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呂來的時候,張文昊正拿著電話聽司機小郭的彙報。在他病後,公司的一切事務基本由李總負責。李總精幹老到,辦事能力很強,同張文昊一起打拼了多年,張文昊對他十分信任。文昊集團在他的代管下,工作順利穩健,一切正常。張文昊很滿意,也很慶幸。住院以後,張文昊從最初的不適應慢慢到開始習慣環境。人就是這樣的動物,適應力很強,這才是他們能在物競天擇的世界中得以立足生存的根本原因。
小呂顯得憂心忡忡,走到病房門前,又轉身走回樓道的長椅,根本沒看到一旁的張文昊。
「喂,媽,我到醫院了。」小呂拿著電話說。「我剛才問醫生了,像姥爺現在這種情況,腹水無法消除,應該打人血白蛋白了,對……」小呂愁眉不展。「如果腹水繼續增多,尿也排得少,就隨時會出現危險。人血白蛋白是從人血液中提取的,注射到病人體內後,可以治療腹水。」
張文昊默默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和他臉上陰鬱的惆悵。
小呂慢慢坐到長椅上,壓低聲音繼續說:「媽……但醫生說人血白蛋白是完全的自費藥,每打一支就要七八百元……姥爺的住院費本來就是借的,這……怎麼辦啊……」小呂邊說邊搖頭。
一陣沉默後,小呂又說:「實在不行,就再去借吧,媽,您和舅舅他們說說,咱們都去想辦法,再怎麼也不能讓姥爺受罪。」小呂語氣肯定。
張文昊等小呂進去了一會兒,才走了進去。
小呂坐在床邊,正在給老姚揉肩。看張文昊進來了,靦腆地一笑。
老姚說整天躺著後背疼,小呂就慢慢扶著老姚坐起,自己靠在他身後給他按摩。
老姚重重地呼吸著,笑容卻一直掛在臉上。「大孫子啊,你……那小說……寫了多少了?」老姚問。
「寫了十多萬字了。」小呂痛快地回答。「姥爺,等我寫完了就唸給您聽。」小呂控制著手勁,感到姥爺的肚子腫大,後背卻瘦骨嶙峋。眼淚差一點流了下來。
老姚笑了,說:「好啊,等我身體好些了啊,就讓大孫子帶我再去一趟小腸陳,呵呵……」老姚咳嗽了幾聲,但還是努力地笑著。
「好啊,好啊。」小呂捏著姥爺的肩膀。「等您好點兒了,咱請示請示醫生,醫生要說可以啊。咱就直奔小腸陳,多加香菜,不要肺頭,再多加一個碗底兒。」
「哈哈……」老姚剛笑了幾聲,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小呂慢慢地給姥爺捶背,撕下一塊手紙。老姚吐了一口濃痰。
「您看您啊,這一說到吃就忍不住了,呵呵……」小呂在姥爺背後,笑著流淚。而老姚則幸福地注視著前方窗外的陽光,尋找著希望。
「孫子啊,還記得小的時候嗎?」老姚緩緩地說,「那時啊,你也就這麼高,胖乎乎的戴個小眼鏡……」老姚比畫著。「一帶你上西單啊,你就鬧著要吃電烤羊肉串,那時便宜啊,兩塊錢那麼一大串……你啊,吃得滿嘴流油……」老姚幸福地回憶著。
小呂用身體頂在姥爺的身後,當他的靠背,眼淚不爭氣地奔湧下來,如開閘的大壩。他輕輕地將頭靠在姥爺的後背上,彷彿又回到了兒時的那些時光。那些依靠在姥爺身上的片段記憶,彷彿又讓他體會到了姥爺的力量,姥爺那曾經寬厚的肩膀,姥爺那曾經爽朗的笑聲,他想起了姥爺帶他到西單吃的兩元一串的電烤羊肉串,想起了姥爺帶著他和妹妹去看天安門傍晚的降旗,想起了姥爺教他如何去粘蜻蜓,想起了姥爺帶他去郊區釣魚,他想起了太多太多……小呂在掙扎,他在痛苦萬分地掙扎,他在掙扎著笑,掙扎著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他從金燦燦的幻想跌落到黑漆漆的現實,隨著姥爺顫抖的身體,他竟然成了姥爺的依靠。那個曾經寬厚、充滿力量的肩膀,現在竟然如此瘦弱、無助。小呂輕輕地呼吸,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啊……這一輩子知足了……」小呂背後的老姚也熱淚盈眶。他笑著繼續說:「我這兒孫啊,都這麼孝順,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老姚和小呂背靠背地流淚,對方都不知道。
「姥爺啊,您那鳥兒啊,我舅舅養得好著呢。」小呂笑著說,「等哪天我給您帶來看看,叫得特別好聽。」
老姚默默地點頭。小呂輕輕地抹淚,扶姥爺躺好後,走進了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