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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攸關生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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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佛羅里達

哈洛蘭太太的三兒子迪克穿著廚師的白制服,嘴角叼著鴻運牌香菸,將改裝過的凱迪拉克轎車倒出頂級蔬菜批發市場後頭的停車格,然後繞著建築物慢慢開。馬斯特頓——如今是這間批發市場的合夥人,走路時依舊習慣拖著腳走,那是他從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就養成的習慣——正推著一大箱萵苣進入又高又暗的建築物。

哈洛蘭按了下按鈕,降下副駕駛座邊的車窗,喊道:「那些鱷梨該死的太貴了吧,你這個吝嗇鬼!」

馬斯特頓回過頭,大大地咧開嘴笑,把三顆金牙全露了出來,回喊道:「嘿,我的好兄弟,我可完全清楚你會把鱷梨用在什麼料理上。」

「像這樣的評論我會記下來的,兄弟。」

馬斯特頓朝他豎起中指。哈洛蘭馬上也回敬了他。

「買到小黃瓜了嗎?」馬斯特頓問。

「買到了。」

「你明天早點來,我給你剛到貨的馬鈴薯,品質是你見過的最棒的。」

「我會派小弟來,」哈洛蘭說,「你今晚要來嗎?」

「你會供應酒嗎,兄弟?」

「那有什麼問題。」

「我會到的。你回家時可別超速喔,聽到沒?從這兒到聖彼得的每個警察都知道你的大名呢!」

「你很清楚嘛,啊?」哈洛蘭咧嘴笑著問。

「我知道的比你多!我的朋友。」

「聽聽這無禮的黑鬼說的話。你會聽信他嗎?」

「繼續啊,在我開始扔萵苣之前趕快滾吧!」

「你丟啊!我就可以撿免費的。」

馬斯特頓作勢要丟顆萵苣,哈洛蘭連忙閃避,搖起窗戶,繼續開車。他感覺很愉快。過去半個鐘頭左右,他一直聞到一股柳橙味,但他不覺得有何古怪,因為過去半個小時他都在蔬果市場裡面。

現在是東部標準時間,下午四點三十分,十二月的第一天,冬老先生將他長了凍瘡的臀部穩坐在國內大部分的地區,但在這兒,男人都穿袒露頸部的短袖襯衫,女人穿著輕薄的夏季洋裝和短褲。佛羅里達第一銀行大樓頂端,一臺邊上鑲著巨大葡萄柚的數字溫度計一再閃爍著華氏七十九度。感謝上帝厚愛佛羅里達,哈洛蘭心想,賜予蚊子和一切。

轎車後頭是兩打鱷梨、一箱小黃瓜、一箱柳橙和一箱葡萄柚。三大購物袋中裝滿百慕達大洋蔥,這是慈愛的上帝創造的最美妙的蔬菜,還有些質量相當好的甜豌豆,這將隨著主菜一起端上飯桌,但十次有九次會被原封不動地退回,另外還有一個青綠的筍瓜,這完全是給他個人享用的。

哈洛蘭在佛蒙特街口的轉彎車道上停下來等紅綠燈,當綠色箭頭出現時,他踩下油門開上州道二一九號,速度加到四十後就平穩地行駛,直到逐漸遠離城鎮,代之出現的是城鎮遠郊雜亂無序加油站、漢堡王和麥當勞快餐店。今天的訂貨不多,他大可派貝德克去做這件事,不過貝德克一直尋求自己購買肉品的機會,此外,如果有辦法的話,哈洛蘭從不錯過與法蘭克·馬斯特頓來來回回拌嘴的機會。馬斯特頓今晚也許會過來看個電視,喝哈洛蘭的布什米爾斯愛爾蘭威士忌,或許他不會出現,不管怎樣都無所謂。但是如今每一次見面都變得很重要,因為他們不再年輕。過去幾天內,他似乎常常想到這個事實。不再那麼年輕,當你歲數將近六十(或者——說實話,別說謊——過了六十),你不得不開始想到死亡。你隨時都可能走。這個禮拜這件事一直盤踞在他的心中,不是什麼沉重的想法,而是當成一個事實。死亡是生命的一環,倘若你期望做個完整的人,就必須一直設法去了解死亡。就算自己死亡的事實難以理解,至少不是完全無法接受。

他說不上來為何該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他親自來取這批小量訂貨的另一個理由是,如此一來他就能到弗蘭克燒烤餐廳樓上的小辦公室去。那裡現在有律師(去年在那兒的牙醫顯然已經破產),一位名叫麥基弗的年輕黑人。哈洛蘭踏入辦公室,告訴麥基弗他想要立遺囑,詢問麥基弗是否能幫助他?麥基弗問他,「那麼,你希望多快能拿到檔案?」哈洛蘭說,「昨天。」說完把頭往後一仰大笑起來。麥基弗繼續問他,「你心裡還有複雜一點的考慮嗎?」哈洛蘭並沒有。他有凱迪拉克轎車、銀行賬戶——裡頭大約有九千美元——一筆微不足道的支票存款,還有一櫃子的衣物。他希望所有的財產都歸他妹妹。「萬一你妹妹先你而去怎麼辦?」麥基弗問他。「沒關係」,哈洛蘭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會再立個新的遺囑。」不到三個小時,檔案就完成並簽好了名——對狡詐的律師來說,實在是神速的作業——此刻它已摺好放入藍色的硬信封裡,上面以古英文字型印著「遺囑」,收在了哈洛蘭胸前的口袋裡。

他說不上來自己為何選擇這個陽光和煦、心情十分愉快的日子,做這件他拖延好幾年的事,但衝動就是突然找上他,而他沒有拒絕。他向來習慣照著直覺去做事。

現在他已經離城鎮相當遠了。他將轎車的時速加快到超過規定的六十英里,讓車子在左手邊的車道馳騁,超越多數開往彼德斯堡的車流。他憑經驗知道這臺轎車開到九十依然像鐵一般堅實,就算到一百二十都不大會輕飄飄的。但是他血氣方剛的時代早就過去了。如今想到要在筆直的公路上把車子的速度提高到一百二十隻會把他嚇壞,他的年紀大了。

(天啊!那些柳橙的味道真強烈。不知道是否會消退?)

一些蟲子噼噼啪啪地撞在窗戶上。他把收音機調到「邁阿密之魂」電臺,聽到艾爾·格林溫柔、哀泣的嗓音。

「我們共度的時光多麼美好,

此刻時間已晚,我們不得不分離……」

他搖下車窗,把菸蒂扔出去,再將車窗搖得更低點,好讓柳橙味消散掉。他的手指輕敲方向盤,低聲跟著哼唱。祈求行車平安的聖克里斯多弗聖牌吊掛在後視鏡上,輕微地來回搖晃。

忽然間柳橙味更為濃烈,他心知有東西來了,某個東西正朝他而來。他在後視鏡中看見自己的眼睛,驚駭得越睜越大。接著那東西在剎那間來到,如一股強烈氣流把其他的一切——音樂、前方的道路,作為人類獨特的個體的自我意識——全都驅散。那感覺彷彿有人拿把心靈的手槍抵住他的頭,並用點四五口徑的尖叫射中他。

(!噢迪克,噢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來吧!)

轎車剛好與一輛福特斑馬(pinto)旅行車並行,駕駛員是一位身穿工作服的男人。那個工人見轎車偏到他的車道就猛按喇叭。當凱迪拉克依舊偏著要擠過來時,他朝駕駛人迅速瞄了一眼,只見一名大塊頭的黑人直挺挺地坐在方向盤後,眼睛茫然地往上看著什麼。後來工人告訴他老婆說,他知道那個黑人留著目前流行的髮型,但當時看來簡直就像那黑鬼頭上的每根頭髮都豎直起來似的。他想那黑人準是心臟病發作了。

工人用力急踩剎車,稍微落在了黑人的後面,幸虧後面沒有車。凱迪拉克的車尾領先在前,仍然繼續往這邊的車道插,工人驚恐得不知所措,瞪大雙眼看著火箭形狀的長長車尾插進他的車道,距離他的前保險桿就差四分之一英寸。

工人切到左邊車道,繼續猛按喇叭,並對著喝醉酒似的左右搖擺的豪華轎車大聲咆哮。他邀請轎車駕駛人自行做違法性行為,和形形色色的齧齒動物和鳥類進行口交。他清楚地說出自己的提議,要所有黑人血統的傢伙返回他們的原先居住的大陸去。他表達自己真心相信轎車駕駛人的靈魂死後難逃下地獄的下場。最後他總結說,他相信曾在新奧爾良的妓院裡遇到過轎車駕駛人的母親。

然後他超到前面,脫離險境,忽然間意識到自己尿溼了褲子。

哈洛蘭的腦海中,同樣的念頭不斷地重複

(迪克,來吧!迪克,求求你來吧!求求你!)

但是聲音開始逐漸轉弱,就像你達到電臺廣播訊號範圍的邊界時,收音會越來越差一樣。這時他才糊塗地留意到自己的車正以超過五十英里的時速,行駛在未鋪柏油的路肩上。他把車子開回車道上,感覺車尾搖擺了一下才重回路面。

前方不遠處有個a/w樂啤露的啤酒店,哈洛蘭打了燈號後轉進去,他的心臟在胸膛痛苦地怦怦猛跳,臉色是一片蒼白死灰。他開進停車場,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拭前額。

(我的上帝啊!)

「我能為您服務嗎?」

這聲音又嚇了他一跳,儘管這不是上帝的聲音,而是出自年輕可愛的路邊餐館服務生,她拿著點選單站在哈洛蘭敞開的車窗旁。

「喔好,小女孩,給我一杯漂浮露啤,加兩匙香草冰淇淋,好嗎?」

「好的,先生。」她轉身走開,臀部在紅色的尼龍制服下優美地晃動著。

哈洛蘭向後躺靠在皮椅上,閉上眼睛。現在已收聽不到任何殘餘的訊號。在他停進這裡向女服務生點菜之前,最後一絲訊號就逐漸消失了,只剩下極不舒服的陣陣頭痛,彷彿大腦被絞擰之後揪出來,掛在外頭晾乾。如同他在厄爾曼那個蠢貨的大建築那兒,讓那孩子丹尼朝他閃靈時所造成的頭痛一般。

可是這回聲音響亮多了。那一次男孩只是和他鬧著玩兒,這回是純粹的驚慌,每個字都在他腦中大聲地尖叫。

他低頭看著雙臂。熾熱的陽光照在上面,但手臂仍起了雞皮疙瘩。他記得自己告訴過男孩,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叫他,如今男孩在呼喚他了。

他忽然驚覺自己根本不該將小男孩留在山上,他的閃靈是如此地明顯。他留在那裡必定會出問題的,也許是嚴重的問題。

他猛然發動車子,掛上倒擋,倒回到公路上,急遽加大油門離開了。那個扭屁股的女服務生站在啤酒店的拱廊下,手裡捧著盛漂浮露啤的餐盤。

「你是怎麼搞的,失火了嗎?」她大聲喊道,但哈洛蘭已經走了。

經理是位名叫奎姆斯的男人,哈洛蘭進來的時候,奎姆斯正在與他的賭馬經紀人談話。他要下注在洛克威的四號馬上。不,不要連本帶利地賭,不要投注前兩名,不要正序連贏,也不要該死的賽前下注。只要下注在那個小不點兒四號上,六百美元整。還有星期天的紐約噴射機隊。他是什麼意思,噴射機隊和水牛城比爾隊比賽?他難道不知道噴射機隊和哪一隊比賽嗎?五百塊,比分為1:7。奎姆斯掛上電話時,看起來心煩意亂,哈洛蘭頓時明白為何這個男人經營小型溫泉療養旅館,一年賺五萬美元,卻還穿著下襬磨得發亮的西裝。他用一隻眼打量著哈洛蘭,眼睛仍因為昨晚喝了太多波旁威士忌而佈滿血絲。

「什麼事?迪克?」

「是的,長官,奎姆斯先生。我想是吧!我需要請三天假。」

奎姆斯黃色薄襯衫的胸前口袋裡放著一包肯特香菸。他沒有拿出煙包,而是直接從口袋夾出一根,悶悶不樂地咬住擁有專利的內嵌式過濾嘴,然後用桌面上的蟋蟀牌打火機點燃香菸。

「我也需要,」他說,「不過,你有什麼事需要請假呢?」

「我需要三天,」哈洛蘭再說一次。「是為我兒子。」

奎姆斯的目光落在哈洛蘭的左手上,他的左手並沒有戴戒指。

「我在一九六四年就離了婚。」哈洛蘭耐心地說。

「迪克,你知道週末的情況怎樣。我們是客滿的,滿到爆,就連廉價的住房都滿了。星期天晚上我們甚至連日光休息室都擠滿了人。你可以拿走我的表、我的皮夾、我的養老金——該死的!如果你能忍受的了我老婆的話,甚至可以把她帶走,但是請不要跟我要求休假。他怎麼了?生病了嗎?」

「是的,長官,」哈洛蘭一邊說,一邊擰著一頂便宜的布帽,轉動眼珠子,還想拼命表現一下自己。「他中槍了。」

「中槍!」奎姆斯說。他取下香菸,擱在印有密西西比大學校徽的菸灰缸裡,他是那兒工商管理系的畢業生。

「是啊,先生。」哈洛蘭陰沉地說。

「打獵時出的意外嗎?」

「不是的,先生,」哈洛蘭說,將聲音壓低,讓語調更為沙啞。「珍娜和一個卡車司機同居,他是個白人。他開槍打了我兒子,他現在在科羅拉多丹佛的一家醫院,情況危急。」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以為你去採買蔬菜。」

「是啊,長官,我的確是去買菜去了。」他到這兒之前才剛繞到西聯的辦公室,預訂了一輛斯特普爾頓機場的埃爾維斯租車,離開前順手摸到一張西聯的電報用紙。現在他從口袋拿出折得皺巴巴的空白表格,在奎姆斯充血的眼前閃一下,然後放回口袋,再將聲音壓得更低一點,說:「珍娜發的。我剛回來就看見電報已經在信箱裡。」

「天哪,我的天啊!」奎姆斯說。他臉上顯露出憂慮、緊繃的奇怪表情,哈洛蘭十分熟悉這種表情。這是自以為「擅長與有色人種打交道」的白人,在遇到物件是黑人或他虛構的黑人兒子時,能夠表露出最近似於同情的表情。

「嗯,好吧,你可以走了。」奎姆斯說,「我想,貝德克可以接手三天吧!那個酒館服務生也能幫點忙。」

哈洛蘭點點頭,繼續拉長著臉,但是一想到服務生幫忙貝德克的景象,他就忍不住在心裡偷笑。就連狀態良好的時候,哈洛蘭都懷疑那男孩是否能第一次就射中小便池呢!

「我想退回這禮拜的工資,」哈洛蘭說,「全部的。我知道這會讓你很為難,奎姆斯先生。」

奎姆斯的表情更加緊繃,看起來彷彿有根魚刺鯁在他的喉嚨。「我們晚點再談這件事。你先去收拾行李,我去跟貝德克商量。需要我幫你訂機票嗎?」

「不用了,先生,我自己會訂。」

「好吧!」奎姆斯站起來,誠心誠意地傾身向前,吸進大量從他的健牌煙飄散出來的煙霧。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削白皙的臉憋得通紅。哈洛蘭費力地維持憂鬱的表情。「迪克,我希望一切都能好轉。有訊息就打個電話回來。」

「我會的。」

他們在辦公桌上方握了下手。

哈洛蘭下到一樓,走到另一頭員工的住宿區,然後突然搖頭晃腦地爆出洪亮的笑聲。他仍咧著嘴,用手帕擦拭泛淚的眼睛時,柳橙味又出現了,濃郁得令人窒息,緊接著閃電隨之而來,擊中他的頭部,讓他恍如喝醉似的搖搖晃晃退到粉紅色的灰泥牆邊。

(迪克,求求你來吧!求求你來吧!趕快來啊!)

他稍微恢復精神後,終於覺得有能力爬上外頭的樓梯進到他的房間裡。他一直將大門鑰匙藏在燈芯草編的門墊底下,當他彎身下去拿的時候,一樣東西從內側口袋裡掉了出來,聲音不響地砰的一聲落在二樓的地板上。他的心思仍集中在使他心驚膽戰的聲音上,因此瞬間,他僅能茫然地盯著藍色的信封,不清楚那是什麼。

然後他把信封翻過來,細長的黑色字型寫的「遺囑」兩個字朝上瞪著他。

(噢,我的天啊!是這麼回事嗎?)

他不確定,但是有可能。整個禮拜他的心裡一直想著自己的生命終點,就好像……嗯,就像是

(來吧,說出來啊)

像是一種預兆。

死亡?一剎那,他的一生似乎在他眼前閃過,不是歷史,也不是哈洛蘭太太的三兒子迪克一生所經歷過的起起落落的軌跡圖,而是他此刻的生活現狀。馬丁·路德·金曾在子彈把他送入殉道者的墳墓前不久,告訴他們他已登上山巔。迪克無法如此斷言。雖然沒爬上山頂,但是在多年的奮鬥之後,他到達了陽光普照的高原。他有好朋友。擁有無論到任何地方找工作所需要的所有推薦人。當他想要發洩性慾的時候,唔,可以找個朋友般的物件,她不會問他問題,也不會大費周章地尋求這一切的意義。他已接受自己的黝黑膚色,並且是欣然地接受。另外感謝上帝,他已經活了六十多歲,還能自由自在地漫遊。

他打算拿旅程的終點,他的生命終點去冒險嗎?就為了三個他甚至不認識的白人?

但那是個謊言,難道不是嗎?

