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海天一色」的事,霍連濤不知道很正常,但難道「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趙明琛也不知道麼?
謝允這小堂弟年紀不大,心術頗為不正,謝允閉著眼睛都知道他在想什麼——被困華容的時候,趙明琛意識到他選的這個霍連濤太蠢,想重新洗牌武林勢力,自己趁機滲透其中。霍連濤這枚棄子,是他丟出來攪混水的。
天潢貴胄,一天到晚不琢磨國計民生,總想弄些歪門邪道。
趙淵正當盛年,遲遲不肯立太子,這些年他的兒子們漸漸長大,都開始生出別的心思來,有挖空心思迎合父親新政的,有想方設法在宮禁中四處討好的,有仗著自己尚未成年,以請教為名私下結交大臣的,還有趙明琛這個劍走偏鋒的——天下人都知道,建元皇帝當年倉皇南渡,是被一群武林高手護送的,方才有今日坐擁南半江山的後昭。
趙明琛一方面在朝中小動作不斷,一邊還要裝出「閒雲野鶴」的樣子給他爹看,四處結交江湖人士,藉此拙劣地模仿其父。
可他不知道,這世上有些東西是碰不得的。
不過話說回來,阿翡來做什麼呢?
謝允沒見著周翡的時候,腦子裡轉的這些事都是井井有條的,他看似率性而至,但心裡一直都有數——如果沒有周翡這個「計劃外」。
謝允一邊下意識地搓著手,企圖給自己摩擦出一點溫暖,一邊順著蜿蜒的小巷子不遠不近地繞著方才霓裳夫人進去的客棧走,極力想將自己跑偏的思緒拉回來。
此事涉及「海天一色」,霓裳夫人必然是風暴中心,他應該緊跟上去。
可偏偏周翡也在……
謝允低頭捏了捏鼻樑,發現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不能請周姑娘從自己腦子裡移駕出去,便乾脆自暴自棄,圍著她打起轉來,尋思道:李大當家怎麼會同意她來湊這個熱鬧?
他倒是從來沒想過周翡是專程來找自己的。一來,謝允就不相信那位自己家門口都不辨南北的周迷路能找著他,二來,他自己來永州也是個意外,要不是看見黑檀木上的水波紋,這會說不定已經在陽光融融的南疆了。
謝允不由得有些後悔起自己臨時改的道——趙家的事,和自己還有什麼關係麼?非要犯賤來管,以至於現在鬧得自己進退維谷,不得安寧。這時,耳邊傳來沿街小販的招呼聲:「公子爺,剛出鍋的麵湯,來一碗嗎?熱騰騰的,還冒白汽呢。」
謝允的思路「嘎嘣」一下被人打斷,叫「熱騰騰」這三個字一激,在陰冷潮溼的冬天裡圍著大街小巷轉了好幾圈的謝允感覺自己骨節中都生出了碎冰渣,迫切需要一碗熱湯澆一澆。他在大事上時常受委屈,細枝末節便不大肯逼迫自己,被那小販一招呼,便立刻提步往那小攤裡面的位置走去。
小販歡天喜地地應了一聲,掀開一口滾著沸湯的大鍋,手腳麻利地切好了面。
謝允低著頭往裡走了三步,忽然腳步一頓——他發現這不是個挑擔沿街叫賣的小販,後面原來還有一間小館子,顯然是這兩天城裡外人來的太多,食客在麵館裡坐不下,才又在外面擺了個攤。
謝允悄然瞥向那正在往鍋裡下面的小販,只見那煮麵的人頭也不抬,利索地拿著一根長筷子在鍋裡攪合,嘴卻不閒著,一迭聲地問他道:「公子有沒有忌口?吃不吃得酸?吃不吃得辣?要鹹要淡?要硬要軟?」
謝允微微眯了一下眼,緩緩說道:「隨意。」
那小販站在鍋前,面對謝允,卻是背向大街的。
一般招呼得熱鬧的小販手裡做什麼,斷然不會耽誤他口頭吆喝,更不會在招來一個客人後就全方位的盯著,除非他根本沒打算招呼第二個人!
謝允倏地一抬頭,目光正好和街角處一個蜷在馬車上的車伕對上。
那車伕沒料到他突然看過來,下意識地心虛避開他的視線。
行腳幫!
