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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風雲際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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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腳幫的蒙汗藥果真經過了無數黑店的千錘百煉,名不虛傳,謝允醒歸醒,眼皮卻沉得好似夾了一層漿糊,迷迷瞪瞪地弄不清自己在哪,耳邊一陣「嘎吱嘎吱」的動靜,他心道:「怎麼還鬧耗子了?」

好半晌,他才吃力地睜開眼,四下看了看,只見太陽已經開始往下沉,斜暉夕照不再往屋裡鑽,一個細長的人坐在窗邊,正提著一把長得不成比例的刀削什麼東西。

等等……

謝允驀地回過味來,「騰」一下彈了起來,卻沒能坐住,有什麼東西「扯」了他一把,謝允本來就有些頭重腳輕,險些一頭折下去,低頭一看,這才哭笑不得地發現周翡乾的好事——她把他的右手鎖在了左腳上。

周翡聽見動靜,漠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吹去手上沾的碎屑,繼續做自己的事。

謝允定睛望去,見她手裡拿著一截已經禍害得看不出是什麼的小棍子,那「棍子」尾巴上還拴著一截十分眼熟的穗子。謝允將被拴住的左腿彎折起來,平放在床沿上,伸手往懷裡一摸,果然,他的笛子沒了。

謝允乾咳一聲,有些心慌氣短地問道:「你在幹什麼?」

周翡沒吭聲,將手一攤,把自己的「傑作」展示給他看。只見那笛子上可熱鬧了,被望春山以極其巧妙的刀工和極其拙劣的畫技,鏤空雕滿了憨態可掬的小王八,眾小王八形態各異,將笛子表面弄得坑坑窪窪的,看來這輩子都別想吹出動靜來了。

謝允:「……」

周翡面無表情道:「改天賠你一個。」

謝允別的優點沒有,勝在識相,聞言忙道:「不不、不必客氣,女俠的神龜沒在我臉上落戶,在下已經感激涕零了。」

周翡將刀身上的碎屑抖乾淨,將望春山往鞘裡一收,這動靜謝允聽過沒有一萬次也有八千回,卻無端被她這「呲」一聲「呲」出了一個冷戰。他慫得兀自肝顫片刻,半天沒敢吭聲,好一會,才小心翼翼地輕輕晃悠了一下自己身陷囹圄的右手:「美人,請問這個全新的姿勢你是怎麼想出來的?怎麼說我也是個玉樹臨風的美男子,這一齣門不貓腰就得翹腳,你不覺得這……」

他有心想說「撒個尿都要金雞獨立的姿勢」,在話到嘴邊的時候,勉強嚥下去了,一臉扭曲地想了想,換了一個十分少女的說法:「……‘踢毽子’的動作很猥瑣嗎?」

「怪我哥。」周翡毫不猶豫地說道,「我一會沒注意,他就把一邊的鎖釦給你扣在手腕上了。」

謝允總覺得她下一句未必是好話。

果然,周翡接著道:「要不然我就給你拴在脖子上了,你也不必踢毽子,啃腳就可以了。」

謝允聞言低頭研究了一下自己身上這把鎖頭,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不是一根鐵絲能撬開的。他便乾脆「既來之,則安之」,翹著腳往床板上一倒,也不跟周翡討論眼下的情況——他把能說的話都在心裡過了一遍,感覺除了廢話就是討打的,都多餘說。

周翡等著他質問,等半天沒等到,卻聽這不能以常理忖度的謝公子大喇喇地說道:「你長進真大,為師老懷甚慰啊——話說有吃的嗎?讓你追了一整天,水米未進呢。」

周翡「哦」了一聲,也沒問他要吃什麼,轉身就出去了。

她剛一關門,謝允便翻身起來,抱著一條腿蹦了兩下,將那把被周翡雕了一身「花紋」的笛子拿過來,仔細一數,發現這不過比巴掌長一點的小笛子上被周翡刻了二十八隻王八,開頭幾隻長相尤其猙獰,望春山那點血氣都浸到了刻痕中,簡直恨不能刀刀見血。

謝允看得頭皮發涼,不太想知道周翡這是把竹笛當成什麼刻的。

反倒是最後幾隻刻痕輕了不少,王八殼子也圓潤了,顯得有頭有臉的,她甚至記得給這幾位爺加上了尾巴,顯然是不知為什麼,又平靜下來了。謝允若有所思地伸手摩挲了一下上面的刻痕。