他了解那個男孩。他們彼此分享的事情,是交情超過四十年的好朋友都無法分享的。他熟悉男孩,男孩也熟知他,因為他們各人腦中都有一種探照燈,那不是他們自己要求得來的,而是上天賦予的。

(不,你的是手電筒,他才是擁有探照燈的人。)

有的時候那道光,那道靈光,似乎是相當美好的東西。你能選中賽馬,或者像男孩說的,當你爸爸的旅行箱不見時,你能告訴他旅行箱的下落。然而那只是沾醬,色拉上的醬汁,底下那碗色拉里有冰涼的小黃瓜,也有苦味的野豌豆。你能品嚐到痛苦、死亡和淚水。如今男孩受困在那個地方,他將會過去,為了男孩。因為對男孩而言,當他們用嘴巴交談時,兩人只是膚色不同而已。因此他要去。他會盡自己所能去做,因為倘若他不做的話,男孩就會死在他的腦袋裡。

不過因為他是凡人,他忍不住強烈地希望厄運永遠別降臨到他的頭上。

(她開始爬出來追他。)

他正把換洗衣物丟進準備過夜的行李袋時,一個念頭突然浮現,那段回憶的力量讓他當場僵住,一如以往每當他想起來的時候。他試著儘可能少地去回想那段記憶。

那個清潔女服務生,名叫德洛莉絲·維克瑞的,一直歇斯底里,對其他負責客房清潔的女服務生說了一些事,更糟的是,還對部分客人說。當訊息傳到厄爾曼耳朵裡時,如那愚蠢的騷貨早該知道的,他即刻將她開除了。她淚汪汪地來找哈洛蘭,並不是來提遭到解僱的事,而是哭訴她在二樓房內看到的東西。她說,她到二一七號房換毛巾時,梅西太太僵死地躺在浴缸裡。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們前一天就小心翼翼地把梅西太太搬走了,甚至一路送她飛回紐約——裝在貨艙裡,而非她習慣坐的頭等艙。

哈洛蘭不大喜歡德洛莉絲,但他那晚還是上去檢視了一番。那名女服務生二十三歲,膚色如橄欖,她在營業季末旅館步調緩慢下來時做餐桌女招待。她有些微的閃靈,哈洛蘭判斷,實際上不過是一閃而過的火星一樣。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和隨行的人穿著褪色的布衣,進來用餐,德洛莉絲就和別人交換去服務他們那桌;賊眉鼠眼的矮小男人會留一張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的肖像[22]在餐盤底下,對特地與人交換的女孩實在夠差勁,但更糟的是,德洛莉絲還為此洋洋得意。她很懶散,在一個不容許偷懶的男人所經營的旅館裡渾水摸魚。她會坐在亞麻布織品儲藏櫃中,邊翻閱自白雜誌[23]邊抽菸。但厄爾曼無論何時悄悄巡視(被他逮到正在偷懶的女孩,就倒霉了),都發現她在勤奮地工作,她的雜誌藏在高架上的被單底下,菸灰缸安全地塞在制服口袋中。沒錯,哈洛蘭想,她是個愛摸魚的懶鬼,其他的女孩怨恨她,但德洛莉絲擁有小小的閃靈,總是能讓她事事順利。不過她在二一七號房所見到的卻把她嚇慘了,所以非常高興地撿起厄爾曼發給她的解僱通知就走人。

她為什麼來找他呢?有閃靈的人彼此心心相通,哈洛蘭心裡想著,對這句雙關語咧嘴一笑。

因此那晚他上樓潛入那個房間,這間房隔天又將有人佔用。他用辦公室的總鑰匙進去,倘使厄爾曼抓到他拿那把鑰匙,他就會加入德洛莉絲·維克瑞失業的行列。

浴缸周圍的浴簾是拉上的。他將其拉開,但即使在拉開之前,他已有預感將會看到什麼。梅西太太,渾身腫脹青紫,溼淋淋地躺在水半滿的浴缸裡。他站著俯視她,頸部的脈搏急速地跳動。「全景」裡還有別的東西:夢魘不定期地反覆出現,像是某個化裝舞會,他正在「全景」的舞廳為舞會準備餐飲,當呼喊摘下面具的叫聲響起,每個人露出的面孔都是腐爛的昆蟲;另外還有那些樹籬動物,兩次,也許三次,他看見(或者自以為看見)它們在動,非常輕微地。那隻狗似乎會從坐起身的姿勢改變成微微蹲伏狀,而獅子似乎會前進,彷彿在威嚇遊戲場上的小孩子。去年五月,厄爾曼派他上閣樓找尋那套如今立在大廳壁爐旁、裝飾華麗的司爐用具。他上去那裡時,懸掛在頭頂上的三顆燈泡突然熄滅,害他迷失了回到活動門的路。他跌跌撞撞地四處走了不知多久,越來越恐慌,一會兒小腿擦到箱子蹭破了皮,一會兒撞到東西,他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黑暗中有東西在悄悄跟蹤他。有個巨大恐怖的怪物在燈滅時,正巧從木製品中冒了出來。當他確實給活動門的帶環螺栓絆倒後,他使盡全力飛快地衝下樓,連活動門都沒關,露出漆黑而凌亂的內在,覺得自己勉強躲過一劫。事後,厄爾曼親自到廚房告知他,他任由閣樓的活動門敞開,幾盞電燈亮著。難道哈洛蘭以為客人想要到上面去玩尋寶遊戲嗎?他以為電不用錢嗎?

而且他懷疑,不,幾乎是肯定,有幾位客人也看到過東西或聽到聲音。他待在那兒的三年內,總統套房被預訂了十九次,其中六位投宿那間的客人提前離開飯店,有的看起來明顯地身體不舒服。還有的客人同樣倉卒地離開別的房間。一九七四年八月的某天晚上,接近傍晚時分,一名在朝鮮戰爭中贏得銅星和銀星勳章的男人(那人如今擔任三家大公司的董事,據說曾親自解僱一位知名的電視新聞男主播),莫名其妙地在果嶺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而在哈洛蘭為「全景」工作的期間,就有許多孩童拒絕走入遊戲場。有個孩子在水泥環裡玩耍時忽然痙攣,但是哈洛蘭不知道這是否能歸咎於「全景」致命可怕的女妖歌聲,傭人之間謠傳那孩子——一位帥氣電影明星的獨生女——是靠藥物控制病情的癲癇患者,只是那天忘了吃藥。

因此,低頭瞪著梅西太太的屍體,他雖然被嚇到,但並不十分驚恐;這並非完全出乎意料。恐懼出現在她睜開眼露出空洞的銀色瞳孔,對他咧開嘴笑的時候。驚恐發生在當

(她開始從浴缸裡爬出來,在後面追他。)

他拔腿逃跑,心跳加速,即使門關上,在身後牢牢鎖住,他仍然覺得不安全。事實上,此時拉上登機旅行手提包的拉鏈,他對自己坦承,從那之後在「全景」的任何角落,他都不再感到安全。

而今,男孩在呼喚,大聲地呼救。

他看了一下手錶,下午五點半。他走到公寓門邊,想起科羅拉多現在正值隆冬,尤其在高山上,天氣更冷。於是走回衣櫃,從聚氨酯的乾洗袋裡取出羊皮襯裡的長大衣,搭在手臂上。那是他擁有的唯一一件冬衣。他關掉所有的燈,環顧四周。他遺忘了什麼事情嗎?有,還有一件事。他從胸前口袋裡拿出遺囑,將它插入梳妝檯鏡子的邊框裡。運氣好的話,他還可以回來拿。

是的,運氣好的話。

他離開房間,鎖上門,把鑰匙放到燈芯草門墊底下,從外面的階梯跑下去,徑直朝他那輛改裝過的凱迪拉克轎車跑去。

*

在前往邁阿密國際機場的半途中,安心遠離大家都知道奎姆斯或他身邊的馬屁精會偷聽的電話交換機後,哈洛蘭將車停在購物中心的自助洗衣店,打電話給聯合航空公司。詢問:有沒有班機到丹佛?

有一班預計在六點三十六分起飛。先生有辦法趕上嗎?

哈洛蘭看看手錶,表上顯示六點零二分。他回答說他有辦法趕上。飛機上還有空位嗎?

請讓我查一下。

耳邊傳來沉悶的金屬聲,接著是甜得發膩的曼託瓦尼的歌聲,本該是為了讓等候變得比較愉快,但事實上並沒有。哈洛蘭將身體重心從一隻腳輕快地移到另一隻腳,目光交替一會兒看看手錶,一會兒看看背上揹著入睡嬰兒的年輕女孩,她正取出投幣式美泰克洗衣機裡的衣物。她擔心會比預計的時間晚到家,烤肉會燒焦,而她丈夫——馬克?麥可?麥特?——會大發脾氣。

過了一分鐘,兩分鐘。他正下定決心要繼續往前開去碰碰運氣時,負責班機訂位的職員那聽起來像錄音的聲音響了起來。還有個空位,有人取消訂位,是在頭等艙。這樣有沒有影響呢?

沒有。他要訂位。

刷卡還是付現金呢?

現金,親愛的,付現金。我得趕緊走了。

那麼大名是——?

哈洛蘭(hallorann),「h-a-l-l-o-r-a-n-n」。回頭見!

他結束通話電話,急忙往門口衝。那位姑娘的心思很單純,也許正在掛念烤肉呢,一遍又一遍地朝他播送,直到他覺得自己快要抓狂。有的時候就會如此,毫無來由地捕捉到一個想法,與其他事情毫不相干,完全純淨……而且通常毫無用處。

他差點趕上。

他把轎車速度加快到八十,事實上機場已經在望,就在這時一名佛羅里達警察要他停靠路邊。

哈洛蘭把電動車窗放下,對警察張開口,對方正在翻手上的罰單冊子。

「我知道,」警察安慰似地說,「你是趕到克利夫蘭參加父親的喪禮呢,還是趕到西雅圖參加你妹妹的婚禮?還是一場聖荷西的火災徹底毀掉了你爺爺的糖果店?又或是質量上乘的柬埔寨大麻正在紐約市的航站置物櫃裡等著?我愛宕機場外圍的這段路了,從小,說故事時間就是我在學校最喜歡的活動了。」

「聽著,警官,我兒子——」

「故事中唯一不到最後我永遠猜不出來的是,」警官說著,找到罰單冊子的正確頁數,「違規騎士/說故事的人的駕照號碼和註冊資訊。所以還是識相一點吧!讓我瞅一眼。」

哈洛蘭直視著警察鎮定自如的藍眼睛,盤算著是否仍要用那套兒子情況危急的故事辯解,最後明白那隻會讓情況更糟。這名公路警察可不是奎姆斯。他掏出皮夾。

「好極了,」警察說,「你可以幫我把東西拿出來嗎?我就是得看看最後的結果如何。」

哈洛蘭一語不發地拿出駕照和佛羅里達州的登記證,遞給交通警察。

「非常好。因為非常配合,所以你贏得一份禮物。」

「什麼禮物?」哈洛蘭滿懷希望地問。

「等我抄完這些數字時,我要你幫我吹一個小氣球。」

「噢,我的老天——啊!」哈洛蘭呻吟著,「警官,我的飛機——」

「噓,」交警說,「可別不聽話喔!」

哈洛蘭閉上了眼睛。

他在六點四十九分到達聯合航空公司的服務櫃檯,抱著班機延誤的一線希望。他甚至無須開口問,入口處乘客服務檯上方的起飛螢幕說明了問題。飛往丹佛的九〇一號班機,預計在東部標準時間六點三十六分起飛,已於六點四十分離開。九分鐘前。

「噢,可惡!」迪克·哈洛蘭說。

突然間,柳橙的味道濃郁得令人倒胃口,他才剛到男廁,那訊息就來了,震耳欲聾,令人聞之喪膽:

(!求求你來吧!迪克,來吧!求求你!求求你來吧!)

39.樓梯上

從佛蒙特搬到科羅拉多之前,他們為了增加一點流動資金而賣掉一些資產,其中一樣物品是傑克收藏的兩百張搖滾和藍調節奏的老唱片。這些全都在庭院舊貨拍賣中以一張一元的價格售出。在這些唱片中,丹尼個人最喜歡的是一套埃迪·科克倫的雙唱片,唱片封套上附有四頁由倫尼·卡耶寫的說明文字。溫迪時常為丹尼特別鍾愛這張專輯感到驚詫,因為這張唱片的歌手是個生活放縱、英年早逝的小夥子……事實上,他過世的時候,她自己也才年僅十歲。

此刻,七點十五分(山區標準時間),正當迪克·哈洛蘭告訴奎姆斯他前妻的白人男友一事時,溫迪瞧見丹尼坐在大廳到一樓的樓梯中間,兩手互動將一個紅色的橡皮球拋來拋去,嘴裡哼唱著那張專輯裡的一首歌。他的聲音低沉、不成調。

「所以我爬一樓、二樓、三樓、四,」丹尼唱著,「五樓、六樓、七樓……當我抵達頂樓,我已累到無法搖……」

她走到他身邊,在其中一階樓梯踏板上坐下來,看到他的下唇腫成兩倍大,下巴上還有幹掉的血跡。她胸口的心臟嚇得猛然一跳,但是她勉強保持平穩的口氣。

「博士,怎麼了?」她問,雖然她確信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傑克揍了他。嗯,當然囉,接下來就是這一步了,不是嗎?前進的動力;遲早會將你帶回起始的原點。

「我在舞廳呼叫東尼,」丹尼說,「我想我準是從椅子上摔下來了。現在不會痛了,只是覺得……好像嘴唇腫太大了。」

「事情真的是這樣子嗎?」她盯著兒子,不安地問。

「不是爸爸弄的,」他回答,「今天沒有。」

她凝視著他,感到害怕。球從一手飛到另一隻手。他看出她的心思。她兒子看穿了她的心思。

「那……東尼跟你說了什麼,丹尼?」

「那不重要。」他的表情鎮定,語調冷漠得令人背脊發涼。

「丹尼——」她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比預想的還要重。但是他沒有退縮,甚至也沒試著把她甩開。

(噢,我們在殘害這個孩子。不單單是傑克,還有我,而且也許不只是我們兩個,傑克的父親、我母親,他們也在這裡嗎?當然囉,怎麼不在?反正這地方滿是鬼魂,再多兩個又何妨?噢天上的神啊,他就像電視廣告中展示的手提箱一樣,塞滿了東西,從飛機上摔落,再被丟進工廠的粉碎機裡。或者像天美時手錶,遭到痛毆也依舊照走不誤。噢丹尼,我很抱歉。)

「那沒什麼,」他又說了一次,球在兩手間傳來傳去。「東尼再也不會來了,它們不讓他來。他被打倒了。」

「誰不讓他來?」

「飯店裡的人,」丹尼說。然後他望著母親,他的眼神一點也不冷漠。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就是……飯店裡的那些東西,各式各樣的。飯店裡充滿了那些東西。」

「你可以看到——」

「我不想看見,」他低聲說完,轉回去注視著在他兩手間畫成弧形的橡皮球。「可是我偶爾能聽見它們,在深夜的時候。它們就像風一樣,同時發出嘆息聲。在閣樓、地下室、客房,無處不在。我想那是我的錯,是我把它們引出來的。鑰匙,那把小小的銀鑰匙……」

「丹尼,別這樣……不要這樣讓你自己難過。」

「但是還有他,」丹尼說,「爸爸,還有你。它要我們所有的人。它在欺騙爸爸,耍他,想讓爸爸以為它最想要的是他。其實它最想要的是我,不過它會抓走我們所有人。」

「假如有那臺雪上摩托車——」

「它們不允許他,」丹尼以同樣低沉的聲調說,「它們讓他把裡頭的零件丟到雪地裡,丟得遠遠的。我夢見了。而且他知道那女人真的在二一七號房間裡。」丹尼用陰鬱、驚恐的眼睛注視著她。「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無所謂。」

溫迪伸出一隻手輕輕摟住他。

「我相信你。丹尼,告訴我真相。傑克……他是不是想要傷害我們?」

「它們會想辦法讓他下手,」丹尼說,「我一直在呼喚哈洛蘭先生。他說假如我需要他的話,只要喊叫就可以了,所以我一直在叫。但是這非常困難,搞得我好累好累。最糟糕的是,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我認為他不能回答我,因為對他來說太遠了。而且我不知道對我來說是不是也太遠了。明天——」

「明天怎麼樣?」

他搖搖頭。「沒事。」

「他在哪裡?」她問,「你爸爸?」

「他在地下室。我認為他今天晚上不會上來。」

她突然站起來。「你就在這裡等我,給我五分鐘。」

天花板上懸著幾根熒光燈管,廚房一片冰冷、空寂。她走到磁性滑軌上吊掛著切肉刀的架子旁,拿起最長、最銳利的一把,用擦碗巾包起來,然後將燈關上,離開廚房。

丹尼坐在樓梯上,視線跟隨著紅色橡皮球在手中傳來傳去的路徑。他哼唱著:「她住在住宅區的二十樓,電梯發生了故障,所以我爬一樓、二樓、三樓、四……」

(——甜心,甜心,奔向我的甜心——)

他的哼唱中斷。他仔細傾聽。

(——奔向我的甜心,我親愛的——)

那聲音在他腦袋裡迴響,簡直就像是他的一部分,如此令人害怕地靠近,彷彿是他自己思緒的一部分。那聲音很溫柔,極其詭秘,嘲弄著他。好似在說:

(噢是的,你會喜歡這裡的。試試看,你會喜歡的。試試啊!你會喜喜喜歡的——)

現在他的耳朵張開,又能聽見它們了,它們的聚會,鬼魂或幽靈,抑或飯店本身就是一間恐怖的奇幻屋,其中穿插的所有表演都是以死亡告終,裡頭特別上色的怪物全都真正活著,在這兒樹籬會走動,小小的銀鑰匙能開啟不祥的事。輕柔、悲嘆,如夜晚在屋簷下吹拂不止的冬風般沙沙作響,那是夏天觀光客絕對聽不到的致命催眠的風聲。宛如夏日在地面巢穴中的黃蜂令人昏昏欲睡的嗡嗡聲,昏昏欲睡、死氣沉沉,漸漸醒來。它們正在離地一萬英尺的高處。

(為何烏鴉會像寫字桌?當然是,越高越少囉!再喝一杯茶吧!)

