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旦夕禍福之數從來由天說,凡人豈能一窺究竟?
後昭建元二十二年,曹氏流星一般繁盛而不可違逆的運道好似走到了頭。
正月裡,先是北斗文曲死在永州城,同年夏天,黃河口又決了堤。北帝病重的訊息不脛而走,太子無能,娼妓之子曹寧野心勃勃,桀驁不肯奉詔,擁兵自重於兩軍陣前。
而蟄伏二十多年的南朝也在天翻地覆。
南朝的建元皇帝突然於暮春之際,在太廟祭祖,誓要奪回失地,一統南北。此後,他一改往日溫情脈脈,露出自己已經羽翼豐滿的獠牙。
四月初三,太師範政與其朝中黨羽、重臣一十三人毫無預兆地被抄家查辦,三日後,皇長子康王又因御下不嚴、縱奴行兇,「府中豢養武士數十人以充門客,刀斧盈庫,放誕不經,縱無謀反之實,豈無僭越之心」云云之罪過,被御史參了個狗血噴頭,建元帝大怒,下令褫奪康王王位,將其禁足府中,聽候發落。當夜,其母貴妃範氏自盡於宮牆之後。
轉瞬之間,南都金陵的風向就變了。
而被朝中盤根錯節的權臣們壓迫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尤不滿足,六部九卿,半月之內竟十去七八,無數往日里不顯山不露水的面孔平步青雲,月底,太學生請願御前,建元帝無動於衷,隔日便以「妖言惑眾」的罪名,拿下主事者八人,牽連朝中數位大臣。
一番動作,可謂是「探其懷,奪之威,若電若雷」。(注:來自《韓非子》)
滿朝上下,群鴉息聲。
建元皇帝執意出兵北伐,此事已成定局。
同年九月,戰火從蜀中一路燒開,好似傾盆的沸水,一發不可收拾地淹了大半江山,曹寧與周以棠短兵相接,互有勝負,前線十多城池反覆易主。
說來倒也奇怪,當年曹寧突襲四十八寨時,蜀中百姓彷如大禍臨頭,紛紛出逃,生怕一個不留神便被捲入戰火中。待到後來當真打起來,人們驚慌過後,便也好似當年衡山腳下三不管的小鎮一般,迅雷不及掩耳似地適應了新的世道。
正是太平時有太平時的活法,戰亂時有戰亂時的活法。
市井鄉野間諸多潑皮無賴手段,恍若天生,那些人們便如那懸崖峭壁石塊下的野草一般,雖稱不上鬱鬱蔥蔥,可好歹也總還是活的。南北前線戰事陡然緊張,唯有曹寧可以牽制,戰事已起,這種時候無論如何不能動他,北朝太子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曹寧在軍中做大,他手中好似牽著惡犬鬥群狼,鬆手也不是,不鬆手也不是,別無他法,便挖空心思地命人蒐羅民間種種靈丹妙藥,只求曹仲昆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撒手人寰。
北斗陸搖光與谷天璇隨軍,剩下沈天樞與童開陽兩人,奉北朝東宮之命,馬不停蹄地輾轉於各大江湖門牌之間,恨不能刮地三尺,鬧得風風雨雨,聞者膽寒。一些小門小戶之人四處尋求庇護,有那病急亂投醫的,居然臉都不要了,連大魔頭也肯投奔。
這「大魔頭」值得細說一二——
如今的中原武林第一惡,早便不是活人死人山的那些老黃曆了。
建元二十二年那場「徵北英雄會」上,丁魁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在了永州城外,木小喬同馮飛花從此銷聲匿跡,不知是死是活,活人死人山的時代徹底告一段落。
而一個常年帶著鐵面具的人卻聲名鵲起。
此人從不透露他真實名姓,旁人也不知他師承故舊,倒好似是憑空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突然便冒出來大殺四方。他自稱叫做「清暉真人」,因武功奇高、手段毒辣,時人又稱其為「鐵面魔」。
鐵面魔愛好清奇,甫一齣世,便先出手料理了作惡多端的玄武主丁魁,而後攻佔了活人死人山。
