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翡平日裡是「刀不離手」,即使出門在外,也和在四十八寨中做弟子那會一樣,早晨天不亮便起來練刀,練滿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不打套路,就是來來回回地錘鍊枯燥的基本功,一點花哨也沒,等她練完,別人差不多也該起了。
到了傍晚時分,則是她雷打不動的練內功時間,她就算不吃飯也不會忘了這一頓。
可這一天傍晚,她卻沒在房中,李妍找了一圈,卻在前頭的酒樓裡找到了她,驚詫地發現她居然在閒坐!
「周翡」和「閒坐」兩個詞,完全就是南轅北轍,互相不可能搭界的,李妍吃了一驚,十分憂慮地走上前去,伸手去探周翡的額頭,懷疑她是傷口復發了,燒糊塗了。
周翡頭也不回地便捏住了她的小爪子:「做什麼?」
李妍忙屁顛屁顛地將店小二傳來的訊息說了,周翡聽完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說道:「知道了,咱們準備準備就走。」
李妍還要再說什麼,卻見周翡豎起一根手指,衝她比劃了一個「閉嘴」的手勢。
李妍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見蕭條的大堂中,被玄武派打爛的桌椅尚未及清理出去,說書的沒來,來了唱小曲的,弦子受了潮,「嘎吱」作響,賣場的老頭品相不佳,門牙缺了一顆,哼唧起來總有點漏風。
李妍奇道:「你就為了聽這個沒練功?這唱的什麼?」
「《寒鴉聲》。」周翡低聲道。
李妍聽也沒聽過,一頭霧水地在旁邊坐下來,屁股上長了釘子似的,左搖右晃半晌,方才聽出一點意味來——這段《寒鴉聲》非常十分新鮮,因為唱得並非王侯將相,也不是才子佳人,它帶著些許妖魔鬼怪的傳說色彩,聽著神神叨叨的。
說有個男人,乃是流民之後,年幼時外族入侵,故鄉淪陷,迫不得已四處顛沛流離,因緣際會拜入一個老道門下,學得了一身刀槍不入的大本領,便懷著興復河山的心從了軍。
先頭的引子被那老人用老邁的聲音唱出來,有說不出的蒼涼,吸引了不少因戰亂而流亡至此的流民駐足,老頭唱到「他本領學成,乃是經天緯地一英才」的時候,手裡的弦子破了音,調門也沒上去,破鑼嗓子跟著露了醜,將「英才」二字唱得分外諷刺滑稽。
這位「英才」文武雙全,上陣殺敵,果然英勇無雙,很快便在軍中嶄露頭角,官拜參軍。
參軍接連打了幾場勝仗,受到了將軍的賞識,將他叫到身邊如此這般地表彰一遍,參軍倍受感動,涕淚齊下,跪在地上痛陳自己的身世與願景,將軍聽罷撫膺長嘆,給他官升一級,交給他三千前鋒,令他埋伏途中,攻打敵軍精銳。一旦成功,便能奪回數座城池,將軍答應給前鋒請出首功。
方才給賣唱老頭那一嗓子丟醜唱笑了的眾人重新安靜下來,津津有味地等著聽這苦命人如何出將入相、功成名就。
參軍為報將軍知遇之恩,自然肝腦塗地,埋伏三日,等來敵手。這一段金戈鐵馬,弦子錚鳴作響,老藝人竟沒演砸,李妍也不由得屏住呼吸——卻誰知原來他們只是誘餌,那將軍忌憚參軍軍功,唯恐其將自己取而代之,便以這三千人性命為籌碼,誘敵前來,一石二鳥,攘內安外。
參軍死到臨頭,卻忽然見天邊飛來群鴉,方才知道是師父派來救他性命,遂捨棄功名盔甲,隨群鴉而去,出家去也。
李妍聽得目瞪口呆:「什麼玩意!」
隔日,周翡他們聲稱為了「湊熱鬧長見識」,蹭著興南鏢局的名頭,同行去永州。朱氏兄妹正求之不得——能多幾個高手同行,好歹不用再擔心那些活人死人山的雜碎追上來。
