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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風雲際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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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瑾奇道:「這你是怎麼知道的?」

周翡達到了利用楊瑾抓謝允的目的,也便懶得再圓謊,於是直白地告知他道:「因為聽起來和我編的套路差不多。」

楊瑾:「……」

這黑炭原地呆了片刻,終於,在已經到達永州之後,他發現自己其實是被周翡糊弄了。楊瑾當即怒不可遏,幾乎生出一種中原人無有可信任者的孤憤,眼睛瞪成了一對銅鈴,手指攥得「咯吱咯吱」直響,青筋暴跳地指著周翡道:「你……你……」

李妍被他這動靜嚇了一跳,湊過來觀察了一下楊瑾,問道:「黑炭,你又怎麼了?」

楊瑾憤怒的一扭頭,差點跟李妍手裡捏的小紅蛇來個肌膚相親,一肚子怒火都嚇回去了,當場面無表情地從椅子上一個後空翻翻了出去,臉色竟活生生地白了三分。李妍這時才意識到什麼,震驚又幸災樂禍道:「我的娘,一個南疆人,竟然怕蛇?」

應何從忙小聲道:「你別使那麼大勁捏我的蛇,你對它好一點!」

李晟實在是受夠了這群腦子少長了一半的人,眼不見心不煩地背過身去,黑著臉和尚且正常的周翡說話:「如果真像霍連濤說的那樣,姑姑至少應該知道內情,爺爺當年連四十八寨都交到了她手裡,不可能獨獨瞞著這件事。」

「還有楚楚她爹吳將軍,他又不是江湖人,還是個身陷敵營的內應,本就如履薄冰了,不可能再節外生枝地攙和到這些江湖門派身上來。」周翡瞥了一眼熱鬧的水榭,接著道,「太奇怪了,到現在為止,海天一色是什麼就真沒有人知道嗎?」

李晟想了想,一擺手道:「先不提海天一色,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周翡因為謝允的緣故,這會心思全在「海天一色」上,聞言一愣。

便聽吳楚楚在旁邊說道:「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倘若是我想給這英雄會搗亂,應該會偷偷來,突然站出來嚇人一跳,肯定不會讓人用棺材抬著我闖進來,生怕別人不知道。除非……」

除非丁魁有恃無恐。

那麼他在等什麼?

吳楚楚一句話說得幾個人都沉默了。

活人死人山固然厲害,然而霍家堡與這一大幫賓客也都不是吃素的。丁魁身邊此時不過幾十個狗腿子,除非這二三十人都會飛天遁地,否則無論如何也衝不破這將近數萬人的圍追堵截。

李晟低聲道:「小心了,我覺得……」

他這話陡然被一聲長嘯打斷,隨即「轟」一聲,飛沙走石四濺,眾人齊齊回過頭去,只見他們來時那精巧至極的石林居然被人從外面以暴力強行破開,大石亂飛,砸傷了不少躲閃不及的人。

一個周身紅衣的人披頭散髮,懷抱一隻琵琶,一言不發地站在門口。

水面上的風輕輕掃在他身上,他衣袂與長袍都輕盈得不可思議,然而因為氣質太過陰鬱的緣故,不像是行將羽化登仙的世外高人,倒像個前來索命的厲鬼。

正是久違了的朱雀主,木小喬。

周翡雖然知道木小喬沒那麼容易死在沈天樞手上,卻還是為他這別具一格的露面方式吃了一小驚。她忙戳了謝允一下:「木小喬不是專門替霍連濤辦事背黑鍋的嗎,怎麼今天這態度有點不對?」

謝允沒回答,輕輕攥住了她的手指。

周翡下意識地一抽,沒抽出去,謝允藉著長袖的遮掩,將她的手當成了暖爐,偏偏還要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不看她,嘴角卻帶了點使壞的微笑。周翡便一抬手,肩膀微動,好似拉琴似的用手背一磕長刀柄,望春山便十分隱蔽地往旁邊一撞,正好戳在了謝允肋骨上。

謝允一口氣差點噴出來,終於被毆打出了一句正經話,他艱難地說道:「不……不知道。」

李晟沒看見底下的小動作,剛開始見謝允笑得那麼「高深莫測」,只當他有什麼真知灼見,不料專心聆聽半晌,就聽見了這麼個結論。李公子頓時覺得謝允這廝與那幫不靠譜的東西都是一丘之貉,只好眼不見心不煩地去觀察霍連濤——霍連濤好似也沒料到這出。