這訊息還沒來得及讓四方嫉惡如仇者撫掌大快,眾人便發現,鐵面魔比之前面四位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興風作浪的本領全然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漸漸的,人們不再提及當年腥風血雨一時的四聖,茶餘飯後時換了個人同仇敵愾。
轉眼,又是三年。
到了建元二十五年,剛過了中秋。
濟南府這一年不知怎麼,有那麼多雨水,大雨已經沒日沒夜地下了一天一宿,地面澆透了冷雨,殘存的溽暑終於難以為繼、潰不成軍地沉入了地下,泛了黃的樹葉子落了厚厚的一層。
濟南府雖屬北朝的地界,但眼下還算太平。
這些年有腦子活份的,打起了國難財的主意,不少懂一點江湖手段的膽大人便幹起了南來北往的行商買賣,什麼都賣,糧食布帛、刀槍鐵器……乃至於私鹽藥材等物,只要路上平安無事,這麼走一圈下來,一些尋常物件也往往能賣出天價,利潤高得足以叫人鋌而走險。
為避開戰火,這些行商通常走東邊沿海一線,大多經過濟南,當地漸漸應運而生了集市,在這麼個年月裡,居然憑空多出幾重詭異的繁華。
而出門在外,無外乎與「車船店腳」這些人打交道,所以但凡是混出頭臉來的大商戶,都與行腳幫有些聯絡,濟南府有一家「鴻運客棧」,本是行腳幫下的一家宰客黑店,不料這幾年前來落腳的都是拿著「蝙蝠令」的貴客,鬧得他們每日迎來送往,竟比別家正經做生意的還忙碌些,忙暈了頭,也就想不起坑人了,久而久之,居然被強行洗白,成了一家做正經生意的去處,還擴建了一層小樓。
這日傍晚時分,一匹頗為神駿的馬冒雨前來,嘶鳴一聲停在門口,一甩鬃毛,抖落了一串水珠,得意洋洋地叫了兩聲。
店小二頗有眼力勁兒,忙拎起竹傘出門招呼:「客人住店不住?還有空房!」
馬背上那人戴著斗笠,手中提一把長刀,翻身下馬,將韁繩一遞,點頭道:「勞駕。」
店小二這才發現,來人是個年輕女子,大半張臉都掩在斗笠下,只露出一個略顯尖削的下巴,竟是十分白皙,幾縷長髮被雨水淋溼了,黏在耳邊,露出一個秀美的耳垂,單就一個輪廓,便知道她長得絕不難看。
店小二一邊牽馬,一邊偷偷打量她,見她提著刀也並不畏懼,喜氣洋洋地問候道:「女俠趕路辛苦,可帶了蝙蝠令?有咱們家蝙蝠令的,吃住一律能便宜三成。」
那女客一頓,沒料到此地行腳幫如此奇葩,居然大張旗鼓地做起了生意,不由偏頭問道:「什麼?」
她這一偏頭,店小二便看清了她的臉,心道一聲「好俊」,臉上笑容又真切了三分,涎著臉陪笑道:「形勢比人強麼,都是逼的。」
把一幫大流氓逼得從了良。
女客笑了一下,一抬手,掌中紅影一閃,露出一塊瑪瑙雕成的五蝠印來。
「五蝠!」店小二吃了一驚,當即知道來人必定與行腳幫淵源不淺,忙將腰往下一彎,說道,「您裡面請,快請!有什麼事隨時差遣,想吃什麼也隨意點,咱們家沒有,也能叫小的們上街給您買去。」
那女客卻擺擺手,只說了一聲「不必這樣叨擾」,便徑自進門,找了個靠門的小角坐了下來,面衝大門,像是要等人。
鴻運客棧中頗為熱鬧,大堂快要坐滿了,幾個小跑堂的行將要練出飛毛腿來,在眾人之間來回穿梭,腳下都帶著功夫。女客隨便點了一碗熱湯麵,顯然是餓了,面端上來便一直將自己沉在熱騰騰的白汽裡,一邊吃,一邊聽旁邊人吹牛侃大山做消遣。此間商人居多,銅臭氣甚足,三言兩語便能拐回到阿堵物上,各自吹噓自己進項,不知真的假的,聽著好像家家有金山。
忽然,鄰桌有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漢子說道:「我不知諸位聽說了沒有,前一陣子我有個老朋友,是個販布的,走商路的時候碰上了‘那個’。」
他一邊說,一邊用兩眼上比劃了一下。
有人小聲道:「鐵面魔?」
正在喝湯的女客頓了頓,偏頭看過去,插話道:「那個什麼……鐵面魔不是在活人死人山麼?怎麼也跑到東邊來了?」