周翡與楊瑾在前開路,李妍、吳楚楚和那位興南鏢局的女孩朱瑩坐的一輛馬車,跟在鏢師們和押送的紅貨之後,朱晨則陪著李晟他們騎馬緩行墊後。
路上李妍仍對那段匪夷所思的《寒鴉聲》念念不忘。
「後面就更扯了,說那位參軍出家以後,整天跟烏鴉和骨頭架子為伍,一天到晚在深山老林裡修煉,好不容易有點法術,時靈時不靈,有時候還被妖魔鬼怪追得滿山跑,經過千辛萬苦,最後偶遇了一幫少年打馬郊遊,自言自語了一句‘緣分到了’,就得道成仙了!」隔著一輛馬車,都能聽見李妍喋喋不休的抱怨,「這就成仙了!聽說過嗎?早知道我應該專門帶一幫人到深山老林裡郊遊,碰見誰誰成仙,一千兩銀子碰一次,那咱們不就發了?唉,我就不明白了,你們說說,前面又是行軍打仗,又是國恥家醜的,跟這結局有什麼關係嗎?」
吳楚楚輕輕柔柔地說道:「這些消遣都是以詞曲為先,故事還在其後,比這更離奇的也有呢,只要曲子好聽就行啦。」
「不好聽啊!」李妍恨不能掏出一把辛酸淚來,嗷嗷叫道,「你不知道啊楚楚姐,那唱曲的老頭子豁牙露齒,咬字不清,不是琴跑調就是他跑調,我就為了看看這故事能扯出一個什麼樣的淡,活生生地在那聽他鋸了一個時辰的木頭!你看你看,昨天晚上豎起來的頭髮現在都沒下去呢!」
騎馬在側的李晟嘴角抽了幾下,對朱晨道:「舍妹年幼無知,見笑了。」
朱晨笑道:「哪裡,李姑娘天真無邪,蠻難得的。」
他說著,低低地咳嗽了幾聲,聽見馬車裡李妍又不知嘰咕了一句什麼,幾個姑娘嘻嘻哈哈笑成了一團,連素日未曾開懷的朱瑩都輕鬆了不少。
朱晨聽見小妹的聲音,有些欣慰,隨即又不由得嘆了口氣——若是他也有一刀一劍橫行天下的本領,何至於要年方二八的妹子跟著出來餐風飲露、受盡欺凌?他想起自己本領低微,便覺前途渺茫,正自己滿心茫然沉鬱時,突然,前面走得好好的楊瑾毫無徵兆地抽出刀來,劈頭便往旁邊周翡頭上砍去。
朱晨吃了一驚,座下馬都跟著慌亂起來,腳步一陣錯亂,被旁邊李晟一把薅住轡頭方才拽住。
李晟見怪不怪道:「沒事,別理這倆瘋子。」
只見那好像一直在馬背上發呆的周翡連頭也沒抬,將望春山往肩上一扛,長刀倏地翹了起來,正好打偏了楊瑾的斷雁刀,同時,她整個人往後微微一仰,不等楊瑾變招,長刀便脫鞘而出,短短幾個呼吸,她與楊瑾已經險而又險地過了七八招,分明是兩把長刀,卻招招不離周翡身旁半尺之內,她簡直好似被刀光包圍了。
這搏命似的打法看得朱晨目瞪口呆,好生捏了一把大汗。連旁邊馬車裡的人都被這動靜驚動,車裡的三個姑娘都探出頭來——除了朱瑩比較震驚,吳楚楚和李妍只看了一眼就又縮回頭去,顯然也是已經習慣了。
若說楊瑾的刀是「從一而終」,周翡的刀便是「反覆無常」。
她幾乎一刻不停地在摸索,過幾天就會換一個風格,出刀的角度、力度與刀法,完全取決於楊瑾偷襲的時候,她腦子裡正在想什麼。
這一日,周翡本來正在聚精會神地回憶鳴風樓「牽機」和紀雲沉「斷水纏絲」的區別和相通之處,驟然被楊瑾打斷,她使出來的刀法便不覺帶了那二者的特點——輕靈、詭異、發黏,好像她手中拿的並不是一把長刀,而是一根千變萬化的頭髮絲,能隨意捲曲成不同的形狀,又在無聲之處給人致命一擊。
楊瑾被這種「纏」法打得不耐煩,斷雁刀快成了一道殘影,直取周翡前心。周翡突然仰面而下,望春山橫出一招略微變形的「斬」字訣,「斬」字訣氣魄極大,將方才的黏糊一掃而空,毫無過度,兩相對比,簡直如同盤古一斧突然劈開混沌一樣,「嘡」一下撥開了楊瑾的斷雁刀。
