羊毛襯裡的連帽雪衣。頭頂上的日光燈微微地嗡嗡作響,讓他想到「全景」廚房裡的電燈。
「託倫斯的男孩,」德爾金搖搖頭說,「長得很好看的小傢伙,對吧?他跟他爸在真的下雪前常常來這裡,大多時候是開飯店的貨車。在我看來,他們兩個真的黏得很緊。那是個愛他爸爸的小男孩。希望他平安無事。」
「我也希望如此。」哈洛蘭將雪衣的拉鏈拉上,帽子繫好。
「我幫你把這車推出去。」德爾金說。他們把雪上摩托車推過沾滿油汙的混凝土地面,往停車場推去。「你以前騎過這種車嗎?」
「沒有。」
「喔,這沒什麼啦!操作指南貼在儀表板上,不過實際上只有停車和啟動而已。油門在這裡,就像摩托車的油門一樣。剎車在另一邊。轉彎時身體跟著傾斜。這輛寶貝在壓實的積雪上可以跑到七十,但是在這種粉狀雪上,車速連五十都達不到。」
他們到了加油站前面積滿雪的空地,德爾金提高音量,好讓聲音壓過不斷襲來的風聲。「沿著路開啊!」他對著哈洛蘭的耳朵大喊,「注意護欄的柱子和路標,我想你就不會有事的。如果你衝到路外頭,就死定了。明白嗎?」
哈洛蘭點點頭。
「等我一下!」德爾金吩咐他,接著跑回汽車庫裡。
在他離開的期間,哈洛蘭轉動鑰匙啟動引擎,加大一下油門。雪上摩托車喀隆幾聲後,莽撞而不穩地啟動了。
德爾金回來時,拿著一個紅黑色的滑雪面罩。
「把這個戴在帽子底下!」他喊道。
哈洛蘭套上面罩。面罩非常緊貼,但是阻隔了刀子般的寒風,護住臉頰、額頭和下巴。
德爾金傾身靠近,好讓哈洛蘭聽得見他說的話。
「我猜你應該知道一些事情,就像霍華德有時候一樣,」他說,「那無所謂,只不過那地方在這一帶的名聲不大好。你要的話,我可以給你一把來復槍。」
「我不認為那會有什麼用處。」哈洛蘭回喊道。
「隨你的便。不過,如果你接到男孩的話,把他帶到桃子巷十六號,那位太太會供應一些湯。」
「好的。感謝你所提供的一切。」
「你當心點!」德爾金叫嚷著,「沿著路開啊!」
哈洛蘭點點頭,慢慢轉動油門。雪上摩托車隆隆地前進,車前燈在繁密落下的大雪中,乾淨利落地切出圓錐形的光亮區塊。他從後視鏡中看見德爾金舉起的手,他也舉起自己的手回禮。然後他輕輕將把手柄推向左邊,騎到主街上,雪上摩托車平穩地行駛在街燈投射出的白光下。車速表保持在時速三十英里。現在時刻是七點十分。在「全景」,溫迪和丹尼在睡覺,傑克·託倫斯正和前任管理員討論生死攸關的事。
沿著主街行駛了五條街後,到達街燈的盡頭。有半英里左右都是小房子,全都房門緊閉以抵擋暴風雪,再過去是隻有狂風咆哮的黑暗。除了雪上摩托車頭燈微弱的光照之外,四周毫無燈火。在漆黑之中,恐怖再度攫住他,如孩子般的恐懼、憂鬱和沮喪。他不曾覺得如此孤單過。當薩德維特少數的幾盞燈逐漸減弱,繼而消失在後視鏡中,有好幾分鐘,想要掉頭回去的衝動幾乎難以抑制。他了解到儘管德爾金如此擔心傑克·託倫斯的孩子,但也沒有提出要騎上另一輛雪上摩托車和他一起來。
(那地方在這一帶的名聲不大好。)
咬緊牙關,他再多加兩下油門,看著車速表的指標爬過四十,維持在四十五。他似乎飛快地前進,然而他仍擔心不夠快。以這種速度,他需要將近一個小時才能抵達「全景」。但是速度再快的話,他恐怕永遠也到不了了。
他的眼睛緊盯著飛逝而過的護欄,及安置在每個護欄頂端、十分硬幣大小的反光片。許多都埋在積雪下。有兩次他驚險地發現過晚地看見彎路的標示,感覺雪上摩托車騎上掩蓋住陡坡的雪堆,再轉回到道路夏天原本該在的位置。里程錶以令人抓狂的緩慢節奏報著里程數——五、十,好不容易到十五。即使罩在編織的滑雪面罩後頭,他的臉依然開始凍僵,雙腿也漸漸失去知覺。
(我想我該花個一百大洋買件滑雪褲。)
每過一英里,他的恐懼就加深,彷彿這地方的空氣有毒,你越靠近毒氣就越濃。以前曾經像這個樣子嗎?他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全景」,也有其他人跟他有相同的感覺,但從來不曾如此。
他感覺得出在薩德維特外圍幾乎將他擊垮的聲音仍舊企圖闖入,通過他的防護網進入裡頭柔軟的核心。假如它在二十五英里前威力就很強大了,那現在將變得多麼強呢?他無法完全將它摒除在外。有些東西悄悄滲入,讓他的大腦潛意識中充斥著不祥的影像。他得到越來越多的影像:浴室裡一名受重傷的女人,抬起雙手徒勞地抵禦毆打,他越來越覺得那女人肯定是——
(天哪,當心!)
他前方的路堤就像貨運列車向他逼近。胡思亂想之際,他沒注意到轉彎的路標。他猛然將雪上摩托車使勁向右轉,車子立刻迴轉,同時傾斜著滑出去。底下傳來壓雪履帶在岩石上所發出的刺耳摩擦聲。他以為雪上摩托車會把他甩出去,而車子的確如在刀鋒,平衡般搖晃了一陣,之後才半行駛、半滑回遭大雪掩埋而多少較為平坦的路面。懸崖就在他前方,車頭燈映照下的路突然消失在積雪中,再過去就是一片漆黑。他將雪上摩托車轉到另一個方向,頸部的脈搏虛弱地跳動著。
(要行駛在道路上啊!迪克老友。)
他強迫自己再加一下油門,現在車速表的指標固定在將近五十。風呼嘯狂吼,車頭燈刺探著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之後,他繞過積雪成堤的彎道,看見前方微微閃動的燈光。僅此一瞥,緊接著隆起的地層就遮住了亮光。那一瞥太過短暫,因此他說服自己那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罷了。不久,另一次轉彎讓燈火再度映入眼簾,稍微近些,持續了幾秒。這回他不再質疑真實性,他以前從方才這個角度看過太多次了。是「全景」。看來像是一樓及大廳層的燈光。
他的某些恐懼——擔心會騎車衝出路外,或是在沒看見的彎道撞毀雪上摩托車的擔憂——徹底消失。車子穩當迅速地駛入s彎道的前半段,那是他一步一步都極有把握記得的路段,就在這時候車頭燈辨別出
(噢我的老天爺啊,那是什麼)
擋在他前方的路中間,以鮮明的黑白色所勾勒出的物體。哈洛蘭起先認為是碩大得可怕的灰狼,風雪將其從高地區域驅趕下來。然而當他逐漸接近,辨認出那是什麼後,他感到萬分驚恐。
不是狼,而是獅子。樹籬獅子。
它的面貌掩蓋在黑色的陰影及粉狀的細雪下,腰腿上緊發條準備跳躍。它確實一躍而起,彈躍的後腿所揚起的粉狀雪,無聲地迸發出透明的閃光。
哈洛蘭大叫一聲將把手用力向右轉,同時低下身子。抓傷、撕裂的疼痛胡亂地劃過他的臉、脖子和肩膀。滑雪面罩連背面整個被撕開。他被雪上摩托車丟擲去,掉到雪地裡,犁過雪堆,滾過去。
他能感覺到它朝自己衝來。他的鼻孔嗅到綠葉和冬青的苦味。巨大的樹籬腳爪擊中他的腰背,他在空中飛出十英尺遠,全身攤開宛如破布娃娃。他看見雪上摩托車——無人騎乘,直撞上路堤,前輪翹起,車頭燈探照著天空,然後砰的一聲掉落,停止轉動。
樹籬獅子接著撲到他身上,只聽見輕微爆裂的沙沙聲響。有東西刮過雪衣前襟,將衣服撕成碎片。也許是堅硬的細枝,但哈洛蘭知道是爪子。
「你不該在這兒!」哈洛蘭對著邊繞圈子邊咆哮的樹籬獅子大喊:「你根本不該在這兒!」他掙扎著站起來,朝雪上摩托車走過去,走到一半時,獅子突然撲向前,用針尖似的腳爪猛打他的頭。哈洛蘭看見無聲的爆炸火花。
「你不該在這兒。」他又說一次,但只剩越來越微弱的低喃。他的膝蓋失衡,讓他跌進雪中。他爬向雪上摩托車,右臉一片血淋淋的。獅子再度攻擊他,將他像烏龜般地翻轉過來。它嬉鬧似的大吼。
哈洛蘭奮力地將手伸向雪上摩托車,他所需要的在車上。但獅子再次撲上他,對他又撕又抓。
52.溫迪與傑克
溫迪冒險再回頭看一眼。傑克在第六級臺階上,同她自己一樣緊攀住樓梯扶手。他仍張嘴笑著,暗褐色的血液從咧開的嘴邊緩緩流出,順著下顎的線條滑落。他朝她露出牙齒。
「我要狠狠敲你的腦袋,把你的腦袋砸個稀巴爛。」他再費勁爬上另一級臺階。
驚慌激勵著她,使得脅腹的疼痛減弱一些。不顧身上的痛楚,她儘快地使勁往上拉,突然使出力氣猛拉扶手。好不容易到達頂端,她往後瞄了一眼。
他的力氣似乎逐漸增加,而不是減弱。他距離頂端僅剩四級臺階,一邊用右手拼命往上拉,一邊用左手的球杆測量距離。
「就在你後面啊!」他用淌血咧開的嘴氣喘吁吁地說,彷彿看穿她的心思。「馬上就追上你了,婊子。接受懲罰吧。」
她跌跌撞撞地逃往主廊,雙手壓著脅腹。
一間客房的門猛地開啟,一個戴著綠色食屍鬼面具的男人蹦出來。「很棒的舞會,對吧?」他正對著她的臉尖叫,拉扯派對拉炮上塗了蠟的細繩。隨著迴響的爆炸聲,縐紗綵帶突然間飄落在她四周。戴著食屍鬼面具的男人呵呵笑著,砰地甩門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整個人往前跌倒在地毯上。右脅腹似乎疼到爆裂,她拼命避免陷入意識不清的黑暗中。朦朦朧朧中,她聽見電梯又在運轉,張開的手指底下可以看見地毯的圖樣好像在動,縱橫交錯地搖擺纏繞。
球杆砰的一聲落在她後面,她啜泣著往前一撲。轉過頭,看見傑克搖搖晃晃向前走,東倒西歪地,舉起球杆往下一揮後立刻摔倒在地毯上,噴出一大口鮮血在地毯的呢絨上。
槌頭直接擊在她的肩胛骨中間,一瞬間疼痛過於劇烈,她只能扭動身體,雙手張開又緊握。她清楚地聽見體內有什麼斷裂了,好一會兒她只有隱約、微弱的意識,彷彿只是透過一層朦朧的薄紗在觀察這些事。
然後完整的意識恢復,恐懼與疼痛隨之而來。
傑克試著起身,好完成任務。
溫迪想要站起來,卻發現毫無可能。她一用力,就感覺似乎有電流順著背部上下竄動。她開始以側泳的姿勢爬行。傑克爬著追她,利用槌球的球杆當作支柱或柺杖。
她到達轉彎處,用雙手奮力猛拉牆角,使勁繞過去。她的恐懼加深了,原本她不相信這是可能的,但事實如此。無法看見他,或是不知道他有多接近,比之前還要恐怖百倍。她扯掉一撮撮地毯的呢絨竭力將自己拉向前,當她爬到這條短廊的一半時,才注意到寢室的門大敞著。
(丹尼!噢天啊!)