尖臉漢子見發問的是個漂亮姑娘,話便多了起來,有意顯擺自己見聞,說道:「姑娘你想,那魔頭手下養了那許多打手,又不事生產,吃什麼去?活人死人山那邊早就人跡罕至,打劫都沒地方打,開戰這許多年,陸路陸路不通,水路水路也不通,能走的統共這麼幾條線,我聽說此人前些日在晉陽那邊,如今又跑到了這裡……咳,此人倒也知道羊毛不能可著一頭薅的道理。」
旁邊有人急著發問道:「快別廢話了,然後呢?」
「那鐵面魔沿途截下他們,要從每個人的人頭上抽上七成的‘過路費’。」那尖臉漢子道,此言一齣,座中眾人紛紛倒抽了一口涼氣,「我那朋友膽小惜命,眼見不好,便認了倒霉,他們倒也沒有為難,點了數目便放行了,還有拒不肯認與討價還價的,一個沒剩,通通被那鐵面人的鬼蟲子吸成了人幹。」
有人義憤一拍桌子道:「欺人太甚!」
座中一時沉默下來,這些人走南闖北,滾刀肉一般,提起金山銀山,全都一副財大氣粗睥睨無雙的樣子,此時卻又好似搖身一變,成了柔弱無依的升斗小民,惶惶不可終日地憂心著自己的前途。
好一會,有人道:「我聽人說那魔頭也並非所向披靡,當年在永州,曾經敗走‘南刀’手下。」
角落裡的女客本來正在喝湯,聞言立刻嗆了一口,她湯里加了一把辣的,嗆得眼眶都紅了,忙去摸茶水,好在眾人都各自發各自的愁,沒有注意她,她四下瞄了一眼,悄悄將放在一邊的長刀收到桌下,掛在自己靠牆一側的腰上,刀柄碰到了她腰間的一個荷包,她想了想,將那荷包也解下來塞進懷裡。
就在這時,座中有人低聲嘆道:「可是這些好了不起的大俠們如今又在何處呢?你們說說這個世道,降妖的閉門不出,幾年不露一回面,倒是妖魔鬼怪橫行四處,唯恐別人不知道自己的聲名……唉,前些年老有謠言說霍連濤霍堡主欺世盜名,是害死兄長的元兇,我瞧著,現在還不如他老人家在世的那會呢,好歹大傢伙有個主心骨,現在可好,你們說霍堡主是偽君子、真小人,那列位不偽的,倒也給大傢伙出頭說句公道話呀。」
角落裡的女客聽了這番話,微微一怔,手中的湯匙懸在碗上,好一會沒動。
突然,鴻運客棧大門又開,一個高大的男子走了進來。
此人沒帶任何雨具,澆得一頭一臉溼透的雨水,臉色慘白,眼角帶著一點淤青,長得相貌堂堂,神色卻頗為緊張。他進門時站在門口,先頗有敵意的將整個客棧大堂中的客人都掃視了一遍,這才緊繃著雙肩,提重劍走了進來,不少膽小的以為他是來尋仇的,原本低聲說話的也跟著靜了靜,誰知此人進門時竟不小心被客棧門檻絆了一下,腳步登時踉蹌一步,險些摔倒,一隻大手扶在牆上,半晌,才喘勻這口氣。
這麼一看,倒又不像是尋仇的,反倒像是被追殺的。
店小二遲疑了一下,上前招呼道:「客官……」
那男子衝他一伸手,手上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離得遠的人都沒看清,店小二卻面色一變,十分恭敬地說道:「失敬,您快裡面請。」
那男子搖搖頭,遞過一把碎銀並一個酒壺,說道:「不了,我還趕路,勞煩替我加一壺酒,包些個乾糧肉乾路上吃,我這便走。」
店小二不敢再勸,應了一聲,接過酒壺,卻沒拿銀兩,一溜煙地跑去後廚。
渾身溼透的男子深吸了口氣,勉強挺直腰,似乎想找個地方暫時歇腳,可是四下一看,眾行商無不面露遲疑,紛紛移開目光,不肯與他對視,卻又私底下一眼一眼地往他身上瞟。
男子見了頗為膩歪,好一會才在門口角落裡看見一把空凳子,正是那獨行女客一桌。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低聲道:「姑娘,我坐一會,歇個腳可使得?」
那姑娘沒說什麼,做了個自便的手勢。
男子膝蓋好似陡然沒了力氣,一屁股癱坐下來,蹭得椅子「吱」一聲尖鳴,整個人往旁邊牆上一靠,就這麼會功夫,他便閉上了眼,胸口起伏微弱,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