北斗突襲岳陽時,木小喬便失蹤了,都說是死在沈天樞手上了,可是這會他突然冒出來不說,眼看著還是來者不善。

霍連濤心裡不由得打了個突,他一直看不透木小喬。無論是武功、性情還是那股子瘋勁,朱雀主都斷然不是那種肯依附於誰、供誰驅使的人。木小喬不是活人死人山「四聖」之首,卻絕對是武功最高的一個,別說區區一個霍連濤,就是當年腿法獨步天下的霍老堡主,約莫也就跟他是個伯仲之間的水平。

可是偏偏,就這麼個擺在那就能辟邪的大人物,竟然毫無怨言地在守了霍家堡那麼多年。

木小喬好像一尊鎮宅的邪神,霍連濤曾經對他多有倚仗,又因為無法控制此人而懼怕於他。

此時,霍連濤勉強維持著自己主持大局的風度,一怔之後,立刻強行擠出一個驚喜:「木兄!哎呀,當日一別久不見你蹤跡,霍某著實……」

「客套就不必了,我本來是想趁著大傢伙都在,過來湊個熱鬧,順便請教堡主幾件事,不留神早晨起來晚了,」木小喬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打斷了霍連濤的寒暄,這回,他倒是沒有刻意拿女腔,但捏慣了嗓子,聲音還是比尋常男子輕柔很多,絲絲縷縷地漫過人耳,像經過了一條悄然無聲的蛇,「門口那石林陣還怪複雜的,我來晚了又沒人領路,只好動了點粗,多有打擾,回頭賠你錢。」

霍連濤心裡打了個突。

那木小喬一邊說,一邊衝自己身後招招手——上回在山谷中,木小喬手下的人先被北斗殺了一批,又被他自己炸死一批,基本便不剩什麼了,不過「人手」這東西,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顯然,他眼下重新招了一批。

活人死人山乃是個魔頭窩,教眾裡頭流傳各種詭異的邪教,有信仰蚯蚓的、信仰黃魚的、信仰爬山虎的……各路妖魔鬼怪大展神通,僅就戰鬥力而言,還是很唬人的。青龍教有排山倒海大陣,玄武派人士沿途打劫起來,實力也頗不俗,白虎主有自己的一方勢力,唯有這木小喬活得十分隨意,手下都是隨便徵召來的,跟鬧著玩似的。

他不收弟子、也不培養心腹,打劫個把山匪窩點,就能給自己湊出一幫班底,完全就是武力脅迫或者花錢弄來的一幫,給他裝門面跑腿用。

此時,這套全新的手下們很快幫他架上來一個狼狽的男人。

來人腳步虛浮,瘦骨嶙峋,被人架上來的時候,兩股戰戰,似乎隨時準備尿褲子,架著他的人一鬆手,他便「噗通」一聲撲倒在地,以頭搶地,根本站不起來。

丁魁呲著豁牙大笑道:「木戲子,你這相好的又是打哪綁來的,咋站都站不起來?忒不中用了。」

木小喬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風馬牛不相及地問道:「丁魁,你還剩幾顆牙?」

丁魁絲毫不以為杵,居然還真回答了:「老子還剩十四顆,人送綽號十四爺爺便是我,哈哈哈!」

木小喬側著臉、斜眼瞥了他一眼,抿嘴輕笑道:「十四聽著不怎麼吉利,丁兄,你莫要急,等我同霍堡主說完話,馬上便叫你變成丁八,保證今年發大財。」

人群中傳來幾聲「噗嗤」,不過很快就沒了聲音,顯然那憋不住笑的叫親友及時制止了。

丁魁臉一僵,有心想同木小喬分辨一二,又想起自己打不過這半男不女的妖怪,只好閉嘴,小心翼翼地護住自己碩果僅存的十四顆大牙。

木小喬走上前,用腳尖勾起那伏在地上的男子的下巴,指著霍連濤的方向問道:「認得他不?」

地上的人臉上煙熏火燎,五官糊成了一團,親孃老子都不見得認得,霍連濤自然不知道木小喬找來了何方神聖,然而他心裡還是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這位……」