沒多長時間,周翡便回來了,拎來了一個食盒。

謝允唉聲嘆氣地蹦過去:「幸好我左手也會拿筷子……嗯?」

他掀開食盒,發現裡面的飯菜與湯居然都是涼的。

周翡若無其事道:「我問過,人說你這種情況,最好吃冷食,否則熱湯一激,反而容易加速毒發。」

謝允一看這一絲熱乎氣都沒有的飯菜,胃裡頓時好像沉了一塊鉛,沒胃口了。他嘆道:「哪個不懂裝懂的告訴你的。」

周翡道:「毒郎中應何從。」

謝允:「……」

天下擅毒者,如果廉貞算頭一號,那這個「毒郎中」應何從便應該能算個老二,只不過不知是不是應何從不經常在中原武林走動的緣故,人人都知道他厲害,但厲害在什麼地方,反而很少有人能說清楚,顯得越發神秘莫測。

一個草帽就能讓他看出方才抬過去的人中的是「透骨青」來,怎麼會在這種細枝末節上胡說八道?周翡說完,還故意問道:「怎麼,他說得不對?」

謝允無言以對。

他何其敏銳,稍一轉念便知道了周翡刻意提起應何從是什麼意思——倘若那應何從不是徒有虛名,必能看出他身上透骨青的來龍去脈,周翡現在肯定已經知道他的毒是如何壓下去,又是因為什麼發作的。他倏地抬起頭,一看周翡的臉色,便知道自己所料不錯,一時間,堵在他胃裡的那塊鉛搖身一變,成了一塊又冷又硬的寒冰,更難受了。他足足有一刻的光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問道:「他還說什麼了?」

周翡想了想,說道:「還說大藥谷的‘歸陽丹’對你……」

「沒什麼用。」謝允神色自然地接上了她的話話音。

周翡一怔。

「怎麼,你以為我追查海天一色,是為了‘歸陽丹‘嗎?」謝允短暫地失神後,很快便又鎮定自若下來。

他為了方便,便將那隻給鎖起來的腳翹起來,搭了個沒型沒款的二郎腿,隨意地踏在旁邊的小凳上,這動作本來有點像流氓,叫他做來,卻彷彿只有不羈和落拓。不等周翡追問,他便熟練地用左手拈起筷子,又說道:「我找海天一色,只是奉先人遺命,心裡又有些疑惑未解,追查一些舊事而已——你也不想想,大藥谷覆滅多少年了?當年魚老他們吃的也不過是剩下的幾顆流傳在外的藥,魚老服下歸陽丹的時候還沒有你呢,現在都多少年了,你都‘無中生有’地長這麼大了,什麼藥能不長毛不發黴?又不是長生不老丹。」

周翡:「……」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謝允熟練地用左手拈起筷子,將冰涼的飯菜端過來,他倒也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只是吃了幾口,他又放下筷子對周翡說道:「以後有熱的還是給我口熱的吃吧,這東西比華容城外那荒村裡的雜糧餅好不到哪去。」

周翡問道:「你想快死嗎?」

「不想。」既然周翡都知道了,謝允便也不再躲躲藏藏,坦然對她說道,「但是每天讓我吃這個,我恐怕就想死了。阿翡,倘若一個人為了活得長一點而加重自己的痛苦,那多活的幾天也不過是這輩子多出來的額外痛苦而已,有什麼意義嗎?」

接著,他不待周翡說話,便一抬手打斷她道:「我現如今這個結局,是心甘情願的,而且跟你也沒什麼關係——你不奇怪為什麼我內力那麼深厚嗎?」

周翡當然不是全然沒有疑問,謝允的年紀畢竟擺在那裡,內功之高卻是她生平僅見,上一個讓她覺得深不可測的,可還是獨步天下的枯榮手段九娘。

「因為這身內功不是我自己練的,」謝允說道,「是我師叔強行以真氣打通我周身經脈,將畢生功力分毫不剩地全給了我的緣故。」

周翡吃了一驚。

她出身世家,自然明白,一個內功深厚如斯的人耗盡畢生修為會有什麼下場——直接廢去武功,或許還能苟延殘喘,可要是用了什麼方法傳功,必然只有燈枯油盡一個下場。這相當於是一命換一命。