店小二手腳麻利得很,三下五除二便收拾了一包冒著熱氣的乾糧,滷肉切片,厚厚實實地夾在當中,壺裡灌了驅寒解渴的米酒,一路小跑過來那男子身邊,小聲喚道:「客官,客官。」
男子卻只是閉著眼,恍若未聞。
「哎,」同桌的年輕姑娘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別推了,他流了好多血,我都聞見味了,你看看,他可能是暈過去了。」
這姑娘正是李妍,她三年前一時貪玩,死乞白賴地非要跟著周翡他們私自離家,回去縱然有周以棠保駕護航,還是捱了大當家一頓好揍。李妍從小受寵,基本沒什麼捱揍的經驗,不料攢到了十四五歲大,「胡」了一把大的,據說當時她鬼哭狼嚎之音繞樑三日,餘音經久不衰,嚇壞了四十八寨山中一幫小弟子。
從那以後,李妍終於在習武上少許用了點心,年初,她總算是以秀山堂四朵紙花的成績,險而又險地拿到了她的出門令牌。
這還是李妍頭一次光明正大地出門辦事,她跟李晟一起,要替李瑾容自西往東走一路,這是寨中例行「把脈」——幾年前四十八寨暗樁大規模淪陷後方才有的規矩,先頭在寨中發一批信件,派幾路弟子,隨著信件路線暗訪途中暗樁,「把脈」的人不必露面,只需途徑每個地方的時候盤旋幾日,信走他們便走,見無異狀即可離去。
李妍他們走的便是直入東海的一線,濟南府正好是最後一站。
就算是周翡和李晟他們,頭一次出門的時候也只是個跟班的任務——雖然後來機緣巧合地變了性質——因此李妍這次出來,只是跟著李晟熟悉路線,除了給她哥沒事訓斥兩頓,什麼都不用管。
不料方才在城外,李晟不知看見了什麼,抬腿便要去追,只匆忙和她交代了一句,叫她在鴻運客棧裡等。
李晟本意是打發她自己去不到半里遠的小客棧裡吃碗麵,自己去去就回,誰知李妍從小到大,除了被楊瑾抓走的那一次,基本就沒有離開過寨中長輩與哥姐身邊,猝不及防地被一個人丟下,好似有生以來頭一次出籠的金絲雀——恨不能立刻撲騰著翅膀上天撒歡,又隱約有些惴惴不安,因而極力裝出一副飽經世事的淡定模樣,將濟南城中小小的鴻運客棧當成了探險的地方。
她當真是想什麼來什麼,不過吃碗麵的光景,居然真出了「意外」。
店小二聽了她的話,唬了一跳,小心翼翼地伸手晃了晃那男子,見他面容灰敗,唇色發青,果然十分不好。這一晃動,他搭在腰腹間的胳膊掉了下來,腰腹間有血腥味傳來,再仔細一看,血跡已經將黑衣都浸透了些許,著實是受傷不輕。
店小二頗覺棘手,不知如何是好,便回頭向掌櫃張望了一眼。
鴻運客棧的掌櫃是個小老頭,手中撥著算盤,眼神確實精光內斂,是個內家高手。掌櫃衝店小二一點頭,便另有個跑堂的上前,想上前幫忙,將這男子攙下去。
就在這時,客棧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馬嘶聲。好似有一大群人冒雨疾行而來。
李妍突然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忙一低頭,三口兩口便將剩下的湯麵灌進了肚子。她嘴還沒來得及抹乾淨,便見幾個頭戴斗笠的黑衣人堂而皇之地闖了進來,為首一人手臂伸得長長的,面無表情地舉著一塊令牌,倨傲地亮給大堂中眾人看。
李妍耳朵極靈,瞬間聽見好幾聲低低的抽氣聲,老遠的地方有個人小聲道:「我的娘,北斗怎麼來了!」
李妍睜大了眼睛。
只見北斗令牌開路,後面跟著好幾個黑衣人,魚貫而入後分兩列而立。接著,一箇中年男子緩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黑衣人畢恭畢敬地給他撐著傘,此人相貌堂堂,身穿絳紅官袍,腳踩皂靴,手中提一把佩刀,端莊得能直接去上朝。
現存四大北斗,李妍見過兩個,但聽聞沈天樞是個形容枯槁的獨臂人,形象與這官老爺似的中年人對不上,她便尋思道:莫非是北斗的‘武曲’童開陽?