這是活生生的聲響,但不是說話聲,也不是呼吸聲。愛好哲學的人可能會稱之為靈魂之音。迪克·哈洛蘭的奶奶,在上世紀末的幾年裡在南方成長,她應該會稱之為陰魂。靈媒調查員也許會取個很長的名字:心靈的回聲、念力或心電活動。但是對丹尼而言,那只是飯店的聲音,是這古老的怪物,不斷地嘎吱作響,越來越緊密地包圍他們;那些走廊現在越過時間和空間延展開去,裡面盡是飢渴的影子,以及不得安然入睡的騷動客人。

漆黑的舞廳裡,那個罩在玻璃罩下的鐘用單調的樂聲報時七點半。

一個因酗酒而變得粗嘎的聲音,殘暴無情地大聲吼道:「摘下面具,我們來大幹一場!」

溫迪正越大廳,走到半途中,嚇了一跳,猛然站住不動了。

她看向樓梯上的丹尼,他仍丟著手中的球。「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丹尼只是望著她,繼續將手中的球丟來丟去。

那天晚上,他們雖然鎖上門睡在一起,但仍沒睡安穩。

黑暗中,丹尼的眼睛睜著,心想:

(他想要成為它們的一分子,永生不死。那是他所想要的。)

溫迪想著:

(如果迫不得已的話,我要把他帶到更上面去。假如我們要死的話,我寧願死在高山上。)

她將包在擦碗巾裡的屠刀放在枕頭底下,手始終沒遠離那把刀。他們睡睡又醒醒,飯店四周吱吱嘎嘎地發響。外頭如鉛般厚重的天空開始飄起雪來。

40.地下室裡

(!鍋爐,那該死的鍋爐!)

這念頭全面鑽進傑克·託倫斯的腦袋,邊緣還鑲著亮晃晃、警示的紅色。緊隨其後的,是沃森的聲音:

(你要是忘了,指標就會慢慢、慢慢地往上爬,那麼十之八九你和你家人最後就會跑到他媽的月球上了……她估計可以到兩百五十,不過早在那之前就會爆炸了……當她到一百八十的時候,我可不敢下來站在她旁邊。)

他整晚都待在地下室裡,認真鑽研那幾箱舊紀錄,滿腦子著了魔似的覺得時間急迫,他得趕快。然而,關鍵的線索、能讓一切明朗的關聯卻沒有出現。他的手指由於弄碎陳舊的紙張而發黃、沾滿汙垢。而且因為太過專心,他根本沒有檢視鍋爐。他前一天傍晚六點左右給鍋爐減過壓力,那時他剛下來。現在時間是……

他看了一下手錶,立刻跳了起來,踢翻一大疊舊發票。

天啊,現在是清晨四點四十五分。

在他身後,火爐突然開始畢剝作響,鍋爐發出呻吟、咻咻的聲音。

他跑向鍋爐。他的臉龐在過去一個月左右變得削瘦,此時覆蓋著滿滿的胡碴,有著像是在集中營的空洞表情。

鍋爐的壓力計到達每平方英寸二百一十磅的位置。他想象自己幾乎能看見這個修補、焊接過的老鍋爐,側邊由於致命的壓力而鼓脹出來。

(她會慢慢爬……當她到一百八十的時候,我可不敢下來站在她旁邊。)

忽然間一個客觀、誘人的內在聲音對他說話。

(隨它去吧!去找溫迪和丹尼,趕緊離開這兒。任它爆炸到半空中。)

他能想象爆炸的景象。雙重的如雷巨響首先會扯出這地方的心臟,再接著是靈魂。鍋爐會隨著橘紫色的閃光爆開,熱燙的碎片將會降落在地下室的各個角落。他的腦海裡,能看見熾熱的金屬碎屑有如奇形怪狀的撞球到處衝撞,從地板到牆壁再到天花板,一片片邊緣呈鋸齒狀的死神颼颼地劃過空氣。有的必定會筆直飛馳過石頭拱門,落在另一邊的舊檔案上,熊熊燃燒起來。摧毀秘密,燒掉線索,成為活著的人永遠無解的謎。緊接著瓦斯爆炸,火焰噼噼啪啪地發出隆隆的巨響,碩大的母火會將飯店的整個中心變成大烤肉爐。樓梯、走廊、天花板和房間全陷入火海,宛如「科學怪人」電影中最後一幕的城堡。火勢擴散到兩側,匆忙席捲藍黑交織的地毯,有如飢渴的客人。絲質桌布燒成炭蜷曲起來。飯店內沒有灑水裝置,只有那些無人使用的老舊軟管。而且世上沒有一輛消防車能在三月底以前到達這裡。燒吧,寶貝,燃燒吧!十二個小時內,這裡就會僅剩骨架而已。

壓力計的指標往上爬到二百一十二,鍋爐發出吱嘎、呻吟的聲響,宛如想要下床的老婦人。嘶嘶噴射的蒸汽開始從舊補丁的邊緣冒出,焊珠也開始燒得嗞嗞響。

他沒有看見,沒有聽見,一手擱在能卸除壓力抑制火災的閥門上僵立不動,雙眼如藍寶石般地從眼眶發出閃耀的光芒。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現在唯一尚未兌現的款項只有人壽險保單,那是他在史託文頓前一兩年間的那個夏天與溫迪一同辦理的。假如他或她在火車事故、墜機或火災中身亡的話,死亡保險給付是四萬美元。骰子擲出七或十一就贏,秘密死去的話贏一百美元。

(火災的話……八萬美元。)

他們會有時間逃出;就算他們在睡覺,也有時間逃出去。他深信這點。而且倘若「全景」付之一炬的話,他不認為樹籬或其他任何東西能夠阻攔他們。

(熊熊大火。)

油膩、近乎不透明的刻度盤內的指標跳到了每平方英寸二百一十五磅。

他又想起另一個孩提時代的回憶。他們屋子後面蘋果樹的低枝中有個黃蜂窩,爸爸在那棵樹的某根低枝上吊了一箇舊輪胎,他的其中一個哥哥——如今他記不得是哪一個了——在蕩輪胎時曾經被蜇過。那時是夏末,通常是黃蜂肆虐的時期。

他們的父親剛下班回家,穿著白大褂,啤酒的味道如薄霧般地瀰漫在他臉上。他召集了三個男孩佈雷特、麥可和小杰克,告訴他們他打算除掉黃蜂。

「現在仔細瞧著啊!」他說,邊微笑邊輕微地搖晃著(他當時還沒拿柺杖,與牛奶貨車相撞是好幾年之後的事了)。「也許你們會學到點東西。我父親表演給我看過。」

這棵蘋果樹通常在九月底結果,當時還要再過半個月。而蜂窩是比這樹所產出乾癟但美味的蘋果還要致命的果實。父親在黃蜂窩所在的樹枝底下耙攏起一大堆被雨打溼的樹葉。他點燃樹葉。那天晴朗無風,樹葉悶燒但沒有真正燃燒起來,產生了一種氣味,一種香味,至今每到秋天,當穿著睡褲及輕薄防風夾克的男人把樹葉耙在一塊兒點燃後,他就會聞到那個味道。有著苦澀底韻的香甜氣味,強烈地喚起人的回憶。悶燒的樹葉產生大量的煙霧,往上飄起掩蓋住蜂窩。

父親讓樹葉悶燒了整個下午,自己坐在門廊喝啤酒,將空的黑牌啤酒罐扔進老婆拖地用的塑膠水桶裡,兩個較大的兒子陪在兩旁,小杰克則坐在他腳邊的階梯上,玩著寶樂彈球,並一遍又一遍單調地唱著:「你欺瞞的心……會令你哭泣……你欺瞞的心……將使你心神不寧。」

六點十五分的時候,就在晚餐前不久,爸爸走向蘋果樹,三個兒子小心翼翼地聚集在他後面。他一隻手中握著園藝用的鋤頭將樹葉打散,讓一小叢一小叢的葉子分散開來繼續悶燒,直至熄滅,然後舉起鋤頭柄,來回揮舞搗弄一番,試了兩三下後,將蜂窩打到地上。

男孩逃向安全的門廊,但爸爸只是站在蜂窩旁,低頭搖搖晃晃地朝蜂窩眨眨眼。小杰克躡手躡腳地走回去張望。幾隻黃蜂遲緩地在它們像紙糊的領地上爬行,但並沒有試著飛起。從蜂窩內部,那個漆黑的異域,傳出令人永遠無法忘懷的聲響——一種低沉、催眠的嗡嗡聲,恍如高壓電線的聲音。

「它們為什麼不想叮你呢,爸爸?」他問道。

「因為煙讓它們醉了,小杰克。去拿我的汽油桶來。」

他跑去取來。爸爸把琥珀色的汽油澆在蜂窩上。

「小杰克,現在往後退,除非你想要失去眉毛。」

他退到一邊去。爸爸從白色外衣的口袋裡掏出一盒粗頭火柴。他用拇指指甲點燃火柴後擲向蜂窩。蜂窩冒出白熱的橘色火光,火勢兇猛卻幾乎無聲無息。爸爸退開,失控地咯咯狂笑。黃蜂窩立即燒燬殆盡。

「火,」爸爸說,面帶笑容地轉向小杰克。「火可以燒死任何東西。」

晚餐後,男孩走出來,在白晝逐漸減弱的餘暉下,嚴肅地站在燒焦變黑的蜂窩旁。從熱燙的內部傳出黃蜂屍體宛如爆米花的聲音。

壓力計到達二百二十。鍋爐內部哀號的低沉聲響逐漸增大。噴射的蒸汽在無數個地方挺直地冒出,宛如豪豬的刺一般。

(火可以燒死任何東西。)

傑克忽然驚醒。他在打瞌睡……他睡著了,差點把自己直接送上天國。他究竟在想什麼?保護飯店是他的職責,他是管理員啊!

他的雙手迅速湧出恐懼的汗水,幾乎握不住那個巨大的閥門。之後他曲起手指握住閥門的輪輻,轉了一圈、兩圈、三圈。蒸汽響亮地嘶嘶作響,猶如龍的呼吸。從鍋爐底下升起的滾燙薄霧籠罩住了他,一時間,他沒法再看見刻度盤,以為自己一定是等太久了;鍋爐裡呻吟、叮噹的聲音越來越響,緊接著是一連串猛烈的嘎嘎聲,和金屬扭曲所發出的刺耳聲音。

等到部分蒸汽吹散,他看見壓力計掉回到兩百,並且仍在下降。從焊接的補丁四周噴出的蒸汽開始失去力道。那扭曲、摩擦的響聲漸漸微弱。

一百九十……一百八十……一百七十五……

(他正在下山,以時速九十英里的速度前進,此時汽笛突然尖叫起來——)

但他認為鍋爐不會爆炸了。壓力已經降到一百六十。

(——他們在廢墟殘骸中發現了他,他的一隻手搭在節流閥上,蒸汽活活燙死了他。)

他往後退離鍋爐,劇烈地喘息、顫抖著。他審視雙手,看見手掌上已起了水泡。讓這些水泡見鬼去吧!他想。然後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他差點手擱在節流閥上死去,如同「九七老火車失事記」一曲中的工程師凱西一樣[24]。更糟的是,他可能會毀了「全景」。最終徹底地失敗。他做為一名教師、作家、丈夫和父親都失敗了,甚至連當個酒鬼都失格。但是在過去失敗的分類中,沒有比炸掉原本該照料的建築更厲害的。況且這還不是棟普通的建築,一點也不尋常。

天啊!他需要痛飲一番。

壓力掉到每平方英寸八十磅。他小心謹慎地再度關上減壓閥,雙手的疼痛讓他微微縮了一下。但是從現在起,他必須比以往更加嚴密地看護鍋爐。它可能已經嚴重地受損。這個冬天剩餘的時間,他不會指望它能承受超過每平方英寸一百磅的壓力。倘若他們覺得有點冷,也只得咬緊牙關忍受一下。

他弄破兩個水泡,雙手像蛀牙一樣陣陣抽痛。

一杯酒,只要一杯酒就能使他好過些,但這該死的屋子裡除了料理用的雪利酒之外一無所有。在這種時刻酒可是良藥啊!上帝可為證,就是這樣而已,當成麻醉劑。他盡了本分,如今可以用上一點點麻醉劑,比伊克賽錠的藥效來得強的東西。但是這裡什麼都沒有。

他想起陰影中閃亮的酒瓶。

他拯救了飯店,飯店應該會想要酬謝他。他感覺相當有把握。他從背後口袋裡拿出手帕,一邊走上樓梯,一邊擦著嘴唇。只要喝一點點,只要一杯,用來減緩疼痛。

他為「全景」效勞,現在「全景」該滿足他的需求了。他很確定這一點。踩在樓梯上的腳步快速而急切,是從冗長、嚴酷的戰爭後返家的男人匆促的步伐。現在時間是山區標準時間,清晨五點二十分。

41.黎明

丹尼壓抑地喘著氣從可怕的噩夢中驚醒。夢裡有爆炸,火光沖天。「全景」整個燒了起來,而他和媽咪從前面的草坪上觀望著。

媽咪說:「你看,丹尼,看那些樹籬。」

他看著它們,它們全都死了,身上的葉子轉變成令人窒息的褐色。緊密交錯的樹枝隱約透出,宛如肢解到一半的屍體骨骸。然後他爸爸從「全景」巨大的雙扇門中衝出來,身體像把火炬似的熊熊燃燒。他的衣服著了火,皮膚染上一股深棕色,而且顏色越來越深,頭髮則像一叢燃燒的灌木。

他就在這時醒過來,喉嚨因害怕而繃得發緊,雙手緊抓著被單和毯子。他尖叫了嗎?他望向母親。溫迪側躺著,毛毯拉到下巴處,一綹麥稈色的頭髮貼著臉頰。她看起來就像個孩子。沒有,他沒尖叫出聲。

躺在床上,盯著上方,夢魘逐漸淡去。他有種奇妙的感覺,似乎驚險地避開了某個大悲劇。

(大火?爆炸?)

他讓精神飄蕩出去,搜尋爸爸,發現傑克站在樓下某處,在大廳。丹尼努力再挺進一些,試著進入父親的心裡。不好。因為爸爸正想著壞東西。他正在想

(很好,只要一兩杯就夠了,我不在乎世上哪個角落的太陽爬到橫桅上,反正現在是飲酒作樂的時間。艾爾,還記得我們以前是怎麼說的嗎?琴湯尼波本加上少許的苦酒、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蘭姆加可樂,彼此不分你我,一杯給我,一杯給你,火星人在世界上某個角落登陸了,管他是普林斯頓、休斯敦還是他媽的其他鬼地方,春季到了,我們沒有人……)

(滾出他的腦袋,你這小混蛋!)

那個內心的聲音嚇得他往後退,他睜大眼睛,兩手繃緊著抓住床單。這不是他父親的聲音,而是精巧的模仿。這聲音他認得,粗啞、殘忍,然而帶著一種愚蠢的幽默而顯得沒那麼尖刻。

它如此接近了嗎?接下來呢?

他把被子掀開,雙腳擺盪到地板上,再將床底下的拖鞋踢出來穿上。他走到門邊,把門拉開,匆匆忙忙跑到主走廊,穿著拖鞋的腳踏在走廊地毯的呢絨上產生窸窸窣窣的聲響。他轉過轉角。

走廊中間有個男人四肢著地,就趴在他與樓梯之間的走廊上。

丹尼嚇呆了,動也不敢動。

那人抬頭看他,一雙小眼睛發紅。他身穿某種綴滿亮片的銀白色服裝,丹尼領悟到是狗的裝扮。一根長長、鬆軟下垂的尾巴從這奇怪生物的臀部拖下來,尾端還有個蓬鬆毛球。衣服背後是一整條拉鏈直通到頸部。他的左邊掛著一顆既像狗又像狼的頭,口鼻之上是空洞的眼窩,嘴巴張開發出意義不明的低吼,看來是紙模做的利牙間露出地毯藍黑色的花樣。

那人的嘴巴、下顎和臉頰沾滿血汙。

他開始對丹尼低聲咆哮。他咧著嘴笑,但那狺狺聲卻是貨真價實的,那是由喉嚨深處發出、令人膽寒的原始聲音。接著他狂吠起來,露出的牙齒上也沾著血。他開始爬向丹尼,無骨的尾巴拖在後面。裝扮用的狗頭被忽略在一旁的地毯上,神情茫然地瞪著丹尼的肩膀上方。

「讓我過去。」丹尼說。

「我要吃掉你,小鬼。」犬人回答完,咧開的嘴巴中突然發出一連串的猛烈狂吠。聲音是人模仿的,但內含的野蠻卻是真實的。那人的頭髮是深色的,侷促的服裝使他滿頭大汗,頭髮也因此油膩膩的。他撥出的氣息混合著威士忌和香檳的味道。

丹尼畏懼地退縮,但並沒有逃跑。「讓我過去。」

「想都別想,」犬人回答,紅色小眼睛聚精會神地盯著丹尼的臉。他繼續咧著嘴笑。「我要把你吃得一乾二淨,小鬼。我想我要從你肥嘟嘟的小雞雞開始吃起。」

他開始輕佻地往前跳,一面齜牙低吼,一面小步跳躍。

丹尼的勇氣突然爆發。他逃回通往他們住處的短廊,一邊回頭看。背後傳來一串嗥叫、狂吠和咆哮的混合聲,中間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咕噥聲和咯咯的笑聲。

丹尼站在走廊上發著抖。

「起來!」醉酒的犬人從轉角處大聲吼著,聲音既粗暴又急切。「起來,哈利,你這狗孃養的雜種!我才不在乎你有多少間賭場、航空公司和電影公司咧!我知道你在自己家——家裡獨處時喜歡什麼!起來!我會呼啊呼的……用力吹氣……直到哈利·德溫特全都被吹吹吹吹倒!」他最後發出一聲嚇人的長嗥,就在嗥叫聲漸漸消失前,似乎又轉變為憤怒和痛苦的尖叫。

丹尼擔心地轉向走廊盡頭緊閉的臥室門,悄聲地走過去。他開啟門探頭進去,媽媽以完全相同的姿勢睡著。除了他以外,沒有人聽到這聲音。

他輕輕關上門,再度走回他們的走廊與主廊的交叉處,希望犬人已經走開,如同總統套房牆壁上的血跡消失那般。他小心地繞過轉角窺探。

裝扮成狗的人仍在那兒。他已經重新戴上狗頭,正在樓梯井旁四肢著地地跳著,追逐著自己的尾巴,偶爾會從地毯跳起再落下,喉嚨做出狗的呼嚕聲。

「汪!汪!咆嗚汪汪汪!嘎!」

這些聲音從面具之後空洞仿效齜牙低吼的嘴巴里傳出來,其間摻雜著也許是啜泣或大笑的聲音。

丹尼走回臥室,在小床上坐下,用雙手捂住眼睛。飯店現在主宰了一切。或許一開始發生的事只是偶發事件;也許起初他看見的東西真像可怕的圖片一樣不會傷害他。然而現在飯店控制了這些東西,它們會傷人。「全景」不希望他去找他父親,那可能會破壞所有的樂趣,所以它派犬人擋住他的去路,就如同它派樹籬動物擋在他們和馬路之間。

但是他爸爸可以來這裡。遲早爸爸會來的。

他哭了起來,眼淚無聲地沿著雙頰滾落。太遲了。他們會死掉,三個人全都會死,等「全景」明年春末開張時,他們會在這兒和其餘的鬼魂一同迎接客人。浴缸裡的女人、犬人、混凝土地道里駭人的不明東西。他們將會——

(停!馬上停下來!)