謝允接著道:「這條命來之不孝。而我活著一天,我小叔的江山便不那麼名正言順,他要改革也好,要徵北也罷,凡是被他觸及到利益的,都會時時以我掣肘於他,我就是個內鬥的筏子——你看衡陽慘不慘?蜀中的難民慘不慘?自毀容貌的歌女慘不慘?趙氏內鬥一天不休,南北一日難大統,仗還得打,流離失所的還得在泥水裡打滾,因此我這又是禍害天下的不忠之命。既然不忠不孝,多活一日已是多餘,對不對?」

他說了一串大義,周翡卻不留情面地嗤笑道:「扯淡。」

謝允不理會她的出言不遜,搖頭笑了起來:「再者,那日在木小喬山谷中,你若不是剛好前來,將我們放出去,我也是打算動用自己武功的,因為你的緣故,我才陰差陽錯地多活了一年,四十八寨的事不過還你一個人情而已,不必太過介懷。」

周翡沒吭聲,這會她已經聽出來了,謝允扯了這半天的淡,原來單只是怕她介懷而已,她有些啼笑皆非,恨不能將謝允的腦袋按進湯碗裡,好好治治他的自作多情。

她冷冷淡淡地說道:「就算你不是為我而毒發,難不成我就能不管你了麼?」

謝允一呆,愣愣地看著她。

周翡被他看得臉上冒起一層薄薄的煞氣,懊惱於方才那句口無遮攔,怒道:「看什麼看,你再廢話就不用吃了,餓著吧!」

說完,她起身便走,好像連一眼都不想再看這嘰嘰歪歪的病秧子。謝允一直盯著她的背影,在周翡背對他的時候,他清澈的目光中居然露出幾分小小的貪婪來。

周翡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頭,謝允嚇了一跳,匆忙收回視線,低頭認真地給手裡的碗筷相起面來。

「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周翡一字一頓地說道,「沒有‘歸陽丹’,指不定還有‘歸陰丹’,如果我是你,大藥谷也好,海天一色也好,我都會一直追查,查到死。就算最終功敗垂成,我也能閉上眼,二十年後還能頂天立地。」

謝允狠狠地一震。

周翡用望春山點了點他:「以後再有那種話,你最好憋著,別逼我揍你。」

大概是知道自己跑不了,之後的幾天,謝允居然消停了不少。周翡懶得搭理他,他便百無聊賴跟李晟借了幾本「遊記」,預備留著催眠用,結果翻開一看,發現此遊記超凡脫俗,與等閒遊記不可同日而語,乃是當代齷齪版的《山海經》,上面記載了筆者遊歷山川時與無數妖魔鬼怪發生的桃色傳奇故事,非常之獵奇。

謝允當即大喜,如獲至寶,老老實實地閉門拜讀起來。

他老實了,周翡反而有些不習慣,總覺得他還有什麼么蛾子沒發出來。謝允聽說這種想法,為了不負她望,隔日便用小木塊刻了一隻栩栩如生的蛾子送給她,翅膀上還風騷地刻了個「么」。

然後他抱著自己被鎖上的右腳,在房頂上躲了一天沒敢下來。

三天後,霍連濤的「徵北英雄大會」如期而來。

滿城風雨了這麼長時間,霍連濤再弄不清水波紋的來龍去脈,那他脖子上頂的恐怕只配叫夜壺了。可是後知後覺,畢竟為時已晚,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他的英雄帖已經發得到處都是,再要讓所有人當成沒看見,那是不可能的,霍連濤這會想必正騎虎難下。

這位霍家家主逃離岳陽的時候,就把老弱病殘和做事不靈光的都給痛快甩下了,這會跟在他身邊的都是當年霍家堡的得用之人,他在城外弄了個足能容納上萬人的大莊子,家丁們穿梭有序,來往賓客與不速之客雖人數眾多,但居然堪稱井井有條。莊子門口拓出一條大道,幾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帶著一幫龍精虎猛的後生們分兩側而立,都是刀劍配齊,凜凜生威。

門口有一群不知從哪找來的大姑娘負責引路,個個都是桃紅的衫子水蛇腰,兩腮若有霞光,來人是粗魯腌臢的莽撞人也好,是流著哈喇子的老色鬼也好,一概巧笑倩兮軟語相迎,乍一看,活似都是一個娘生出來的。