她強迫自己跪起來,接著拼命手指用力抓著旁邊的牆紙站起來,手指在絲質桌布上滑動,指甲扯落些許細長條的桌布。她忽略疼痛,半走、半拖著腳步經過門口,此時傑克繞過遠處的轉角,倚靠著球杆,朝開啟的門猛衝過來。
她抓到梳妝檯的邊緣,把身體支撐起來靠在上頭,並且急忙抓住門框。
傑克對她吼叫:
「你不準把門關上!可惡啊,你膽敢把門關上!」
她砰地把門關上,閂上插銷。她的左手胡亂摸找著梳妝檯上零亂的東西,將硬幣碰落到地板上,向四面八方滾去。就在球杆呼嘯著揮落在門上,使得門在門框內震顫時,她的手終於抓到鑰匙串。她戳了二次才把鑰匙插入鎖孔,向右一轉。聽見鎖簧彈落的聲音,傑克立即高聲大吼。球杆連續轟隆隆地擊打著門,讓她畏怯地向後退。他的背上插著刀怎麼還能辦得到這種事?他從哪裡找到這等力氣?她想要朝著上鎖的門放聲尖叫:你為什麼沒死?
然而她只是轉身。她和丹尼得走進附設的浴室,並且把那扇門也鎖上,以防萬一傑克真的能突破臥室門。順著送菜升降機井逃下去的瘋狂念頭突然閃過她的心頭,不過她否決了。丹尼夠瘦小,能塞得進去,但她沒辦法控制牽引的繩索。他很可能一路摔到底。
必須到浴室裡。如果傑克連那裡也突破的話——
但是她不容許自己想下去。
「丹尼,寶貝,你得醒來——」
然而床鋪是空的。
剛才他開始睡得比較熟的時候,她幫他蓋上毛毯和一床被。現在全都掀開了。
「我會逮到你的!」傑克吼叫著,「我會逮到你們兩個人的!」每隔一個字就會插入槌球杆的重擊聲,但是溫迪全都忽視。她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空無一人的床鋪上。
「出來!開啟這該死的門!」
「丹尼?」她低聲輕喚。
肯定是……在傑克攻擊她的時候,他感應到了,如同他向來似乎能感應到激動的情緒一般。或許他甚至在噩夢中預見了整件事。他躲起來了。
她動作不靈活地跪下去,忍受腫脹流血的腿突來的另一波劇痛,察看床底下,但除了塵埃和傑克的臥室拖鞋外,什麼也沒有。
傑克叫嚷著她的名字,這一次當他揮動球杆時,門上的一個長條木頭碎片彈出,噼啪一聲從硬木板上掉落。接下來的一擊帶來令人不舒服的破碎斷裂聲,像是手斧劈乾柴的聲音。沾滿鮮血的槌頭,憑它自己的本事擊碎鑿開,敲穿門上新開的洞,抽出後又落下,讓木頭碎片飛到房間的另一頭。
溫迪利用床腳奮力再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房間另一頭的衣櫃。斷裂的肋骨刺著她,她不禁呻吟出聲。
「丹尼?」
她狂亂地將掛著的衣物撥到一旁;有些從衣架上滑落,毫不優雅地飄落到地板。他不在衣櫃裡。
她跛著腳走向浴室,到達門邊時,她回頭一瞥。球杆再度嘩啦一聲地擊破門,把洞再擴大,接著出現了一隻手,摸找著插銷。她驚恐地發現她將傑克的鑰匙串懸掛在了門鎖上。
那隻手猛然將插銷拉開,拉開時碰到那串鑰匙。鑰匙發出愉快的叮噹聲。那手得意揚揚地抓住鑰匙。
她嗚咽著,努力地擠進浴室,就在她使勁關上門的那一刻,臥室門猛然開啟,傑克怒吼著衝進來。
溫迪閂上插銷,扭上彈簧鎖,拼命地四處張望。浴室裡沒人,丹尼也不在這裡。但是當她看見藥櫃鏡子中自己滿是血汙、驚駭的臉孔時,她很慶幸。她從不認為孩子應該目睹父母親的小爭吵。也許此刻咆哮著在臥室走來走去、把傢俱翻倒砸毀的東西,會在追逐她兒子之前終於癱垮。或許,她想,也有可能由她更嚴重地傷害它……或者,殺了它。
她的目光迅速掠過浴室中機器制的平滑陶瓷表面,找尋任何可當成武器的東西。那邊有一塊肥皂,但就算包裹在毛巾裡,她也不認為有足夠的殺傷力。其他每樣東西都是固定住的。上帝啊!她難道無計可施了嗎?
門外,野獸破壞的聲音持續不斷,伴隨著口齒不清的吼叫,像是他們會「懲罰他們」以及「為他們對他做的事付出代價」。他會「讓他們明白誰是老大」。他們是「沒用的小狗」,兩個人都是。
外頭傳來她的唱機翻倒時砰的一聲巨響,二手電視的映像管砸碎時重濁的碰撞聲,接著窗玻璃哐噹一聲後,一陣冷風從浴室門底下鑽進來。另外還有,傑克從他們相擁共眠的兩張單人床上將床墊扯下時所發出低悶的重擊聲。還有他用球杆胡亂敲打牆壁時的砰砰聲。
雖然如此,在那咆哮、抱怨、發怒的聲音中並沒有真正的傑克。那聲音時而轉換成自憐聲調的哀號,時而升高成駭人的尖叫;令她膽寒地回想起高中時暑期打工的醫院,偶爾從老人病房傳來的那種尖叫聲。老年痴呆症。外頭的人不再是傑克。她聽見的是「全景」本身發狂、精神錯亂的聲音。
球杆撞擊浴室的門,敲下一大塊薄薄的鑲板。半張瘋狂抽搐的臉直瞪著她。嘴巴、臉頰和脖子上鮮血淋漓,她唯一看得見的那隻眼睛細小、貪婪,露著兇光。
「你這賤貨,沒地方可逃了。」它咧開嘴笑著對她氣喘吁吁地說。球杆再度落下,將木頭碎片打進浴缸,飛到藥櫃的鏡面上——
(!藥櫃!)
她轉身時發出拼死的哀鳴,暫時忘卻疼痛,猛然將藥櫃上鑲著鏡子的門開啟。開始笨手笨腳地翻找裡頭的物品。身後嘶啞的聲音怒吼著:「我馬上進來了!你這隻豬,我馬上就進來了!」它以機器般規律的狂暴動作拆毀那扇門。
瓶瓶罐罐在她瘋狂搜尋的手指前倒下——咳嗽糖漿、凡士林、可麗柔草本精華洗髮精、雙氧水、苯佐卡因麻醉劑——全都掉進水槽摔得粉碎。
她的手剛握住雙刃刮鬍刀片的分片器,就聽見那隻手在摸索插銷和彈簧鎖。
她滑出一片刮鬍刀片,緊張地摸弄著,呼吸變成刺耳淺短的喘息。她割傷了自己的拇指根。轉過身去割那隻手,它已經轉開彈簧鎖,正在摸找插銷。
傑克放聲大叫,手猛然縮回。
喘著氣,刮鬍刀片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她等待他再嘗試。他試了,她再亂割。他再度尖叫,想要抓住她的手,她再割他。刮鬍刀片在她手裡旋轉,再次割傷她,然後掉落在馬桶旁邊的地板上。
溫迪再從分片器滑出另一片刀片等著。
另一間房有動靜——
(?走開了?)
有聲音從臥室窗戶那邊傳過來,是馬達。高亢,如昆蟲似的嗡嗡聲。
傑克發出怒吼,然後——沒錯,沒錯,她很確定——他離開管理員的住處,費力穿過一片狼藉朝外面的走廊走去。
(?誰來了?是巡邏隊員?還是迪克·哈洛蘭?)
「噢上帝啊!」她的口中斷斷續續地吐出喃喃低語,嘴巴似乎充塞了斷裂的木片和老舊的鋸木屑。「噢神啊!噢求求你。」
她得馬上離開,得去找她兒子,這樣他們才能肩並肩地面對其餘的噩夢。她伸出手去摸插銷,手臂彷彿伸長好幾英里遠似的,最後好不容易把插銷拉開。她推開門,搖搖晃晃地走出去,忽然間確信傑克只是假裝離開,其實是在等著她,這個可怕的想法把她嚇壞了。
溫迪張望四周。房間是空的,起居室也是。到處都是凌亂、破碎的物品。
衣櫃裡呢?也是空的。
頓時,眼前一片朦朧、深淺不一的灰色向她襲來,她跌在傑克從床鋪扯下來的床墊上,失去了意識。
53.哈洛蘭遇襲
哈洛蘭觸及翻覆的雪上摩托車時,一英里半外的溫迪正努力爬過轉角,進入通往管理員住處的短廊。
他想要的不是雪上摩托車,而是用兩條鬆緊帶綁在車後面的汽油桶。他的雙手仍戴著霍華德·柯特雷爾的藍色連指手套,抓住頂端的鬆緊帶,將帶子解開,此時樹籬獅子在他背後咆哮,那聲音彷彿是在他的腦袋裡,而不是發自外部。強勁、有刺的一掌擊中他的左腿,打得膝關節發出哀鳴,讓它別指望還能彎曲自如。哈洛蘭緊閉的牙關逸出一聲呻吟。它已厭倦了玩弄他,現在隨時都會撲過來殺死他。
他緊張地摸找第二條帶子。黏稠的血液流進他眼睛。
(吼叫!掌摑!)