楊瑾最怕周翡說變招就變招,被她這陡然「翻臉」打了個措手不及,不由得往前一閃,就在這時,周翡倒提望春山的刀鞘,狠狠地往楊瑾的馬屁股上戳去。
那馬本來任勞任怨地跑在路上,背上那倆貨這麼鬧騰都還沒來得及提意見,便驟然遭此無妄之災,簡直要氣得尥蹶子,當即仰面嘶鳴一聲,差點把楊瑾掀下去,暴跳如雷地往前衝去。
饒是楊大俠斷雁刀快如疾風閃電,也不得不先手忙腳亂地安撫坐騎,好不容易坐穩了屁股,他憤然衝周翡嚷道:「能不能好好比武,你怎麼又耍詐!」
大概是邵陽一戰養成了習慣,只要跟她動手的人是楊瑾,周翡就總是忍不住弄出一點小花招來。而楊瑾也從來不負所望,挖坑就跳,跳完必要怒髮衝冠,久而久之,這簡直成了一種樂趣。
周翡好整以暇地將望春山還入鞘中:「誰讓你先偷襲的?」
同行這一路,朱晨還從未見周翡說過話。
只要有人領路,周翡就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刀法裡,一天十二個時辰,她有十個半都在琢磨自己的刀——朱晨一直當她是個脾氣古怪的高手,頭一次發現她居然也會玩笑打趣。
方才打鬥時,她被楊瑾弄亂的一縷長髮落在耳邊,周翡隨意地往耳後一掖,露出少女好看的眉眼來,舒展又清秀。
朱晨不由得看了許久,直到旁邊的李晟說話,他才突然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不該盯著人家女孩看,連忙有些狼狽地收回視線。
路程不長,除了楊瑾和周翡時而沒有預兆地互砍一通之外,旅程堪稱和平,永州的地界很快便到了。自古永州多狀元,山清水秀、人傑地靈,自秦漢始建,城中透著森森的古意,未曾被南北戰火波及,透著一股子雍容平靜。
只不過現如今因有霍連濤在此地興風作浪,來往這瀟湘古城之間的便都成了南腔北調的江湖人。大街上車水馬龍,堪稱擁擠,各大門派間有互相認識的,隔三差五還要互相打個招呼。路邊行乞的、路上趕車的,看著都像是丐幫、行腳幫的人,叫人不敢小覷,隨便一個拄著柺杖走過去的老頭都似乎身懷絕技。
周翡他們隨著興南鏢局的人走進一家客棧,隨意往座中一掃,便先注意到了三個人——有個一手提刀、一手領著只猴的獨眼老漢,一個五大三粗、明顯是男扮女裝的中年男子,還有身後揹著個籮筐,筐裡一堆毒蛇亂拱的青年。
興南鏢局裡有個頭髮花白的老鏢師,朱慶不能理事之後,便是由他來代「總鏢頭」,朱家兄妹都十分恭敬地叫他「林伯」。林伯常年走南闖北,見識頗廣,一路悄悄地給朱晨四下指點:「領著猴的那人叫做‘猿老三’,男扮女裝的是他兄弟,叫做‘猴五娘’,這倆人長於殺人,曾經位躋四大刺客,可有些年頭沒露過面了,這回居然肯接霍家的‘徵北英雄帖’,來意著實叫人看不透。」
天下聞名的刺客,周翡只聽說過有個「鳴風樓」,沒想到還分幫派,便不由得抬頭看了林伯一眼。
朱晨非常有眼力勁兒地將她的疑惑問了出來:「林伯,四大刺客都有誰?」
林伯一邊小聲交待年輕後輩們不要到處亂瞟,省得惹麻煩,一邊引著眾人上樓。到樓上坐定,他才對朱晨說道:「要說刺客,首先是‘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煙雨濃’,這說的是南北兩大刺客幫派……」
周翡聽得心頭一跳,感覺都像熟人。
果然,林伯接著說道:「……就是傳說中的‘羽衣班’和‘鳴風樓’。」
周翡單知道霓裳夫人跟她手下一幫女孩子來無影去無蹤,沒料到她們竟然除了唱曲之外,還有人命買賣的副業!
