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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海天一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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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有良沉聲道:「吳將軍忠義千秋。」

李晟聞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童開陽一眼,片刻後,他往李妍手裡塞了件東西,對她簡短地交代道:「你先走。」

說完,還不待李妍反應,李晟便陡然從馬上翻了下來,長腿橫掃了幾個圍在周遭的北斗,同時回手拍了那馬一掌,那馬總算得了個準信,當即撒蹄子狂奔起來。李晟嘬唇作哨,原本李妍騎的那匹馬居然也聽他的,根本不顧背上劉有良的號令,跟著前面的李妍便跑了出去。

李妍一番手忙腳亂,聽見「咻咻」聲,低頭一看,李晟塞在她手裡的居然是個點燃了引線的煙花筒,李妍忙脫手扔了出去,一顆小火球呼嘯著衝向了半空,炸了個群星璀璨。

見此令者,四十八寨在此地的暗樁眾人都會第一時間趕到。

李妍回頭衝仍然留在原地的李晟大叫道:「哥!」

李晟沒理她,雙手一分便抽出雙劍,一邊心裡估算著自己能擋住童開陽多久,一邊先下手為強地衝了上去。

李妍拽馬韁繩:「籲——停、停下!」

李晟那匹馬脾氣暴躁得很,跑起來彷彿要騰雲駕霧一般,不怎麼聽她的,身後刀劍聲已起,李妍快要被這悶頭往前跑的傻馬急哭了,當即狠狠地將韁繩往後一拉,那烈馬前蹄高高揚起,憤怒地甩著頭。

李妍拼命想撥轉馬頭,那馬好似通人性,知道李晟的意思,大腦袋左搖右晃,就是不肯如她願,李妍憤怒地在它腦門上拍了一巴掌:「混賬!」

她當即不管不顧了,直接從飛馳的馬背上一躍而下,先在地上打了個滾,隨後爬起來便要往回跑。

劉有良大叫道:「姑娘!」

李晟已經與童開陽動起了手,他一齣手,童開陽便是一皺眉,因為發現自己竟小看了這年輕人,偏偏那李晟還衝他笑道:「童大人,你成名已久,我早想拜會,今日得了這不打不相識的機會,您可得不吝賜教。」

李晟這麼一開腔,童開陽一句卡在喉嚨裡的「將他拿下」頓時卡在了喉嚨裡,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因為李晟罔顧自己「有礙公務」的事實,將此番攔截直接變成了向童開陽本人挑戰,童開陽成名多年,在自己手下面前也是要面子的,今日不親手將這小子收拾了,怎麼立威?

童開陽自視甚高,手中一把佩刀不過是尋常武官們標配,裝飾大於實用,可見根本未曾將追殺劉有良之事放在眼裡,更加不耐煩與李晟這種後生糾纏,他驀地將佩刀一擺,當頭向李晟劈了下來,李晟沒敢接,連連退後好幾步,見童開陽不過凌空揮刀,地面上竟出了一道兩尺多長的狹長痕跡。

地面尚且如此,可想砍在人身上是什麼結果。

李晟心裡一驚,這武曲的功夫已經到了凝風成刃的地步!怪不得不在意拿什麼兵刃。他不敢再硬碰,腳下步伐陡然繁複起來,整個人彷彿成了個行走的迷陣,叫人捉不到形跡——這是周翡後來教他的蜉蝣陣,李晟在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上確實天賦異稟,弄通了原理之後觸類旁通,馬上便青出於藍。

北斗黑衣人們唯恐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紛紛退開了一個大圈子,李晟行蹤縹緲,走轉騰挪,而他所經之處,地面上立刻便會多幾道口子,縱橫交錯、宛如棋盤,路旁泛黃的樹葉被童開陽戾氣所逼,紛紛揚揚地往下落,乍一看跟下了一場蝴蝶雨似的,非得上前才能知道,每一片葉子都並非從葉柄處脫落,全是半片的,上面一道整整齊齊的刀口!