他氣憤地用指關節擦去眼中的淚水。他要盡全力防止這件事情發生,別發生在他自己身上,也不能發生在爸爸和媽媽身上。他要盡一切努力去試。

他閉上眼,把想法用強大、猛烈、清楚的閃靈送出。

(!迪克,求求你快點過來,我們惹上嚴重的麻煩了。迪克,我們需要)

忽然,黑暗中,在他身後,那個在夢中「全景」漆黑的走廊上追逐他的東西出現在那裡,就在那邊,穿著白袍的碩大生物,它手中老舊的球杆高舉過頭:

「我會讓你停下來!你這討厭的小狗!我會讓你住嘴,因為我是你的父親!」

「不!」他猛然跳回臥室的現實中,眼睛完全張開瞪著,尖叫聲不受控制地從嘴巴湧出,他母親猝然驚醒,將被單緊緊抓在胸口。

「不,爸爸,不!不!不!——」

他們兩人都聽見無形球杆惡狠狠地向下揮動,劃破周圍的空氣,然後逐漸消失,陷入寂靜,他跑向母親抱住她,渾身發抖,像只掉落陷阱的兔子。

「全景」不許他呼喚迪克,那也會破壞興致。

他們孤立無援。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將他們與世界隔絕開來。

42.半空中

迪克·哈洛蘭的飛機在東部標準時間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廣播,辦理登機的櫃檯人員將他留在三十一號登機門,他神經緊張地將旅行手提包從這隻手換到另一隻手,直到六點五十五分的最後登機通知響起。他們兩人在尋找一位名叫卡爾登·維克的男人,他是環球航空公司由邁阿密飛往丹佛的一九六號班機上唯一沒報到的乘客。

「好了,」櫃檯人員說著,發給哈洛蘭一張藍色頭等艙的登機證。「您的運氣非常好。先生,您可以登機了。」

哈洛蘭急忙衝上已圍起的登機空橋,讓臉上掛著機械式笑容的乘務員撕掉他的登機證,把存根交給他。

「我們會在飛機上供應早餐,」乘務員說,「如果您想要——」

「只要咖啡就好,小妞。」他說完,順著通道走到吸菸區的座位。他一直預期那位沒出現的維克會在最後一秒鐘冷不防從門口冒出,宛如會跳出玩具盒的小丑。靠窗座位上的女士正在看《你能成為自己最好的朋友》,臉上帶著不快、懷疑的表情。哈洛蘭扣上安全帶,黝黑的一雙大手包住座位的扶手,向缺席的卡爾登·維克保證,他得和五名強壯的環球航空公司乘務員合力才能將他拖出座位。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手錶。手錶以令人抓狂的緩慢速度將分針拖到七點,起飛的時刻。

七點零五分時,乘務員通知他們起飛時間將會稍微延遲,地勤的工作人員正在複查貨艙門的門閂。

「白痴。」迪克·哈洛蘭咕噥著抱怨。

尖臉的女士將不快、懷疑的面容轉向他,再轉回去繼續看書。

他在機場待了一晚,在各家航空公司的櫃檯間打轉,從聯合、美國、環球、大陸到布蘭尼夫,不斷地騷擾售票人員。午夜後的某刻,他在小吃部喝著第八或第九杯咖啡的時候,斷定自己是個傻瓜,居然把整件事扛在自己的肩上。哪兒有管理局啊!他走到最近的一排電話,與三位不同的接線生通話後,取得落基山國家公園管理局的緊急聯絡電話號碼。

接聽電話的男人聲音聽起來筋疲力盡。哈洛蘭報了假名後說,薩德維特西邊的全景飯店出了問題,很嚴重的問題。

對方請他稍候。

那位國家公園的巡邏隊員(哈洛蘭假定他是巡邏隊員)大約在五分鐘內回來。

「他們有民用頻段的無線電對講機。」巡邏隊員說。

「他們確實有無線電對講機。」哈洛蘭說。

「我們沒有收到他們的求救呼叫。」

「天哪,那不重要。他們——」

「他們到底遇到了什麼樣的困難,哈洛先生?」

「嗯,有一家人,管理員和他的家人。我想他可能有點神經不正常,你知道的。我想他很可能會傷害他妻子和年幼的兒子。」

「我能請教一下你是從哪裡得到這個訊息的嗎,先生?」

哈洛蘭閉上雙眼。「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

「湯姆·史丹頓,先生。」

「嗯,湯姆,我知道了。現在我會盡我可能地對你坦白直說。那上頭髮生了嚴重的問題,也許是像謀殺那麼嚴重,你明白我說的話嗎?」

「哈洛先生,我真的得知道你是怎麼——」

「聽好,」哈洛蘭說,「我告訴你,我就是知道。幾年前那上頭有個叫格雷迪的傢伙,他殺了他的妻子和兩個女兒,然後朝自己扣了扳機。我現在告訴你,如果你們不趕緊過去阻止的話,同樣的事情會再度發生!」

「哈洛先生,你不是從科羅拉多打來的吧!」

「不是。但是這有什麼差——」

「如果你不在科羅拉多,就不在全景飯店的無線電對講機的範圍內。假如你不在無線電對講機的範圍內,就絕不可能聯絡,呃……」隱約傳來急速翻動紙張的聲音。「託倫斯一家。我讓你稍候時,試著打過電話。電話不通,這沒什麼不尋常,飯店和薩德維特的交換臺之間還有二十五英里的電話線是在地面上。我的結論是你肯定是腦袋出了什麼毛病。」

「噢天哪,你這愚蠢的……」但是他太過絕望,找不出合適的名詞來搭這個形容詞。忽然間,他靈機一動。「打給他們!」他大喊道。

「先生?」

「你有無線電對講機,他們也有無線電對講機。那就打給他們啊!打給他們問問情況!」

電話傳來短暫的沉默,及長途電話線的嗡嗡聲。

「你也試過了,對吧?」哈洛蘭問,「所以才讓我等了那麼久。你試過電話,接著又試了無線電對講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你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你們這些傢伙在那上面幹什麼?閒著沒事坐著玩金拉米牌嗎?」

「不,我們當然不是。」史丹頓生氣地說。哈洛蘭聽到他聲調中的憤怒鬆了一口氣。他首次覺得自己是對著人,而不是對著錄音機說話。「我是這裡唯一的人員,先生。其他公園裡的每位巡邏隊員,加上狩獵警察,另外再加上志願義工,全都去赫斯提峽谷了,冒著生命的危險,因為有三個白痴的混蛋,只有六個月的經驗卻決定去挑戰國王公羊山的北壁。他們被困在了半山腰,也許能下來,也許不能。有兩架直升機上去了,駕駛直升機的人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因為這裡已經是晚上,而且開始下雪了。所以假如你還是沒辦法把事情說清楚的話,我可以幫你:第一,我沒有人手可以派去‘全景’。第二,‘全景’現在不是重點,國家公園裡發生的事才是我們優先考慮的。第三,天亮前沒有一臺直升機能夠起飛,因為根據國家氣象局的預報,快要下大雪了。你瞭解目前的狀況了嗎?」

「是的,」哈洛蘭輕聲說,「我明白了。」

「好吧!我猜想我沒辦法用無線電對講機和他們取得聯絡的原因非常簡單。我不知道你那邊現在幾點,但是我們這裡是九點三十分。我想他們也許把無線電關掉,上床睡覺去了。現在如果你——」

「老弟,祝你的登山客好運。」哈洛蘭說,「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他們不是唯一搞不清楚自己陷入什麼處境而受困在高山上的人。」

他掛上電話。

早上七點二十分,環球航空公司七四七笨重地退出停機坪,轉向,往跑道方向滑動。哈洛蘭無聲地長吁一口氣。卡爾登·維克,無論你人在何處,儘管傷心去吧!

一九六號班機在七點二十八分與地面分離,七點三十一分,當飛機開始上升時,那把思想的手槍又在迪克·哈洛蘭的腦袋中開火。他聳起肩膀徒勞地抵抗柳橙的味道,接著痙攣地猛然一抽。他的額頭皺起,嘴角往下拉,痛苦得擠眉弄眼。

(!迪克,求求你快點過來,我們惹上嚴重的麻煩了。迪克,我們需要)

就這樣而已。聲音突然消失,這回沒有漸漸淡出。資訊被幹淨利落地斬斷,彷彿是用刀子砍的。他受到驚嚇,仍緊抓住座位扶手的雙手幾乎發白,嘴巴乾渴。那男孩出事了,他很肯定。假如有人傷了那個小男孩——

「你起飛時向來反應這麼激烈嗎?」

他看看左右,是那個戴角框眼鏡的女士。

「不是這樣子的,」哈洛蘭說,「我的腦袋裡有塊鋼板,朝鮮戰爭時得來的,時不時地就會感到一陣刺痛。你不知道嗎?震動會擾亂訊號。」

「是這樣嗎?」

「是的,女士。」

「這是前線軍人最終為干涉國外付出的代價。」尖臉女士嚴肅地說。

「是這樣的嗎?」

「是的。這個國家必須下決心停止卑鄙的小戰爭。美國本世紀所打的每場卑鄙小戰爭的根源都是中央情報局,中央情報局和金錢外交。」

她開啟書本開始閱讀。禁止吸菸的訊號燈關閉。哈洛蘭注視著逐漸遠去的陸地,心想不知男孩是否安好。他對那孩子產生了關愛之情,雖然他的父母似乎沒那麼關心。

他祈求上帝,他能出動去檢視丹尼的情況。

43.免費暢飲

傑克站在餐廳裡,就在通向科羅拉多酒吧的雙扉推門外面,他的頭歪向一邊,仔細聆聽,隱隱地笑著。

在他四周,他能聽見「全景」飯店正甦醒過來。

很難說明他如何得知,但他猜想與丹尼不時擁有的洞察力相差不遠……有其父,必有其子,一般不是都這麼說的嗎?

那並非視覺或聽覺,雖然非常接近,僅以最薄的感知布幔相隔。那就彷彿另一間「全景」就在離這一間不到數英寸的距離外,和真實世界隔絕(假使有「真實世界」這種東西的話,傑克心想),但是逐漸進入協調的狀態。他想起孩提時代看過的立體電影。如果你不戴上特別的眼鏡看銀幕,就會看到雙層的影像,那就是他現在的感覺。可是一旦你戴上眼鏡,一切就清楚了。

飯店所有的年代如今全合在了一起,除了當下,託倫斯的年代。而這個年代很快就會和其餘的會合。那樣很好,非常好。

他幾乎能聽見登記櫃檯上鍍銀小鐘發出高傲的叮、叮聲,召喚搬行李的侍者到櫃檯來,因為身穿二十世紀二〇年代流行的法蘭絨西裝的男士要入住,而穿著二十世紀四〇年代流行的雙排扣、細條紋西服的男士要退房。那兒有三位修女坐在壁爐前,等待辦理退房手續的隊伍逐漸稀疏,而站在修女後面,以鑽石領帶夾別住藍白圖案的領帶,打扮帥氣的是查爾斯·格羅丁和維多·吉奈力,他們正在討論盈虧、生死。後門外頭卸貨區有十二輛貨車,有的層疊在另一輛上頭,好像一張長時間曝光的照片。在東側的舞廳,一打不同的商業會議同時舉行,彼此的時間差僅有幾釐米。另外還有一場化妝舞會在進行。有晚會、婚宴、生日及週年紀念的派對。男人談論著英國首相內維爾·張伯倫和奧地利大公。音樂。歡笑。酩酊。歇斯底里。幾乎沒有愛,這裡沒有,只有源源不絕的感官暗流。而他幾乎能同時聽見所有的一切,飄蕩在整間飯店,形成優雅的嘈雜聲。在他所站的餐廳,七十年來的早餐、午餐、晚餐全都同時在他身後端上。他幾乎可以……噢不,去掉幾乎。他可以聽見這些聲音,迄今隱隱約約,卻十分清楚的,就像炎熱的夏日,人能聽到好幾英里外的雷鳴一般。他能聽見他們所有人,那些出色的陌生人。他開始意識到他們,正如他們必定打從一開始就覺察到他了。

今天早上「全景」所有的客房都有人入住。

客滿。

在雙扉推門後面,連續不清的低微交談聲縈迴繚繞著,宛如香菸上慵懶的煙霧。更為世故,更為私密。低沉、沙啞的女性笑聲,是如仙環般繞著五臟六腑和生殖器共振的那種。收款機的螢幕在溫暖的微暗中柔和地發著光,其聲響把一杯杯琴利奇、曼哈頓、消沉轟炸機、野莓琴菲士、殭屍酒的價格記錄下來。點唱機流洩出酒徒的歌曲,每一首最後都與其他的重疊。

他推開雙扉推門走進去。

「哈囉,各位,」傑克·託倫斯輕柔地說,「我離開過,但是現在我回來了。」

「晚安,託倫斯先生,」勞埃德說,由衷地感到高興。「見到您真好。」

「勞埃德,我很高興能回來。」

他鄭重地說著,抬起一腿跨上吧檯的高腳凳,坐在穿鮮藍色西裝的男人和身穿黑色洋裝、眼神朦朧的女人之間,那女人正凝視著一杯新加坡司令的深處。

「您想喝點什麼呢,託倫斯先生?」

「馬丁尼。」他非常愉快地說。

他看著吧檯後架上一排排頂端蓋著銀色虹吸管、微微閃光的酒瓶:金賓、野火雞、吉爾伯、夏洛德私釀、託羅、施格蘭。啊,又回到家了。

「請給我一杯大杯的火星人,」他說,「火星人已經降落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了,勞埃德。」他拿出皮夾,把一張二十美元面值的錢小心地放在吧檯上。

勞埃德準備他的酒時,傑克回頭看。每個雅座都坐了人,有的客人還變裝打扮……有個女人身穿薄紗燈籠褲和綴著閃亮水鑽的胸罩,一個男人的狐狸頭狡猾地從身上的晚禮服探出來,有個全身打扮成銀白色小狗的男人,正在用長尾巴末端的毛球搔弄穿紗籠女人的鼻子,娛樂所有的人。

「託倫斯先生,這是免費招待您的,」勞埃德說,在傑克的二十塊錢上把飲料放下。「您的錢在這裡沒有用。經理吩咐的。」

「經理?」

他突然感到隱隱不安;縱使如此,他依然端起馬丁尼杯在手中旋轉,注視底部的橄欖在飲料冰涼的深處微微地浮沉。

「當然,是經理。」勞埃德的笑容加深,但他的眼睛陷在黑眼圈中,膚色慘白得嚇人,像屍體的皮膚。「稍後他打算親自照看您兒子的福祉。他對您兒子非常感興趣,丹尼是個很有天分的男孩。」

琴酒的杜松子氣味嗆得令人愉快,但似乎同時使他的思緒變得渾沌不清。丹尼?這一切關丹尼什麼事?他在酒吧裡端著一杯酒是要幹什麼?

他曾發誓要戒酒。他戒酒了,他發過誓了。

他們要他兒子做什麼?他們要丹尼幹嗎?溫迪和丹尼不在計劃裡面。他努力揮入勞埃德罩著黑眼圈的眼睛,但太暗、太黑,彷彿試著從頭蓋骨上空洞的眼球中讀取情緒一般。

(他們非要不可的是我……不是嗎?我才是他們要的人。不是丹尼,不是溫迪。我才是喜歡待在這裡的人。他們想要離開。我是處理掉雪上摩托車的人……翻遍舊檔案……降低鍋爐的壓力……說謊……簡直是出賣靈魂……他們還想要他的什麼?)

「經理在哪兒?」他想裝作若無其事地問,但他的話似乎是從已被第一杯酒麻痺的唇間吐出,彷彿是來自噩夢而非美夢的話語。

勞埃德只是微笑。

「你們想要我兒子做什麼?丹尼不在這……他在嗎?」他聽出自己聲音中赤裸裸的懇求。

勞埃德的臉孔似乎在移動、轉變,變成某種致命的東西。白皮膚變得像是得了肝炎似的發黃、龜裂。皮膚上突然長出一顆顆紅瘡,流出氣味難聞的液體。血滴如汗一般地從勞埃德的前額冒出,此時從某處傳來清亮的鐘聲,正敲著一刻鐘。

(摘下面具,摘下面具!)