林伯又道:「另外兩個,一個是獨來獨往的‘黑判官’封無言,還有一個,便是這‘猿猴雙煞’,都已經隱退好多年了。當年因為北斗天怒人怨,十個懸賞裡有八個都跟他們有干係,別的好說,四大刺客倘若都避而不接,實在對不住自己的名頭,可又不能真接——你們想想,連鳴風樓接了北邊的活,都鬧得最後被迫退隱四十八寨,其他人能討著好嗎?怎麼都是為難,聰明人便都急流勇退,順勢金盆洗手了。」
後生們聽了一時都有些慼慼然,李妍自來熟地問道:「老伯,那個背一筐小蛇的又是誰啊?」
林伯「噫」了一聲:「你這女娃娃,倒是膽大,蛇也不怕麼?」
李妍當然不怕,四十八寨常年潮溼多雨,毒蟲毒蛇不說滿山爬,隔三差五地也總能見著幾條,偶爾長個口瘡什麼的,還能撈到個蛇羹吃一吃。
「有什麼好怕?」李妍大喇喇地說道,「我還養過一條呢,後來叫姑姑發現,把我罵了一頓,給拿走了。」
楊瑾聞言,麵皮一緊,不動聲色地躲她遠了點。
林伯年紀大了,看見李妍這種活寶一樣的半大孩子便喜歡得很,笑眯眯地給她解釋道:「那一位是‘毒郎中’,名叫做‘應何從’,他身上那一筐寶貝可不是你養著玩的,裡頭都是見血封喉的毒物。」
李妍養的其實也是毒蛇,要不然李瑾容才不管她,只是這小丫頭雖然總是一副缺心少肺的樣子,卻是個爭寵和討人喜歡的好手,聽出林伯等人對這養蛇的「毒郎中」頗為忌憚,她便沒提這茬,只是大驚小怪地「哇」了一聲,哄得林伯樂呵呵的,這才有點羨慕地偷偷透過樓梯,往那「毒郎中」的筐裡瞟。
「毒郎中」彷彿感覺到了什麼,突然一抬頭,正好和李妍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這應何從面頰有些消瘦,長得眉目清秀,氣質略嫌陰鬱,但總體是個頗為耐看的青年——只可惜大多數人見了他那一筐蛇,都不敢仔細看他,也便分辨不出他美醜。
他一抬頭看見李妍,似乎也有些意外,沒料到是這麼小的一個女孩,一側的長眉輕輕挑動了一下,李妍也不知怎麼想的,衝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她正在呲牙傻笑,突然腦後一痛,李妍「哎喲」一聲:「李缺德,你打我幹嘛?」
李晟往樓下瞥了一眼,見那毒郎中收回了視線,這才放下心來,衝李妍道:「嘴別咧那麼大,牙掉下去不好找。」
李妍:「……」
但凡她打得過,一定要在「李缺德」臉上撓出三條血口子。
周翡從小聽他倆掐,在旁邊拾了個熟悉的樂子,嘴角剛露出一點笑意,另一側便突然遞過一個白瓷的杯子。
周翡一愣,偏頭望去,只見興南鏢局的那病秧子少主朱晨用開水燙了個杯子,又細細地拿絲絹擦乾淨了,順手遞給了她一個。朱晨驟然見她目光飄過來,彷彿嚇了好大一跳,慌慌張張地移開自己的視線,「吭哧吭哧」地將剩下幾個杯子也擦了,任勞任怨地分了一圈,始終沒敢抬頭。
周翡有點莫名其妙,心道:「不就剁了四條胳膊麼,我有那麼嚇人?」
就在她想說句什麼的時候,樓下突然飄來一串琵琶聲。林伯側耳聽了片刻,臉色倏地一變,一抬手按住朱晨的肩膀,將食指豎在嘴角。
不但是他,客棧中不少人都戒備了起來,尤其是那猿老三手上的猴。這長了毛的小畜生受了刺激,躥上長板凳,張嘴大叫起來,好像企圖打斷琵琶聲。琵琶聲自顧自地響成了一串,周翡越聽越覺得熟悉,忍不住探出身去。
隨後,門口傳來銀鈴似的笑聲,幾個女孩子率先進了客棧中,個個好似風中抖落露珠的花骨朵。
吳楚楚:「呀,怎麼是……」
她話沒說完,一角裙裾飄進了客棧,有個人腳踩蓮花似的提步緩緩而入,來的居然是個熟人——霓裳夫人!