又一下抓過他的臀部,差點讓他摔倒,再次滾離雪上摩托車。他拼了老命地——並非誇大其詞——支撐住。
接著他解開第二條鬆緊帶,緊抱住汽油桶,這時獅子再度攻擊,使他翻轉身子仰躺在地。他再次看見它,只是黑暗及降雪中的一團影子,與活動的石像怪獸一樣令人驚駭。哈洛蘭扭轉汽油桶的蓋子時,這個活動的影子高視闊步地走向他,踢起一團團的雪霧。當它再次向前時,蓋子旋開了,釋放出汽油的刺鼻氣味。
哈洛蘭努力跪起身,當它低伏著以不可置信的快速襲擊他時,他把汽油潑灑在它身上。
它發出嘶嘶、吐唾沫的聲音,往後退。
「汽油!」哈洛蘭大喊,他的聲音尖銳而淒厲。「會燒死你的,寶貝!期待一下結果吧!」
獅子再度攻擊他,仍然憤怒地吐著唾沫。哈洛蘭再次潑它,但這一回獅子並沒有退讓。它向前猛攻。哈洛蘭感覺到,而不是實際看見,它的頭對準他的臉,他猛地往後退,稍微避開。然而獅子仍斜斜地擊中他的胸腔上部,那兒爆發一陣劇痛。他仍抓著油桶,汽油從裡頭汩汩流出,潑在他的右手及手臂上,冷得要命。
此時他如雪天使般地四肢攤開仰躺著,距離雪上摩托車的右邊大約十步。嘶嘶作聲的獅子龐然聳立在他左邊,又逐漸迫近。哈洛蘭覺得能看見它的尾巴在抽動。
他猛力扯下右手上柯特雷爾的手套,嚐到一股浸透的羊毛和汽油味兒。他扯開雪衣的下襬,再把手塞入褲子口袋。口袋裡,和鑰匙、零錢放在一起的是非常破舊的芝寶(zippo)打火機,一九五四年在德國買的。鉸鏈壞過一次,他送回芝寶原廠,他們免費幫它修好,一如廣告所說的。
剎那間,一波波夢魘般的想法充溢他的腦海。
(親愛的芝寶我的打火機被鱷魚吞噬從飛機上掉落消失在太平洋海溝在「突出部之役」中鬼德軍的子彈下救了我親愛的芝寶如果這個混蛋點不起來那隻獅子就會把我的頭撕掉。)
打火機拿出來了。他啪嗒一聲彈開蓋子。獅子衝向他,宛如撕裂布料的咆哮聲,他的手指輕彈點火的滾輪,火花一閃,點著了。
(我的手)
他浸滿汽油的手倏地著火燃燒,火焰順著雪衣的袖子往上跑,不疼,還不痛,獅子畏懼於眼前突然熊熊燃燒的火炬,這隻有眼睛、嘴巴的可怕樹籬雕像晃動著,驚慌而逃,但太遲了。
哈洛蘭痛得擠眉弄眼,將燃燒的手臂鑽入獅子堅硬扎人的側面。
一瞬間整隻怪物燃燒起來,成為在雪上騰躍、扭動身體的柴堆。它憤怒而痛苦地狂嗥,歪歪扭扭地從哈洛蘭身邊退開,彷彿在追逐自己著火的尾巴。
他將自己的手臂深深插入雪中,滅了火焰,好一會兒視線一直盯著樹籬獅子瀕死的痛苦掙扎。半晌,他喘著氣站起來。德爾金連帽雪衣的袖子淨是菸灰,但並未燒壞,他的手也是如此。山坡下距離他站的位置三十碼的地方,樹籬獅子變成一團火球。火星在天空飛舞,又被狂暴的風迅速奪走。有一瞬間它的肋骨和頭蓋骨全都遭橘紅色的火焰腐蝕,然後它似乎崩潰、瓦解,分散成若干燃燒的火堆。
(別管它了。繼續向前走吧!)
他拿起汽油桶,掙扎著走向雪上摩托車。他的意識似乎忽隱忽現,呈現出家庭電影般的剪輯和零星片段,但是絕對沒有完整的影像。其中一個片段,他意識到自己奮力將雪上摩托車扶正,然後騎上去,上氣不接下氣地,好一陣子無法移動。在另一個片段,他重新綁好仍餘半桶的汽油桶。頭因為油氣而劇烈地砰砰作痛(他想,一方面也是因為與樹籬獅子搏鬥導致的),他由身邊雪地裡冒熱氣的孔發現自己方才吐過,但他記不得是什麼時候。
雪上摩托車的引擎仍熱著,馬上就發動了。他均勻地轉動油門,車子向前衝去,一連串足以折斷頸部的顛簸讓他的頭痛更加劇烈。起初雪上摩托車像喝醉了酒似的左右搖擺著前進,不過他稍微站起來,把臉探到擋風玻璃上,迎著鋒利而刺骨的疾風,驅走一些恍惚。他把油門再加大一點。
(其餘的樹籬動物在哪裡呢?)
他不知道,但是至少他不會再毫無警覺地遭受襲擊。
「全景」赫然聳現在他面前,亮燈的一樓窗戶投映出狹長的黃色長方形到雪地上。車道盡頭的大門鎖住了,他機警地環顧四周後下了車,祈禱剛才從口袋掏出打火機時沒有弄丟鑰匙……沒有,鑰匙還在。他在雪上摩托車車頭燈投射的亮光下翻找鑰匙,找到正確的那把後解開掛鎖,任其掉落在雪中。起先他認為自己無論如何都移動不了大門;他瘋狂刨開大門四周的雪,不管頭部陣陣的劇痛以及另一隻獅子可能從後方偷偷接近的恐懼,設法將門拉離門柱一英尺半,再擠進裂縫,用力推。他讓門再移動兩英尺,留足夠的空間給雪上摩托車,讓車子擠過去。
驀地他留意到前方的黑暗中有動靜。那些樹籬動物,所有的,都聚集在「全景」階梯的底部,看守著進出的道路。獅子來回踱步,狗的前爪擱在第一級臺階上站著。
哈洛蘭加足油門,雪上摩托車往前一躍,背後噴起一團雪。管理員的住處內,傑克·託倫斯聽見逼近的引擎那尖銳如黃蜂的嗡嗡聲時猛然轉頭,突然又費力地朝走廊移動。那婊子現在不重要了。那婊子可以等一下,現在先解決這個骯髒的黑鬼。這個骯髒、好管閒事的黑鬼居然來插手不歸他管的事。先解決他,再解決他兒子。他會讓他們瞧瞧。他會讓他們知道……他……他具有管理的才幹。
外頭,雪上摩托車的速度急速飆升,飯店彷彿朝車子急湧過來。大雪打在哈洛蘭的臉上,車頭燈臨近的強光聚焦在樹籬狼犬的臉及空洞無眼窩的眼睛上。
樹籬狼犬退縮,留下一條通路。哈洛蘭用盡僅存的力氣猛拉雪上摩托車的龍頭,車子急遽地反轉半圈,揚起一大片雪霧,險些翻倒。車尾撞到門前階梯的底部,反彈了一下。哈洛蘭立即跳下車,跑上臺階。他絆倒,跌下去,再爬起。狗在低沉地咆哮——又像在他腦子裡——就緊貼在他身後。有東西撕裂雪衣的肩膀,緊接著他人就到了門廊,安全地站在傑克從雪中剷出的狹窄通道里。它們體型太大無法塞進這兒。
他到達通向大廳的巨大雙扇門邊,再度翻找鑰匙。一邊找,一邊試試看門把,門把毫無阻礙地轉動了。他推開門進去。
「丹尼!」他以嘶啞的聲音喊著,「丹尼,你在哪裡?」
回應的只有沉默。
他的目光搜尋著大廳,一直到寬廣樓梯的底部,不由得發出刺耳的抽氣聲。地毯上到處噴濺著血液。有一小塊粉紅色毛巾布睡袍的碎片。血跡一路通到樓梯上,扶手上也潑濺著鮮血。
「噢上帝啊!」他喃喃地說,再度揚聲叫喚,「丹尼!丹尼!」
飯店的寂靜彷彿是在嘲弄他似的,傳來十分相近、狡詐而邪惡的迴音。
(丹尼?誰是丹尼?這裡有誰認識丹尼嗎?丹尼,丹尼,誰抓到丹尼?有人要玩旋轉丹尼的遊戲嗎?把尾巴別在丹尼的身上?滾出去,黑人小鬼。這裡壓根兒沒人認識丹尼。)
老天,他歷經千辛萬苦而來,難道太遲了嗎?已經無可挽回了嗎?
他兩階並作一階地跑上樓,在一樓的頂端站住。血跡一路通向管理員的住處。他開始走向短廊時,恐懼輕輕地爬進他的血管,進入他的大腦。樹籬動物很可怕,但這更嚴重。在他心中,已經確定自己走到那兒時,將會看見什麼樣的情景。
他不急著看到。
哈洛蘭走上樓梯時,傑克一直躲藏在電梯裡。現在他從後頭悄悄接近雪衣上覆蓋著一層雪的人影,身上一道道鮮血及血塊的幽靈,臉上浮現微笑。他儘可能高高地舉起槌球杆,在背後可憎的裂傷
(?那個臭婊子捅了我嗎?我不記得了?)
所允許的範圍內。「黑鬼,」他低聲說,「叫你來管別人的閒事。」
哈洛蘭聽見低語,連忙轉身,低頭,球杆咻咻地揮下。雪衣的兜帽削弱了這一擊的力道,但還不夠。煙火在他的腦袋裡爆炸,留下星星的軌跡……然後什麼也沒剩下。
他搖搖晃晃地撞到絲質桌布上,傑克再次毆擊他,這一回槌球杆削到旁邊,粉碎了哈洛蘭的面頰骨及下顎左側大多數的牙齒,他無力地倒下。
「好了,」傑克低喃說,「現在,有上帝為證。」丹尼在哪裡?他有事要找那個違規的兒子。
三分鐘後,電梯門在陰暗的三樓砰地開啟,傑克·託倫斯獨自一人在裡頭。轎廂停在入口的半途中,因此他必須努力攀爬上走廊的地板,痛苦地蠕動身體宛如殘障。他將破裂的球杆拖在身後。屋簷外,風在怒吼咆哮。傑克的眼睛在眼窩裡狂亂地打轉。他的髮間有鮮血及五彩碎紙。
他兒子在此,在這上面某處。他感覺得出來。聽任丹尼自行其是的話,他可能做任何事:用蠟筆在昂貴的絲質桌布上塗鴉,損壞傢俱,打破窗戶。他是個騙子、說謊的傢伙,他必須受到懲罰……嚴厲的懲罰。
傑克·託倫斯掙扎著站起來。
「丹尼?」他呼喚道,「丹尼,過來一下,好嗎?你做了錯事,我要你過來,像個男人一樣接受懲罰。丹尼?丹尼!」
54.東尼
(丹尼……)
(丹……)
黑暗與走廊。他徘徊在黑暗與走廊間,與飯店主體內的走廊相似,但有些許的不同。貼著絲質桌布的牆壁不斷地向上延伸,縱使丹尼伸長了脖子,也看不到天花板。牆壁消失在微暗中。所有的門都鎖著,同樣也都上升到微暗中。而窺視孔下面(在這些巨大無比的門上,窺視孔的尺寸大若槍的瞄準鏡),小小的骷髏頭鎖在每扇門上取代房間號碼。
某處,東尼在呼喚他。
(丹……)
有個他非常熟悉的連續重擊的噪音,還有一聲聲粗啞的怒吼,由於距離遙遠而模糊不清。他分辨不出每一個字,但他如今非常清楚怒吼的內容。他以前就聽過了,無論是在睡夢中或清醒時。
他停頓了一下,一個脫離尿布未滿三年的小男孩,努力判斷自己身在何處,可能位於哪裡。他有點害怕,但這種害怕他能夠忍受。他已經天天害怕擔心了兩個月,程度從隱約的焦躁不安,到全然令人驚慌的恐懼。這個他可以承受。可是他想知道東尼為何出現,為什麼會在這個走廊發出他名字的聲音,這裡既不屬於真實世界,也不是東尼偶爾帶他去看東西的夢境。為什麼,我在——
「丹尼。」
在巨大走廊遙遠的盡頭,有個與丹尼本身差不多渺小的微黑人影。是東尼。
「我在哪裡?」他輕聲問東尼。
「睡覺,」東尼說,「睡在你媽媽和爸爸的臥室裡。」東尼的語調帶著哀傷。
「丹尼,」東尼說,「你媽媽即將受到嚴重的傷害,也許會被殺掉。哈洛蘭先生也是。」
「不!」
他大聲哭喊,心中感到深深的悲傷,恐懼似乎被這夢一般的陰沉氛圍削弱了。儘管如此,腦海中依然浮現死亡的影像:黏糊在收費公路上的青蛙屍體,如令人厭惡的郵票;爸爸壞掉的手錶擱在準備扔掉的一箱垃圾上頭;一座座墓碑底下的死者;電線杆旁死掉的松鴉;媽媽從盤子上刮下的冷掉的廚餘,衝下垃圾處理機陰暗的無底洞。