姑娘們進門便先問:「敢問這位英雄可有英雄帖?」

問完,不管來人答的是「有」還是「沒有」,她們下一句全是「您往裡請」,然後派個姑娘出來引路,好像只會說這麼兩句話。

李妍本以為能在門口看見幾場事端,誰知這麼和平,她一邊跟著引路女往裡走,一邊忍不住湊到周翡耳邊嘰咕道:「這不是有沒有都讓進嗎,那還瞎問什麼?」

周翡「噓」了她一聲,謹慎地往四下打量。

原來進得這莊子大門後,還得穿過一片石林,石頭高的足有一丈許,倒下來砸死個把人沒問題,矮的不足膝蓋高,擺放得錯落有致。外人一走進來,便有種陰冷難受的感覺,盯著那些石頭看得時間長了還會頭暈,逼得人只好將目光放在前面被石頭中間夾出來的羊腸小道上。

那小路卻又不是直的,蜘蛛網一樣四通八達,一不留神便沒入石海里,尋常人走兩步就得轉迷糊,只能靠前面的女人帶路。

謝允笑著插話道:「自然不是,這石林中的陣法相當精妙,進了這裡面,便只能依著人家的安排走,你不妨問問這位帶路的姑娘,有帖子的人和沒貼的,安排的地方,想必不是一處吧?」

領路的姑娘捂住嘴,回頭衝他輕輕笑了一下,因覺得他模樣俊俏,便不免多看了兩眼,但看歸看,她卻沒吭聲——這些女人除了在門口的那兩句詢問之後,便好似變成了一幫啞巴,無論別人怎麼逼問,都只是笑而不語。那笑容活似長在了臉上,看得久了,周翡居然覺得她們都有點不像活人,怪瘮人的。

謝允見試探未果,便用扇子擋著臉,低頭在周翡耳邊說道:「完了,看來美人計不管用。」

周翡從來都覺得戲文裡那些個一邊勾引別人,一邊還問別人自己美不美的橋段顯得特別不要臉,人人都是倆眼一鼻子,最多分順眼和不順眼的,還能美到哪去?因此總是不由得替那些故事裡的大小精怪尷尬,此時聽聞謝允張嘴便將「美人」名號不問自取,不由得再次對他的厚顏無恥五體投地。

因為得以出來放風,謝允難得不用將一隻腳吊起來了,天門鎖的另一端短暫地扣在了周翡手上,謝允不知從哪弄了一件寬袍大袖的袍子,往下一垂,能將鎖釦結結實實地遮住,不扒開袖子仔細檢視,看不出什麼異狀來。

就是謝公子這寬袍大袖的裝扮有點奇怪,別人參加英雄會,大多是方便的短打,為打架做準備,只有他一身雞零狗碎,像是要來賦詩一篇——謳歌英雄們的群架。

周翡沒搭理謝允的胡言亂語,眼見石林到了頭,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皺眉道:「來的人都那麼好脾氣,老老實實跟著他們走嗎?」

朱晨見他倆交頭接耳,臉頰繃了繃,隨即面無表情地移開了目光。就在他心不在焉的時候,突然,一條赤色的影子從他腳下鑽了過去,朱晨嚇了一跳,不由得「啊」的一聲。周翡反應極快,一腳踢了出去,腳尖在那東西身上一挑,便將此物橫著踹得飛了出去,那東西落地盤成了一團,顯然是受到了驚嚇,三角的小腦袋高高揚起,故作兇狠地衝她張開了長著毒牙的嘴。

朱晨往後錯了半步,差點仰倒,這才看清那只是一條拇指粗的小蛇,不由窘得面紅耳赤,幾乎不敢抬頭。

好在他不是最慫的——旁邊楊瑾一見那蛇,當即便面色大變,連退了三四步,如臨大敵地將斷雁刀也拎出來擋在身前,連周翡當年都沒有得到過這樣鄭重的對敵態度。

李妍道:「呀,這麼紅的蛇以前沒見過!」

她說著,十分稀罕地上前一步,撿起一根小木棍。旁邊的吳楚楚此時才感覺到李妍真是周翡她妹,起碼這能包天的膽子便是一脈相承,忙道:「當心,這蛇有毒……」

話音沒落,李妍已經出手如電,用那小木棍削向了蛇身,蛇也是兇悍,見木棍來襲,掉頭便咬,它這一掉頭的瞬間,李妍便趁機一把扣住了這小孽畜的七寸,「哈哈」一聲拎了起來,得意洋洋地說道:「我抓到啦!」

