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鋼化玻璃牆壁,隔離著喧囂與死寂的兩個世界。
張文昊跌跌撞撞地被扶進休息室,筋疲力盡地癱坐下來。他氣喘吁吁,驚魂未定,額頭佈滿了汗水。司機小郭幫他擦拭著衣服上的雞蛋殘液,他擺了擺手,示意不用。他參加完一個釋出活動,在活動即將結束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小夥子從人群中衝過來,一邊大聲強烈抗議著什麼,一邊拿幾個雞蛋砸向正在演說的張文昊。雞蛋不偏不斜,彷彿經過訓練般地擊中了張文昊,弄得他滿臉滿身都是,一片狼藉。張文昊一陣忙亂,幾乎被混亂的人群擠倒。活動也被迫結束,現場混亂不堪。事後從別人那裡得知,小夥子在抗議張文昊逼迫腫瘤醫院的病人捐獻器官。
可笑,張文昊覺得可笑。捐獻器官如果不經病人和家屬雙方同意,不經過煩瑣嚴謹的程式,是根本不可能捐助成功的,談何逼迫?再者說他只是到各個病房發放了表格,沒有讓任何一個人簽署過,真是無理取鬧。張文昊對這種沒經過調查就發言、就激動、就抗議的行為感到氣憤,雖然在他做慈善的這些年來早已屢見不鮮,但他仍會因為人們的敵視和不解而無奈、而困惑。他不知道為什麼人們不能承認他是一個善良的人,為什麼要帶著各種有色眼鏡去雞蛋裡挑骨頭、無中生有,試圖發掘他所謂的真正目的。這個世界怎麼了?張文昊問自己。
張文昊讓司機小郭找到警察,主要要求不去追究那個小夥子的抗議行為。警察知道他是好意,也尊重了他的要求。但警察提醒張文昊,那個小夥子實際不是病人家屬,而是某個小報的記者,他今天來鬧事的真實目的並不是什麼所謂的抗議,而只是來製造新聞事件。張文昊嘆氣搖頭,不知道怎麼就笑了起來,他可以想象,在小夥子舉起雞蛋的同時,埋伏在人群中如長槍大炮般的照相攝像工具正在聚精會神地瞄準著自己,媒體要的就是那個瞬間,那個小夥子義憤填膺充滿正氣,而自己失魂落魄、抱頭鼠竄的瞬間。與此同時,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利益關係,已經各取所需地完成了他們的使命。張文昊那被雞蛋砸中的「光輝」形象,畢竟飛速地被曝光於各個網站的頭版頭條。他一身冷汗,覺得自己竟像個小丑般地被人愚弄。
司機小郭給他披了一件衣服,說:「張總,走吧。」
「走……往哪裡走?現在走得掉?」張文昊沒有抬頭,僅憑著經驗說。
小郭走到窗前一看,樓下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都在等著張文昊露面。
洪水猛獸。他想到了這個詞語。
老馬拿起報紙,首先翻開體育那版,小牛獲勝了,國奧失利了,李娜捧杯了。體壇是世界的縮影,你方唱罷我登場,沒有人是永遠的霸主。他看了看錶,距晚飯時間還有不到一個小時,是兒子馬剛該來的時候了。他心中突然有一絲恐懼,在怕什麼呢?是怕兒子不再過來看他?還是怕自己無法面對兒子的眼神?他想不清楚。此時的等待是一種焦慮,讓他無法安心看報,也讓他無法安心思考。他腦海裡總是迴盪著兒子的那句話。
「從小到大,你管過我嗎?你為我辦過什麼事嗎?」
老馬真的無言以對。
這時,馬剛推門進來了。老馬心裡一緊,竟然有些慌亂。這種感覺在這幾十年中很少有過。
「爸……我錯了。」沒想到馬剛一進來就撲到了床旁。
老馬有些不知所措,倒覺得是錯在自己。「哎,兒子,是我不好,起來起來。」老馬用手把兒子扶起來,少有地溫情起來。
「爸,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該那麼說,我……我是一時激動,我不是有意的……我……渾蛋!」馬剛眼眶轉淚,說著就要扇自己耳光。
「別,這是幹嗎啊。」老馬抓住馬剛的手。「不是你的錯,是我不好,你說得對……哎……」老馬停頓了一下,心中五味雜陳。「是我一直沒有盡到當父親的責任,混了一輩子,什麼也沒幹好。」老馬說著說著也難受起來。
「爸,您別說了,我知道您一輩子要強,不願意去求別人。」馬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