然而他無法將這些簡單的象徵與母親變化無常的複雜現實畫上等號;她符合了他孩子氣的永恆定義。她從他還不存在時就在了。當他不在時她會繼續存在。他能接受自己死亡的可能性,自從二一七號房的遭遇後,他已經能夠應付了。
但是他不能接受她死去。
也不能接受爸爸死亡。
絕不。
他開始掙扎,黑暗及走廊搖晃了起來。東尼的形象變得虛幻、朦朧。
「不要!」東尼嚷著,「丹尼,不要啊!別這麼做!」
「她不會死的!她不會!」
「那你就必須幫助她。丹尼……你現在在自己心靈很深很深的地方,就是我存在的地方。我是你的一部分,丹尼。」
「你是東尼。你不是我。我要找媽咪……我要我的媽咪……」
「不是我帶你來這兒的,丹尼。你自己來的,因為你很清楚。」
「不——」
「你一直都很清楚,」東尼繼續說,他開始走近一些。這是頭一回,東尼往前走近一點。「你在自己的內心深處,一個沒有東西能通過的地方。丹尼,我們單獨在這裡待一下。沒有人能進來的,這是被忽略的角落。這裡沒有時鐘會動。沒有一把鑰匙合用,所以時鐘永遠無法上發條。這裡的門從來不曾開啟過,沒有人曾經待過這些房間。但是你沒法待太久,因為它來了。」
「它……」丹尼擔心地低聲說,就在他說話的同時,那不規則的重擊噪音似乎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亮。片刻前還冷靜遙遠的恐懼,此時變得接近而急迫。那些字句現在分辨得清楚了。嘶啞、沒完沒了的;粗劣地模仿他父親的聲音所說的話語,但是那不是爸爸。他現在明白了。
(是你自己來的,因為你很清楚。)
「噢東尼,是我爸爸嗎?」丹尼高聲嚷著,「來抓我的是我爸爸嗎?」
東尼沒有回答。但是丹尼不需要答案,他很清楚。一場漫長、噩夢般的化裝舞會在這裡舉行,延續了好多年。力量一點一滴地自然增加,隱秘且一聲不響地,就如銀行賬戶裡的利息。力量、怪物、幽靈,全都只是名稱而已,沒有無關緊要。它戴了許多面具,但全部都是同一個實體。此刻在某個地方,它朝他走過來了。隱藏在爸爸的臉孔後面,模仿爸爸的聲音,穿著爸爸的衣服。
但是它並非他爸爸。
它不是他爸爸。
「我得去幫他們!」他大叫。
現在東尼就站在他眼前,注視著東尼,就像照著神奇的鏡子,看見自己十年後的模樣,兩眼分隔頗遠且非常的幽黑,下巴堅毅,嘴型漂亮。頭髮是淡金色的,像他母親,然而五官的特徵與他父親如出一轍,彷彿東尼是——彷彿丹尼爾·安東尼·託倫斯將來總有一天會變成——介於父與子之間的半成年人,是兩人的重像、融合體。
「你必須想辦法幫忙,」東尼說,「可是你父親……他現在和飯店站在同一陣線,丹尼。這是他想要待的地方。它也想要你,因為它非常貪心。」
東尼走過他身邊,進入幽暗中。
「等等!」丹尼大喊,「我能幫什麼——」
「他馬上要接近了,」東尼說著,依舊繼續走開。「你必須逃跑……躲起來……避開他。遠離。」
「東尼,我沒辦法!」
「但是你已經開始了,」東尼說,「你會想起你父親忘記的事。」
他走了。
從近處傳來他父親的聲音,冷靜地用甜言蜜語誘哄著。「丹尼?你可以出來了,博士。只是輕輕打一下屁股而已,像個男人一樣挨一下就結束了。我們不需要她,博士。只有你和我,好嗎?等我們輕輕地打完……屁股後,就只剩下你和我了。」
丹尼拔腿奔跑。
在他身後,那東西在搖晃不穩地偽裝正常後,脾氣發作。
「給我過來,你這小廢物!馬上!」
丹尼氣喘吁吁地喘著氣,跑到長廊盡頭,轉個彎,爬上一段樓梯。在他跑的時候,原先高聳遙不可及的牆壁開始降低;腳下原本一團模糊的地毯呈現出熟悉的藍黑色圖樣,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房門又標了號碼,門後所有的派對照樣繼續進行,聚集了各個世代的賓客。周圍的空氣似乎微微發光,球杆敲擊牆壁的砰砰聲迴響再次響起。他似乎衝破一層薄薄的胎盤子宮,從睡夢中掉到三樓總統套房外的地毯上;旁邊血淋淋地躺成一堆的,是兩具穿著西裝、打著窄版領帶的男人屍體。他們遭槍擊死亡,現在卻又在他面前蠕動,站了起來。
他吸了一口氣,想要放聲尖叫,但叫不出來。
(!假面具!不是真的!)
它們在他瞪視下,宛如舊照片似的逐漸褪色、消失。
可是在他底下,球杆擊牆的隱約聲響依舊持續,循著電梯井和樓梯間飄上來。「全景」的控制力量,化身為他父親的模樣,在一樓跌跌撞撞地走來走去。
他背後有扇門微弱地吱嘎一聲開啟來。
一名腐爛的女人穿著朽壞的絲質睡衣跳了出來,發黃迸裂的手指頭上戴著幾隻滿布銅鏽的戒指。體型碩大的黃蜂在她臉上遲緩地爬著。
「進來吧!」她對他低語,咧開黑色的嘴唇笑著。「進來,我們來跳跳探——戈……」
「假面具!」他發出噓聲斥責。「不是真的!」她驚慌地從他身旁退開,往後退的同時逐漸淡出、消失。
「你在哪裡?」它高聲大喊,但是聲音依然僅存在他的腦袋裡。他仍能聽見那個戴著傑克的面具的東西在一樓……還有別的聲音。
逐步接近的馬達高亢的轟鳴聲。
丹尼倒抽一小口氣,氣息哽在喉嚨。這是否只是飯店的另一張面具,另一個假象?或者是迪克?他想要相信,非常渴望地想要相信那是迪克,但是他不敢冒這個風險。
他撤退到主廊盡頭,接著走向其中一條岔路,腳踩在地毯的呢絨上沙沙作響。上鎖的門同方才夢境、幻覺中一樣,蹙眉不悅地俯視他,只不過現在他是在現實的世界,在這兒遊戲是來真的。
他轉向右邊,突然停住,心臟在胸口沉重地鼓動著。熱氣在腳踝四周吹拂,無疑地,是來自暖氣口。今天應當是爸爸放西側暖氣的日子
(你會想起你父親忘記的事。)
到底是什麼呢?他差一點就明白了。可以拯救他和媽媽的東西?可是東尼說他必須自己辦到。究竟是什麼?
他背靠著牆坐下來,拼了命地想。但思考非常困難……飯店一直試圖闖入他的腦子……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垂頭彎腰的陰沉人影,左右揮動著球杆,鑿穿桌布……激起一陣陣泥灰粉塵。
「幫幫我,」他嘟囔地說,「東尼,幫我。」
驀地他察覺到飯店變得一片死寂。馬達轟鳴的聲音停了。
(一定不是真的)
舞會的聲音也停止了。只剩下風,毫不停歇地呼嘯怒號。
電梯突然嗡嗡運轉起來。
電梯正在往上升。
丹尼知道是誰,或者說是什麼,在電梯裡。
他匆匆一躍而起,雙眼失控地瞪著,驚慌揪住他的心臟。東尼為何送他到三樓呢?他被困在這上面,所有的門都上了鎖。
閣樓!
他知道有間閣樓。爸爸在閣樓裡到處散佈捕鼠器的那天,他曾和爸爸一起上來這裡。他不準丹尼和他一同上去,因為有老鼠,他擔心丹尼可能會被咬。通往閣樓的活動門嵌在這一側最後一條短廊的天花板上,有根長杆靠在牆壁上。爸爸用長杆推開活動門,平衡的制輪裝置發出呼呼的轉動聲,門就往上升,梯子跟著擺盪下來。假如他能上到閣樓,將身後的梯子拉上去……
在他後面這個走廊迷宮的某處,電梯停了下來。電梯門拉開時傳出金屬嘩啦作響的碰撞聲。緊接著一個聲音——現在不是在他腦子裡,而是非常真實地——呼喊著:「丹尼?丹尼,過來一下,好嗎?你做了錯事,我要你過來,像個男人一樣地接受。丹尼?丹尼!」
順服根深柢固地深植在丹尼心裡,因此他不由自主地真的朝向那聲音走了兩步,才停住。他的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
(不是真的!假面具!我知道你的真面目!拿掉你的面具!)
「丹尼!」它咆哮著,「過來,你這個小狗崽子。過來,像個男人一樣承受!」球杆撞擊牆壁傳出響亮而空洞的轟隆聲。當聲音再度怒吼出他的名字時,改變了位置。它更接近他了。
在現實的世界裡,狩獵行動展開。
丹尼狂奔,腳步無聲地踩在厚實的地毯上,他跑過緊閉的門,經過紋飾華麗的絲質桌布,經過固定在牆角的滅火器。他遲疑了一下,然後衝進最後一條走廊。盡頭處什麼都沒有,僅有一扇上了閂的門,他無路可逃了。
但是長杆仍在那兒,依舊靠在爸爸擱置的牆壁上。
丹尼一把抓起杆子,伸長脖子仰頭盯著活動門。長杆的尾端有個鉤子,你得用鉤子勾住鑲嵌在活動門上的環。你必須——
活動門上懸吊著一個全新的掛鎖。那是傑克·託倫斯部署完捕鼠器後扣在搭扣上的,以防萬一他兒子哪天興起上去探險的念頭。
鎖住了。恐懼席捲了他全身。
他身後那東西正走過來,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地走過總統套房,球杆邪惡地咻咻劃過空氣。
丹尼往後退,背緊貼住末端關閉的門,等待著它。
55.被遺忘的事
溫迪在某個時刻稍微恢復意識,灰暗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疼痛:她的背、腿、脅腹……她覺得自己無法動彈。就連手指頭都在痛,一開始她還搞不清楚原因。
(啊,是因為刮鬍刀片。)
她的金髮如今溼透糾結在一塊,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將頭髮撥到一旁時,肋骨戳痛內側,讓她痛苦地呻吟起來。現在她看見一大片藍白色的床墊上血跡斑斑;她的血,或許是傑克的。無論是誰的,都仍是新鮮的。她並沒有昏迷太久。這點很重要,因為——
(?為什麼?)
因為——
她首先想起的是馬達如昆蟲般的嗡嗡聲。一時間,她呆呆地專注於回憶,然後一陣暈眩、噁心突然襲來,她的思緒似乎將鏡頭搖轉回去,把一切畫面呈現給她看。
哈洛蘭,那一定是哈洛蘭。否則傑克為何如此突然地離去,沒把事情完成……沒解決掉她?
因為他不能好整以暇。他得快點找到丹尼……趁哈洛蘭能阻止它之前趕快解決掉。
還是說事情已經發生了?
