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那個小男孩走進了房間。他穿著一件寬大的病號服,褲子因為過長被層層捲起。大大的腦袋上沒有頭髮,說不上是剔的發還是化療的反應。雖然八歲了,但身高才將將長到一米。癌症吸取了他本該用於成長的營養。他骨瘦如柴,但皮膚白白的,顯然是許久沒去戶外玩耍。一雙小髒手嫩嫩的、髒髒的,瘦瘦的臉上有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裡面閃爍著清澈的光。他有個女孩的名字:王夢欣。聽他自己說,起這個名字是因為他爸爸姓王,他媽媽叫欣。大家圖方便就暱稱他為小欣。
護士們總聊起小欣,都說他是個很懂事的孩子。他年紀小小卻是個老病號了,常來醫院治療,每次化療再難受也不哼一聲,就只是那麼用大眼睛望著父母,彷彿怕他們擔心。
他媽媽是個典型的小城市知識分子,穿著樸素的衣服,留著過了氣的髮型,待人接物卻很講禮數。小欣剛來時,她就到臨近的每個病房給大家送了水果,然後懇求大家一件事,讓大家幫她圓一個善意的謊言。她讓大家都告訴小欣他得的不是什麼大病,而只是感冒發燒,小欣聽得懂這個詞,所以不會害怕。
小欣知道,原來在學校的時候,每逢哪個同學得了感冒發燒,就能早早地被家長接回家休息。所以在最初被檢查出癌症時,當他從奶奶口中得知自己得的也是感冒發燒,就高興得不得了,想著終於可以回家玩了。但時至今日,他卻再也沒能回去上學,他幾次含著眼淚輕聲問媽媽:「我的感冒什麼時候好啊,我想同學們了。」他媽媽就熱淚盈眶,無法回答。
為了履行對小欣媽媽的承諾,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圓著這個善意的謊言。有的給他講,這感冒發燒啊,有短時間的還有長時間的,咱們得的是長時間的感冒,再過一段時間就好了。有的說,你看啊,這麼多叔叔阿姨、爺爺奶奶,都得了感冒,不也都出院了嗎?不怕,不怕。大家都開始習慣說這些善意的謊言,習慣在微笑中欺騙小欣,也不知不覺地欺騙了自己。
小欣成了大家的大寶貝、大玩具。水果、零食,小欣隨便到哪個病房都會得到不少戰利品。病人們常常拉著小欣對他媽媽說:「借我玩會啊。」小欣媽媽就笑著點頭。小欣也懂事,剛剛學會削蘋果,就拿著削皮器擺弄出一個個奇形怪狀的蘋果,然後又用那雙髒髒的小手,遞給一個個病人。誰也不會嫌棄,大家都是一口咬下去一大塊。老馬覺得,小欣帶來的,是一種生命的氣息和一段最美好的時光。
小欣走進來,揹著小手默默地看著老馬坐在床上發呆。剛開始沒敢走近,後來就壯了壯膽子,慢慢地走到他身邊。
「爺爺,您怎麼了?」小欣用小手摸了摸老馬的手。「你怎麼流眼淚了?媽媽說過,哭鼻子不是勇敢的孩子。」孩子的眼睛裡閃爍著清澈。
老馬回過神來,努力地笑了笑。「哎,小欣啊,爺爺是累了,乖孩子。」老馬的心情一下就溫暖了。
「爺爺,媽媽說過,男孩子要堅強,再疼也不能哭鼻子的。總哭鼻子,臉上是要長雀子的。」小欣認真地說。
「啊,是啊是啊,小欣說得對,男孩子要堅強,哭鼻子不是男子漢。」老馬這次笑了,「真是個乖孩子。」
「爺爺,我……還想聽上次你給我講的抓賊的故事。」小欣靦腆地笑了,顯然是有目的而來。
「呵呵……你這個孩子啊……」老馬笑著搖頭,縮緊的心也舒展開了。他摸著小欣的小光頭,若有所思。「好,那爺爺就給你講。上次講到哪兒了?」老馬問。
「嗯,上次您講到警察追那個小偷,一直追到了大山裡。」小欣說得很認真。
老馬想了一下,那哪兒是什麼故事,純粹就是他臨時瞎編的。但看小欣這麼認真,他還得繼續編下去。「嗯……是的,警察叔叔就追那個小偷啊,一直追到了大山裡,突然,小偷不見了……」老馬開始胡編亂造。
病房的氣氛因為小欣的出現,重歸安靜平和。
老姚嘆了口氣,張文昊也踏實了一些。姜鴻則還在筆記本上打字,他已經寫到了八萬字,距離小說結束還有一大半,他在爭分奪秒,和自己的生命賽跑。
窗外的風還在吹,昏黃的街燈透過楊樹搖曳的枝葉悠悠盪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