謝允皺了皺眉——這幫陰魂不散的東西,怎麼還在盯著他?
「公子爺,面出鍋了!」
謝允露出一點意味深長的笑意,假裝轉身伸手去接,卻在這一步間滑出了一丈有餘。
那小販吃了一驚,高聲叫道:「你……」
這動靜立刻驚動了周圍好幾雙眼睛,謝允方才一動,便有好幾個人向著他靠近過來。可謝公子的輕功獨步天下,自從在四十八寨突然對北斗出手之後,更像是解開了兩條腳鐐,簡直插根毛就能上天摘個蟠桃,哪會這麼容易便被人堵在小巷裡?
那幾個行腳幫的人顯然低估了他,眼看不過幾步遠,卻總是差一點抓他不住。
謝允三兩步便甩脫了這些蹩腳的跟蹤者,有恃無恐地直奔著那對角的車伕去了,他將雙手背在身後,顯然沒打算大打出手,甚至衝那車伕一笑,笑得車伕汗毛倒豎。
謝允人未至,車伕已經將探手從車裡抓出了一張大網,劈頭蓋臉地便向他兜了過去。謝允一挑眉,絲毫不以為意,那車伕眼前一花,便只見本該在網中的人居然在那大網撲面而來的一瞬間,不知使了個什麼詭異的身法,順著那空中大網「爬」了上去!
車伕不由得張大了嘴——
謝允一抬手,長袖彷彿自帶大風似的鼓起,只是輕輕擺了擺手,那機關重重的行腳幫大漁網竟然好像一朵輕飄飄的雲,被他輕柔的掌風推出半尺遠,就這一點罅隙,已經足夠他在空中二次提氣,足尖一點大網,借力脫困而出!
隨即,他在一間民房的屋頂上落腳片刻,轉眼便隱沒在其中,不見了蹤影!
行腳幫號稱無孔不入,卻被謝允當面教育了一回什麼是真正的「無孔不入」,當場給激起了一腔非要分個高下的好勝心。外人察覺不到的暗號在整個永州城裡無數跑堂的、叫賣的、挑擔的、趕車的人中間傳遞,轉眼便結成了一張由人連成的天羅地網,只要謝允這傢伙還在永州城裡,就算他掘地三尺躲進老鬼婆的棺材裡,他們也要把他挖出來!
謝允落在了一戶民居的後院裡,他目光四下一掃,先將自己頭上的斗笠摘下來扔了,隨即探手入懷中,摸出兩條花白的長毛——這毛也不知是從什麼東西身上揪下來的,看著很像頭髮,幾乎能以假亂真。
他非常有技巧地把這玩意往腦袋上一纏、固定好,乍一看好似兩鬢斑白,隨即又摸出他當「千歲憂」糊弄霓裳夫人的小鬍子和皺紋,三下五除二給自己改頭換面一番,在小院裡一尋摸,放下點零錢,不見外地將人家晾在院裡的一套粗布的破袍子和後門的柳木柺杖順走了。
謝允把那粗布衣服裹在自己厚實的棉衣外,窩在其中不得舒展的厚衣服便自動成了他縮起的脖、端起的肩和駝起的背。他眯起眼,將膝蓋彎起,腳呈微微外八字,繼而照著烏龜的動作伸長了脖子,再往前一毛腰,將自己整個身體都壓在柺棍上——
片刻後,那來去如風的公子不見了,一個走路都顫顫巍巍的糟老頭子好似打盹剛醒,頂著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便拄著柺杖出來溜達,與正在圍追堵截要緊人物的行腳幫眾人擦肩而過,誰也沒看出他是誰。
謝允臉上的小鬍子得意地往上翹了翹,邁著四方小步,有恃無恐地轉回到方才的客棧附近,想看看霓裳夫人和猴五娘掐起來了沒有。這一路暢通無阻,畢竟,誰也不會留意一個貼著牆根的糟老頭子,謝允保持著面朝黃土的動作,不動聲色地抬起眼,偷偷往客棧裡瞄去,發現周翡已經不在樓梯上了,霓裳夫人正帶著她那一幫兇殘的娘子軍好整以暇地吃飯,方才的猿猴雙煞居然已經不在了。