她能聽見電梯在電梯井內上升的隆隆聲。
(不,上帝,求求你,千萬不要啊!血跡,血跡還是新鮮的,別讓事情發生)
她設法站起來走路,蹣跚地走過臥室,經過起居間的凌亂,到達毀損的前門。她推開門,跑到外頭的走廊上。
「丹尼!」她大喊,胸腔的疼痛讓她身子縮了一下。「哈洛蘭先生!有人在嗎?有沒有人?」
電梯又運轉了,接著停住。她聽見電梯門拉開的金屬碰撞聲,然後覺得自己聽見說話的聲音。可能是她的想象,風聲太大,十分難判斷。
倚靠著牆,她前進到短廊的轉角處。正要轉彎的時候,一聲順著樓梯間和電梯井飄下來的吶喊,嚇得她僵立住:
「丹尼!過來,你這個小狗崽子。過來,像個男人一樣接受懲罰!」
傑克,在二樓或三樓,正在找尋丹尼。
她繞過轉角,絆了一下差點跌倒。一口氣哽在喉嚨裡。什麼東西
(什麼人?)
縮成一團靠在牆邊,就在離樓梯間大約四分之一距離的地方。她開始加快步伐,每次體重壓在受傷的腿上,她的身體就縮一下。她看見了,是個男人,當她更靠近些,明白了嗡嗡的馬達聲代表的意義了。
是哈洛蘭先生,他終究還是來了。
她小心緩慢地在他身邊跪下,向上帝語無倫次地祈禱他沒死。他的鼻子在流血,嘴巴流出相當驚人的血量,側邊的臉龐有腫脹的淤青。但是他還在呼吸,謝天謝地。他的吸氣長而粗重,撼動他整個骨架。
再更仔細地端詳他,溫迪的眼睛睜大。他身上穿的連帽雪衣一隻袖子燒得焦黑,一邊被撕開。他的頭髮上有血,還有一道不深但醜陋的抓傷,延伸到脖子上。
(我的天啊,他到底遭遇了什麼事?)
「丹尼!」嘶啞、暴躁的聲音在他們上方咆哮。「給我滾出來,該死的!」
現在沒時間考慮樓上的事。她開始搖晃哈洛蘭,肋骨爆發的劇痛使她的臉部扭曲。她的側邊感覺又腫又大並且發燙。
(要是我一動,肋骨就戳我的肺,那該怎麼辦?)
那也無計可施。倘若傑克找到丹尼,他會痛下殺手,用那根球杆把丹尼活活打死,就像他方才想對她做的一樣。
因此她搖動哈洛蘭,接著開始輕輕拍打他沒有淤傷的那半邊臉。
「醒醒啊!」她說,「哈洛蘭先生,你必須清醒過來啊!拜託……求求你……」
頭頂上,傑克·託倫斯尋找兒子時,球杆所發出的轟鳴聲絲毫沒有停息過。
丹尼背貼靠著門立著,注視著與走廊相交的直角。球杆敲擊牆壁的持續、不規律的轟轟聲越來越響。追他的東西在尖叫、咆哮和咒罵。夢與現實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它轉過了轉角。
就某種程度來說,丹尼感覺鬆了一口氣。那不是他父親,臉和身體上的面具被撕裂、切碎,變成惡意的笑話。它不是他爸爸,這個眼珠打轉、駝背、肩膀寬大笨重、襯衫浸滿鮮血的週六夜驚悚節目的恐怖東西絕對不是。不是他爸爸。
「現在,有老天為證,」它喘口氣,用顫抖的手擦拭嘴唇。「你馬上會發現誰才是這裡的老大,你將會明白的。它們要的不是你,是我。我。我!」
它揮出損壞的球杆,槌子兩端的頭由於無數次的撞擊如今已碎裂走樣。球杆擊中牆壁,在絲質桌布上敲了一個洞,泥灰粉塵噴出。它咧嘴笑了起來。
「現在讓我們瞧瞧你耍的各種花招吧!」它嘟囔著,「你要知道,我可不是三歲小孩。天知道,也不是昨天從載乾草的卡車上摔下來,摔壞了腦子。我要對你盡我做父親的職責,小子。」
丹尼說:「你不是我爸爸。」
它停下腳步。有一瞬間它當真看起來不大確定,彷彿不確定它是誰或是什麼。接著它又開始向前走,槌子咻咻地揮出,撞擊門板,發出空洞的隆隆聲。
「你是個騙子,」它說,「那不然我是誰?我有兩個胎記、凹陷的肚臍,甚至還有老二,我的乖兒子。你可以去問你媽。」
「你是張面具,」丹尼說,「只是張假面具。飯店需要利用你的唯一原因是,你不像其他人那樣死光了。可是當它把你利用完了,你就什麼都不是了。你嚇不了我的。」
「我會嚇死你!」它怒吼。球杆猛烈地咻咻揮下,撞擊到丹尼兩腳之間的地毯。丹尼毫不退縮。「關於我的事你說了謊。你和她共謀。你們密謀對付我!而且你作弊!你抄襲了期末考!」毛茸茸眉毛底下的眼睛怒視著他,眼神中帶著瘋狂詭詐的表情。「我也會找到證據的,就在地下室的某個角落,我會找出來的。他們答應我我想要的全都可以看。」它再次高舉球杆。
「對,他們答應你,」丹尼說,「不過他們說了謊。」
球杆揮到最高處遲疑了。
哈洛蘭逐漸甦醒,但溫迪不再拍打他的臉頰。不久前你作弊!你抄襲了期末考!的語句從電梯井飄下來,模模糊糊的,在風聲中幾乎聽不見。聲音來自西側的某個隱蔽處。她幾乎可以確信他們在三樓,而那個傑克,那個佔據傑克身體的什麼東西,找到丹尼了。現在她或哈洛蘭都無能為力了。
「噢!博士。」她喃喃地說,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
「那狗孃養的混賬打破我的下巴,」哈洛蘭聲音重濁地低語,「還有我的頭……」他費力地坐起身。他的右眼急速變青紫,腫得闔起來了。不過,他仍看見了溫迪。
「託倫斯太太——」
「噓。」她說。
「託倫斯太太,那孩子在哪裡?」
「三樓,」她說,「和他父親在一起。」
「他們說了謊。」丹尼再說一遍。有個東西通過他的腦海,如流星一閃,太快、太亮,無法捕獲,只殘留了想法的尾巴。
(就在地下室的某個角落)
(你會想起你父親忘記的事)
「你……你不應該那樣子跟你父親說話,」它嘶啞地說。球杆顫動著,落下。「你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害了你自己。你的……你的懲罰,會更嚴重。」它喝醉酒似的搖搖晃晃,感傷自憐地凝視著他,漸漸地自憐轉為憎恨,球杆又舉起。
「你不是我爸爸,」丹尼再告訴它一次。「如果我爸爸在你心裡還剩下一點點的話,他知道它們這裡的東西在說謊。每樣東西都是謊言和欺騙。就像去年聖誕節,爸爸放在我聖誕襪裡的灌鉛骰子,或者像他們擺在商店櫥窗的禮物,爸爸說裡頭什麼都沒有,沒有禮物,只是空盒子。我爸爸說,只是擺著好看的。你是它,不是我爸爸。你是飯店。等你得到你想要的,你不會給我爸爸任何東西,因為你很自私。我爸爸很清楚這一點。你必須讓他喝那些壞東西,那是你能得到他的唯一方法,你這個說謊的假面具。」
「騙子!騙子!」微弱的尖叫聲喊出這個詞,球杆瘋狂地在空中揮舞。
「來啊,打我啊!但是你絕對不會從我這邊得到你想要的東西的。」
他眼前的臉孔改變了。難以說明是如何改變的;五官並沒有溶解或合併。它的身體微微地發抖,接著血淋淋的雙手張開,如骨折的爪子;球杆從手上掉下來,咚地落在地毯上。僅此而已。但是忽然間他爸爸就在那兒,凝視著他,表情極度地痛苦、哀傷,讓丹尼胸口的心臟激動起來,嘴巴顫抖地往下彎。
「博士,」傑克·託倫斯說,「逃跑,快點。要記住我是多麼地愛你。」
「不。」丹尼說。
「噢丹尼,看在上帝的分上——」
「不,」丹尼說。他拉起父親滿是鮮血的手親吻。「就快要結束了。」
哈洛蘭背靠著牆支撐著身體,用力站起來。他和溫迪彼此相望,宛如從遭到轟炸的醫院逃出來,有著可怕經歷的倖存者。
「我們必須上去那兒,」他說,「我們得去幫他。」
她的臉色灰白,一雙焦慮不安的眼睛直視著他的眼。「太遲了,」溫迪說,「現在他只能靠他自己了。」
過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然後他們聽見它在上方——尖叫,不是憤怒也不是得意揚揚,而是極度地恐懼。
「我的天啊!」哈洛蘭低聲說,「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她說。
「它殺了他嗎?」
「我不知道。」
電梯噹啷地運轉,裡頭關著尖叫、暴怒的東西開始下降。
丹尼站著動也沒動。他逃不出「全景」的勢力範圍。他突然毫不費力地完全認清了這一點。這是他一生中頭一回有成年人的想法、成年人的感受,是他在這邪惡地方的體驗的精髓——悲痛的精華:
(媽媽和爸爸不能幫我,我是獨自一個人。)
「走開,」他對眼前渾身是血的陌生人說,「去吧!離開這裡。」
它彎下腰,露出插在背上的刀柄,兩手再度抓住球杆,但是並沒有瞄準丹尼,反而翻轉握把,將槌球杆堅硬的那端對準自己的臉。
剎那間丹尼明白了。
球杆開始舉起落下,摧毀傑克·託倫斯僅存的外表。走廊上的東西拖著腳步,跳著詭異的波卡舞,其節拍呼應著槌頭再三敲擊的恐怖聲響。鮮血潑濺在整面桌布上。骨頭尖利的碎片跳躍到空中,宛如破碎的鋼琴鍵。無法說清這過程持續了多久,但是當它的注意力轉回丹尼身上時,他父親永遠消失了。剩餘的那張臉變成陌生、變化多端的綜合體,許多張臉不完美地混合為一。丹尼看見二一七號房的女人、犬人、水泥環裡飢渴的男孩怪物。