「喝你的酒吧!託倫斯先生,」勞埃德輕聲地說,「那不關您的事。至少在這個時間點還不是。」

他再度端起酒,舉到唇邊,猶豫了一下。他聽見丹尼手臂折斷時清晰、可怕的斷裂聲;看到毀壞的腳踏車飛越過艾爾的車頂,在擋風玻璃上留下星狀的裂痕;他看見單隻車輪倒在路面,扭曲的輪輻指向天空,宛如鋼琴絃的鋸齒。

他意識到所有的交談聲都停止了。

他轉回頭去看。他們全都滿懷期待、不發一語地盯著他看。穿紗籠的女人身旁的男人取下狐狸頭,傑克看出他是霍勒斯·德溫特,他淡金色的頭髮披散在前額。吧檯的每個人也都在觀望。他旁邊的女人仔細地端詳他,彷彿想要調整焦距。她的禮服從單邊肩上滑落,視線下移就能看見下垂乳房頂端鬆弛皺縮的乳頭。目光再回到她的臉上,他開始認為這位大概是二一七號房的女士,那個想要勒死丹尼的女人。在他的另一邊,穿著鮮藍色西裝的男人從上衣口袋取出一把點三二口徑、珍珠手柄的小手槍,把槍放在吧檯上悠悠哉哉地轉動著,好似腦中想著俄羅斯輪盤的男人。

(我想要——)

他察覺到這句話並沒有通過自己已僵住的聲帶發出聲來,於是再試一次。

「我想要見經理。我……我認為他不瞭解,我兒子不是這計劃的一部分。他……」

「託倫斯先生,」勞埃德說,他的聲音帶著令人驚駭的溫柔,從染上瘟疫的臉孔內發出,「時機到了您就能見到經理。事實上,他已經決定任命您在這件事情上當他的代理人。現在喝您的酒吧!」

「喝你的酒吧!」他們齊聲附和。

他用顫抖得很厲害的手端起酒杯。這是杯純的琴酒。他凝視杯中,感覺好像要沉溺下去一般。

他身旁的女人以單調、死氣沉沉的聲音唱起歌來:

「推……出……酒桶……我們將……盡情玩樂……」

勞埃德接了下去,然後是穿著藍西裝的男人。犬人也加入,一掌重重拍在桌上。

「現在是推出酒桶的時候了——」

德溫特的聲音加入其他人。他的嘴角瀟灑地叼著一根菸,右手臂環抱著穿紗籠的女人,右手心不在焉地輕輕撫摸她的右乳,他心情愉悅地以輕蔑的眼神看著犬人,一面歌唱。

「——因為一夥人……全都……在此!」

傑克將酒杯舉到嘴邊,分三大口把酒灌下去,琴酒宛如在隧道中行進的貨車全速順喉嚨而下,在胃裡爆發,再一躍彈上他的腦部,最後在腦袋爆發出劇烈的震動,讓他身不由己地打顫。

當震顫逐漸退去,他感覺棒極了。

「同樣的再來一杯吧!麻煩你。」

他說完,將空杯推向勞埃德。

「好的,先生。」

勞埃德說著,接過杯子。勞埃德看起來又完全正常了。那名橄欖膚色的男人收起點三二口徑的手槍。右手邊的女人再度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杯新加坡司令,一邊胸部完全裸露在外,靠在吧檯的皮革軟墊上,毫無意義的低吟從她鬆弛的嘴巴里傳出來。隱隱約約的談話聲再度開始,不斷地來回交織著。

他的新飲料出現在他面前。

「勞埃德,非常感謝你。」他說著,舉起酒杯。

「託倫斯先生,我向來很高興能為您服務。」勞埃德微微笑著。

「勞埃德,你一直是他們裡頭最棒的。」

「哎呀,謝謝您,先生。」

這回他慢慢地喝,讓酒液緩緩滴下喉嚨,再拋幾顆花生米滾下滑道,以祈求好運。

那杯酒很快就見底,他又點一杯。總統先生,我已經和火星人見面了,很高興地向您報告,他們很友善。當勞埃德在調另一杯時,他搜尋口袋要找個兩角五分的硬幣投入點唱機。他又想到丹尼,但是愉快地發現丹尼的臉蛋變得模糊不清、難以形容。他曾經傷害過丹尼,但那是在他學會如何操控酒精之前。而今那些日子已成過往。他不會再傷害丹尼。

絕對不會。

44.舞會中的對話

他在和一位美麗的女人跳舞。

他不知道現在幾點,也不清楚自己在科羅拉多酒吧待了多久,或者在舞廳這兒待了多久。時間不再重要。

他依稀記得:聆聽一名曾是成功的廣播電臺喜劇演員,後來在電視初期成為綜藝節目明星的男人,講述一個非常冗長、非常滑稽、有關連體嬰亂倫的笑話;看見穿燈籠褲和亮片胸罩的女人隨著點唱機播放的脫衣舞音樂(似乎是戴維·羅斯《脫衣舞娘》中的主題曲),跳著緩慢款擺腰肢的脫衣舞;與兩人同行穿過大廳,另外兩個男人穿著二十世紀之前的晚禮服,他們全都唱著羅茜·奧格雷迪的內褲上有塊硬補丁的歌。他記得自己似乎望出巨大的雙扇門,看見日式燈籠沿著蜿蜒的車道串成優雅、彎曲的弧線,散發出柔和的粉彩光芒,恍如藹藹含光的寶石。門廊天花板上的巨大球形玻璃燈罩也亮起,夜間昆蟲在四周飛來飛去,不時撞到燈罩上。他內心的一角,或許是神智最後一絲絲的清醒,試著告訴他,現在是十二月某天的清晨六點。但時間中止了。

(與瘋狂對立的爭辯,最終仍以輕柔的沙沙聲落空/層層疊疊地……)

這是誰寫的?某個他念大學時讀過的詩人嗎?還是某個大學肄業、如今在沃索銷售洗衣機或是在印第安納波利斯賣保險的詩人?也許是他原創的想法?都無所謂。

(夜黑/星高/脫離現實的卡士達蛋糕/飄浮在半天高……)

他忍不住咯咯發笑。

「親愛的,有什麼好笑的嗎?」

於是他又回到這兒,在舞廳裡。水晶吊燈點亮了,雙雙對對的舞伴,有的變裝打扮,有的沒有,全都圍繞在他們身旁,隨著戰後樂團的悠揚樂聲翩翩起舞——可是是哪場戰爭?你能確定嗎?

不,當然不能。他只確定一件事:他正和一位美麗的女人跳舞。

她身材高瘦,髮色紅棕,穿著貼身的白色綢緞,而她緊貼著他跳舞,胸部柔軟、舒適地貼靠在他的胸膛上,白皙的手與他的交握。臉上戴著閃耀的小型貓眼面具,秀髮梳到一邊,如瀑布般柔順、閃亮地垂落,匯聚在動人香肩之中的深壑。她的禮服是寬擺的,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大腿不時觸碰到他的腿,因此他越來越確信禮服底下她光滑、搽了粉的胴體是一絲不掛的,

(我親愛的,這樣比較能感受到你的勃起啊!)

而他身上真掛著一根硬邦邦的鐵棒呢!就算這令她不快,她也隱藏得非常好;她甚至更加挨近他。

「沒什麼好笑的,寶貝。」他說完,又咯咯笑了。

「我喜歡你。」她低喃道,他覺得她的香氣聞起來像百合,秘密地隱藏在毛茸茸的青苔覆蓋著的裂縫中,那兒的日照短,陰影長。

「我也喜歡你。」

「你想要的話,我們可以上樓去。我應該要陪著哈利,不過他絕不會注意到的。他忙著逗弄可憐的羅傑呢!」

樂曲結束,喝彩的掌聲四起,樂團幾乎毫不停歇地接著演奏《藍調心情》。

傑克從她裸露的香肩上看過去,瞧見德溫特站在茶點桌旁,身著紗籠的女孩在他身邊。一瓶瓶的香檳裝在冰桶裡,沿著覆蓋桌面的上等白色細麻布排成一排,德溫特手裡就拿著一瓶冒著泡的。一群人聚在一起,大笑。在德溫特和紗籠女孩的前面,羅傑四肢趴在地上動作滑稽地雀躍著,尾巴無力地拖在後頭,他正在吠叫。

「說話啊,小子,說話!」哈利·德溫特嚷著。

「汪!汪!」羅傑回應。每個人都拍手,幾個男人吹起口哨。

「好吧,坐起來。狗狗,坐起來!」

羅傑爬起來蹲坐著。面具的口鼻固定在永遠咆哮的嘴型。眼孔中,羅傑的眼睛高興得瘋狂、費力地打轉。他伸出手臂,擺動著一雙手掌。

「汪!汪!」

德溫特傾倒那瓶香檳,酒液如起泡的尼加拉瓜瀑布落在上仰的面具上。羅傑做出咕嚕咕嚕拼命喝的聲音,所有人再次鼓掌。有的女人甚至邊笑邊尖叫。

「哈利可不是個活寶嗎?」他的舞伴問他,又貼近一些。「每個人都這麼說。你知道嗎,他是雙性戀。可憐的羅傑只是同性戀。他曾和哈利在古巴度過一個週末……喔,好幾個月前了。現在他到哪兒都跟著哈利,在他後頭搖著小尾巴。」

她吃吃地笑,百合嘲弄的香味揚起。

「不過,當然囉,哈利從來不會再要第二輪的……至少,同性方面不會……但羅傑就是很狂熱。哈利告訴他,假如他在變裝舞會上扮成小狗,可愛的小狗狗的話,他可能會重新考慮,羅傑就是這麼蠢,所以他……」

一曲終了,更多的掌聲響起。樂團的團員排隊下場休息。

「抱歉啦!甜心,」她說,「有個人我必須……達拉!達拉,你這乖女孩,你到哪裡去啦?」

女人一路揮著手擠進正在吃吃喝喝的人群中,他傻傻地目送她,心想他們一開始怎麼會碰在一塊跳舞的?他不記得了。事情發生得似乎並不連貫。先是這裡,接著是那裡,最後是到處。他的頭在暈。聞到百合和杜松子的味道。茶點桌旁,德溫特正拿著一個三角形的小三明治在羅傑頭上催促他,為了逗旁觀者開心,趕緊翻筋斗。狗面具翻向上,狗服裝的銀色側邊如風箱般縮排又突出。羅傑突然一躍而起,把頭蜷縮在胸前,試著在半空中翻滾。他跳得太低而且筋疲力盡,所以笨拙地背先著地,頭部重重地敲在瓷磚上。一聲沉悶的哀號從狗面具裡頭飄出來。

德溫特率先鼓掌。「再試一次啊,狗狗!再試一次!」

圍觀的人跟著附和——再試一次,再試一次——傑克蹣跚地朝相反方向走,隱隱覺得不舒服。

一名穿著白色晚宴服、額頭低平的男子推著飲料推車過來,傑克差點跌撞在推車上。他的腳撞到推車低層鍍鉻的架子上,上層的酒瓶和虹吸管碰撞在一起,發出悅耳的聲音。

「對不起。」傑克粗啞地說。他忽然覺得遭到包圍,幽閉恐懼症發作;他想要出去。他希望「全景」恢復原本的樣子……擺脫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他身為真正的開路者,地位不受尊重;他只不過是上萬名歡呼的臨時演員中的一個,一隻依照命令翻滾坐起的小狗。

「沒關係,」穿白色晚宴服的男子說。簡短、清晰的文雅英語出自那張流氓臉非常地超脫現實。「要來杯酒嗎?」

「馬丁尼。」

他身後又爆發出另一波笑聲,羅傑正隨著《牧場是我家》的曲調嗥叫。有人用施坦威小型鋼琴憑印象彈出伴奏。

「給您。」

冰凍的玻璃杯塞進他手裡。傑克心存感激地喝著,覺得琴酒命中並擊潰了神智清醒的第一輪進攻。

「還可以嗎,先生?」

「很好。」

「謝謝您,先生。」推車又轉動起來。

傑克驀地伸出手輕觸那人的肩膀。

「先生,什麼事?」

「抱歉,不過……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並沒有顯出驚訝的樣子。「格雷迪,先生。德爾伯特·格雷迪。」

「可是你……我的意思是……」

酒保禮貌地看著他。縱使嘴巴因為琴酒與不當存在的人物而結巴,傑克仍再試一次,每個字感覺都大若冰塊。

「你以前不是這裡的管理員嗎?在你……在……」但他無法說完。他說不出口。

「哦不,先生。我不這麼認為。」

「可是你太太……你女兒……」

「我太太正在廚房幫忙,先生。當然,女兒都在睡覺。這時間對她們來說太晚了。」

「你以前是管理員。你——」噢,說出來啊!「你殺了她們。」

格雷迪的表情依舊十分有禮。「先生,我一點也不記得這回事。」他的杯子空了。格雷迪從傑克毫不抵抗的手指中抽走杯子,開始為他再調一杯。他的推車上有個白色的塑膠小桶子,裡頭裝滿了橄欖。不知何故,讓傑克聯想到一顆顆割下來的微小頭顱。格雷迪熟練地叉起一顆橄欖丟進玻璃杯,遞給他。

「但是你——」

「您才是管理員,先生。」格雷迪委婉地說,「您一直都是管理員。我很清楚,先生。我一直都在這裡。同一個經理,同時僱用了我們兩個人。可以嗎,先生?」

傑克喝一大口酒。他的頭在旋轉。「厄爾曼先生——」

「我不認識任何名叫厄爾曼的人,先生。」

「可是他——」

「經理,」格雷迪說,「飯店,先生。您肯定明白是誰僱用您的,先生。」

「不,」他粗啞地說,「不,我——」

「託倫斯先生,我認為您該進一步質問您的兒子。他明白所有的事情,雖然他沒有指點您。他相當地淘氣,如果我可以這樣大膽地說,先生。事實上,他幾乎在每個轉機都阻撓您,不是嗎?況且他還不到六歲呢!」

「是啊,」傑克說,「他是。」背後又傳來一陣笑聲。

「他需要被糾正,如果您不介意我這樣說的話。他需要人好好地責備一頓,也許再多一些。我自己的女兒起初不喜歡‘全景’,其中一個實際上偷了我一盒火柴,想要把‘全景’燒掉。我糾正她們,用最嚴厲的方法糾正她們。當我太太想要阻止我盡我的責任時,我連她也糾正。」他朝傑克平淡、晦澀地一笑。「我發現一個遺憾但真正的事實:女人很少明白父親對他孩子所負的責任。丈夫和父親確實有一定的責任,對不對,先生?」

「對。」傑克說。

「她們不像我那麼愛‘全景’,」格雷迪說完,開始再為他調另一杯酒,銀色的氣泡在倒置的琴酒瓶中上升。「就像您的兒子和太太不喜歡它一樣……至少,現在不喜歡。但是他們會慢慢喜歡上它的。您必須向他們指出他們錯誤的地方,託倫斯先生。您同意嗎?」

「是的,我同意。」

他確實明白了。他對他們太寬容了,丈夫和父親的確有其責任。父親知道什麼最好。他們不瞭解,那本身不是罪過,但他們是故意不去了解的。他平常不是個嚴厲的人,但是他的確認為懲罰有益。假如他的兒子、太太故意與他的想法作對,反抗那些他知道對他們最好的東西,那麼他豈不是有義務——?

「逆子無情甚於蛇蠍,」格雷迪說著,將他的酒遞給他。「我的確相信經理能讓您兒子乖乖就範,然後您太太很快就會照做。您同意嗎,先生?」

他突然不大確定。「我……但是……假如他們能夠就這樣離開……我的意思是,畢竟經理要的是我,不是嗎?肯定是的。因為——」因為什麼?他應該知道的,但忽然間他不曉得了。噢,他可憐的腦袋在暈。

「可惡的狗!」德溫特大聲說,與周圍的笑聲形成對照。「可惡的狗居然在地板上小便。」

「當然囉!您知道的,」格雷迪說著,神秘兮兮地傾身靠在推車上,「您的兒子企圖找外人進來。您的兒子擁有非常棒的天賦,經理可以用來更進一步改善‘全景’,讓‘全景’更加……富裕,這樣說如何?但是您的兒子卻企圖用那個天賦來對付我們。他是故意的,託倫斯先生,存心的。」

「外人?」傑克愚蠢地問。

格雷迪點頭。

「誰?」

「一個黑鬼,」格雷迪說,「一個黑鬼廚師。」

「哈洛蘭?」

「先生,我想那是他的名字,沒錯。」

羅傑以哀鳴、抗議的語氣說了些話後,他們的身後又爆出一陣笑聲。

「好啊!好啊!好啊!」德溫特反覆有節奏地喊叫起來。他身邊的人也加入,但是傑克還來不及聽清楚他們要羅傑做什麼,樂團就重新開始演奏,曲目是《男士無尾晚禮服》。曲中用了許多醇厚的薩克斯風,但不大像靈魂樂。

(靈魂樂?靈魂樂甚至還沒創造出來呢!還是已經有了?)