「剛才出什麼事了?」謝允暗忖道,「那養猴的兄弟也有學會韜光養晦的一天?」
就在他微微有些出神的時候,突然有個人冒冒失失地經過,從側後方撞了他一下。謝允不想惹麻煩,不等人家開口,便頭也不抬地憋出一副沙啞蒼老的嗓子,喃喃說道:「不礙事,不礙……」
「事」字尚未出口,他脖子上便被架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謝允:「……」
他倒是不怎麼慌張,反正不怕脫不開身,反而感興趣地想知道是誰這麼火眼金睛,居然這也能抓住他。
剛一回頭,他就傻了——望春山一端卡在牆上,橫過謝允的脖頸,另一端被周翡拎在手裡,一人一刀正好組成了一個封閉的三角,將謝允困在了其中。
「老人家,」周翡皮笑肉不笑地一伸手,用力扯下了謝允一邊的鬍子,「這麼禁撞,身板不錯嘛,你還拄拐幹什麼?」
謝允蹲過黑牢,陷過囹圄,倘或把他一生中遇到過的困境都寫出來,大約能賺好幾袋金葉子,然而他始終覺得自己像一隻樂天的蛤蟆,即便不斷地從一個坑跳往另一個坑,卻每次都能當成津津樂道的笑話,事後加工一番,拿出去天南地北地吹牛。
可世上沒有哪個地方,讓他覺得比眼前這兩尺見方的「牢籠」更加窒息了。
他似乎在暗的地方待久了,強光突然晃到眼前,將他的瞳孔「燙」了一下,又畏懼又渴望地縮成了極小的一團。
謝允覺得自己呆愣了好一會,然後他就著這身可笑的裝扮,輕輕一伸手,按住望春山,那寒鐵的刀鞘上頓時生出一層細細的寒霜,順著他蒼白的手指蔓延上去。
謝允移開壓在他肩上的長刀,緩緩直起腰:「所以那些行腳幫的人是你找來的?」
周翡知道,自己再長兩條腿也追不上這姓謝的孫子,她一路從蜀中追到永州,該生的氣氣過了,該有的困惑也成百上千次地思量過了,事到臨頭,竟難得沒有意氣用事。她第一時間聯絡了永州城內的幾大行腳幫,此時,永州這場大戲的「戲臺子」正在搭建中,各方勢力還未上場,到處雖然擠滿了人,氣氛卻比較消停,行腳幫那一群慣常偷雞摸狗的漢子們閒得蛋疼,一見李妍的紅色「五蝠令」,都無二話,紛紛湧出來幫忙。
不過倘若謝允那麼好抓,白先生不是吃乾飯的,這麼長時間沒有堵不著他的道理,周翡知道他多半能脫身,叫行腳幫圍追堵截只是為了「打草驚蛇」——謝允此時來永州,不大會是閒得沒事來看熱鬧,他既然悄悄跟著羽衣班,肯定是有什麼正經事,周翡斷定他還得去而復返。
一旦謝允知道周圍佈滿了行腳幫鋪天蓋地的眼線,他必然不會再以本來面貌出現,肯定得喬裝打扮。既然喬裝打扮了……以謝允那人的賤法,說不定會出現得相當明目張膽。
這其實是山裡人打兔子的土辦法,沒練過輕功的人肯定沒有兔子跑得快,一般是兩撥人合作,一撥從四面喊打喊殺,嚇得兔子慌不擇路撞進事先佈置好的網裡,另一撥人埋伏在這,趁兔子在網上撞懵的時候,以大棒槌快準狠地將其打趴下。
周翡想守株待兔的賭一把,在這裡堵不著謝允也沒事,大不了她也死皮賴臉地跟著霓裳夫人,一直跟到霍連濤的「徵北英雄大會」上,總有機會能抓住謝某人的尾巴。
她守在客棧門口半天了,看見可疑人物就小心翼翼地湊近,去觀察一二——直到看見熟悉的兩撇小鬍子。謝允的「易容」居然比她想象得還要敷衍,往臉上貼的「皮毛」居然不是一次用完即丟的,隨便跟別的東西組合組合,就能湊一副新面孔!