「既然如此,就脫掉面具吧!」它喃喃地說,「不再有干擾了。」
球杆最後一次舉起。一個滴答滴答的聲響充塞了丹尼的耳朵。
「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它詢問,「你確定你不想跑?也許,玩個鬼捉人的遊戲?你知道的,我們別的什麼都沒有,但就是有時間,永恆的時間。或者我們應該作個了結?這樣也行,畢竟我們快要錯過舞會了。」
它露出斷裂的牙齒貪婪地笑著。
突然,丹尼想到了——他父親遺忘的事情。
他的臉上頓時洋溢著勝利的表情;那東西見狀猶疑了一下,感到困惑。
「那個鍋爐!」丹尼高聲叫嚷,「從今天早上以後就沒有釋放壓力!壓力在上升!快要爆炸了!」
面前這個五官破碎的東西,臉上閃過奇特的恐懼和恍然大悟的表情。球杆從它握成拳頭的手中掉落,在黑藍色的地毯上無害地彈跳起來。
「鍋爐!」它大叫,「噢不!那是不可以的!絕對不允許!不!你這可恨的小狗崽子!絕對不行!噢,噢,噢——」
「它要爆炸了!」丹尼激烈地回吼。他開始拖著腳步向前,對著面前破敗的東西揮動拳頭。「隨時!我很確定!鍋爐,爸爸忘記鍋爐了!你自己也忘記了!」
「不,噢不,它不許,它不能,你這卑鄙的小鬼,我會逼你吃下藥,我會讓你喝下每一滴藥,噢不,噢不——」
它突然掉頭夾著尾巴踉蹌地逃開。一時間,它的影子在牆壁上跳躍著,忽明忽滅。它背後拖著一聲聲的慘叫,宛如破舊不堪的派對綵帶。
片刻後電梯發出巨響,開始啟動。
忽然間他的靈光閃現
(媽咪哈洛蘭先生我迪克跟我的朋友們一起還活著他們還活著得趕緊出去快要爆炸了快要炸到天空那麼高了)
宛如強烈耀眼的日出,他拔腿狂奔。一隻腳將沾滿血跡、殘缺不全的槌球杆踢到一旁,他都沒意識到。
他一邊啼哭,一邊跑向樓梯。
他們必須趕緊出去。
56.爆炸
哈洛蘭永遠無法確定之後事情的發展。他只記得電梯下來,經過他們時並沒有停,有東西在裡面。但是他沒有努力嘗試透過鑽石形的小窗子往裡瞧,因為裡頭的東西聽起來不像是人類。一會兒後,樓梯上響起奔跑的腳步聲。溫迪·託倫斯起先往後退縮,貼靠著他,繼而開始跌跌撞撞地儘快走下主廊,往樓梯走去。
「丹尼!丹尼!噢,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她一把將他擁入懷中,欣喜的同時,也因為自身的疼痛而呻吟。
(丹尼。)
丹尼從母親的臂彎里望著他,哈洛蘭察覺男孩的改變有多大。他的臉蛋蒼白消瘦,眼睛幽黑深不見底。看起來似乎體重輕了。看他們兩人站在一起,哈洛蘭覺得母親看起來反倒年輕,儘管她被打得很悽慘。
(迪克——我們得走了——快跑——這地方——快要)
「全景」的影像,火焰從屋頂竄出,磚塊如雨點般落在雪地上,火警警鈴大作……倒不是三月底之前能有任何消防車上來這兒,由丹尼傳達出來的想法中,首要感受到的是事情迫在眉睫,感覺隨時都可能發生。
「沒問題的。」哈洛蘭說。他開始朝兩人前進,起初感覺好像在深水中游泳。他的平衡感扭曲了,右邊的眼睛沒法對焦。下顎不斷將爆發的劇烈抽痛往上傳到太陽穴,往下到頸部,臉頰感覺大如甘藍。但是男孩的催促讓他繼續向前,漸漸地變得比較沒那麼費力。
「沒問題?」溫迪問。她的視線從哈洛蘭轉到兒子,最後又回到哈洛蘭。「沒問題,那是什麼意思?」
「我們得走了。」哈洛蘭說。
「我還沒穿好……我的衣服……」
丹尼衝出她的臂彎,飛奔向走廊盡頭。她目送著兒子,當他消失在轉角後,目光再回到哈洛蘭。「萬一他回來的話該怎麼辦?」
「你丈夫?」
「他不是傑克,」她低聲說,「傑克已經死了。這地方殺了他。這個受詛咒的地方。」她用拳頭敲打牆壁,割傷的手指讓她痛得大叫。「是鍋爐,對不對?」
「沒錯,女士。丹尼說鍋爐快要爆炸了。」
「很好。」她麻木地斷言,「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走下那些樓梯。我的肋骨……他打斷我的肋骨,還有背部某個地方,很痛。」
「你辦得到的,」哈洛蘭說,「我們全都能撐過去的。」可是忽然間他想起樹籬動物,萬一那些動物看守著出口的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不久丹尼回來了。他帶著溫迪的靴子、外套和手套,以及他自己的外套和手套。
「丹尼,」她說,「你的靴子。」
「來不及了。」他說著,以一種絕望的狂亂眼神注視著他們。他看向迪克,剎那間,哈洛蘭的思緒專注在玻璃圓罩下的時鐘影像,就是舞廳裡由瑞士外交官於一九四九年捐贈的那座鐘。鐘的指標停在午夜的前一分鐘。
「噢我的天哪!」哈洛蘭說,「噢我的老天哪!」
他急忙伸出一手摟住溫迪,扶她起來,另一手環住丹尼,然後跑向樓梯。
當他擠壓到她受傷的肋骨,或是跟她背後的傷口互相摩擦時,溫迪痛得尖叫,但哈洛蘭並沒有減慢速度。他一手抱著一個衝下樓梯,一隻眼拼了命地睜大,另一隻腫得只剩一條細縫。他看起來像是綁架人質打算稍後勒索贖金的獨眼海盜。
忽然間他感受到閃靈,頓時明瞭丹尼說來不及了是什麼意思。他能感覺到爆炸準備從地下室轟隆隆地往上升,將這個恐怖的地方夷為平地。
他更加飛快地跑,倉促地衝過大廳朝雙扇門奔去。
它急急忙忙地穿過地下室,進入鍋爐室唯一的光源昏黃的光線中。它害怕得淌著口水。它如此接近了,只差一點就能得到那男孩和他驚人的力量。它不能現在敗下陣來。不可以發生爆炸。它會卸掉鍋爐的壓力,然後嚴厲地懲罰男孩。
「絕不可以發生!」它吶喊,「噢不,絕對不可以發生!」
它跌跌撞撞地走去鍋爐旁,爐子長管狀主體的下半部散發出黯淡的紅光,並嘎嘎、嘶嘶地作響朝無數個方向噴出縷縷蒸汽,宛如巨大的汽笛風琴。壓力指標指在刻度盤的最末端。
「不,絕對不容許!」經理兼管理員大喊道。
它將傑克·託倫斯的雙手放在閥門上,絲毫不在乎熾熱的輪子如陷入泥濘車轍般地深深嵌入時,肌肉上的灼熱或出現的燒焦味道。
輪子推動了,那東西得意揚揚地高喊一聲,將輪子完全旋開。蒸汽發出轟然巨吼從鍋爐逸出,十來條飛龍一起發出嘶嘶聲。但是就在蒸汽完全掩蓋住壓力指標之前,指標明顯地擺盪回去。
「我贏了!」它大聲嚷著,肆無忌憚地在熱騰騰的煙霧中雀躍,著火的兩手在頭頂上揮舞。「還不算太遲!我贏了!還不算太遲!還不算太遲!還不——」
字句轉變為勝利的尖叫,而尖叫聲被吞沒在「全景」鍋爐爆炸時飛散的轟隆震響中。
哈洛蘭衝過雙扇門,帶著他們兩人穿過門廊上的大雪堆間的壕溝。他清楚地看見樹籬動物,比之前還要清晰,就在他領悟到最糟的恐懼成真、它們盤踞在門廊與雪上摩托車之間時,飯店爆炸了。對他來說所有的事情似乎發生在同一瞬間,雖然他後來明白事情是不可能同時發生的。
先是單調的爆炸聲,好像是單靠一個無孔不入的低音符的聲音。
(轟轟轟轟轟轟——)
接著,一股強勁的蒸汽吹到他們的背上,彷彿輕輕地推著他們。他們三人被這股蒸汽丟擲門廊,在半空中飛的時候,一個混亂的想法
(超人鐵定就是這種感覺吧)
滑過哈洛蘭的腦海。他鬆開握住他們的手,撞到隆起的柔軟雪堆裡。他從襯衫下面一直到鼻子上都是雪,隱約意識到受傷的臉頰貼著雪感覺很舒服。
之後他掙扎著爬到雪堆頂上,在那一刻既沒有想到樹籬動物,也沒有想到溫迪·託倫斯,甚至沒想到小男孩。他翻過身仰躺著,好看著它滅亡。
「全景」的窗戶碎裂。舞廳內,罩在壁爐架時鐘外頭的圓罩裂開,破成兩片,掉到地板上。時鐘停止滴答滴答的走動:所有齒輪及平衡擺輪全都變得靜止不動。一聲低微、悲嘆的聲音,伴著一陣翻騰的灰塵響起。二一七號房裡,浴缸突然裂成兩半,傾瀉出淺綠色、聞起來有毒的小規模洪水。總統套房內,桌布倏地燃燒起來。科羅拉多酒吧的雙扉推門鉸鏈突然折斷,掉落到餐廳的地板上。地下室拱門的另一邊,成堆成疊的大量舊檔案著了火,發出如焊槍的嘶嘶聲,熊熊燃燒起來。沸騰的水翻滾到火焰上,卻沒有將火撲滅;如同蜂窩底下燃燒的秋天落葉般,紙張急速地打轉、變成焦黑。爐子爆炸,粉碎了地下室的屋樑,樑柱坍塌下來,如恐龍的骨骸。給爐子添燃料的煤油噴嘴,如今拔掉塞子,轟轟地噴出火焰塔往上躥升,突破大廳裂開的地板。樓梯踏板上的地毯著了火,迅速地延燒到一樓樓層,彷彿要傳遞天大的好訊息一般。一連串的爆炸撕裂了整個地方。餐廳裡的枝形吊燈如兩百磅的水晶炸彈,嘩啦一聲地摔成碎片,將桌子撞得東倒西歪。火焰由「全景」的五根菸囪噴出,衝向逐漸散開的雲層。
(不!絕不可以!絕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它發出尖叫;它哀號,但此時它已失去嗓音,叫嚷出的驚慌、毀滅和詛咒只有它自己的耳朵才能聽見,它漸漸消散、喪失思考能力和意志,網狀的結構崩潰,它尋找,找不到,出去,逃出去,消失,走向空虛,化為烏有,一切成為泡影。