興南鏢局的人都同時退了兩步,遠離了李妍這怪胎。

李晟額角的青筋都跟著蹦了起來。

這時,不遠處有人開口說道:「放開,那是我的蛇。」

李妍一愣,回過頭去,見毒郎中應何從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近前。

應何從身邊既沒有同伴,也沒有引路的,他就一個人,揹著一筐蛇,閒庭信步似的走進這古怪的石頭陣。

方才看李妍抓蛇都面不改色的領路女子終於變了臉色,上前問道:「你是什麼人?怎麼進來的?」

「在你身上彈了藥粉,」應何從面無表情地說道,「三里之內,你走到哪我的蛇就能跟到哪。」

領路女子頓時覺得身上生滿了膿瘡一般,垂在身側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看上去似乎想把自己整張皮都揭下來抖一抖。

應何從又道:「倘若霍堡主真那麼大方,誰都讓進,做什麼要先問有沒有帖?你們是想將我們分別派人引到不同的地方落座,萬一有什麼事便一網打盡吧?」

他說話間,四周草叢裡「窸窸窣窣」響個不停,分明只是清風吹過草地的動靜,卻因為這突然冒出來的毒郎中,每個人都不由得風聲鶴唳地懷疑草地裡有蛇。領路女子修長的脖頸上起了一層肉眼可見的雞皮疙瘩,勉強笑道:「公子說笑了。」

應何從的臉上露出一個僵硬又腎虛的笑容,一伸手道:「那就請自便吧,不必管我。」

領路女子神色微微一變,狹長的眼睛眯了眯,桃紅長袖遮住的手上閃過烏青色的光芒,就在這時,謝允忽然上前,半側身擋住應何從,伸出扇子衝那女人做了個「請」的手勢,十分溫文爾雅地說道:「姑娘,想必後面還有很多客人,咱們便不要耽擱了吧?」

領路女當時便覺一股雖柔和卻冰冷的力量隔空湧了過來,不輕不重地撞在了她手指關節上,她手一顫,險些沒捏住那掌中之物,當即駭然變色,睜大眼睛瞪向謝允。

謝允將手上的扇子搖了搖,笑容可掬道:「在下不才,也不吃美人計。」

領路人倒是十分識時務,眼見實力懸殊,便也不再負隅頑抗,面無表情地一轉身,便像個人形傀儡似的,默不作聲地將他們帶到落座之處。

霍連濤財力超群,這莊子中不知是原本就有還是後來人工挖掘,有一個很寬的湖,中間是大片的水榭,上面不倫不類地戳了一根霍家堡的旗。那水將人群東西向一分為二,周翡眼力好,老遠一看,便瞧見了對岸的一口大棺材——看來不速之客都給安排在了對岸。

應何從自己闖進來,沒有人招呼他,他便也不坐,只是揹著籮筐跟李妍扯皮,跟她要蛇。此人名聲可怖,人卻沒那麼凶神惡煞,反而意外溫和,除了剛開始跟領路的女人略嗆了幾句,便沒怎麼顯露出攻擊性,李晟一開始頗為擔心,結果發現這毒郎中翻來覆去就只會說一句:「那是我的蛇,把蛇還給我。」

李晟聽得耳根要起繭,忍不住悄聲問謝允道:「謝公子方才為什麼給他解圍?」

謝允目光四下掃了一眼,在水榭後面高高的閣樓上停留了片刻,那小樓上掛著簾子,裡面不知坐了何方神聖,戒備十分森嚴,底下有一圈侍衛。

「別人的地盤,」謝允喃喃道,「帶上這麼個人,省得無聲無息地被毒死……那可太冤了。」

李晟吃了一驚:「這到底是英雄會還是鴻門宴?」

謝允嘴角彎了彎,眼角卻沒什麼笑模樣,微微露出一絲冷意。

就在這時,水榭中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打鼓的人想必有些功力,「咚咚」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莊子,隨即,幾個霍家堡打扮的人分兩隊衝了出來,在那獵獵作響的大旗旁邊站定,同時一聲大吼。