起碼依著他親王之尊的身份來看,這已經堪稱「會過」了。
見周翡寒著臉色不吭聲,謝允便賊眉鼠眼地往四下看了看,心裡一邊盤算著退路,一邊吊兒郎當地衝周翡一眨眼,說道:「我要知道這幫倒霉的窮酸是你招來的,肯定不會這麼疏忽大意,哪那麼容易被你抓到?美人兒,你這屬於勝之不武,要不然咱們再重新來一……」
他話沒說完,便頗有先見之明地一彎腰,靈巧地躲過了周翡一刀,隨後,他順勢閃身往身後小巷中鑽去。
還敢跑!
周翡心裡陡然升起一把無名火。
她隨著那麼多南遷的難民,在這麼個到處人心惶惶的時候,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到處找他,從蜀中到永州,反覆回顧謝允的一言一行,企圖從那胡說八道的《寒鴉聲》裡聽出一點端倪。她有一盆的牽掛,不慣於跟人傾訴,只好全都翻覆在心裡。好不容易堵到此人,他居然給她擺一副「玩輸了再來一局」的態度,並且隨時準備開溜!
周翡搶上兩步,橫刀攔住了謝允的去路,隨即幹了一件她醞釀已久的事——挽袖子開始揍他。
謝允眼見她見了真章,忙叫喚道:「哎,怎麼數月不見,一見面就動手呢!」
他嘴裡叫著,也不耽誤手上功夫。這一句話的光景,兩人已經過了七八招。
周翡還是第一次領教謝允的武功。謝允和她見過的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他出手很「輕」。
成名高手中,家裡有李大當家,外面有沈天樞、段九娘等人,這些前輩,周翡都因緣際會地過過招,他們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高手氣質。他們單單往那一站,便能讓人感覺到一股濃重的壓迫感,就算只是拎一根小木棍隨便往空中一劃,都有按捺不住的攻擊性,所以自古形容人功夫高,便有「飛花摘葉皆能傷人」的講法。
但謝允卻完全不同。
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留手,周翡覺得他整個人就像一團形跡飄渺的棉絮,一刀砍上去,他能輕輕鬆鬆地四兩撥千斤,連開山分海的破雪刀都有無處著力的感覺。他出手並不快,一招一式卻有種神奇的韻律,彷彿是卡著分與毫來的,他像是比周翡這個正牌傳人對破雪刀的領悟更加透徹,往往是周翡上一招未曾使老,他已經預備好了接下一招。
周翡那把逼得寇丹手忙腳亂的望春山到了他面前,忽然好像也成了被推的「雲」,全然是聽他調配。周翡越打越憋屈,突然眉頭一皺,手中望春山陡然跑了調,從名門正派的「山中靈獸」直接變身成「脫韁野狗」,她好似忽然拋開了破雪刀的套路,一時間亂砍亂削幾乎毫無章法,倘若不是刀鞘沒拔下來,大有要將謝允大卸八塊的意思,一招一式比方才快了三倍有餘,刀刀驚風、快如奔雷——竟然是一部分瘋狗版的斷雁十三刀!
謝允刻意控制的舒緩節奏就這麼被她打斷,一時有些錯愕,心道:真這麼生氣啊?