望春山都是人家送的,看見了自然不能當沒看見,周翡撂下一句「你們先坐」,便起身提步下了樓,剛站上樓梯,她便覺得樓下的氣氛有些劍拔弩張,腳步便是一頓。
霓裳夫人看見了她,抬起尖削的下巴,風情萬種地衝周翡笑了一下,隨即便將視線轉向了那奇形怪狀的猿猴雙煞,她彎起一雙桃花眼,笑道:「猿三哥,好些年沒見,怎麼這小畜生見了我還是呲牙咧嘴?」
猿老三還沒說什麼,那猴五娘便一扭八道彎地站起來,捏著嗓子道:「想是聞見狐狸精味,嗆著了。」
霓裳夫人大笑,彷彿被罵得十分受用,她手下的女孩子們旁若無人地閃身進了客棧,嬉笑著佔了幾張桌子,旁邊不少人似乎對她們頗為忌憚,不由自主地退讓開了。
樓下有出來有進去的,氣氛緊繃地亂成了一團。
就在這時,一道頭戴斗笠的人影出現在門口,正是消失多日的謝允。
謝允本是跟著羽衣班前來的,因為沒打算跟霓裳夫人相見,便將斗笠壓得很低,誰知還未走進來,先一眼看見了樓梯上站著的周翡。
謝允腦子裡「嗡」一聲,空白了片刻——這水草精怎麼在這!
他當時想也不想,掉頭便走。
周翡站得高,看人其實只能看見頭頂,斗笠遮住的臉統統看不見,而且這邊霓裳夫人跟那一對「猿猴」顯然不是很對付,似乎隨時能大打出手,周翡原本沒注意別處。倘若謝公子偷偷摸摸地進來,安安靜靜地蹲著,周翡大概會把他當朵蘑菇忽略了,壞就壞在他偏偏見了鬼一樣掉頭就走。
謝允剛一轉身,立刻就反應過來自己辦了件蠢事,心裡暗叫了聲糟。
可是這時候他打草已經驚蛇,不可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了,謝允只能一邊安慰自己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一邊祈禱著周翡眼瘸沒看見,撒丫子狂奔。
但是周翡又不瞎,怎麼可能看不見?
謝允身量頎長,在人群裡本就頗為顯眼,這一進一退,更好比禿子頭上的蝨子。周翡一眼掃過去,便覺得那身影十分熟悉,先是想也不想地便追了上去,掠至門口,她心裡方才回過味來,打眼一掃,只見就這麼一會功夫,那人已經瞧不見了。
就這種沒用的機靈勁,這種輕功——周翡這回確定,那貨十有八九就是謝允,她心裡無端一陣狂跳,腳步卻慢下來了。
周翡一腳踩在客棧的門檻上,緊緊地攥住手中的長刀,面無表情地深吸了一口氣,心裡緩緩數了十個數,然後果斷掉頭上樓,拉過李妍說道:「你那個五蝠印借我一下。」
謝允輕功快到極致的時候,即便滿大街都是武林中人,也只能看見一道人影疾風似的閃過,連閃過去的是人是狗都看不清。他倏地越過一條小巷,這才小心翼翼地往回望去,只見身後人來人往,暗潮湧動,但周翡沒有追來。
她果然是沒看見。
謝允微微鬆了口氣的同時,心裡又不免升起些許莫名的惆悵。他回過神來,將這惆悵掰開揉碎地自省,覺得自己好似那剛剛長大成人的孩子,要從長輩那裡拿壓歲錢,心裡知道不能要,嘴上手上也百般推脫,待對方真的從善如流,卻又難免失落。
恨對方不能再堅持一點、再死纏爛打一點。
「真是凡夫俗子的可鄙之處啊。」謝允「嘖」了一聲,自嘲地笑了笑,將斗笠壓得更低了些,緩緩往前走去,心裡慢慢地琢磨起方才一瞥之下見到的熟人們——羽衣班到了,猿猴雙煞也到了,這還是明裡,暗地裡不知多少雙眼睛齊聚永州,霍連濤這攤子驟然推開,大得恐怕他自己都想不到,這會應該也十分手忙腳亂。的確,如果不是那木請柬上的水波紋,區區一個洞庭霍家堡,怎麼招得來這麼多退隱已久的頂尖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