(一個黑鬼……一個黑鬼廚師。)

他張口想要說話,卻不知道自己可能會說出什麼。結果他說的是:

「我聽說你沒念完高中,可是你的談吐不像是沒受過良好教育的人。」

「沒錯,我非常早就放棄正規教育,先生。但是經理很照顧他僱用的人,他發現這樣有好處。教育總是有好處的,您不贊同嗎,先生?」

「我同意。」傑克茫然地說。

「比方說,您表現得非常有興趣多瞭解一些全景飯店。先生,您非常聰明,非常優秀。所以在地下室留了一本剪貼簿,等著您去發現——」

「誰留的?」傑克急切地問。

「當然是經理留的啊!還有一些別的資料可以提供給您,如果您想要的話……」

「我要,非常想要。」他想要控制語氣中的熱切,卻悽慘地失敗。

「您是真正的學者,」格雷迪說,「徹底地追究論題,詳盡研究所有的根源。」他微微彎下額頭低矮的頭,拉出白色晚宴服的翻領,用指節輕拂傑克看不見的汙點。

「而且經理慷慨大方,饋贈毫無附加條件,」格雷迪繼續說,「一點也沒有。看看我,一個只讀到高一的輟學生。想想您自己在‘全景’的組織架構中能爬到多高的位子?也許……遲早……到達最頂端。」

「真的嗎?」傑克低聲說。

「不過那完全取決於您兒子的決定,不是嗎?」格雷迪挑起眉毛問。這個細緻的動作與眉毛本身極不協調,因為他的眉毛濃密,看起來有點野蠻。

「取決於丹尼?」傑克對格雷迪皺眉。「不,當然不是。我自己的事業是不容許我兒子來作決定的。絕不。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專心致力於事業的人,」格雷迪熱心地說,「或許我表達得不好,先生。我們這樣說吧,您在這兒的未來將依據您決心如何處理兒子的任性而定。」

「我自己作決定。」傑克喃喃地說。

「但是你必須處理他的事。」

「我會的。」

「堅決地。」

「我會的。」

「沒法控制自己家人的男人,提不起我們經理的興趣。很難期待一個無法引導自己妻兒方向的男人可以操縱他自己,更別提要在這麼龐大的企業裡承擔重責大任。他——」

「我說了,我會好好管他的!」傑克突然惱火地大吼道。

《男士無尾晚禮服》剛剛結束,新的曲目尚未開始。他的吼叫恰好落入空檔,背後的交談聲倏地停止。他忽然覺得渾身的肌膚髮燙,非常確信每個人都在盯著他看。他們已經玩完羅傑,現在要開始戲弄他了。翻滾,坐起來,裝死。假如你照我們的遊戲規則來玩,我們就會配合你。重責大任。他們要他犧牲他的兒子。

(——現在他到哪兒都跟著哈利,在他後頭搖著小尾巴——)

(翻滾。裝死。責打你兒子。)

「先生,這邊請,」格雷迪在說,「有個東西您可能感興趣。」

交談再度開始,以自有的節奏起起伏伏,穿插在樂團的音樂間,樂團現正演奏倫農與麥卡尼的作品《遠行的車票》。

(我聽過超市喇叭播放得更好。)

他吃吃地傻笑,低頭看著左手,發現手上拿了另一杯酒,只有半杯滿。他一大口喝乾。

現在他站在壁爐架前面,壁爐裡噼噼啪啪燃燒的火焰散著熱氣,溫暖著他的腿。

(火?……八月天?……是啊……不……所有的時間都合而為一了。)

玻璃圓罩底下有個鍾,側翼是兩隻象牙雕刻的大象,指標停在午夜前一分鐘。他視線模糊地凝視時鐘。這是格雷迪想讓他看的東西嗎?他轉身欲問,但格雷迪已離開他。

《遠行的車票》演奏到一半,樂團以華麗、誇張的動作作結尾。

「時間快要到了!」霍勒斯·德溫特宣告。「午夜!摘下面具!摘下面具!」

他想要再度轉身,看看隱藏在亮片、化妝品和麵具底下的是哪些知名的臉孔,但他現在動彈不得,目光無法從時鐘上挪開,鐘的指標會合,直指著上方。

「摘下面具!摘下面具!」反覆而有節奏的呼喊聲響起。

時鐘開始精密地報時。鐘面下,從左到右有條鋼的滾軸,兩個人偶沿著滾軸前進。傑克目不轉睛地看著,深深著迷,忘卻摘掉面具的事。鐘的發條裝置嗡嗡地旋轉,齒輪轉動齧合,黃銅散發出溫暖的光芒。平衡擺輪精準地來回擺動。

其中一個人偶是踮起腳尖站著的男人,兩手緊抓著一根看似小型球杆的東西,另一個是戴著圓錐形傻瓜帽的小男孩。發條人偶閃閃發亮,極為精細。在男孩的傻瓜帽正面,他能辨識出雕刻著愚人一詞。

兩個人偶滑到鋼軸上反向的那端。某處,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的是《史特勞斯圓舞曲》的片段。一段無聊的廣告詞隨著曲調流過他的心中:買狗食吧,汪—汪,汪—汪,買狗食吧……

發條爸爸手上的鋼製球杆落在男孩的頭上,發條兒子向前倒。球杆揚起落下,揚起落下,男孩反抗、往上伸出的雙手開始發抖。男孩由蹲伏垮成俯臥的姿勢,但是球杆依舊隨著史特勞斯的旋律叮叮噹噹的輕快調子揚起落下。他似乎能看見男人的臉抽搐、糾結、皺縮著,也看得見發條爸爸的嘴巴一開一闔,痛斥遭到重擊失去知覺的兒子人偶。

一滴鮮紅的液體飛濺在玻璃圓罩的內側。

接著又一滴。另外兩滴潑到前一滴的旁邊。

現在大量的紅色液體噴濺上來宛如驚人的陣雨,打在圓罩內側再流下來,遮蔽了內部的景象,猩紅之中處處點綴著細微的灰色組織碎片,骨頭和大腦的碎屑。然而他還是能看見球杆起起落落,發條持續在轉,齒輪繼續齧合,還有這臺製作精巧的機器的齒狀零件。

「摘下面具!摘下面具!」德溫特在他背後尖叫,不知何處有隻狗以人類的音調嗥叫著。

(但是發條不會流血,發條不會流血啊!)

整個圓罩噴濺著鮮血,他只能看到凝結了血塊的頭髮,其他什麼都看不見。謝天謝地,他看不見其他的東西,但是他仍然覺得自己大概會吐,因為他能聽見球杆依舊往下捶打的聲音,能聽到敲擊的聲音透過玻璃傳出,正如他能聽見《藍色多瑙河》的樂曲一般。然而聲音不再是機器球杆敲打機器的頭所發出的那種叮噹—叮噹—叮噹的機械噪音,而是真實的球杆往下劈,重擊在富有彈性的泥糊狀殘骸中,所產生的那種柔和、溼軟的敲擊聲。那殘骸曾經是——

「摘下面具吧!」

(——紅死病統馭了一切!)

他發出逐漸擴大的淒厲尖叫聲,轉身離開時鐘,雙手伸出去,兩腳像木樁一樣互相絆倒,他哀求它們住手,帶走他、丹尼、溫迪,如果它們想要的話,連全世界都可以拿走,只要它們停止,留給他一點點理智,一點點光。

舞廳空寂無人。

椅腳細長的椅子倒放在覆蓋著塑膠防塵布罩的桌面上。鑲著金色滾邊的紅色地毯又回到舞池,保護著拋光的硬材表面。音樂臺空無一人,僅有拆解開來的麥克風架,及斜靠在牆上灰塵滿布的無弦吉他。寒冷的晨光,冬季的光線,陰沉地從高窗照射下來。

他的頭仍似乎不停地在旋轉,他仍覺得自己喝醉了,但是當回到壁爐架時,他的酒不見了。架上只有象牙刻的大象……還有那座鐘。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冰冷、幽暗的大廳,穿過餐廳。他一腳勾到桌腳,整個人摔下去,哐噹一聲弄翻桌子,鼻子結結實實地撞到地板上,開始淌血。他起身,將鼻血吸回去,用手背擦抹鼻子,接著走過去科羅拉多酒吧,猛力撞開雙扉推門,使得門反彈回來撞到牆壁。

這地方空空蕩蕩的……但吧檯擺滿了庫存。讚美主!玻璃杯與標籤上的銀色鑲邊在黑暗中熱情地發光。

有一回,他記得,非常久以前,他曾經生氣吧檯後面沒有鏡子。如今他十分高興。倘若照著鏡子,他會看見另一個酒癮剛復發的醉鬼:淌血的鼻子、沒塞好的襯衫、亂七八糟的頭髮及長滿胡碴的雙頰。

(這就是你將整隻手伸進蜂窩的模樣。)

寂寞倏地全面洶湧而來。他忽然悲慘地大叫,真心希望自己已死去。他的妻兒在樓上,門鎖著防備他。其他人全都離開了。舞會結束了。

他再度蹣跚前進,到達吧檯。

「勞埃德,你死到哪裡去啦?」他高聲喊著。

沒有回答。在這個塞滿軟墊的

(牢房)

房間裡,他的話語甚至沒有發出回聲,製造有同伴的假象。

「格雷迪!」

沒有回應。唯有酒瓶,直挺挺地立正站好。

(翻滾。裝死。去撿。裝死。坐起來。裝死。)

「沒關係,該死的,我自己來。」

他爬到吧檯上,中途失去平衡身體往前傾,頭沉悶地砰的一聲撞到地板上。他掙扎著用手腳把身子撐起,眼珠子脫序地左右轉動,口中冒出含混不清的咕噥聲,最後倒下去,臉轉向一側,發出刺耳的鼾聲呼吸著。

外頭,風呼呼地吹得更響,把下得越來越密的雪往前驅趕。時間是早上八點三十分。

45.丹佛斯特普爾頓機場

山區標準時間早上八點三十一分,環球航空公司一九六號班機上一名婦人突然大哭起來,並開始嚷嚷她自己的看法,說這架飛機即將墜毀,幾位旁邊的乘客(或甚至機組人員)或許都聽到了。

坐在哈洛蘭旁邊的尖臉女士從書中抬起頭,說了句簡短的人物分析:「笨蛋。」然後又繼續看她的書。她在航程中已喝下兩杯螺絲起子,但酒精似乎絲毫沒讓她溫暖起來。

「飛機要墜毀了!」婦人尖聲尖氣地哭喊,「噢,我就是知道!」

乘務員急忙來到她的座位,在她旁邊蹲下來。哈洛蘭心想,似乎只有乘務員和非常年輕的家庭主婦才多少能優雅地蹲下;這是令人讚賞的稀有才能。他心裡想著這件事時,乘務員正溫柔、安撫地對那婦人說話,一點一點地使她平靜下來。

哈洛蘭不知道一九六班機上其他人如何,但他本人差點嚇到失禁拉在褲子上。窗外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有一片飄動的白色帷幔。強風似乎從四面八方吹來,讓飛機左右晃動得令人想吐。引擎的馬力加大以提供區域性的補給,因此地板在他們腳下不斷地震動。他們後面經濟艙中有幾個人在呻吟,一名乘務員拿了乾淨的嘔吐袋走來,在哈洛蘭前面三排的男人哎喲一聲吐在他的《國家觀察者》報上,朝過來幫他清理的乘務員抱歉地咧嘴一笑。「沒關係,」她安慰他,「我看《讀者文摘》時也有同樣的感受。」

哈洛蘭常搭飛機,因此能推測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一路上大多頂著強烈的逆風飛行,丹佛上空的天氣突然出乎意料地變糟,目前要轉向其他天氣較好的地區已經有點太遲。我的兩條腿爭氣點吧!

(噢老弟,這真是一團混亂的騎兵衝鋒啊!)

乘務員似乎成功地抑制了婦人最嚴重的歇斯底里。她抽吸著鼻子,對著蕾絲手帕擤鼻子,但停止向整個機艙廣播她對飛機可能的下場的看法。最後乘務員拍拍她的肩站起來,此時七四七客機剛好顛簸得更厲害。乘務員向後一倒,跌在剛才吐到報紙的男人的膝上,露出一截裹著尼龍絲襪的迷人大腿。男人眨眨眼,然後親切地輕拍她的肩膀。她回以微笑,但哈洛蘭認為已顯露出緊張。今天早上的飛航極為艱辛。

禁止吸菸的燈號重新亮起時,輕微地乒了一聲。

「機長報告,」一個柔和、帶點南方腔調的聲音通知他們。「我們準備開始降落到斯特普爾頓國際機場。這趟飛行十分不穩,為此我向大家道歉。著陸時或許也會有點顛簸,但我們預期不會有真正的困難。請遵循繫緊安全帶及禁止吸菸的燈號指示,我們希望各位在丹佛都會區能度過愉快的時光。我們也希望——」

再一次猛烈的撞擊搖晃飛機,接著飛機如升降梯驟降般令人作嘔地急遽下降。哈洛蘭的胃像跳起角笛舞似的翻轉,令他噁心。有幾個人——但並不全是女人——高聲尖叫。

「——我們很快就能在另一班環球航空的飛機上見到各位。」

「非常不可能。」哈洛蘭背後有人說。

「真愚蠢。」哈洛蘭旁邊的尖臉女士評論,在飛機開始下降時,把火柴盒的封皮夾進書中闔上。「當一個人見識過卑鄙小戰爭的恐怖……像你一樣……或是發覺中央情報局可恥、不道德的金錢外交干涉……像我一樣……顛簸的著陸就失色得無足輕重了。我說得對嗎?哈洛蘭先生?」

「完全正確,女士。」他說完,陰鬱地望著窗外狂吹的風雪。

「你的鋼板對這一切有何反應,如果我方便問的話?」

「噢,我的頭很好,」哈洛蘭說,「只是我的胃有點想吐。」

「真是遺憾。」她重新開啟書本。

當他們通過難以穿透的團團風雪降落時,哈洛蘭想起幾年前在波士頓洛根機場發生的墜機事件。當時的狀況類似,只不過讓能見度降為零的是霧而不是雪。飛機的起落架絆到靠近降落跑道盡頭的擋土牆。機上八十九人的遺骸看起來與美味小幫手的燉鍋菜差不了多少。

如果只有他自己的話,他不會太介意。如今他在世上幾乎是孑然一身,參加他喪禮的人多半不外乎是曾與他共事的人,和叛逆的老馬斯特頓,他至少會向他敬酒。可是那男孩……那孩子仰賴他。他也許是那孩子能夠期待的唯一援手,他不喜歡男孩最後一次呼喚被硬生生切斷的情況。不斷想到那些樹籬動物彷彿在移動的方式……

一隻細瘦白皙的手出現在他的手上。

尖臉的女士摘下眼鏡,沒戴眼鏡的五官看起來比較柔和。

「不會有事的。」她說。

哈洛蘭擠出微笑,點點頭。

如機長宣告的,飛機下降時顛得厲害,與陸地重聚的力道猛得足以把大部分雜誌從前面架子翻出來,並且讓塑膠餐盤從收放處傾瀉而出,宛如超大號的撲克牌。沒有人尖叫,但哈洛蘭聽見幾排牙齒猛烈地咔嚓咔嚓作響,如吉卜賽的響板。

接著渦輪引擎提升到怒吼,煞住飛機,等引擎的音量降低後,機師溫柔、或許不十分沉穩的南方口音,出現在內部通話系統。「各位先生女士,我們已降落在斯特普爾頓機場。請繼續坐在座位上,直到飛機在航站完全停妥為止。謝謝。」

哈洛蘭身旁的女士合上書,吐出長長的嘆息。「哈洛蘭先生,我們活下來再戰另一場。」

「女士,我們這場仗還沒打完呢!」

「對,非常正確。你願意在休息廳和我喝一杯嗎?」

「我很想,不過我得去赴約。」

「很急嗎?」

「非常急。」哈洛蘭嚴肅地說。

「我希望有些事情會在小地方上改善整體的局面。」

「我也希望。」哈洛蘭說著,微微一笑。她也向他微笑,笑的時候十年的歲月悄然無聲地從她臉上消失。

因為他的行李僅有一隻隨身的手提包,所以哈洛蘭比人群先抵達地下樓層的赫茲租車櫃檯。在煙燻黑的玻璃窗外,他能看見雪依然不停地下。強勁的風將團團白雪趕來趕去,所有走去停車場的人都頂著風吃力地前進。一個男人掉了帽子,哈洛蘭很同情他,因為帽子快速地旋轉,靈巧地飛得又高又遠。男人的目光緊追著帽子,哈洛蘭想:

(哎呀,算了吧!老兄。那頂霍姆堡氈帽不飛到亞利桑納是不會掉下來的。)

緊接在那個想法之後:

(如果丹佛的天氣都這麼糟了,波爾德西邊會是什麼情況呢?)