整個莊子在這震天動地的吼聲中安靜下來,隨即,一箇中年人應聲大步而出。

「霍連濤。」謝允低聲道。

「霍連濤」的大名,周翡聽了足足有一年多了,卻還是頭一次見到真人,只見這人身高八尺有餘,器宇軒昂,雖然上了些年紀,卻不見一絲佝僂,國字臉,五官端正,鬢角有些零星的白,往那裡一站,居然頗有些淵渟嶽峙之氣,怎麼看都是一條好漢。見到他的人,恐怕想破頭也難以將此人同「倉皇逃竄」「弒兄謀取霍家堡」等一干齷齪事聯絡在一起。

霍連濤往前一步,伸出雙手往下一壓,示意自己有話要說,待因他露面而產生的竊竊私語聲漸漸消失,他才十分沉穩地衝四面八方一抱拳,朗聲道:「諸位今日賞臉前來,乃是霍某大幸,感激不盡。」

謝允用胳膊肘杵了周翡一下,小聲道:「看到沒有?這就是‘振臂一呼天下應’的底氣和風度,你學到一零半星,往後就能靠這個招搖撞騙了。」

周翡覺得他話好多,頭也不抬地踩了他一腳。

霍連濤又有條有理地講了不少場面話,從自己兄長被「北斗奸人」所害,以小見大,層層展開,一直從小家說到了大家——講到半壁江山淪陷,又講到百姓民生多艱,悲恨相續,非常之真情實感,饒是周翡等人也不由得被他說得心緒浮動。

「……時人常有說法,如今中原武林式微,萬馬齊喑、群龍無首,放眼四海九州,竟再無一英傑。」霍連濤內力深厚,聲音一字一頓地傳出,便如洪鐘似的飄在水面上,功夫低微的能讓他震得耳朵生疼,只聽他怒喝道,「一派胡言!」

「霍某無才無德,文不成武不就,所有不過祖宗傳下來的一點家業,如今濃雲壓城,豈敢不毀家紓難?今日將諸位英傑齊聚於此,便是想促成諸位放下門派之見,擰成一股繩,倘有真英雄出世統領如今武林,我霍家願追隨到底,並將傳家之寶奉上!」

他說著,另有人扯開一面大旗,上面碩大的水波紋倏地在水榭上展開,冷冷地俯視眾生。

眾人都沒料到他便這樣大喇喇地將水波紋亮了出來,還聲稱這是霍家的家傳之物,毫不私藏,這態度與其他或多或少知道那麼一點的人大相徑庭。

吳楚楚不由得低聲道:「他到底要幹什麼?」

周翡搖搖頭,心裡隱約還有點期待——因為直到現在,除了寇丹在圍困四十八寨的時候說了兩句,也沒人光明正大地告訴過她「海天一色」究竟是什麼,但她不大相信寇丹的說法,曹寧那小子心機太深了,幹什麼都似是而非,忽悠了兩大北斗,北斗又忽悠了寇丹,這一層一層的騙下來,離真相說不定有幾萬里遠了。

那繡著水波紋的旗子隨風抖得厲害,上面的水波便層層疊疊的跟著動,竟然頗為逼真,霍連濤往頭頂一指,接著說道:「此物乃是刻在我霍家的‘慎獨印’上,這尊方印乃是霍家堡主的信物,幾年前,家兄突然中風,一病不起,沒來得及與我交代清楚,便將霍家堡與堡主方印一同託付到了我手上。說來慚愧,霍某渾渾噩噩許多年,居然是直到最近,方才從仇人口中得知這道‘水波紋’的不凡之處。」

除了老堡主到底是怎麼傻的這事,尚且存疑之外,其他的部分,僅就周翡聽來,感覺都像真的,她有一點詫異,因為實在沒料到霍連濤這麼誠實。謝允瞥了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便擠兌她道:「撒謊的最高境界是真假攙著說,像你那樣全盤自己編,一聽就是假的,只能騙一騙大傻子。」

周翡不由得看了一眼旁邊的大傻子楊瑾,楊瑾被她看得十分茫然。

謝允一邊將石桌上的花生挨個捏開,放在周翡面前,一邊嘴賤道:「看來你還有的學。」

周翡懶得跟他鬥嘴,便只是抖了抖自己手上的天門鎖,謝允立刻面有菜色地閉了嘴。

這時,底下有人按捺不住,問道:「霍堡主,你家的堡主信物有什麼用?」

霍連濤在水榭上說道:「這道水波紋,名為‘海天一色’,近來北斗群狗動作頻頻,先是貪狼圍困我霍家堡,隨即又有巨門與破軍挑撥北朝偽帝之子、圍攻蜀中之事,究其原因,都與此物脫不開關係。」