李晟心思沉穩,身處險境,依然不動聲色,腳下有條不紊,間或一劍抽冷刺過去。

童開陽的佩刀「嗆啷」一聲壓住了他的雙劍,李晟手腕發麻,卻是不慌不忙地順勢卸力,行於流水一般滑了出去,童開陽突然大笑道:「好個小賊,原來是蜀山門下!」

李晟一皺眉,他方才那招脫胎於年幼時在瀟湘劍派門下學來的劍招,雖然已經不同,但依稀能看出一點影子來,幾年前,王老夫人他們下山尋找張晨飛等人之後便再沒回來過,李瑾容放心不下,幾次派人四處暗訪,至今毫無音訊。此時,不知為什麼,李晟聽見童開陽這一笑,心裡突然升起不祥的預感。

李晟倏地回身將雙劍端平,便見童開陽扯開嘴角,冷笑道:「那老太婆倒是有點意思,可惜太過自不量力,報什麼仇?一大把年紀不好好在家等死,還學人家行刺,哈哈!」

李晟手背上青筋倏地跳了起來。

童開陽輕輕一舔自己的刀鋒,說道:「你知道老骨頭掰開的聲音,跟年輕些的響動不同嗎?」

四十八寨的孩子,哪個小時候沒跟在王老夫人身邊討過零嘴?李晟雖然早想過王老夫人他們或許已經遭到不測,可是聞聽此言,還是怒火攻心,他一聲沒吭,雙劍震出了一聲輕吟,詭譎輕靈的瀟湘劍法直取童開陽咽喉胸口,童開陽爆出一陣大笑,笑聲中竟含勁力,常人離開老遠尚且覺得頭暈眼花,別提就在跟前的李晟。

李晟臉色一白,耳朵裡當場見了紅,手中雙劍卻去勢不改,童開陽一甩長袖要將他雙劍籠在其中,同時,佩刀發出一聲怪嘯,睥睨無雙地捅向李晟左胸,兩人尚未短兵相接,突然,童開陽突然覺得身後有勁風襲來,力道竟不容小覷,他眉頭一皺,臉上戾氣上湧,倉促地回身盪開李晟的劍,偏頭退避,只聽「篤」一下,那砸過來的東西竟是個刀鞘,落地時正好砸在地面上兩條交錯的劃痕中間,好似在棋盤上落了顆子。

童開陽怒喝道:「誰!」

身後林間,一陣「沙沙」聲響起,隨後,一個頭戴斗笠的人牽著馬從林中緩緩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把沒了鞘的長刀。這人身量纖細,略顯單薄,在女子……南方女子中,大約還能勉強誇一句「高挑」,烏雲似的長髮隨意地紮起來垂在身後,身上沾著一層氤氳的水汽。

只見她把馬韁隨意搭在一棵樹上,伸手將擋住了大半張臉的斗笠往上一推,瞥了李晟一眼,慢悠悠地開了口,說道:「我還當是誰放的求救煙花。若不是我正好在濟南城外,你難道打算讓暗樁裡那幾只三腳貓趕來救你?嘖,李婆婆,你是怎麼想的?」

李晟見了來人,臉色先是一鬆,此時聽她出言不遜,表情又黑了下來:「周翡,你‘號的’不是這條‘脈’,跑這裡來幹什麼?」

「腳程快,活幹完了順便四處逛逛,不行啊?」周翡一邊說,一邊不慌不忙地走了過來,不知為什麼,圍在外圈的北斗黑衣人竟好似分海似的退開了,她看也不看這些黑衣人一眼,全然拿他們當列隊歡迎自己,徑直提刀來到童開陽面前,再次將掉下來的斗笠往上推了一下,微微抬起一張清秀的臉,說道,「哦,原來是北斗的武曲大人。」

童開陽眼角跳了幾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是你。」

這幾年,除非李瑾容召她回去幹活,否則周翡一年到頭,倒有大半年都在外面,也不知往哪野,倒是也沒聽說她在外面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或許幹了,她沒留名——逢年過節,周翡必定按時按點回家,李瑾容便也不大管她。

周翡認得童開陽正常,可童開陽居然也好像和她挺熟——李晟額角青筋跳了兩下,他就知道這第一次下山就驚天動地的活土匪不可能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消停!