也許,最好別去想那回事。

「先生,我能為您服務嗎?」穿著赫茲黃色制服的女孩問他。

「如果你有車的話,就能幫上忙了。」他大大地露齒笑著說。

以超出一般的收費,他能租到比一般更巨型的車子,一輛銀黑色的別克依勒克拉。他考慮的是彎彎曲曲的山路,而不是氣派;他仍需要在路上找地方稍停,裝上雪鏈。沒裝雪鏈的話他無法開得遠。

「天氣有多糟?」當女孩把租車契約交給他簽名時,他問。

「他們說這是一九六九年以來最惡劣的暴風雪,」她爽朗地說,「先生,您要開遠端嗎?」

「比我願意的還遠。」

「您要的話,先生,我可以先打電話到二七〇號公路交叉口的德士古加油站,他們會幫您裝雪鏈。」

「親愛的,那將是天大的恩惠。」

她拿起電話筒撥打電話。「他們會等著您。」

「非常感謝你。」

離開櫃檯,他看見尖臉女士站在行李轉盤前形成的行列中。她仍在看書。哈洛蘭經過時對她眨個眼。她抬頭,對他笑一笑,比出和平的手勢。

(閃靈)

哈洛蘭翻起大衣的領子,微笑著把手提包換到另一隻手。只有一點點閃靈,但那讓他感覺好多了。他很抱歉告訴她自己腦袋裡面有鋼板的荒唐故事,在心裡祝她一切順利。當他走到外面呼嘯的風雪中時,覺得她回報他同樣的祝福。

加油站安裝雪鏈的收費不高,但哈洛蘭給修車間的工人多塞了十美元,以期在等候名單上能往上挪一點。儘管如此,他真正上路時已十點十五分,雨刷咔嚓咔嚓響,別克大輪胎上的雪鏈單調不和諧地叮噹作響。

公路路況一團糟。即使裝了雪鏈,他的行進速度也無法超過三十。車輛以古怪的角度偏離道路,在幾個斜坡路段,車陣勉強掙扎著前進,夏季的輪胎在漂流的細雪中無力地打轉。這是低地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假如你能稱高出海平面一英里的地方為「低」的話),而且還是場巨大的暴風雪。他們許多人沒有準備,這是很尋常的,但是當哈洛蘭困在車陣中緩慢前進時,依舊忍不住咒罵他們。他不時看著車外凝了雪塊的鏡子,以確保左邊車道沒有車會

(在雪中橫衝直撞……)

開過來狠狠撞上他的黑色車尾。

更多倒霉的事在三十六號公路入口匝道等著他。三十六號公路,丹佛到波爾德的收費高速公路,同時向西到埃絲蒂斯公園,從那兒連線上七號公路。那條路也稱為高地公路,會穿過薩德維特,經過全景飯店,最後蜿蜒下西坡地區進入猶他州。

一輛翻覆的半拖車堵住了入口匝道。燃燒得發亮的火焰散佈在半拖車四周,如同某個笨小孩的蛋糕上的生日蠟燭。

他停車搖下車窗。一名將哥薩克毛皮帽拉下覆蓋住耳朵的警察,用戴著手套的手比向二十五號州際公路往北的車流。

「你不能從這邊上!」他以高於風聲的音量對哈洛蘭大喊道,「往下開兩個出口,上九十一號,在布隆菲連線三十六號!」

「我想我可以從左邊繞過他!」哈洛蘭吼回去。「那比我預期的路線多繞了二十英里呢!你在鬼扯什麼!」

「我會狠狠敲你這見鬼的頭!」警察回吼,「這個匝道封閉了!」

哈洛蘭後退,在車陣中等待機會,然後繼續前進上二十五號公路。路標告訴他,離懷俄明州的夏陽只有一百英里。假如他沒有仔細留意他的匝道,最後就會開到那裡去。

他慢慢將速度提升到三十五,但不敢再加快;雪已快要將雨刷片凍結,而交通路線顯然是荒唐。多繞二十英里的路。他咒罵,心中又湧起男孩的時間越來越短的感覺,緊迫感幾乎令他窒息。同時他覺得十分確定,自己命中註定此去將回不來了。

他開啟收音機,轉過聖誕節的廣告,找到氣象預報。

「——已經下了六英尺,傍晚以前丹佛都會區可望再下一英尺。本地的警察及州警呼籲大家除非絕對必要,否則不要把車開出車庫,並提出警告,多數山區的通路已封閉。因此請待在家,給滑雪板上蠟,並且隨時收聽——」

「謝啦!媽的。」哈洛蘭說完,粗魯地關掉收音機。

46.溫迪

中午時分,丹尼到浴室上廁所時,溫迪從枕頭底下取出用毛巾包裹的刀子,放進浴袍口袋,走到浴室門邊。

「丹尼?」

「什麼事?」

「我要下去準備午餐,可以嗎?」

「喔,好啊!你要我下去嗎?」

「不用了,我會端上來的。起司煎蛋卷再配點湯怎麼樣?」

「當然可以。」

她在關閉的門外遲疑了好一會兒。「丹尼,你確定沒問題嗎?」

「對啊,」他說,「只要小心點。」

「你爸爸在哪裡?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傳回來,平淡得古怪。「不知道。不過,沒事的。」

她壓抑下繼續追問、繼續圍繞著那個話題嘮叨的衝動。那東西在那兒,他們都很清楚它是什麼,不斷嘮嘮叨叨相關的話題只會更嚇壞丹尼……還有她自己。

傑克發瘋了。今晨八點暴風雪開始威力增強,越來越惡劣,他們一起坐在丹尼的小床上,聽著他在樓下,邊吼叫邊跌跌撞撞地從一處走到另一處。大多時候聲音似乎來自舞廳。傑克不成調地哼著歌曲的片段,提出片面的論點,在某個時間點大聲尖叫,把他們兩人嚇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覷。最後他們聽見他蹣跚著走回到大廳,溫迪覺得自己聽到砰的一聲巨響,似乎是他跌倒或將門粗暴地推開了。大約八點三十分之後,距現在三個半鐘頭,只剩下寂靜。

她沿著短廊下去,轉入一樓的主廊,走到樓梯處。她站在一樓的樓梯平臺,往下觀察大廳。大廳看來似乎沒人,但是灰暗、下雪的日子使得這長形空間的許多角落都埋在陰影中。丹尼有可能說錯。傑克可能在椅子或長椅後頭……也許在登記櫃檯後面……等待她下去……

她潤一潤嘴唇。「傑克?」

沒回答。

她的手摸到刀柄,開始往下走。她預想過自己的婚姻結局好多次:離婚;傑克死於酒醉駕車的意外現場(在史託文頓凌晨兩點的黑暗中常有的幻想);偶爾做做白日夢,想象另一個男人發現了她,一名肥皂劇中的騎士加拉哈德,將丹尼和她一把拉上他那匹雪白戰馬的馬鞍,帶他們遠走高飛。但她從未想象過自己在走廊及樓梯間悄然潛行,猶如緊張不安的重罪犯,一手緊握住刀子,準備用來對付傑克。

一念及此,她突然感到一陣絕望,必須停在下樓的半途中,抓緊欄杆,擔心膝蓋會直不起來。

(承認吧!不光是傑克而已,他只不過是這一切中唯一實體的東西,讓你能將其他東西依附在他身上,那些你無法相信卻被迫去信的東西,像是樹籬、電梯內的派對狂歡、面具。)

她試圖停止去想,但太遲了。

(還有那些聲音。)

因為有的時候感覺不像是他們底下有個孤獨的瘋子,大聲吼叫並且與他崩潰心靈中的幽靈對話。有時候,宛如收音機的訊號時強時弱,她聽見——或者以為自己聽見——別的說話聲、音樂和笑聲。在某個時刻,她聽到傑克與名叫格雷迪的人交談(這個名字她隱隱覺得熟悉,但想不出實際的關聯),對著沉默的空間發表宣告、問問題,而且說話的聲音洪亮,彷彿要讓自己的音量高過周圍不斷的喧鬧聲。然後,出奇詭異地,別的聲音出現了,彷彿悄悄溜進定位——舞會的樂團、人們鼓掌,一個男人以逗趣但具有權威的聲音,似乎在試著說服某人致詞。她聽見這些聲音大概三十秒到一分鐘的時間,長得足以讓她驚恐到昏倒。之後聲音又消失,她只聽見傑克,以威嚴但有點含糊的方式說話,她記得那是他喝醉時說話的嗓音。可是飯店內除了料理雪利酒外,沒有可以喝的酒。不是嗎?是啊,但是倘若她能想象飯店充滿了聲音和音樂,難道傑克不能幻想他喝醉酒嗎?

她不喜歡這個想法,一點也不喜歡。

溫迪到了大廳,環顧四周。將舞廳隔離起來的天鵝絨圍繩已扯落;原本扣著圍繩的鋼柱翻倒,彷彿有人經過時粗心撞到。柔和的白色光線從舞廳高而窄的窗戶透進來,穿過敞開的門落在大廳地毯上。她的心臟急遽跳動,走向舞廳開啟的門,往裡頭瞧。舞廳空曠而寂靜,唯一的聲音是奇妙的耳下共鳴,那種聲音似乎迴盪在所有廣大的空間,從最宏偉的教堂到最小的家鄉賓果遊樂場。

她回到登記櫃檯,猶豫不決地站了半晌,聆聽外頭怒號的風聲。這是目前為止最惡劣的暴風雪,而且威力還在增強。西側某處遮板的窗閂損壞了,遮板不斷以單調的砰砰聲響來回撞擊著,宛如只有一位客人的射擊場。

(傑克,你真的該處理一下。趁東西進來之前。)

假如他此刻襲擊她,她懷疑自己會怎麼做?倘若他從放著一疊一式三份的表格及鍍銀小鐘的深色、亮面的登記櫃檯後躍出,就像從玩具盒跳出來的兇狠傑克小丑,手持切肉刀咧嘴大笑、眼底已不留一絲理性的傑克小丑,她會驚駭到呆立不動,或是還有足夠的母性本能,為了兒子與他搏鬥,直到任何一方死亡為止嗎?她不知道。這個想法令她很不舒服,讓她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是場漫長、愜意的夢,哄騙她無助地墜入這醒著的夢魘。她很軟弱。當麻煩來臨,她就假寐。她的過去極為平凡,從來不曾受過火的試煉。如今磨難降臨在她身上,不是火而是冰,不容許她假寐通過。她兒子還在樓上等著她。

她將刀柄抓得更牢,越過櫃檯往裡瞧。

那邊什麼都沒有。

她放心地籲出一口遲疑的長嘆。

她抬起櫃檯門走了進去,在進入裡間辦公室前,停下腳步往內瞄一眼,一路摸索到下一扇門,找尋那排廚房電燈的開關,完全預期隨時會有一隻手抓住她的手。接著日光燈發出微弱的滴答和嗡嗡的聲響,亮了,哈洛蘭的廚房出現在她眼前——現在無論好壞,是她的廚房了——淺綠色的瓷磚,亮晶晶的美耐板廚具,潔白無瑕的瓷器,光亮奪目的鉻合金鑲邊。她答應過哈洛蘭會保持他的廚房清潔,也確實做到了。她覺得這裡彷彿是丹尼的安全場所之一。迪克·哈洛蘭的存在似乎包圍著她,給予她安慰。丹尼呼叫了哈洛蘭先生,當她在樓上,害怕地坐在丹尼旁邊,聽著丈夫在底下怒罵叫囂時,感覺那似乎是微乎其微的希望。但是站在這兒,身在哈洛蘭先生的地盤時,感覺好像幾乎是很有可能的。也許他此刻正在路上,不顧風雪一心想要到他們身邊。或許正是如此。

她走去食物儲藏室,將插銷拉開,跨入裡面,拿了一罐西紅柿湯,再把食物儲藏室的門關起、閂上。這道門緊緊貼著地板。倘若你把插銷閂好,就無須擔心米、麵粉或糖裡頭會有大、小老鼠的糞便。

她開啟罐頭,將微成膠凍狀的內容物咕咚一聲倒進湯鍋。接著走去冰箱拿煎蛋卷需要的牛奶和雞蛋。再去大型冷凍庫拿起司。所有的這些動作是如此地平常,在「全景」成為她生活的一環之前,是她生活中經常做的,因此有助於讓她平靜下來。

她在煎鍋裡把奶油融化,用牛奶稀釋湯汁,再將打散的蛋倒入鍋中。

驀地她感覺有人站在她後面,伸手抓向她的喉嚨。

她抓住刀子,猛地轉身。背後沒人。

(!小姐,控制一下你自己!)

她從整塊起司上颳了一匙,加入蛋卷中,迅速翻面,再將瓦斯爐的火調到微弱的藍火。湯熱了,她把鍋子放在大餐盤上,再放上銀製餐具:兩個碗、兩個盤子,以及鹽和胡椒罐。等蛋卷微微膨脹起來,溫迪就把它從爐上移到盤子上再蓋起來。

(現在順著原路回去。關掉廚房的燈。穿過裡間辦公室。通過櫃檯門,拿個兩百美元。)

她在大廳這一側的登記櫃檯停下腳步,把餐盤放在銀鍾旁邊。不敢面對現實的態度只能到此為止,這就像是某種超現實的捉迷藏遊戲。

站在陰影幢幢的大廳,她皺起眉頭沉思。

(小姐,這次別再把事實推開了。儘管眼前的情況也許看似瘋狂,但還是有些確定的現實。其中之一是你也許是這棟詭異的宏偉建築物中僅存的唯一可靠的人。你有個將滿六歲的五歲兒子要照顧。而你丈夫,不管他發生什麼事,也不論他可能多麼危險……或許他也屬於你該負的責任。就算他不是,考慮一下這個:今天是十二月二日。假使巡邏隊員沒有剛巧過來,你可會繼續受困在這兒四個月。即使他們真的開始懷疑,為何都沒有在無線電對講機上聽到我們的聲音,今天不會有人來,或者明天……也許一個禮拜都不會。你打算一個月都帶把刀在口袋,偷偷溜下來弄食物,看到每個影子都嚇一跳嗎?你真的認為自己能避開傑克一個月嗎?你以為假如傑克想進樓上臥室,你真能把他關在外面嗎?他握有總鑰匙,而且用力一踹就能把插銷折斷。)

她將餐盤留在櫃檯上,慢慢走到餐廳往裡看。餐廳裡空落落的,有張桌子周圍置放了幾張椅子,他們曾試著在那張桌子旁用餐,直到餐廳的空洞開始令他們焦慮不安。

「傑克?」她遲疑地喊著。

此時突然颳起一陣強風,驅使雪花猛打在遮板上,但她感覺似乎有別的聲音,一聲模糊不清的呻吟。

「傑克?」

這次不再有回傳的聲音,但她的視線落在科羅拉多酒吧那扇雙扉推門底下的物體,那物體在微弱的光線中隱隱發出微光,是傑克的打火機。

鼓起勇氣,她走向雙扉推門,將門推開。琴酒的味道強烈得害她的呼吸哽在喉嚨。這甚至不該稱為味道,完全是惡臭。但架子是空的。他究竟是在哪裡找到的?藏在碗櫥後頭的酒瓶嗎?哪裡?

又是一聲呻吟,低沉、含糊,但這回聽得非常清楚。溫迪緩緩走向吧檯。

「傑克?」

無回應。她越過吧檯往裡瞧,他在那邊,四肢成大字形地攤在地板上昏睡。從氣味判斷,是喝得酩酊大醉。他一定是想要爬過吧檯上方,結果失去平衡。沒摔斷脖子算是奇蹟。她頓時想起一句古老的諺語:上帝眷顧醉漢與小孩。阿門。

然而她並沒有生傑克的氣;俯視著他,她覺得他看起來像是疲累至極的小男孩,因為想要做太多的事情,最後在客廳地板中央睡著了。他已經戒酒。並不是傑克自己決定要重新開始的;這裡也沒有烈酒讓他可以著手……所以這酒是從哪裡來的呢?

馬蹄形的吧檯上,每隔五六英尺擺著包在麥稈裡的酒瓶,每個瓶口用蠟燭塞住,應該是為了看起來有波西米亞風格吧,她想。她拿起一瓶搖一搖,有點期待能聽見琴酒在裡頭晃盪作響,

(舊瓶裝新酒)

但毫無聲響。她把瓶子放下。

傑克微微在動。她繞過吧檯,找到吧檯門,走進傑克躺著的地方,只停下來看一眼閃亮的鉻合金龍頭。龍頭是乾的,但當她走近的時候能聞到啤酒味,新鮮的酒氣,如一層薄霧。

當她走到傑克身邊時,他翻過身來,張開眼睛,向上盯著她。有一瞬間,他的目光一片茫然,半晌才清醒過來。

「溫迪?」他問,「是你嗎?」

「是我,」她說,「你覺得你有辦法上樓嗎?如果我攙著你的話?傑克,你到哪裡——」

他的手粗暴地抓住她的腳踝。

「傑克!你在幹——」

「抓到你了!」他說著,咧嘴笑了起來。他身上有股走味的琴酒及橄欖的氣味,似乎引爆她心中過往的恐懼,比飯店自身能提供的任何恐懼還要來得可怕。她心裡恍惚地想,最糟的情況就是一切迴歸於此:她與她醉酒的丈夫。

「傑克,我想要幫忙。」

「喔,是啊。你和丹尼純粹想要幫忙。」緊握住腳踝的手逐漸加力。傑克一方面仍牢牢抓住她,一方面搖搖晃晃地跪起來。「你想要幫助我們全都離開這裡。但是現在……我……逮到你了!」

「傑克,你弄傷我的腳踝了——」

「我要傷害的不只是你的腳踝,你這個婊子。」

這個字眼讓她完全愣住,因此當他鬆開她的腳踝,蹣跚地從跪姿爬起來站立時,她根本沒辦法移動,而現在他搖搖擺擺地站在她面前。

「你從來沒愛過我,」他說,「你希望我們離開,因為你知道一離開我就完了。你曾經想過我的責……責……責任嗎?不,我猜你他媽的從沒想過。你考慮的只有如何把我拖垮。你就像我母親一樣,你這懦弱的臭婊子!」

「別說了,」她大喊,「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喝醉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但是你醉了。」

「喔,我懂,我現在懂了。你跟他,樓上那隻小狗崽子,你們兩個一起計劃的,是不是?」

「不,沒有!我們從來沒有計劃任何事情!你在說——」

「你這騙子!」他大叫,「喔,我知道你是怎麼做的!我想我明白!當我說:‘我們要留在這裡,我要盡我的職責。’你說:‘好啊,親愛的。’他說:‘好的,爸爸。’然後你們就開始籌劃了。你們計劃用雪上摩托車。你們策劃好了。但是我知道,我看透了。你們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們以為我是笨蛋嗎?」

她瞪視著他,無法言語。他會先殺了她,再殺掉丹尼。然後飯店也許會心滿意足,允許他自殺。就像另一位管理員。就像

(格雷迪。)

她驚恐得差點昏厥,終於明白與傑克在舞廳對話的是誰。

「你讓我兒子反過來對付我,那是最差勁的。」傑克的臉一垮,現出自怨自艾的表情。「我的小寶貝,現在他也恨我。你設法辦到的。那是你自始至終的計劃,不是嗎?你一直在嫉妒我,對不對?就像你媽一樣。除非你能獨佔整個蛋糕,否則你不會滿足的,對吧?對吧?」

她無法開口。

「哼,我會修理你的。」他說著,想要用雙手掐住她的咽喉。

她往後退一步,再退一步,他踉踉蹌蹌地逼近她。她想起睡袍口袋裡的刀,暗中摸找著,但他的左手已經一把抱住她,將她的手臂牢牢固定在身側。她能聞到琴酒及他身上汗酸的嗆鼻味道。

「必須處罰,」他不滿地嘟囔著,「嚴懲。嚴厲地……懲戒。」

他的右手摸到她的喉嚨。

當她的呼吸快要停止時,純粹的驚慌完全支配了她。他的左手與右手聯合起來,現在她的手可自由行動去拿刀,但她忘記了刀的事。她的兩隻手向上舉,徒勞地猛拉他那一雙更大更強壯的手。

「媽咪!」丹尼不知從何處尖聲喊著,「爸比,住手!你在傷害媽咪!」他刺耳地大聲尖叫,聲音尖銳清澈,對她而言,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紅色的閃光在她的眼前跳躍,有如芭蕾舞者。房間變得更暗了。她看見兒子吃力地爬上吧檯,使勁撞向傑克的肩膀。忽然間緊緊壓迫她喉部的其中一隻手鬆開,傑克大吼一聲用手掌將丹尼拍開。男孩往後倒碰到空架子,跌落到地板上,摔得頭暈眼花。那隻手又回到她的咽喉。紅色閃光開始轉變成黑色。