又有人問道:「那麼請教霍堡主,此中有什麼玄機,值當北狗覬覦呢?」

霍連濤便娓娓道來:「這位兄弟的年紀大約是不知道的,當年曹氏篡位,武林中人人自危,不為別的,只因他手段下作,殘害忠良,彼時義士豪傑,但凡稍有血性,無不痛斥曹氏倒行逆施,曹仲昆早早在各大門派中埋下棋子,又命人使奸計挑撥離間,驅使手下七條惡犬四處行兇,一年之內,僅就咱們叫得出名號的,便有六十三個大小門派分崩離析,就此斷了香火。」

年輕一輩的人大抵只是聽傳說,這會聽見霍連濤居然報得出具體數字,便覺十分可信。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歷朝歷代當權者對此都心知肚明,不必說曹仲昆,便是南朝的建元皇帝也得贊同。只不過曹仲昆以強權篡位,鳩佔鵲巢,因名不正言不順,被雀巢紮了二十多年的屁股,特別怕人刺殺,也比其他皇帝更忌憚江湖勢力,所作所為也更加喪心病狂,乃至於周翡看見座中不少上了年紀的人都滿面慼慼,顯然與曹氏結怨不淺。

「六十三個大小門派,」霍連濤緩緩道,「少則數十年,多則上千年,累世積澱,多少英雄遺蹟、宗師心血?眼看都要在那場浩劫中付之一炬。便有山川劍殷大俠、南刀李大俠、齊門前輩與家兄等人挺身而出,牽頭締結了一個盟約,叫做‘海天一色’,起先是為了搶救收斂各派遺孤、保全遺物……」

他剛說到這裡,對岸便又有動靜,只見那丁魁好似個白日活鬼一般爬出了棺材,坐在黑洞洞的棺材沿上,陰陽怪氣地問道:「咿呀,這可是件大大的功德,怎麼這好些年竟然沒人提起呢?若是早知道,咱們少不得也得跟著出把子力不是?」

謝允幾不可聞地嘆道:「‘是非不分’果然名不虛傳,是個保質保量的蠢貨。」

丁魁為了給霍連濤添堵,驅使著手下的狗腿子不知禍害了多少依附於霍連濤手下的小門派,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頓時便有水榭另一邊的人跳起來叫道:「霍堡主,今日乃是‘徵北英雄會’,竟有這樣的邪魔外道公然登堂入室,你也不管管嗎?」

這些人祖上或許顯赫過,然而後輩兒孫譬如黃鼠狼下耗子——一窩不如一窩,如今敗落了,只好仰人鼻息,落單在外的時候,被誰欺負了都得打掉門牙活血吞,好不容易齊聚一堂,倒是也有了與活人死人山叫板的勇氣。

有第一個人出聲,親朋好友遭過活人死人山毒手的便群情激奮起來。算起來,中原武林也和一分為二的朝廷差不多,缺一個大一統的權力和規則,又總有野心勃勃之人在其中攪混水企圖牟利,弱肉強食、生靈塗炭也在所難免。凡夫俗子恰如水滴,片刻便灰飛煙滅,不值一提,唯有匯於一起成了勢,方才會有可怕的力量。僅就這方面來說,無論使了什麼手段,霍連濤今日能將這些散沙歸攏到一處,叫他們膽敢衝著丁魁開口叫囂,便是有功的。

丁魁只是坐在棺材沿上冷笑,一副大爺還有後招的樣子,倘若霍連濤不是將自己的人隔到了湖這邊,大概這會已經有人要撲上去咬他了。

霍連濤剛開始沒制止,任憑眾人發洩了片刻,這才一擺手,朗聲道:「既然有不速之客遠道而來,我霍家堡沒有不敢放人進來的道理,倘若連門都不敢開,還談什麼其他?諸位放心,今日霍某既然敢來者不拒,自然會為諸位討回公道!」