那匍匐在木小喬腳下的叫花子看清了霍連濤,眼睛裡陡然爆出驚人的光亮,四肢並用,野狗似的往前撲去,被木小喬一腳踩在脊樑骨上,只好無助地趴在地上,雙手拼命地往前夠,口中大聲叫道:「堡主!堡主!老爺!救我!我是給您當花匠的老六啊!您親口誇過我的花種得好……救命!」

霍連濤為人八面玲瓏,見了什麼都會隨口誇一聲好,自然不會記得一個過眼煙雲似的花匠,當即一愣。

「堡主貴人多忘事,」木小喬笑道,「此人名叫錢小六,是岳陽霍家堡的花匠,花種得確實極好,堡中幾個園子與後院的花草都是他在照顧。」

「後院」兩個字一齣口,別人雲裡霧裡,霍連濤的心卻狂跳了幾下——那是他兄長霍老堡主的居處。

霍家堡先前能屹立不倒,很大程度上是老堡主的人脈,霍連濤知道這一點,自然不願意落下苛待兄長的名聲,儘管老堡主已經不認識他了,他卻還是專門開闢了一個清靜又優美的小院給老堡主住,派了僕從仔細照顧老堡主日常起居,自己也是每日晨昏定省,再忙也會去探望……

直到他攀上更高的樹,老堡主才徹底淪為了沒用的累贅。

霍連濤不便親身上陣破口大罵,便回頭衝自己一幫手下遞了個眼色,霍家堡的人都機靈,立刻有人說道:「朱雀主,霍堡主敬你是客,你也好自為之,今日各位英雄都在這,你將一個不相干的叫花子扔在這,張口閉口種花種樹的,吃飽了撐的嗎?」

木小喬用力盯了說話那人一眼,臉頰嘴唇上的胭脂顏色紅得詭異,目光在那人的胃腸上下略作停留,彷彿思考此人這幅「吃飽了不撐」的肚腸該怎麼掏出來。隨後他不溫不火地說道:「這錢小六是岳陽霍家堡的舊人,怎麼算不相干呢?因北狗施壓,岳陽霍家南撤,走得倉促,仍有不少人留了下來,一些燒死了,還有一些被沈天樞所俘,也沒能多活幾天。錢小六便是被沈天樞留下的幾個活口之一……因為他道破了一個秘密。」

霍連濤手心開始冒汗。

木小喬笑盈盈地欣賞他強自隱忍的臉色,說道:「他說他親眼看見,霍家堡的大火是自己人放的,霍堡主早早開始將霍家堡的家底往南送,單留一個老堡主在岳陽當誘餌,給北斗來了個金蟬脫殼,再一把火燒死老堡主——」

霍連濤不用開口,便立刻有他的人替他叫道:「血口噴人!木小喬,霍家待你不薄,你卻和丁魁這種人渣沆瀣一氣,汙衊堡主……」

霍連濤一抬手,身後的聲音陡然被他壓了下去。這男人好似脾氣很好地問道:「那麼請問朱雀主,這個人既然在沈天樞手裡,又是怎麼到了你手裡呢?家兄在世時,霍某每日早晚都要前去清安,必然路過後院,卻對這位錢……錢兄弟一點印象都沒有。」

丁魁憋了半天,這會終於忍不住了,大笑道:「木戲子,霍堡主這問你話呢,你究竟是跟北朝鷹犬勾結,構陷於他呢?還是自己從路邊撿了個傻子就跑到這來大放厥詞呢?」

李晟嘆了口氣,小聲道:「朱雀主說的其實是真的,只可惜……」

只可惜木小喬素日太不是東西,名聲太臭,別說他只是逮了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證,就是人證物證俱在,從他嘴裡說出來,也不像真的。

木小喬不答話,他目光不躲不閃地盯著霍連濤,只是突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了一個詞:「澆愁。」

霍連濤登時色變。

周翡茫然道:「什麼?」

這一回,連好似聽遍了天下牆角的謝允都皺著眉搖搖頭,示意自己沒聽說過。

李晟忙問道:「他說的是哪兩個字?‘焦愁’?‘澆愁’?還是‘腳臭’什麼的……」

應何從幽幽地說道:「‘澆愁’,‘舉杯澆愁愁更愁’裡的那個‘澆愁’,乃是一種毒。」

周翡他們幾個人雖然跟著興南鏢局的人進場,卻為了說話方便,單獨佔了一張桌子,應何從話音一開口,這桌子上的一幫人都直眉楞眼地瞪向他,等著他接著往下說。應何從卻結結實實地閉上了嘴。

李晟問道:「然後呢?澆愁是什麼毒?」

應何從道:「叫令妹把‘紅玉’還給我,我就告訴你們。」

周翡:「……」

都是謝允那孫子給她起的狗屁花名,爛大街到了跟一條蛇重名的地步,豈有此理!