周翡手指摩挲了一下破遮的刀尖,笑道:「有日子沒見您了,看來身子骨還硬朗。」

李晟警告道:「周翡。」

周翡在他們兩人中間站定,對李晟道:「我跟這位童大人非但認識,還緣分匪淺,頭一次見童大人,是您跟著沈大人追殺木小喬,當時我看見您了,您沒看見我,第二次呢,您因為一株‘火蓮’,一掌將我打下山谷,險些要了在下的小命,我花了四個多月才重新爬上來,嘖,當真是九死一生,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只好潛入舊都,放火燒了貴宅。」

李晟:「……」

「第三次……唉,說來慚愧,咱倆老為了那點開藥鋪的東西過意不去,忒不上臺面了。第三次是為了一顆‘滾地蛟’的蛇膽,我跟大蟒蛇和比大蟒蛇還要厲害幾分的童大人鬥了兩天一宿,不才,通過偷奸耍滑略勝一籌,還叫童大人一把好劍葬身蛇腹,一直十分過意不去,今天特意帶了十兩銀子前來賠償。」周翡對李晟一伸手,「哥,給我錢。」

李晟再也不想從周翡和李妍嘴裡聽見「哥」這個字了。

童開陽看了李晟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原來是令兄長。」

「不錯,」周翡伸手薅出釘在地面上的刀鞘,在手裡轉了一圈,「童大人,看在舊識的份上,家兄要是有什麼得罪之處,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童開陽叫她這無理要求氣得要炸,可是知道這妖怪丫頭棘手得很,旁邊再加上一個身手不弱的李晟,倘若真動起手來,自己未見得討得到好處,倘若真馬失前蹄,折在這些小輩手裡,弄不好以後得成為北斗的笑話。

他心頭轉念,強壓怒容,當即擠出一個猙獰的笑容道:「既然周姑娘這麼說了,我也不便得理不饒人,請吧!」

周翡笑了一下:「多謝。」

「慢,」童開陽又道,「令兄自然是能走,可那欽犯劉有良罪大惡極,我要拿他歸案,想必周姑娘不會無故妨礙公務吧?」

周翡的臉被斗笠遮著,旁邊人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見她沉默了一會。李晟跟她從小一起長大,一眼便看出周翡其實不想惹麻煩,否則早動手了,絕不會跟童開陽廢那麼多話。李晟猜她肯定不是像自己說的那樣只是「隨便逛」,很可能是正要去辦什麼要緊事,剛好途經濟南城外,老遠看見李妍懷裡炸開的煙花,打算過來管一下,管完立刻就走——童開陽顯然不是能「管一下」就解決的麻煩,所以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

周翡飛快地笑了一下,正要開口說什麼,李晟卻搶先開口道:「公務之前,我想先請教童大人,你方才跟我說的,‘瀟湘’王夫人的事當真麼?」

童開陽方才是認出了他的劍招,為了擾亂他心神才隨口說的,誰知道他後面還有幫手?此時聽了這一問,一時竟沒想好說辭。

周翡愣了一下,低聲問道:「什麼?」

李晟沒吭聲,依舊是提著雙劍,劍指童開陽。周翡很快回過神來,一下就明白了李晟的意思。

是了,當初在華容城中,沈天樞和仇天璣為了逼她和吳楚楚露面,鬧了那麼大的動靜,訊息必定已經傳開了,王老夫人不可能不知道。那老夫人素日溫和慈祥,性子卻極烈,倘知道親子被人害死,必定不肯善罷甘休……

李晟一字一頓道:「童大人,你們追查朝廷欽犯,難道不知‘殺人償命’四字是如何寫就嗎?」

周翡突然抬起一隻手,壓在李晟的劍上。

李晟沉聲道:「阿翡,你怎麼說?」

「你打不過他。」周翡捏著他的劍尖往旁邊一扒拉,隨後認命似的嘆道,「你去料理其他那些,把後面那兩個礙事的送走,閃開。」

李晟這才注意到李妍他們居然還沒走遠:「你……」

周翡淡淡地說道:「區區一個北斗而已,去吧,沒事。」

童開陽怒極反笑:「哈,好猖狂!好大口氣!上次有那畜生擋路,讓你在我手中僥倖逃脫,既然今日你執意要送死,我便送你一程!」

他說完,方才那能懸空裂地的刀鋒已經向周翡當頭斬了下來。

周翡一把推開李晟,整個人已單腳為軸,轉了大半圈,翻手將碎遮刀尖架了上去,碎遮的刀尖好似被極大的勁力撞得彎了一個弧度,周翡手腕一翻,那長刀發出一聲好似要經久不息的輕響,驀地將童開陽彈了回去,隨即那長刀好似行雲流水一般纏上了童開陽。