然而隨即,他很快又發現,這表面上的「斷雁十三刀」,內裡卻隱約合了「破雪刀」的「斷」字訣,看似沒有章法,卻又處處是玄機。
謝允恍然,原來這就是破雪「無常」關竅所在——外在能千變萬化,內裡卻萬變不離其宗。收天下以為己用,海納百川,而任憑滄海桑田、斗轉星移,又自有一定之規。
「了不得。」謝允心頭不由駭然,旋即正色,將長袖一甩,袖口宛如被風灌滿的口袋,飄飄悠悠地漲開,然後他雙手倏地一合。周翡當時便感覺一股渾厚得完全不像在青年人的內力湧來,好似一道看不見的牆,輕易便將她困在其中。
謝允雙手夾住瞭望春山,他掌心的寒霜好似瘋長的藤蔓,不受控地逆流而上,在「春山」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乍暖還寒」。
周翡那自成一世界的刀法畢竟功力未足,被對方扣住的長刀伸不出去也縮不回來,兩人便僵持在了原地。她氣得差一點便想幹脆將刀從鞘中抽出來,讓謝允這廝也見點血,可是目光一對上那刀鞘上的白霜,周翡便又頓住了。她握著刀柄一端,目光微垂,纖長的睫毛輕輕地蓋著眼睫,又在眼尾處捲翹起來。
謝允本可以趁機腳下抹油,可是這會看著她的臉,他卻好似忽然呆住了,無端錯失良機。
周翡道:「在洗墨江的時候,你跟我說過天下奇毒之首‘透骨青’,中此毒者,會從骨頭縫開始變冷,人死時,周身好似被冰鎮過……」
謝允聽了這話才回過神來,倏地撤回了手。
周翡卻沒有追擊,緩緩將在空中僵了半晌的長刀垂下。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抬起眼盯著謝允問道:「你怎麼會知道的那麼清楚?」
謝允很想滿不在乎地笑一下,順勢扯個淡,可他的笑容到了嘴邊,不知為什麼有些發僵,連俏皮話也說得乾巴巴的,好不尷尬。他說道:「可能是因為我博古通今,天下秘聞無所不知。」
周翡又問道:「那你與谷天璇動手的時候,曹寧大喊的那句‘不要命了’,又是怎麼回事?」
「哈,」謝允短促地笑了一聲,「曹寧是敵人,妹妹,敵人在戰場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擾亂你家的軍心,誰知道他妖的哪門子言、惑的哪門子眾?你還真聽他的。」
周翡沉默,兩人素來不是打鬧就是鬥嘴,湊在一起便是演不完的雞飛狗跳,就連白先生當面揭穿謝允「端王」身份時,兩人都未曾有這樣相對無言的尷尬。謝允如坐針氈片刻,沒話找話道:「四十八寨離前線那麼近,你怎麼還有功夫永州來湊這種熱鬧……」
周翡突然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向他,謝允心口重重地一跳,喉嚨一時竟有點緊,無聊的寒暄說了一半便難以為繼。
「我四年多沒見過我爹了。」周翡低聲道,「我偷溜下山,一路跟著行腳幫給的一點似是而非的訊息,追著……追著……你問我怎麼有功夫來湊熱鬧?」
謝允倏地一愣,「她是來找我的」這句話,在他心裡難以抑制地起伏了片刻,讓他輕輕地打了個寒噤,一時竟心生恐慌。
那些壓抑而隱秘的心意好似縫隙中長的亂麻,悄無聲息地生出龐大的根,不依不饒地牽扯住他自以為超脫塵世的三魂七魄,將有生之年從未有過的不知所措一股腦地加諸於他身上,凍上了他那條三寸不爛之舌。
謝允靈魂出竅的時間太長,長得周翡耗盡了耐心,她於是眼神一冷,硬邦邦地說道:「當然是因為霍連濤請柬上那個水波紋。去年「海天一色」還是個只有幾個人提起,但也諱莫如深的東西,連我娘都未必知道‘水波紋’是什麼,現在不過幾個月,卻已經有好幾方勢力都在追查,霍連濤這麼一封請柬更是有要將此事鬧得人盡皆知的趨勢,這其中沒有人暗中推波助瀾是不可能的,現在北斗都知道四十八寨裡有兩件海天一色的信物,我不主動來查,難不成擎等著被捲進來嗎?」
她這一番話的內容可謂沉著冷靜、有理有據,可心裡卻越說越窩火,一口氣吐完,非但沒有痛快,反而更難受了,不留神眼圈竟然紅了。人眼好似連著心肝,她察覺到視線有些模糊時,憋的委屈便突然決了堤,周翡猛地轉頭,一言不發,掉頭就走。
謝允下意識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周翡的袖口是紮起來的,衣料十分輕薄,不隔熱也不防凍,被他一拉,便好似貼上了一塊凍透的寒冰,兩人同時哆嗦了一下。
謝允道:「阿翡,我……」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一陣喧譁。
只見原本懶洋洋地蹲在牆角街角的乞丐們突然如臨大敵地爬了起來,眾多行腳幫的人也相互打起眼色,一夥旁若無人的黑衣人闖進了永州城,抬著一口巨大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