李晟沒好氣道:「李大狀,你快把那長蟲還給人家。」

小蛇「紅玉」大概已經嚇破了蛇膽,一回到主人懷裡,立刻頭也不回地鑽回了應何從身後的籮筐,連尾巴尖都不敢冒了,應何從這才不緊不慢地解釋道:「說是毒,其實也不盡然,要是將此物用水泡開一點,人服下,便會像喝了酒一樣進入微醺狀態,又能避免弄一身酒糟,氣味不雅,過去的達官貴人們常拿來助興,得名‘澆愁’。但倘若大量放入烈酒中,人喝了,就會產生中風的症狀,就算當年大藥谷的神醫也診斷不出,長期飲用則會致人痴傻。」

應何從說話也不知道壓著聲音,這般長篇大論地廣而告之,跟私塾先生講課似的,周圍一幫人都聽見了,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同時投了過來,連木小喬都往這邊看了一眼。

應何從卻安之若素,好似渾不在意。

朱晨問道:「那是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霍老堡主的病是人為嗎?」

「我說的是澆愁,誰提霍老堡主了?」應何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霍老堡主既然已經燒死了,那是天譴還是人為,誰知道呢?」

他們坐的這邊人人手裡都有木請柬,都是跟霍家堡有交情的人,李晟忙打斷應何從繼續找揍,問道:「那怎麼能看出一個人是病了,還是中毒呢?」

應何從道:「這個容易,痴傻之人記不住事,真正老糊塗的,都是從最近的事開始忘,隔著三五十年的陳芝麻爛穀子反而忘得慢一些,中毒的人卻是從以前的事開始忘,好似有生以來的記憶被從頭往後抹似的,因此傻得格外迅疾,但即使連自己都忘了,你要有耐性把他當嬰兒重新教,他也還能重新學。」

李晟聽完,頭皮一陣發麻,他本意是想岔開話題,不料反而將話題引得更深——當年老堡主突然中風,不少人前往探望過,被應何從這麼一點,都不由自主地回憶起當時探病的細節,有些心智不堅定的竟然將信將疑起來。

周翡因為應何從那句口無遮攔的「時日無多」,一直挺煩他,便翻了個白眼道:「狗舔門簾露尖嘴,顯得他知道得多有錢賺麼?」

她話音還沒落,旁邊便有個面色陰冷的中年人說道:「怎麼,連毒郎中都臣服於活人死人山的勢力之下,當眾給木小喬抬起棺材來了?」

應何從淡定地回道:「我不認識他。」

那中年人冷笑道:「認識不認識,不過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誰知道?那魔頭剛編出一條罪名,你就趕著上前解釋……我等縱橫江湖幾十年,從未聽說過什麼‘澆愁’,莫不都是孤陋寡聞?」

「哪裡,術業有專攻而已,」應何從有理有據道,「閣下也未必是孤陋寡聞,只不過是把所有跟你們說的不一樣的人都打成‘北斗走狗’、‘給魔頭抬棺材的人’,倒是省下了不少爭辯,真的很會圖省事。」

應何從該犀利的時候不溫不火,不該犀利的時候老瞎犀利。他不說話還好,這一齣聲,更像是木小喬的人了。

偏偏那木小喬還大笑道:「這話說得在理!」

那中年人驀地拍案而起,招呼都不打,便直接發難應何從,驀地抽出一把長劍刺了過來,喝道:「諸位,今天是什麼日子?難道這武林中便真的沒有王法道義,憑這些魔頭們顛倒是非麼?」

只因謝允一瞬間多心,為防飲食中有毒,將這應何從領了進來,誰也沒想到事態會發展到這種結果——正主還沒動手,他們這邊卻成了全場第一個亮兵器的!

李晟後當時悔得腸子都青了,心道:我為什麼要多嘴問這一句?