這群人一進來,客棧中頓時鴉雀無聲。
那行腳幫的掌櫃也顧不上再端著算盤在櫃檯後面裝神,忙三步並兩步地撥開眾人走上前來,一揖到地,說道:「諸位大人,草民做的是小本買賣,並無違法亂紀之事,該捐的也早早捐了,從未拖欠,不知諸位大人有何貴幹?」
穿紅袍的中年人瞥了他一眼,笑道:「怎麼,沒事我們就不能住住店?」
掌櫃額角露出一點冷汗,陪笑道:「自然,自然,只要官爺們不嫌棄咱們小店寒酸……哎,來人……」
「不必了。」官袍男子一擺手,公事公辦地板起臉道,「北斗捉拿朝廷欽犯,閒雜人等退避,礙事的視同同夥處理!」
李妍聽了「欽犯」二字,第一時間便聯想到了眼前這怪客腰上的傷,她來不及細想,仗著自己躲在角落裡被一幫人擋著,探手拿起桌上涮碗筷的涼水,手腕一翻,將半杯涼水一滴不浪費地潑到了那男人臉上。
重傷的男子不知被追殺了多久,被潑醒的一瞬間已經清醒,目光如炬。
與此同時,紅袍男子一指那重傷男子,喝道:「拿下!」
李妍眼前一花,便見那重傷之人猛地翻身而起,重劍橫在胸前,「嗆」一聲好似潛龍出水,橫掃第一個衝上來的北斗胸口,他功夫極少花哨,確實招招不落空,從眾北斗中逆流而上,睥睨無雙,轉眼已經衝到門口。
身著紅官袍的中年人叱道:「廢物!」
而後,也不見他有多大動作,人影一閃,便不知怎麼到了門口。他手中花哨的佩刀約莫比尋常男子的手掌還要寬上幾許,毒蛇似的翻身卷向那重傷之人。受傷男子不敢硬接,當下後退,紅官袍冷笑一聲,接連三刀遞出,一招快似一招,而身上的袍袖衣襬竟然紋絲不動,三下五除二便將已經到了門口的人逼回了客棧中。
此時,客棧中的人們已經嚇得四散奔逃,到處都是狼藉的杯盤,方才好似到處都滿滿當當的大堂頃刻空出一大塊地方。
北斗們訓練有素地圍成一圈,將那重傷之人困在中間。
那重傷之人顯然已經是強弩之末,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按自己腰側的傷口,不住地喘息。
紅官袍說道:「劉有良,陛下待你不薄,你就是這麼吃裡扒外的?」
李妍心道:原來此人叫做「劉有良」。
她隱約覺得這名字聽著耳熟,想是路上聽誰提起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好在李妍雖然記性不怎麼樣,耳力卻不錯,她聽見有那訊息靈通的人小聲道:「哪個劉有良?不是那個御林軍大統領劉有良吧?這可真是奇了,怎麼這大官兒還成朝廷欽犯了?」
旁邊有人「噓」了一聲,「噓」完,自己又沒忍住,接著道:「怎麼不行,你忘了那姓吳的‘忠武將軍’了?」
瑟瑟的秋風順著客棧敞開的門扉往裡灌,吹得人一陣陣發冷。
劉有良的冷汗順著淋溼未乾的鬢角往下淌,嘴唇不住地顫抖,卻不回話。
紅官袍目光掃過整個客棧裡無知無覺看熱鬧的人,意味深長地笑道:「我知道劉統領心軟,要緊的話必不肯在這裡說的,否則豈不是連累了這一客棧的無辜百姓?」
李妍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話裡的言外之意,座中有老江湖臉色卻悄然變了——北斗一路追殺這劉有良,除了他犯了事之外,必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麼要緊的秘密。紅袍人這是在威脅他,倘若他開口吐露一個字,不管此處的人聽沒聽見,北斗都要斬盡殺絕!