丹尼軟弱地哭著。她的胸腔灼痛。傑克直對著她的臉大喊:「我要修理你!該死的你,我會讓你知道誰是這裡的老大!我會教你——」

但是所有的聲響逐漸消失在又長又黑的走廊上。她的掙扎力道越來越微弱。她的一隻手從他的手上滑落,緩緩地落下,直到手臂伸展出去與身體成直角,腕關節以下的手虛軟無力地懸吊著,宛如溺水女人的手。

那隻手碰到一隻瓶子,就是用麥稈包裹起來當成裝飾用燭臺的酒瓶。

她眼睛看不見,用最後一絲力量,摸索著酒瓶的頸部,好不容易找到了,感覺到滑膩的蠟滴貼著她的手。

(噢天哪,萬一滑掉的話)

她把酒瓶拿起又放下,祈禱能命中,心知若只是擊中他的肩膀或上臂,她就死定了。

但酒瓶砸下來正中傑克·託倫斯的頭,麥稈裡的玻璃砸得粉碎。瓶子的底座又厚又重,敲在他頭蓋骨上所產生的聲音好像健身球掉到硬木地板上。他嚇了一跳,眼窩裡的眼睛往上翻。她喉嚨上的壓力放鬆,然後完全鬆脫。他伸出雙手,彷彿想要穩住身體,但最後砰的一聲往後倒下。

溫迪抽噎著深吸一口氣。她自己也差點倒下,緊抓住吧檯邊緣,勉強支撐住,意識搖擺不定,忽隱忽現。她聽得見丹尼在哭,但她不知道他在何處,哭泣聲聽起來帶著迴音。朦朦朧朧地,她看見十分硬幣大小的血滴落在吧檯的深色表面,是從她鼻子滴下的吧,她想。她清清喉嚨,吐一口口水在地板上。一陣劇烈的疼痛跟著從喉嚨的圓柱上升,不過,疼痛減弱成持續的隱隱壓痛……尚可忍受。

漸漸地,她勉強成功地控制住自己。

她放開吧檯,轉身,看見傑克整個人攤開平躺著,破碎的酒瓶在他旁邊。看起來像是被撂倒的巨人。丹尼蹲在酒吧的收款機下方,兩手塞在嘴裡,目不轉睛地瞪著失去知覺的父親。

溫迪步履不穩地走向丹尼,輕觸他的肩膀。丹尼往後退縮。

「丹尼,聽我說——」

「不,不,」他以嘶啞的老人聲音嘟囔著說,「爸爸傷害你……你傷害爸爸……爸爸傷害你……我想要去睡覺。丹尼要去睡覺。」

「丹尼——」

「睡覺,睡覺。晚安—安。」

「不!」

疼痛再度往上撕扯她的喉嚨,她痛得臉皺縮起來。但是他睜開眼,雙眼從帶著黑眼圈的淺藍色眼眶小心警戒地盯著她。

她設法讓自己平靜地說話,視線始終沒有離開丹尼的眼睛。她的聲音低沉、嘶啞,幾乎像是耳語。光是開口說話就極為疼痛。

「聽我說,丹尼。想要傷害我的並不是你爸爸,我也不想傷害他。飯店佔據了他的人,丹尼。‘全景’佔據了你爸爸。你明白我的話嗎?」

丹尼的眼中慢慢恢復了一些知覺。

「壞東西,」他低聲說,「之前這裡完全沒有,有嗎?」

「沒有。是飯店放的。這個……」她突然一陣咳嗽中斷了談話,吐出更多的血,感覺喉嚨已腫脹到原來的兩倍大。「飯店讓他喝了。你聽見今天早上他對那些人說話嗎?」

「有……飯店的人……」

「我也聽見了。那表示飯店的力量越來越強大,它想要傷害我們所有的人。不過我認為……我希望……它只能透過你爸爸來辦到這件事。他是它唯一能影響的人。丹尼,你瞭解我說的嗎?你能不能理解非常重要。」

「飯店抓了爸爸。」丹尼看著傑克,無可奈何地嘆息道。

「我知道你愛爸爸,我也愛。我們得記住飯店正打算傷害他,就像它要傷害我們一樣。」她自己也相信這是真的。更何況,她認為飯店真正想要的可能是丹尼,那是它進展至此的原因……或許是它能夠發展到這地步的原因。甚至有可能是丹尼的閃靈以某種不明的方式提供給它力量,就像電池供電給汽車裡的電力裝置……如同電池讓車子發動。倘若他們離開此地,「全景」或許就會消退回以前半有感應的狀態,僅能向比較通靈的住客播放如廉價恐怖小說般的駭人幻燈片。少了丹尼,它就只不過是遊樂園裡的鬼屋,或許有一兩位客人會聽見交談聲,或是化裝舞會的幽靈聲音,或者看見偶爾發生的騷動。但是如果它吸收了丹尼……丹尼的閃靈或生命力或靈魂……無論你想要如何稱呼……到飯店裡,到時將會變得如何?

這想法令她渾身發冷。

「我希望爸爸能完全恢復。」丹尼說著,又開始流淚。

「我也是,」她緊緊地擁抱丹尼說,「寶貝,那就是為什麼你得幫我把爸爸搬到某個地方去,搬到飯店沒辦法讓他傷害我們、也不會傷害他自己的地方。然後……假如你的朋友迪克或是森林公園的巡邏隊員來的話,我們就能把他帶走。我想他可能又會恢復正常。我們全都可能沒事的。我想我們還有機會,如果我們夠堅強勇敢的話,就像你跳到他背上那樣。你懂嗎?」她懇求地看著他,心想這是何等的奇怪,她從未像此刻覺得他與傑克長得如此相像。

「懂,」丹尼說著,點點頭。「我想……如果我們能離開這裡……一切就會恢復原狀。我們可以把他搬到哪裡呢?」

「食物儲藏室。那裡面有食物,外頭又有相當堅固的插銷,而且溫暖。我們可以吃冰箱和冷凍庫裡的東西,食物夠多,可以讓我們三個人撐到援手來。」

「我們要現在搬嗎?」

「對,馬上,趁他醒來之前。」

丹尼將吧檯門往上搬,她則將傑克的兩手疊放在他胸前,聆聽他的呼吸聲半晌。他的呼吸徐緩但很有規律。從他身上的氣味判斷,她認為他鐵定喝了非常多……但他早已戒掉這個習慣了。她想大概是烈酒,加上酒瓶在頭部猛敲的那一記,才讓他失去知覺。

她抓起傑克的兩腿,開始將他順著地板拖行。她嫁給他將近七年,他躺在她上面無數次——數以千計——可是她不曾意識到他有多麼沉重。她的呼吸吃力地咻咻進出受傷的喉嚨。儘管如此,她覺得比這幾天要舒暢多了。她仍活著。方才險些與死神擦身而過,活著是極為珍貴的。而傑克也活著。憑著誤打誤撞的好運,而不是計劃,他們或許找到能將他們全都安全救出的唯一方法。

劇烈地喘著氣,她停頓片刻,抓住傑克的腳靠在自己臀部上。周遭環境令她想起《金銀島》中,老船長在接到盲眼皮尤傳給他的黑券後的那聲吶喊: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

然而她接著想起,忐忑不安地,那老船員僅僅幾秒鐘後就暴斃身亡了。

「你還好嗎,媽咪?他……他太重了嗎?」

「我有辦法的。」她又開始拖他。丹尼站在傑克旁邊。傑克的一手從胸口滑落,丹尼輕輕地把他的手放回原位,滿懷著愛意。

「你確定嗎,媽咪?」

「嗯。這是最好的辦法,丹尼。」

「那樣好像把他關到監獄裡。」

「只是暫時的。」

「那就好。你確定你能辦到嗎?」

「對。」

然而那是岌岌可危的事。他們跨過門坎,丹尼抱著父親的頭,但是進入廚房時,捧著傑克油膩頭髮的雙手一滑,傑克的後腦撞到瓷磚,開始呻吟並動了起來。

「你必須用煙,」傑克很快地嘟囔說,「現在跑去幫我拿汽油桶。」

溫迪和丹尼交換了倉皇、害怕的眼色。

「幫我。」她壓低聲音說。

有一剎那,丹尼彷彿被父親的臉嚇到動彈不得,過一會兒才猝然跑到她身旁,協助她抱住父親的左腿。他們以噩夢般的慢動作將他拖過廚房地板,周圍的聲響只有日光燈微弱、似昆蟲的嗡嗡聲,以及他們自己吃力的喘息聲。

他們抵達食物儲藏室時,溫迪將傑克的腳放下,轉身笨拙地應付插銷。丹尼低頭凝視再度鬆軟無力地躺著的傑克。他的襯衫下襬在他們拖著他的時候,從褲子後頭扯出來,丹尼懷疑爸爸是否醉到不會冷。將他像頭野生動物一樣地鎖在食物儲藏室,似乎是不對的,可是他看見爸爸打算對媽媽做的事。即使在樓上他也知道爸爸準備那麼做,他的腦袋中聽見他們在爭吵。

(只要我們都能離開這裡。或者但願這只是我在史託文頓做的夢。但願。)

插銷卡住了。

溫迪用盡全力拉,但插銷絲毫沒動。她無法拉開該死的插銷。這真是愚蠢又不公平……她進去拿湯罐頭時,毫不費事就開啟了,現在卻動也不動。她要怎麼辦呢?他們不能把他放進大型冷凍庫,他會凍僵或缺氧至死。但是假如他們放他在外面,一旦他醒來……

傑克又在地板上動了一下。

「我會處理的,」他嘟囔著,「我明白。」

「他快要醒了,媽咪!」丹尼出聲警告。

現在她一面啜泣,一面用雙手猛拉插銷。

「丹尼?」傑克的聲音縱使仍然含糊不清,卻帶點輕柔的威脅。「是你嗎?乖博士?」

「正要去睡覺,爸爸,」丹尼緊張不安地說,「你知道的,睡覺時間到了。」

他抬頭看母親,仍然在和插銷奮戰,立刻看出問題在哪兒。她在試圖拉開之前忘記先旋轉插銷。小卡榫陷在了v形凹槽裡。

「這兒。」他低聲說,將媽媽顫抖的手撥到一旁;他自己的也抖得差不多一樣厲害。他用掌根敲松卡榫後,輕易地拉開插銷。

「快點。」他說著低頭看。傑克的眼睛又顫動著睜開,這回爸爸直視著他,眼神異常地呆滯,帶著疑問。

「你抄了一份,」爸爸告訴他。「我知道你抄了,還在這裡的某個角落。我會找出來的。我向你保證,我會找到……」他的話再度含糊地中斷。

溫迪用膝蓋頂開食物儲藏室的門,幾乎沒注意到乾果的刺鼻氣味飄送出來。她再次抬起傑克的腳,將他拖進去。現在她已達到力氣的極限,劇烈地喘著氣。當她猛拉開燈的鏈條時,傑克的眼睛又顫動著張開。

「你在做什麼?溫迪?你在幹什麼?」

她跨過他身上。

他的動作很快,迅速得令人驚訝,一隻手突然揮出,她必須橫跨一步,幾乎是跌出門外,才避開他的掌握。然而,他還是一把抓到她的浴袍,袍子裂開時他發出深沉的咕嚕聲。他爬起來趴著,頭髮披散在眼睛上,就像某種壯碩的動物:一隻大狗……或是獅子。

「你們兩個該死的。我知道你們想要什麼,但是你們得不到的。這間飯店……是我的。它們要的是我。我!我!」

「丹尼,門!」溫迪高聲尖叫,「關門!」

就在傑克猛然跳起的同時,丹尼使勁一推砰地把厚重的木門關上。門立即閂上了,傑克徒勞地用力撞門。

丹尼的小手摸找著插銷。溫迪距離太遠,無法幫忙;他究竟是會關在裡頭還是解脫,其結局將在兩秒鐘內決定。丹尼第一次沒抓著,又再次摸到,當底下的門閂開始瘋狂地上下抖動時,他正好將插銷鎖上。接著插銷就挺在那兒,傑克用肩膀猛力撞門,發出一連串的砰砰巨響,而插銷——這個直徑四分之一英寸的鋼條——絲毫沒有鬆脫的跡象。溫迪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放我出去!」傑克大發脾氣。「放我出去!丹尼,他媽的,我是你爸爸,我要出去!你馬上照我的話去做!」

丹尼的手不自覺地伸向插銷。溫迪抓住他的手,緊壓在自己的胸口。

「丹尼,你聽爸爸的話!你照我說的去做!你照著做,否則我會痛打你一頓,讓你永遠不會忘記。開啟門,不然我會把你那可惡的腦袋打扁!」

丹尼看著她,臉色蒼白得如窗玻璃。

他們可以聽見厚達半英寸的實心橡木後面,他的氣息急促地呼進撥出。

「溫迪,你讓我出去!現在馬上放我出去!你這個只值五分錢的妓女!你放我出去!我是說真的!讓我離開這裡,那我就算了!如果你不照做,我就會痛扁你一頓!我是說真的!我會狠狠地揍你,揍到連你自己媽媽在街上都會和你擦身而過!立刻給我開門!」

丹尼嗚咽。溫迪望著他,覺得他馬上會昏倒。

「來吧,博士,」她說,訝異於自己的口氣鎮定。「記住,現在說話的不是你爸爸,是飯店。」

「你們給我回來,馬上放我出去!」傑克高聲大吼。他用指甲攻擊門的內側,傳出刮擦、斷裂的聲音。

「是飯店,」丹尼說,「是飯店。我記得。」但是他回過頭去看,小臉蛋驚恐得皺在一起。

47.丹尼

這是漫長的一天的午後三點。

他們坐在住處的大床上。丹尼手上拿著那臺怪物從遮陽篷探出頭來的紫色福斯模型車,不由自主地反覆地翻來轉去。

他們穿過大廳時,一路聽見爸爸在猛撞門的聲音。撞門聲伴隨著他那粗啞、暴怒的喊叫聲,就像一個失勢的國王,他破口大罵髒話,說他為他們做牛做馬了那麼多年,他們兩人居然背叛他,他發誓將會嚴懲他們,保證他們會活著後悔一輩子。

丹尼以為他們到樓上就不會再聽見這些,然而他發怒的聲音由送菜升降機井清清楚楚地傳上來。媽媽的臉色慘白,脖子上還留有可怕的淡褐色瘀傷,那是爸爸試圖……

他反覆地轉動手中的模型車,那是他熟記閱讀功課後,爸爸給他的獎賞。

(……那是爸爸抱她抱得太緊留下的痕跡。)

媽媽用小唱機播放些音樂,沙沙的樂聲中充滿了喇叭及長笛的聲音。她疲累地對他微笑。他想要回以笑容,卻笑不出來。即使音量調到很大聲,他依然覺得能聽見爸爸朝他們吼叫,並且猛敲食物儲藏室的門,像只動物園獸籠裡的動物。萬一爸爸得上廁所怎麼辦?他要怎麼上呢?

丹尼哭了起來。

溫迪立刻將唱機的音量降低,將他抱在她膝上輕輕搖晃起來。

「丹尼,親愛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沒事的。就算哈洛蘭沒收到你的訊息,其他人也會來,只要等暴風雪過去。反正在那之前也沒人能上山來,不管是哈洛蘭先生或其他任何人。但是等暴風雪停了,一切又會恢復正常。我們會離開這裡。你知道我們明年春天要做什麼嗎?我們三個人?」

丹尼貼靠在她的胸口搖搖頭。他不知道。感覺上似乎永遠不會再有春天。

「我們要去釣魚。我們租艘船去釣魚,就像去年我們在查特頓湖那樣,你跟我,還有你爸爸。也許你會釣到一條鱸魚當我們的晚餐。也可能我們什麼都沒釣到,但是肯定會玩得很開心。」

「我愛你,媽咪。」

他說完,抱住她。

「噢,丹尼,我也愛你。」

外頭,風呼嘯狂吼著。

大約四點半,正當日光開始減弱時,尖叫聲停止了。

他們兩個人小睡得極不安穩。溫迪仍把丹尼抱在懷裡,她還沒醒,但丹尼醒了。寂靜讓人感覺更糟,比尖叫和撞擊堅固的食物儲藏室門的聲音更為不祥。爸爸又睡著了嗎?還是死了?還是怎麼了?

(他逃出來了嗎?)

十五分鐘後,一聲金屬猛烈摩擦的咔咔巨響打破了寂靜。接著是沉重的咔嚓聲和機械的轟轟聲。溫迪大叫一聲驚醒過來。

電梯又在運轉了。

他們傾聽電梯的聲響,眼睛圓睜,摟抱著彼此。電梯從一層樓升到另一層樓,鐵柵咔咔作響地拉開,黃銅門砰的一聲開啟,只聽見笑聲、酒醉的叫囂聲、偶發的尖叫聲,還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全景」在他們四周甦醒過來。

48.傑克

他坐在食物儲藏室的地板上,兩腿伸向前,兩腿間放著一盒脆司吉薄脆餅乾。他盯著門,一片一片地吃著薄脆餅乾,並沒有品嚐味道,只是吞食而已,因為他得吃點食物。等他脫離這裡後,他將會需要力氣,所有的力氣。

就在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未感到如此悽慘。他的身心共同組成極為重要的疼痛經典。他的頭痛得厲害,宿醉後令人想吐的陣陣抽痛。隨之而來的症狀也出現了:嘴巴的味道彷彿糞肥耙子掃過口中一般,耳朵鳴叫個不停,心臟特別沉重地怦怦搏動,像鼓一樣。此外,由於猛烈地撞門,他的兩肩劇烈疼痛,喉嚨因為無用的吼叫擦破皮而感到刺痛。門閂還割傷了他的右手。

一旦他離開這裡,就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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