應何從皺著眉閃身躲過對方一劍:「說了我不認識!」

然而江湖上的烏合之眾就是這樣,有一個人領路,其他人便不辨東西地跟著山呼海嘯而去,那中年人動了刀兵,身後的人呼啦啦站起一大幫,全都叫囂著要將應何從拿下。

一時間,三四把劍同時攻向應何從,應何從不知是硬功不行還是不愛動手,連連後退,並不接招,轉眼已經退到周翡身邊。

應何從口中道:「你們講不講道理,我不認識木……」

李晟道:「怎麼讓他們住手,天呢,還不夠亂麼?應公子,你也少說兩句!」

周翡聞言,坐著沒起來,望春山從左手摺了個跟頭,換到右手,隨後長刀陡然出鞘,勢不可擋地將三把逼近的劍一刀掀開。

然後她在一片驚呼中說道:「木小喬就在那呢,沒有二十步遠,斬妖除魔你們倒是去啊,隨便從人群裡拉個軟柿子捏算什麼意思?」

李妍立刻旗幟鮮明地站在她姐這邊,跳起來道:「不錯!」

李晟:「……」

又來一個火上澆油的,他簡直要瘋!

那領頭的中年人不知是霍連濤手下哪一路走狗,運氣也是背,剛想提劍仗勢欺人,寶劍便被望春山崩掉了一個齒,不由得又驚又怒,瞪著周翡道:「你是何人?」

周翡眼都不眨,說道:「擎雲溝的,小門小戶出身,說話沒你們那麼大的底氣,但也知道講理。」

楊瑾:「……」

又驚又怒的轉瞬換了一位。

李妍叉著腰道:「就是啊,大魔頭在那邊都站好排一排了,你怎麼還不去打?」

吳楚楚直覺這毒郎中不簡單,然而又拉不住周翡,只好改道去拉李妍,試圖控制這匹脫韁的野馬。

就在這時,人群中驟然發出如臨大敵的喧譁。

李晟一扭頭,只見木小喬突然飛身而起,他像一團飄在空中的大火,直接飛掠過水麵,朝那水榭中的霍連濤撲了過去,琵琶弦「錚」一聲響,大片的漣漪在水面上曇花似的綻開,木小喬朗聲笑道:「不必有勞,我等魔頭自己過去便是!」

這裡畢竟是江湖,縱有千重機心,有時候也要刀劍說了算。

霍連濤瞳孔驟縮,可他畢竟是一方霸主,此時此刻又怎能當眾臨陣退縮?他大喝一聲,將一雙鐵臂攏在身前,強行架住木小喬一掌,短兵相接處,霍連濤只覺得腦子裡「嗡」一聲,手臂短暫地失去了感覺,氣海翻湧不休。

霍連濤驚怒交加,方知木小喬竟一照面就下了狠手。情急之下,只有將數十年修為傾於此役,霍連濤忍著喉頭腥甜,再次強提一口氣,原地拔起,錯開數步,而後借力旋身,一腳橫掃而出——這是名動天下的霍家腿法,能將合抱的立柱一腳踢折。

木小喬卻不躲不避,他一手倒提琵琶,只餘一隻手,手腕好似全然不著力,輕飄飄地落在了攔腰撞過來的一腿上,繼而整個人便如一張不著力的紅紙,「貼」上了霍連濤掃過去的腿,輕飄飄地隨著飛了起來。

霍連濤腿上壓力驟增,一抬頭,正撞上木小喬的目光,心裡無來由地躥起涼意——這木小喬的眼睛太古怪了,那雙眼睛絕不難看,也並不渾濁,甚至沒有多餘的血絲,可不知為什麼,看著就是不像活人的眼,好似裝著一對逼真的假眼珠,樣子足能以假亂真,仔細一看,卻又說不出哪不對勁。

這時,木小喬突然翹起嘴角,對他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冷笑,霍連濤爆喝一聲,死命地將黏在他腿上的木小喬往地上一貫,隨即驚險之至地側身,堪堪避開那抓向他胸口的爪子。木小喬的指甲乃是利刃,人被霍連濤甩開,卻在霍連濤胸口留下了三道爪印,從外衣撕到裡衣,當時見了血。他腳下輕點地,走蓮步,搖搖擺擺地在原地走轉騰挪幾下,水榭中登時一陣哭爹喊娘——木小喬一掌將一個擋路的推進了湖裡,探手抓向後面那一直往邊上躲的男人,倘有人在這樣的混亂下神智還清明,便會發現,木小喬抓住的這人正是方才說他「吃飽了撐的」的那位。