劉有良喘得像個破風箱,能聽見肺裡傳出的雜音來。
紅袍人嘆了口氣,勸道:「你就別再負隅頑抗啦。」
他話音未落,那劉有良邊陡然仗劍向前,重劍流星趕月似的直取紅袍人面門,紅袍人大笑一聲,好似嘲笑對方自不量力似的,信手接招。
鴻運客棧的老掌櫃見此事難以善了,忙上前擺手作揖道:「貴客!二位貴客,求您行行好,莫要在店裡動手啊。」
紅袍人輕慢道:「我賠你那堆爛木頭削的桌椅板凳,老東西,沒你的事,滾一邊去!」
眼見那劉有良被紅袍人好似貓戲耗子似的逼得快要吐血,李妍下意識地摸向自己別在腰間的刀,心道:倘若阿翡在這,她保準不會在旁邊看著。
這念頭一閃而過,李妍悄悄將刀推開了一點。
然而隨即,她又自己萎了,那紅衣人武功太高了,憑李妍的眼力,連人家究竟有多高都看不出來,遑論上前管閒事。周圍的人全都避之唯恐不及,李妍推了半寸的刀又定住了,心裡猶猶豫豫地轉念道:倘若李缺德知道我膽敢自不量力地管這等閒事,一定得氣成個蛤蟆……而且我該怎麼管?
就在李妍踟躕間,突然,那方才還在討饒的老掌櫃驀地上前一步,從懷中摸出一截雙節棍來!
「嘩啦」一聲輕響雙節棍橫空而出,精準地掛在了那紅袍人與劉有良兵刃之間,當空打了個旋,將兩人的動作短暫地定住了。
紅袍人怒道:「老匹夫,你敢!」
他猛一拂袖,輕易便將掌櫃的雙節棍甩脫,那乾癟的老頭順勢一側身,在劉有良身側站定,低聲道:「這位客人身上帶著我門中信物,見此物者必得聽他號令,客人仁義,不肯差遣,小的們卻不能幹看著他有難袖手旁觀啊。童大人,見諒啦。」
這紅袍人果然就是「北斗武曲」童開陽,他陰惻惻地說道:「知道我是誰,還敢這樣放放肆,老頭,我看你這客棧是不想開了。」
劉有良低聲道:「掌櫃,不必……」
鴻運客棧是本地最大的一家客棧,因為店裡的夥計們手腳麻利還嘴甜,頗有幾道招牌菜,這幾年在往來過客中頗有令名,儼然已經成了濟南府一景,尋常江湖客光腳不怕穿鞋的,但連累這樣大的一份產業便過了——這也是劉有良途經此處,卻只是落腳,並未尋求行腳幫庇護的緣由。
掌櫃的提著雙節棍,笑道:「小的們開店做生意,本就是給諸位朋友落腳跑腿,提供個方便,其他種種不過順帶,如今‘天蝠令’重現,我們卻因產業怕事退避,豈不本末倒置?」
說完,不待劉有良阻止,掌櫃便道:「諸位朋友,對不住啦,今日小店關張歇業一日,一干酒水飯菜算小老兒宴請諸位,不必破費了,還請諸位趁天未黑,另找住處!」
眾人方才還扼腕著英雄們都不出世,此時一見這掌櫃砸鍋賣鐵與北斗武曲槓上,當即二話也沒有,紛紛識相地捲包離去,唯獨李妍猶猶豫豫,一時覺得自己既然出身名門正派,又有武藝傍身,自然與那些商人們不同,這麼走了未免太不好看,一時又想李晟叫她在鴻運客棧等,她若是走了,她大哥來了找不到人,再碰上北斗等人,想必更得著急。
李妍提刀順著人流走出鴻運客棧,卻不像其他人一樣走遠,眼珠一轉,她縱身攀上了一棵大樹,將自己藏在重重樹影之後。
童開陽道:「好,行腳幫是吧?人路你們不走,這是非要走鬼門關了!」