這段時間霍連濤縮頭不作為,也讓好多依附他的人心懷不滿,然而聞聽他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慷慨陳詞,不說別人,就朱家兄妹的臉色都好看了不少,霍連濤這兩句話的光景,便搖身一變,重新成了眾人的主心骨,周翡不由得心生感佩,覺得這他收買起人心來好像比買二斤燒餅還容易。

緊接著,那霍連濤氣都不喘一口,便趁熱打鐵地接著說道:「至於這位丁先生問的問題,既然這海天一色本是義舉,為何當年那幾位前輩要秘而不宣?我不妨告訴你,那便是因為,就算沒落門派,但凡能將門戶留下來的,也必然會有壓箱底的東西,或為神兵利器之寶,或為已經絕跡江湖的單方藥方,或是祖上流傳下來的武功典籍——六十三個門派,乃是當年中原武林半壁江山的家底,其中多少讓人為之瘋狂之物?那時本就戰火連連、人心惶惶,為防有丁先生這樣的人覬覦,結盟之人才被迫隱瞞海天一色之秘!」

周翡本來在看熱鬧,吃花生吃得口渴了,正單手端著碗茶在旁邊慢慢啜飲,聽到這裡,忍不住「噗」一口噴了出來,咳了個死去活來。這霍堡主居然跟她「英雄杜撰略同」,雖然他這樣層層鋪墊的慷慨陳詞聽起來比她隨口糊弄楊瑾的那一套高明瞭不知多少,但核心內容卻是八九不離十的!

謝允騰出一隻自由的手,用十分別扭的坐姿側過身來,拍著她的後背道:「這麼大個人,喝口水能把自己嗆成這樣,唉,真有你的。」

周翡沒功夫跟謝某人一般見識,心裡飛快地開始琢磨——對了,霍連濤知道水波紋的真正意義的時候,回撤請柬已經來不及了。他固然想要功成名就,然而不想以「懷璧其罪」的方式出名,那麼在事越鬧越大的時候,他別無選擇,只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將「海天一色」以昭告天下的高聲大嗓捅出來。

霍連濤將來龍去脈講得如此分明,那麼「海天一色」便和今日這場「徵北英雄會」捆綁在了一起,除了丁魁這樣的資深魔頭,其他人不敢說公義當頭,但也還是要臉的,既然人人都知道有這麼一筆當年前輩們以性命保下的東西,自然不可能親身上陣巧取豪奪。

何況方才霍連濤也隱晦地提到了,這個盟約除了霍家之外,還有山川劍、四十八寨與行蹤成謎的齊門等等,既然是盟約,必然是每人只持有一部分,除非能將這些勢力都一網打盡,否則僅僅拿到霍連濤手裡這部分水波紋,未見得有多大的意義。他這開誠佈公的態度顯得非常大方,再加上當眾發難犯了眾怒的活人死人山,本來因為霍家堡倉皇撤出岳陽的事受損的威望此時不降反升。

要達到這種效果,丁魁這攪屎棍子的欲抑先揚之功是功不可沒,那豁牙儼然成了今日霍家堡第一吉祥物!

周翡下意識地瞥了隨同眾人給霍連濤叫好的朱家兄妹一眼,心裡十分陰謀地琢磨道:「丁魁閒得沒事四處追殺這些小魚小蝦,到底是他吃飽了撐的,還是有人在背後誘導?」

她目光飄過去,朱晨正好無意中抬了一下眼,當時一張清秀的臉好像烤透的炭,「轟」一下就紅炸了。周翡便小聲對謝允說道:「他怎麼激動成這樣,霍連濤這三寸不爛之舌有那麼厲害麼?怪不得當年連朱雀主都能被他收買。」

謝允哭笑不得,但他在這方面一點也不想點撥周翡,便義正言辭地說道:「是,你說得太對了。」

周翡:「……」

她總覺得自己又遭到了嘲諷。

李晟頗有些看不下去,硬邦邦地岔開話題道:「我看丁魁來得有恃無恐,為什麼?」

水榭中,霍連濤已經將自家的慎獨方印請出來了,焚起香,正在舉行一個不知是什麼的儀式,比拜堂成親還複雜,周翡他們沒興趣看一個半大老頭子在搔首弄姿,便湊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悄聲說話。

周翡道:「我總覺得霍連濤倉皇上臺,其實也沒能查出來海天一色到底是什麼,所以編出了這麼一套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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