木小喬回頭衝霍連濤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然後一把探入那人懷中。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氣在寒冷的水榭旁邊升騰起來,這朱雀主彷彿探囊取物,撕開了這人的衣衫與皮肉,在眾目睽睽下,生生將這人的腸子拖了出來。

那人不知是疼得說不出話,還是單純只是太過震驚,險些將眼珠瞪出眼眶,一臉難以置信,渾身痙攣地劇烈喘息,叫人想起山野頑童手裡那些慘遭開膛破肚的大肚子蟈蟈。木小喬衣衫是紅的,胭脂是紅的,嘴唇是紅的,染血的雙手更是烈烈如火,衝著霍連濤露出一個嫣紅嫣紅的笑容。

李妍被他這活能止住小兒夜啼的笑容嚇得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差點撞在吳楚楚臉上,她胡亂背過手去推吳楚楚:「你別別別別看。」

周翡是親眼見過木小喬動手的,那次在山谷中,他被沈天樞和童開陽兩人圍攻,不敵,於是炸了山谷,那一次,除了最後一步「炸山谷」之外,木小喬和沈天樞等人基本還是保持了高手過招的風度,沒有特別兇殘的表現。反正跟眼前這番修羅場比起來,木小喬上次對沈天樞的態度已經堪稱「禮遇」。

大魔頭一齣手,這邊的小打小鬧便進行不下去了,有那麼一時片刻,擠滿了人的莊園裡鴉雀無聲。那木小喬漠然地將手裡已經不動了的人扔進水裡,舔了一下指甲上的血跡,對霍連濤說道:「我只問你一件事,你手上的‘澆愁’是哪裡來的?」

霍連濤的眼角玩命地跳,看得別人都覺得他肯定腮幫子疼,他臉色蒼白,顯然方才一交手已經受了內傷。然而霍家堡主畢竟見慣了大風大雨,哪怕他後背已經佈滿了冷汗,面上卻依然十分鎮定,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木兄,你我相識也有些年頭了,你竟不知我為人。」

木小喬神色淡淡的。

霍連濤便搖搖頭,又道:「這十多年來,你與家兄時常往來,我待他如何是你親眼所見,現在你拿著一個子虛烏有的謠言來質問我,攪我的場子殺我的人,我是不服的。你問我‘澆愁’是哪裡來的?我從不知什麼澆愁,倒要問你,這謠言是何人告知於你的?」

木小喬軟硬不吃,講交情沒用,講理他不聽,唯有叫他產生懷疑,霍連濤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木小喬的目光微微一閃。霍連濤頓時明白他有所動搖,當即一步上前,徑直來到水榭中間的小石桌上,抬手在上面連拍了三掌,那石桌「嘎吱嘎吱」一陣亂響,裡頭居然另有乾坤,隨著霍連濤的動作,中間裂開個口,一個石托盤緩緩轉了出來,上面靜悄悄地擺著一個方盒子。

霍連濤看了木小喬一眼,隨即轉過身,對整個莊子裡伸長了脖子的人舉起了那盒子:「我霍連濤比不上兄長,霍家堡在我手中沒落了,不行了!連幾代人的故居老宅都讓人一把火燒了,我與這些個喪家之犬揹著血海深仇,來到了南朝的地界,卻還是有人不肯放過我、不肯放過霍家!在背後挑撥離間,說我暗殺兄長,你們為了什麼?不就是這個嗎!」

他說著,一把將盒子裡的東西拽了出來,高高地舉在手上。那盒子裡藏的竟是霍家堡的慎獨印,周翡他們站在岸邊,一時也看不清那慎獨印上有沒有水波紋。只聽霍連濤咆哮道:「因為這個,北斗害的我兄長身亡,連隻言片語都沒留給我;因為這個,過去十多年的舊友見疑於我,不去找北斗討說法,反而來指責我汙衊我!那些已故的前輩們為何誰都不再提起海天一色,因為這分明就是個禍——根——」

那一瞬間,周翡覺得謝允捏著她的手陡然一緊。接著,不待她反應,霍連濤竟狠狠地將那方印往地面砸去。

眼看這神秘又讓人趨之若鶩的海天一色行將分崩離析,四道人影同時衝了上去。

霓裳夫人在霍連濤說起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便覺得不對,她旋身而起,裙裾彷彿盛開的桃花,飄然涉水,伸手要去接那尊方印,丁魁反應慢了一點,一看完蛋,要趕不上搶,當即一伸手扒拉出了一把棺材釘,朝著霓裳夫人的背後扔出去。