說話間,門口馬蹄聲、腳步聲紛紛而至,還能聽見跑得慢的客人們的驚呼聲,李妍側頭一看,吃了一驚,見足有百八十個北斗黑衣人紛紛趕到。
大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天依舊陰沉沉的,滿地泥濘,整個濟南城都狼狽不堪。鴻運客棧的夥計們不由分說地與北斗黑衣人戰做了一團。
夥計們都身懷武藝,資質卻良莠不齊,行腳幫這種苦出身的江湖門派畢竟與訓練有素的北斗黑衣人不可同日而語,何況北斗人多勢眾,不多時,場中行腳幫中人只有少數幾個高手尚能勉強撐住,其他人基本是潰不成軍。
掌櫃一聲呼哨,帶著幾個人將童開陽團團圍住,頭也不回地衝那劉有良道:「劉大人快走!」
劉有良哪裡肯從,正待分辯,那掌櫃便又道:「大人不惜露出天蝠令,必有能豁出命去的要事,還耽擱什麼!」
劉有良聽了,狠狠一咬牙,驀地一抱拳:「兄臺,你我萍水相逢,大恩不言謝。」
掌櫃的乾癟的臉上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接著,劉有良長嘯一聲,退出戰圈,重劍橫掃,一口氣連斬七八個黑衣人,殺出了一條血路,突出重圍,深深地回頭看了一眼血濺三尺的客棧,決然而去。
這一番動作想必消耗不輕,他離開客棧時腳步都已經踉蹌,一聲呼哨喚來自己的馬,忍痛大喝一聲「駕」。與此同時,四五個北斗撲上來,劉有良重劍掃了兩個,腰間劇痛,一時竟翻不過手來,就在這時,他聽見兩聲悶哼,那剩下的北斗竟然紛紛自己捂著臉退開了。
劉有良已經來不及細想是誰在幫他,只大叫一聲「多謝」,便縱馬狂奔而去。
他方才逃到城外,眼前已經模糊,伏在馬背上不過勉力支撐,劉有良狠狠一咬舌尖,正想恢復幾分神智,突然,狂奔的馬慘叫一聲,前腿倏地跪下,將背上的人摔了出去——地上竟有一道絆馬索。
劉有良這一摔非同小可,眼前一陣陣發黑,在地上掙扎幾次沒能爬起來,而埋伏在此的北斗黑衣人已經包抄過來,眼看要走投無路,突然,一棵沾滿了雨水的大樹杈橫空而落,稀里嘩啦地橫掃一圈,那幾個黑衣人視線陡然被擾亂,吃了一驚,還不待他們反應,一把長刀便從樹杈之後冒了出來,來人出其不意地連著放倒了三四個黑衣人。
劉有良終於大喝一聲,拼命爬了起來。
這從天而降的救兵正是李妍,她在鴻運客棧外面靜觀其變時,見劉有良脫逃,便一路跟了過來。
李妍一手提刀,一手拎著一根比她人還大的樹杈子亂揮,營造出了一種自己十分人高馬大的錯覺,趁隙衝劉有良道:「大叔快跑!」
劉有良沒料到出手的竟是這麼個小姑娘,略有些吃驚,然而還不待他反應,便見那領頭的北斗高高低低地長嘯幾聲,無數黑影從兩側道旁衝了出來。
李妍:「……」
這麼多人,完蛋了。
此時,她已經別無選擇,一咬牙,將那大樹杈子扔在一邊,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長刀,心道:阿翡要是能附我的身就好了。
不知身在何方的周翡並沒有練就這種狐狸精的本領,北斗們卻已經衝了上來。
李妍心道:拼了!