舞會結束。
57.退場
怒吼撼動了整間飯店的正面。玻璃噴到外面的雪地上,閃閃發亮,宛如邊緣參差不齊的鑽石。本來正走近丹尼和他母親的樹籬狗,立即向後退縮,綠色和陰影相間的耳朵垂下,腰腿卑躬屈膝地彎下,尾巴夾在腿間。哈洛蘭的腦子裡,聽見它懼怕地悲嗥,與其哀鳴混合在一起的是大貓害怕、困惑的嚎叫。他掙扎著站起來,走向另外兩人,幫助他們,在行動時,他看見比其他一切更像噩夢的景象:那隻樹籬兔子仍覆蓋著雪,瘋狂地用身子猛撞遊戲場遠處另一邊的鐵絲網,鋼製的網眼配合一種夢魘似的旋律叮噹作響,宛如幽靈彈奏的齊特琴。即使從此處,他都能聽到緊密編成兔子身體的細枝和枝條彷彿斷裂的骨頭,發出噼啪和吱嘎的聲響。
「迪克!迪克!」丹尼大聲呼喊。他正努力扶著母親,協助她走到雪上摩托車那裡。他為兩人帶出來的衣物散落一地,掉在他們摔下的地點與現在所站的位置之間。哈洛蘭忽然察覺到那位女士僅穿著睡衣,丹尼沒穿外套,而氣溫還不到華氏十攝氏度。
(我的天啊!她還光著腳)
他在雪地中費力地走回去,拾起她的外套、靴子、丹尼的外套和不成雙的手套,然後跑回去他們身邊,不時陷入深及臀部的雪中,不斷掙扎著爬出來。
溫迪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她的脖子側邊滿是鮮血,血液現在逐漸凍結。
「我辦不到,」她嘟囔著說,幾乎快要意識不清。「不,我……辦不到。對不起。」
丹尼抬頭懇求地看著哈洛蘭。
「不會有事的,」哈洛蘭說,再度牢牢抓住她。「來吧!」
三人成功地走到雪上摩托車打彎停住的地點。哈洛蘭讓女士坐在乘客座位上,幫她穿上外套,再將她非常冰冷但尚未凍僵的腳抬起,用丹尼的外套迅速揉搓她的腳,再把靴子穿上。溫迪的臉色如雪花石膏般地蒼白,兩眼半閉著呆滯無神,不過她渾身開始顫抖起來。哈洛蘭認為這是好的徵兆。
在他們背後,一連三次爆炸震撼著飯店。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雪地。
丹尼把嘴巴貼近哈洛蘭的耳朵,高聲喊了些話。
「什麼?」
「我說你需要那個嗎?」
男孩指向傾斜倒在雪地裡的紅色汽油桶。
「我猜我們會需要。」
他把汽油桶撿起來晃動一下。裡頭仍有汽油,但他分辨不出有多少。他將油桶捆綁在雪上摩托車的後頭,由於手指漸漸麻木,所以笨拙地綁了好幾次才弄好。這是他頭一次留意到他弄丟了霍華德·柯特雷爾的連指手套。
(等我離開這裡,我會請我妹妹織一打給你,霍華德)
「上來吧!」哈洛蘭對男孩喊道。
丹尼往後縮。「我們會凍死的!」
「我們必須繞到裝置倉庫去!那邊有些備用品……毛毯……之類的東西。上來坐到你母親後面!」
丹尼爬上去,哈洛蘭轉頭以便直接對著溫迪的臉大聲說話。
「託倫斯太太!抓緊我!你聽明白了嗎?抓好!」
她伸出手臂環抱住他,臉頰緊貼在他的背上。哈洛蘭發動雪上摩托車,小心翼翼地轉動油門,以免猛衝出去。女人抱住他的力道非常微弱,假如她往後傾,以她的體重會讓她自己和男孩翻滾出去。
他們開始移動。他先讓雪上摩托車迴轉一圈,再往西騎,與飯店平行。接著哈洛蘭往內多橫切一點,要繞到飯店後頭的裝置倉庫。
有那麼一瞬間他們清楚地看見「全景」的大廳。煤油噴嘴的烈焰從破裂的地板躥上來,就像巨大的生日蠟燭,中心是猛烈的黃色火焰,邊緣閃爍的是藍色的氣焰。在那一刻,火光彷彿只是提供照明,而不是毀滅。他們能看見登記櫃檯上的銀鍾、信用卡壓印單、有渦卷飾紋的老式收款機、飾有花紋的小地毯、高背椅,以及馬毛呢的腳墊椅。丹尼看得見壁爐旁的小沙發,那是他們初來的那天——也就是休館日——三位修女所坐的位子。但今天是真正的休館日了。
沒多久門廊的雪堆遮住了視線。片刻之後,他們繞著飯店的西側外圍走。光線仍夠亮,無須雪上摩托車的車頭燈也看得見。上兩層如今全都在燃燒,火焰的旗幟飄出窗外。發亮的白漆開始焦黑剝落。覆蓋了總統套房內大型落地窗的百葉窗,那些十月中傑克小心謹慎地按照指示閂緊的百葉窗,如今變成著被火燒焦的木條懸掛在那兒,暴露出背後遼闊破滅的黑暗,宛如無牙的嘴巴大張,發出最後、無聲的臨終悲鳴。
溫迪把臉緊貼著哈洛蘭的背以阻隔寒風,丹尼同樣地把臉貼在母親的背上,因此只有哈洛蘭看到了最後的景象,但他絕口不提。從總統套房的窗戶,他覺得自己看見一個巨大的黑色模糊的影子衝出,遮蔽了背後的雪原。有一剎那它的外形化為巨大無比、令人憎厭的披風,之後風似乎捉住它、撕裂它,將它如同深色舊報紙一般地撕成碎片。它四分五裂,捲入快速旋轉的濃煙渦流中,一會兒後就煙消雲散彷彿不曾存在過。然而就在那幾秒鐘內,當它陰鬱地旋轉,宛如負片的光點般舞動時,他想起孩提時代的事……五十年前,或更久以前,他和哥哥在自家農場北邊不遠處,偶然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地蜂窩,就安在土壤與曾遭閃電擊中的老樹之間的凹洞裡。哥哥的帽子箍環裡有一個大的舊瓶裝火箭,是從七月四日之後就一直儲存的。他把火箭點燃後扔向蜂窩。火箭響亮地砰的一聲爆炸開來,憤怒、越來越響的嗡嗡鳴聲,近乎低音的尖叫,從炸碎的蜂窩湧現。他們轉身逃跑,彷彿惡魔緊追在後。在某個程度上來說,哈洛蘭認為那的確是惡魔。那天他就像現在一樣轉回頭看,結果看見一大群黑壓壓的大黃蜂在熱氣中上升,一起旋轉、分散,尋找對它們的家做出這種事的敵人,好將對方蜇死——這是它們群體唯一的認知。
不久那東西在天空中消失了,或許歸根究底它只是一陣煙,或是一大片飄動的桌布,最後只剩下「全景」,在夜晚怒吼的嗓音中燃燒的柴堆。
哈洛蘭的鑰匙串上有裝置倉庫掛鎖的鑰匙,但是他發現沒必要用到鑰匙。倉庫的門微敞,搭扣上懸掛的掛鎖是開啟的。
「我不能進去。」丹尼低聲說。
「沒關係,你和你媽一起待在這裡。裡頭很久以來都擺放著一堆舊馬毯,現在大概全都被蟲蛀過了,不過總比凍死強一些。託倫斯太太,你還清醒嗎?」
「我不知道,」虛弱的聲音回答,「我想是吧。」
「很好。我去一下就回來。」
「儘快回來啊!」丹尼低聲說,「拜託。」
哈洛蘭點點頭。他將車頭燈對準門,然後掙扎著在雪中前進,在自己前面投射出長長的影子。他推開裝置倉庫的門,跨進去。馬毯仍在角落裡,就在一套短柄槌球球具旁。他拿起四張馬毯——毯子聞起來發黴陳舊,蛀蟲肯定一直把它們當成免費午餐——然後突然停住。
一根短柄槌球的球杆不見了。
(他就是用那根打我的嗎?)
嗯,他是被什麼打的並不重要,對吧?不過,他的手指仍摸向一邊的臉,檢查起那兒的大腫塊。這麼一擊,價值六百美元的假牙就此毀了。儘管如此
(也許他不是用其中一根球杆揍我的。或許那根遺失了,或者遭小偷偷竊,或是被拿去當紀念品。畢竟)
那不是很重要。明年夏天沒有人會在這裡打短柄槌球。或是在可預見未來的任何一個夏天都不會有。
不,這真的不重要,只不過盯著支架上獨缺一名成員的球杆令人遐想。他察覺自己想著槌頭敲在圓圓的木球上所發出有力、生硬的重擊聲。愉快的夏季聲響。注視著球滑過
(骨頭。鮮血。)
石礫。這聲音喚起各種影像:
(骨頭。鮮血。)
冰茶、門廊的鞦韆、戴白色草帽的淑女、蚊子的嗡嗡聲,以及
(不按規矩來玩的調皮小男孩。)
諸如此類的球戲。當然,令人愉悅的遊戲。現在不流行了,不過……很有意思。
「迪克?」這聲音微弱、狂亂,而且——他覺得——相當令人不快。「迪克,你還好嗎?馬上出來吧。拜託!」
(「馬上出去吧,黑人兄弟,主人在叫你呢!」)
他的手牢牢推住一根球杆的握柄,他喜歡這種觸感。
(小孩不打不成器。)
在火光一閃一閃的黑暗中,他的眼神變得迷亂。實際上,這樣做是幫他們兩人一個大忙。她被狠狠地揍了一頓……很痛苦……而這大多是
(全都是)
那可惡的男孩的錯。毫無疑問。他把自己的爸爸留在那裡燒掉。你仔細想想,那根本與謀殺無異,一般稱之為弒父,相當該死的卑劣。
「哈洛蘭先生?」她的聲音低而虛弱,滿腹的牢騷。他不怎麼喜歡這個聲音。
「迪克!」男孩懼怕地啜泣了起來。
哈洛蘭從支架上抽出球杆,轉身走向雪上摩托車的車頭燈射出的那片白光。他的雙腳深一步淺一步地刮擦著裝置倉庫的木板,宛如剛上了發條開始移動的玩具。
驀地他停下腳步,懷疑地看著手中的球杆,心中的恐懼逐漸加深。他詢問自己方才究竟想做什麼。殺人?他剛才想著殺人嗎?
一時間,他的整個腦袋似乎充斥著微弱的憤怒、威逼之聲:
(下手吧!下手啊,你這個軟腳蝦、沒卵蛋的黑鬼!殺了他們啊!殺了他們兩個!)