漫天的棺材釘撲向霓裳夫人的後背,霓裳輕叱一聲,長袖抖出,將一大把棺材釘攏入袖中,這一耽擱,那猿猴二人卻已經飛快地越過她去,猿老三養的猴子啞著嗓子叫了一聲,一把撈過慎獨印。

霓裳夫人怒道:「畜生!」

丁魁氣得大叫,猴五娘卻笑道:「承讓!」

霓裳夫人吼道:「木小喬,你是死的嗎!」

方才不過有人說一句「吃飽撐的」就被開膛破肚,周翡倒抽一口涼氣,不由得給霓裳夫人捏了把汗。只見那木小喬臉上戾氣一閃而過,然而他瞥了霓裳一眼,又不知怎的把火氣忍回去了,居然很聽話地縱身去追猿猴雙煞。就在這時,水裡突然躥出了三四條黑影,猝不及防地擋住猿老三的去路。

那猴兒一聲尖叫,猿老三當即提掌推出,豈料來人竟不躲不閃,與他戰在一處。兩人你來我往間過了七八招,周翡「咦」了一聲,認出了那埋伏在水裡的黑衣人:「白先生?」

她倏地扭過頭,看向謝允:「白先生為什麼在這?難道你堂弟也……」

謝允將食指豎在自己嘴邊:「噓——」

周翡怔怔地想道:原來他來永州是為了這個。原來他真的放棄了追查海天一色,無論是為了自己的小命,還是為了先人遺願。

此時,因為白先生等人插手,小小的水榭上頓時熱鬧了起來,木小喬、霓裳夫人、丁魁、猿猴雙煞與白先生的人一人站了一個角,誰跟誰都是敵非友,中間一隻驚恐的猴抱著慎獨方印,就這樣僵持住了。

場中形式變化快得簡直讓人目不暇接。

可是站在這樣混亂的人潮中,周翡卻只覺得手上的天門鎖冰涼冰涼的,她忽然忍不住問謝允道:「你叔叔待你好嗎?」

謝允一愣,片刻後,笑道:「好。」

周翡不信,又追問:「你身上的透骨青是怎麼來的?」

謝允眉眼彎彎,臉色凍得發青,可是看他的神色,又仿如沐浴在江南陽春中,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愉悅,他輕描淡寫地說道:「不小心。」

周翡驀地扭過頭去,突然不想再看見謝允的笑容。

就在這時,水榭上有人開了口,霓裳夫人說道:「二十幾年了,我要是知道還有今天,當年萬萬不會答應當這個見證人。」

木小喬嘴角牽扯了一下。

「殷大哥、李大哥,還有老霍……這些人都沒了,如今只剩下一個衝雲牛鼻子,不知又躲到了哪個旮旯,」霓裳夫人道,「我這個見證人沒接到一個字遺願,木小喬,你呢?」

木小喬看了霍連濤一眼,輕柔地說道:「他但凡跟我說過一句話,有些雜碎也不至於活到今天。」

這兩句話裡頭的藏的秘密太多了,霓裳夫人是「見證人」,周翡還隱約有過推測,可難道木小喬也是嗎?

水榭中,連霍連濤在內的一幫人已經驚呆了。

丁魁「啊」一聲,叫喚道:「木戲子,她說的這是幾個意思?這裡面又有你什麼事?」

木小喬負手而立,並不答話。霓裳夫人垂著目光,看向抱著慎獨印的猴,猴兒有些畏懼她,梗著脖子尖叫個不停。

「海天一色,」霓裳夫人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沒有異寶,什麼中原武林大半個家底更是無稽之談。」

霍連濤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

「它只是個約定,約定雙方互不信任,所以找了我,朱雀主,鳴風樓主和黑判官做了見證而已。」霓裳夫人道,「見證人報酬豐厚,我們都無法拒絕。」

白先生恭恭敬敬地問道:「敢問夫人,約定的雙方是誰?又約定了什麼?」

霓裳夫人冷笑道:「既然是見證,自然不會摻和到他們的約定裡,這些事你都不知道,我怎會知道呢——你家主子既然來了,何不出來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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