然而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殺身成仁的時候,眼前北斗的陣型突然亂了,只聽一聲淒厲的馬嘶聲由遠及近,接著,一匹馬闖了過來,馬上人手持雙劍,出手極準,三下五除二挑了一路黑衣人,直殺到李妍身邊,衝她吼道:「李大狀!」
李妍差點哭了:「哥!」
李晟沒料到自己前腳走,她後腳就能闖出這麼大的禍,後怕得火冒三丈,出手越發不留餘地,北斗們躺下了一片,李妍機靈得很,倒也沒閒著,一聲口哨喚來自己的馬,伸手去扶劉有良:「大叔,馬給你了,我有我哥!」
李晟:「……」
這敗家丫頭好會慷他人之慨。
他不願久戰,殺退了一批黑衣人,便一把拎起李妍肩膀,將她拽上自己的馬,吹了一聲哨子,李妍的馬馱著劉有良連忙跟了上來。她一口氣尚未松下去,不遠處便傳來一聲長嘯,震得人胸口發悶,李妍晃了晃,險些摔下馬去。
接著,只見一個紅衣人影幾個起落便到了他們眼前:「又是何方神聖多管閒事?」
李妍老遠一看,認出來人,頓時失色道:「大事不好!」
她慌慌張張地一夾馬腹,催馬快跑,李晟卻不明所以,聽聞有人出聲,第一反應便是拉住韁繩,結果兩人一個要馬跑,一個要馬停,鬧得那被迫馱了兩人的神駿好不鬱悶,兩條大前腿暴躁地刨著地面,快尥蹶子了。
李妍怒道:「李缺德你找死嗎?那是北斗的‘武曲’!」
李晟:「……」
他發現自己小看了李妍,單知道她能闖禍,不知道她能闖這麼大的禍!
但此時再鬆開韁繩放馬狂奔也來不及了,童開陽已經落在了他們一丈之外,那武曲星原本乾淨的皂靴上沾了一點血跡,整個人卻連頭髮絲都沒亂上一根,他微微仰頭看著馬背上的李氏兄妹,沒太將他們這些年輕人放在眼裡,只是負手而立,看了劉有良一眼,嗤笑道:「方才是行腳幫,這回又是誰?劉大統領啊,不是我說,你原來好歹也是近衛第一人,怎麼肯幫你的除了下九流的花子,就是毛還沒齊的小崽子?」
童開陽出現在這,那麼鴻運客棧中人的下場可想而知,或許那老掌櫃在客棧中說出那番話時便是已經料到了自己的結果,可劉有良萬萬沒想到這麼快。適才李妍一動手,他便看出了那小姑娘的深淺,跟她同齡的後生比,算很不錯,然而放在童開陽面前,便是不堪一擊了,看她那兄長也未見得大上幾歲,想來強也強得有限。劉有良突然一陣心灰意冷,感覺天意要亡他在此,便暗歎口氣,忖道:罷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勉力便是,真不成,那也是命,我何必再連累無辜?
他按住胸口,勉強咳嗽了幾聲,打馬上前,衝李妍一抱拳道:「姑娘與我素不相識,卻肯出手相助,劉某感激不盡,來世必結草銜環以報,事已至此,我與這位童大人非得有個了結不可,你們……速速離去吧。」
童開陽微微提起嘴角,頗感有趣地看著馬背上重傷的男子。
劉有良身材高大,慣常不苟言笑,因為目光十分銳利,時常好似含著殺氣,乍一看,像是生著爪牙茹毛飲血的野狼,卻沒想到只是一頭披著狼皮的羊。到了這步田地,別管他這番逃命是為了什麼未竟的事業,還是單純為了活命,難道不該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想盡一切辦法逃脫麼?
他居然還有心情將那兩個不知所謂的年輕人往外擇……好像童開陽會信似的。
李晟皺了皺眉,低頭遞了李妍一個疑問的眼神——你救的這人是誰?
李妍其實不太清楚,只好悄悄將從別人那聽來的隻言片語學給他。李晟一手提著韁繩,一手搭在自己腰側的劍上,皺著眉不知想起了什麼,忽然轉頭對劉有良道:「這位劉……統領,可還記得忠武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