他惶恐地低喊一聲,將球杆用力拋到身後。槌子啪嗒一聲掉到原本放置馬毯的角落,球杆的其中一頭指向他,無語地發出邀請。
他連忙逃走。
丹尼坐在雪上摩托車的座位上,溫迪軟弱無力地抱著他。丹尼的臉上閃動著淚光,彷彿得了瘧疾似的渾身發抖,牙齒咯咯作響地說:「你在哪裡?我們嚇壞了。」
「這是個嚇人的好地方,」哈洛蘭緩緩說著,「就算這地方燒成平地,只剩地基,你也別想叫我再走近這裡一百英里之內。來吧!託倫斯太太,用這些裹住身體,我會幫忙的。還有你,丹尼,把自己包得像個阿拉伯人。」
他把兩條毛毯裹在溫迪身上,將其中一條做成兜帽的形狀蓋住她的頭,再幫丹尼綁好他的毯子以免掉落。
「現在為了保命要抓穩了,」他說,「我們有很長的路要走,但是最糟的情況已經過去了。」
他繞著裝置倉庫,讓雪上摩托車沿著來時的痕跡回去。「全景」如今成了火炬,火苗直躥向天空。巨大的破洞侵蝕它的側邊,裡頭是熾紅的煉獄,時盛時衰的。融化的雪水流入燒成焦黑的排水溝,如冒著蒸汽的瀑布。
他們發出低沉的咕隆聲到達前面草坪,一路十分明亮。雪丘閃耀著緋紅色的光芒。
「看!」正當哈洛蘭減速要過大門時,丹尼高喊。他指著遊戲場。
樹籬怪物全都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但是渾身赤裸裸的,燒得焦黑。火光中,枯死的樹枝光禿禿地交織成網狀,小片的樹葉四散在腳邊如掉落的花瓣。
「它們死掉了!」丹尼狂喜激動地大喊,「死了!它們死了!」
「噓,」溫迪說,「好了,寶貝。沒事了。」
「嘿,博士,」哈洛蘭說,「我們去溫暖的地方吧!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丹尼低聲說,「我已經準備好久了——」
哈洛蘭擠過大門與門柱間的縫隙。片刻後他們騎到馬路上,往回朝著薩德維特前進。雪上摩托車的引擎聲逐漸變小,直到消失在狂風毫不止息的呼嘯聲中。風呼嘯著吹過樹籬動物光禿禿的樹枝間,發出低沉、淒涼、有規律地敲擊的聲音。火焰時盛時衰。在雪上摩托車的引擎聲消失一段時間後,「全景」的屋頂塌陷,先是西側,再來是東側,幾秒鐘後中央的屋頂也坍了。一大團盤旋上升的火花和燃燒著的瓦礫往上衝進咆哮的冬夜裡。
大量燃燒的屋瓦和熾熱的遮雨板,隨風飄進敞開的裝置倉庫門內。
不久後,倉庫也開始燃燒。
他們離薩德維特還有二十英里時,哈洛蘭停下來將剩餘的汽油倒入雪上摩托車的油箱中。他非常擔心溫迪·託倫斯,她的神智似乎漸漸飄離他們。仍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迪克!」丹尼叫喊。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指著遠方。「迪克,你看!看那邊!」
雪停了,如銀盤的月亮從群聚的雲層中向外窺探。遠遠地,在連續的s形彎道上一連串珍珠似的燈光賓士而來,並且持續朝著他們前進。風暫歇了一會兒,哈洛蘭聽見遠處雪上摩托車引擎轟轟的怒吼聲。
哈洛蘭、丹尼和溫迪在十五分鐘後與他們會合。他們帶來了更多的衣物和白蘭地,以及埃德蒙斯醫生。
於是漫長的黑暗結束了。
58.尾聲·夏天
仔細檢查完徒弟做的色拉,並偷看一眼他們這禮拜拿來做開胃菜的家常烤豆子後,哈洛蘭解開圍裙,掛到掛鉤上,溜出後門。在他必須認真準備晚餐之前,大約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
這地方的名稱是紅箭小屋,隱匿在緬因州西部的高山裡,距離朗吉利小鎮三十英里。哈洛蘭認為,這是個好差事。生意不是太繁忙,小費令人滿意,到目前為止沒有一樣菜被退回。考慮到營業季幾乎過了一半,這還不壞。
他謹慎地穿梭在戶外吧檯和游泳池之間(雖然他永遠不懂既然就近有湖,為何有人會想要使用游泳池),橫穿一行四人正笑著玩槌球的草地,到達小山丘頂端。松樹佔據了此處,宜人的風在松樹間沙沙作響,傳送杉樹和香甜樹脂的芬芳。
在另一邊,幾間擁有湖景的小屋適度地坐落在樹林裡。最後一間是最棒的,哈洛蘭早在四月份剛拿到這份差事時,就為一對客人預訂下來了。
女士坐在門廊的搖椅上,手上捧著一本書。她的轉變再次給哈洛蘭留下深刻的印象。轉變之一是儘管周遭環境舒適自由,她的坐姿卻僵硬、近乎呆板——那無疑是因為背部的支架。她的脊柱碎裂,三根肋骨斷掉,還有一些內傷。背部是復原最慢的,她仍裝著支架……因此姿態才會僵直。但是她的改變不僅於此。她看起來老了許多,臉上也失去一些笑容。此刻,她坐著看書,哈洛蘭察覺到一種嚴肅的美麗,那是大約九個月前他初次見到她時所沒有的。當時她還是一般的女孩。如今是個女人,一個被拖到月亮陰暗的那一面,回來還能將碎片重新拼湊在一起的人類。但是那些碎片,哈洛蘭心想,永遠無法像從前一樣相互契合。在這世上永遠不可能。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抬起頭來闔上書。「迪克!嗨!」她準備起身,臉上出現些微疼痛得皺眉的表情。
「不用了,別站起來,」他說,「我可不講究禮節,除非是穿著正式禮服的場合。」
她微微一笑。哈洛蘭上了階梯走到門廊上,在她旁邊坐下來。
「怎麼樣?」
「相當不錯,」他承認。「今天晚上試試克里奧爾燴蝦,你一定會喜歡的。」
「一言為定。」
「丹尼跑去哪裡了?」
「在那裡呢!」她指著,哈洛蘭看見一個小小人影坐在碼頭末端,他身穿紅色條紋的襯衫和牛仔褲,褲管捲到膝蓋上。再過去一點的平靜水面上,漂著一個浮標。丹尼時不時地收繞釣線把浮標拉過來,檢查一下鉛錘和底下的釣鉤,再把浮標重新扔出去。
「他曬黑了。」哈洛蘭說。
「對啊!非常黑。」她憐愛地望著丹尼。
哈洛蘭掏出香菸,壓實後點燃。煙霧在陽光明媚的午後慵懶地飄散。「他還繼續做那些夢嗎?」
「好多了,」溫迪說,「一個禮拜只有一次。以前是每天晚上,有的時候一個晚上兩三次。爆炸,樹籬。特別是……你知道的。」
「嗯。他會沒事的,溫迪。」
她注視他。「會嗎?我懷疑。」
哈洛蘭點頭。「你和他,你們會慢慢康復的。也許,和以前不同,不過,沒事的。你們兩個不再和過去一樣,但不見得是壞事。」
他們沉默了半晌,溫迪讓搖椅微微來回搖晃,哈洛蘭把腳抬到門廊的欄杆上,抽著煙。一陣微風吹起,擠過鬆樹間的秘密通道,但幾乎沒弄亂溫迪的頭髮。她把秀髮剪短了。
「我決定接受艾爾——肖克利先生——提供的工作。」她說。
哈洛蘭點點頭。「聽起來是個很好的工作,應該是你會感興趣的。你什麼時候開始工作?」
「勞動節一過立刻開始。丹尼和我離開這裡後,我們會直接到馬里蘭找地方。你知道,實際上是商會的宣傳手冊說服了我,那裡看起來是個適合養育孩子的城鎮。我希望趁我們花太多傑克留下的保險金之前,重新開始工作。雖說還有四萬多美元。如果花費得當的話,足夠送丹尼上大學,另外還剩餘足夠的錢讓他開始獨立謀生。」
哈洛蘭點點頭。「你媽呢?」
她看著他,無精打采地笑一笑。「我想馬里蘭夠遠了。」
「你不會忘記老朋友吧,是嗎?」
「丹尼不會允許我忘的。下去那邊看看他吧!他等了一整天了。」
「喔,我也是啊!」他站起來,用力拉拉臀部的廚師白制服。「你們兩個會很順利的,」他重複一次。「你沒有感覺到嗎?」
她仰望他,這回笑得溫柔些。「有,」她說著,牽起他的手親吻一下。「有時候我覺得我能感覺到。」
「克里奧爾燴蝦,」他說著,走向階梯。「別忘了。」
「我不會忘的。」
他走下通往碼頭微微傾斜的碎石子小徑,然後沿著飽受日曬雨淋的木板走到盡頭,丹尼坐在那兒,雙腳泡在清澈的水裡。再往前,湖面越來越開闊,倒映著湖畔的松樹。這一帶的地形多山,但這裡的高山非常古老,隨著時光變得渾圓而謙遜。哈洛蘭相當喜歡。
「釣到很多嗎?」哈洛蘭問,在丹尼旁邊坐下。他脫掉一隻鞋,再脫掉另一隻,舒口氣,將悶熱的雙腳浸入冰涼的水中。
「沒有。不過沒多久以前,有魚咬我的餌。」
「我們明天早上搭小船出去。孩子,如果你想要釣只可以吃的魚,一定得到湖心去。在遠一點的地方才有大魚。」
「多大?」
哈洛蘭聳一下肩。「唔……鯊魚、旗魚、鯨魚,那一類的。」
「這裡才沒有鯨魚呢!」
「沒有藍鯨,不,當然沒有。這裡的鯨魚長得不超過八十英尺,粉紅鯨。」
「它們怎麼從海洋來到這裡呢?」
哈洛蘭伸出一隻手撫亂男孩紅金色的頭髮。「它們逆流游過來的,孩子,就是這樣子。」
「真的嗎?」
「真的。」
他們靜默了一段時間,眺望著寧靜的湖面。哈洛蘭只是在思考。當他回頭看丹尼時,望見丹尼的眼睛充滿淚水。
他一手摟著丹尼說:「怎麼了?」
「沒事。」丹尼低聲說。
「你在想你爸爸,對不對?」
丹尼點點頭。「你總是知道。」一滴眼淚從他右眼角溢位,緩緩地順著臉頰滴落。
「我們之間沒辦法有秘密,」哈洛蘭同意。「事實就是如此。」
丹尼盯著釣竿說:「有時候我希望死的人是我。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
哈洛蘭說:「你不想在你媽面前談這件事,對吧?」
「對。她想要忘記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我也想,但是——」
「但是你沒辦法。」
「對。」
「你需要哭一下嗎?」
男孩想要回答,但是話語被啜泣聲給吞沒。他把頭靠在哈洛蘭的肩上哭泣,眼淚從臉龐滾滾而落。哈洛蘭抱著他一語不發。他知道,男孩還會一次次流淚,丹尼很幸運,他還夠年輕,可以如此流淚。治癒傷痛的淚水,同時也是燙人、令人苦惱。
等丹尼稍微平靜下來,哈洛蘭說:「你會忘記這一切的。雖然現在你不覺得,但總有一天會的。你擁有閃——」
「我希望我沒有!」丹尼哽咽著說,聲音仍因為哭泣而嘶啞。「我但願自己沒有這種能力!」
「可是你有,」哈洛蘭輕聲說,「不論是好是壞。你沒得選擇說不,小子。但是最壞的已經過去了。日子難過的時候,你可以利用它跟我說話。假如實在太難過了,你就呼喚我,我會過來的。」
「就算我在馬里蘭?」
「就算是在那裡。」
他們又沉默不語,看著丹尼的浮標在距離碼頭末端三十英尺處漂來漂去。片刻之後,丹尼說:「你以後還是我的朋友嗎?」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只要你想要我當你朋友,永遠都是。」
男孩緊緊抱住哈洛蘭,他也摟住男孩。
「丹尼?聽我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只說這一次,以後永遠不會再說。世上有些事情,不應該對一個六歲小男孩說的,但是事情應該如何,跟它實際的情況往往很難協調一致。世界是個嚴酷的地方,丹尼。它鐵面無私。它不恨你我,但也不愛我們。世界上發生很多可怕的事,是沒有人能解釋的。好人不幸、痛苦地死去,留下那些愛他們的人孤零零的。有的時候感覺好像只有壞人能常保健康和成功。這世界不愛你,可是你媽媽愛你,我也愛你。你是個乖孩子。你為你爸爸感到傷心,當你覺得必須為他發生的不幸哭泣的話,你就躲進衣櫥或是被單底下哭,直到你全部哭出來為止;那是好兒子必須做的。但是你務必要繼續過日子,那是你在這個嚴酷世界的責任: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維持你的熱情,務必繼續過下去。振作起來,繼續向前進。」
「好吧!」丹尼低聲說,「你希望的話,我明年夏天會再來看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明年夏天,我就七歲了。」
「到那時我六十二歲。我會抱得你喘不過氣來。不過我們先過完一個夏天,再來談下一個吧!」
「好。」他望著哈洛蘭。「迪克?」
「嗯?」
「你還會活很久,是嗎?」
「我的確還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你想過嗎?」
「沒有,先生。我——」
「小夥子,有魚咬你的餌哪!」他指給丹尼看。紅白色的浮標潛到水面下,再浮上來時閃閃發光,然後又沉下去。
「嘿!」丹尼倒抽一口氣說。
溫迪下來加入他們,站在丹尼背後。「是什麼?」她問,「梭魚嗎?」
「不是的,太太,」哈洛蘭說,「我認為是粉紅鯨。」
釣魚竿的尖端彎了。丹尼把釣竿往回拉,一條長長的七彩魚兒,劃過一條燦爛而閃亮的拋物線躍出水面,接著又沉入水底。
丹尼瘋狂地卷線,大口喘著氣。
「迪克,幫幫我!我釣到了!我釣到了!幫我!」
哈洛蘭大笑。「小傢伙,你自己一個人也做得挺好的。我不知道那是粉紅鯨還是鱒魚,但是這樣就行了。這個很好。」
他用一隻胳膊摟住丹尼的肩膀,男孩收繞釣線一點一點地把魚拉上來,溫迪在丹尼的另一邊坐下來。他們三人坐在碼頭的盡頭,沐浴著午後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