童開陽在蠶繭似的刀光中同她拆了十來招,竟連退了六步,而後他大喝一聲,雙手握住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跳,倏地發力,刀有盡時,刀風卻不竭,像一條看不見的巨龍咆哮著衝向周翡,周翡輕輕眯了一下眼,竟不退不避,直接以一招「斬」字訣迎上——

周翡頭上的斗笠位刀風所破,倏地裂成兩半,自她肩頭兩側落了地,而兩人兵刃相抵之處,童開陽的佩刀被寶刀碎遮撞出了一個缺口!

倘若這缺口再晚一分,童開陽那強橫猶如實質的刀風再晚卸一分,裂成兩半的必不止那草編的斗笠。而她方才分明能躲,卻非得迎著刀風而上,幾近孤注一擲地強行接招,鋪開了一場將自己的性命懸在刀尖上的豪賭……還賭贏了!

簡直瘋了!

童開陽的眼角再次不受控制地跳了起來。

周翡雙手扣住碎遮刀柄,將碎遮一別,只聽「嘎啦」一聲,童大人的佩刀上好似結出了一大片蜘蛛網,黯淡的碎渣紛紛落下。

「喲,對不住。」周翡抬起頭微笑起來,年輕姑娘的笑容自然都是明淨動人的,可她這一笑,卻叫童開陽後脊上躥起一層涼意,便聽她輕聲說道,「您這把刀看著富貴,恐怕不是十兩銀子買得下來了,哥……」

周翡裝模作樣地叫了兩聲,一臉無辜地轉向童開陽道:「看來他們先走了,要麼我先給您打張欠條?」

童開陽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武功不如這黃毛丫頭,可彷彿是在三年前,他那一掌沒能斬草除根之後,周翡身上就多了股叫人毛骨悚然的瘋勁,好像摔上了癮,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就會劍走偏鋒,將自己和別人一起掛在懸崖上。

周翡不惜命,童開陽卻惜,此時眼見那劉有良影子都不見了,童開陽自然也不願意跟她糾纏。他冷哼一聲,丟開碎了的佩刀,呼哨一聲:「追!」

身邊的北斗連忙跟上,轉眼不見了蹤影。

童開陽畢竟厲害,周翡沒去追,她手腕有些發麻,待人都走光了,她便還刀入鞘,低頭用牙尖一扯護腕的布條,布條落地,露出了有些發紅的手腕,周翡吹了聲哨,安靜地等在一邊的馬便訓練有素地小跑過來,周翡摸出一把豆子餵它,心道:童開陽,便宜你再多活幾天。

一人一馬原地休息了片刻,周翡往自己來路看了一眼,皺了皺眉,終於還是駕馬追著李晟等人而去。

劉有良在鴻運客棧裡就是被李妍一碗涼水活活潑醒的,撐到現在,已經堪稱奇蹟,實在撐不住了,迷迷糊糊間,他不由自主拽馬韁繩保持平衡,拽得那馬越跑越慢,到最後瞪著一雙茫然的大眼睛,幾乎就停在了原地。

李妍扒著李晟肩回頭看了一眼,問道:「大叔,你怎麼了?」

劉有良沒回答,在馬背上晃了兩下,然後一頭栽了下去。

李晟他們沒辦法,只好沿途留下標記,沿百脈水順流而走,往章丘而去,好歹要先找地方歇腳。李妍一邊幫著牽馬,一邊回頭看:「他好像發燒了,是不是得給他找個大夫——哥,阿翡沒問題嗎?」

李晟方才聽了一耳朵周翡同北斗的新仇舊怨,皺著眉沒吭聲。雖然周翡不提,但李晟長了腦子會想,大概能猜到周翡為什麼老為了「開藥鋪那點事」跟北斗過不去,尋思道:對了,好像聽她隨口說過一句,謝公子師門在蓬萊一帶,該是離此地不遠,莫非……

當年,謝公子借了他幾本難登大雅之堂的「遊記」,至今都沒來得及還便再不見了蹤影,李晟突然覺得,好像就是他們從永州回來的那一刻開始,日子後面彷彿有人揮鞭子狂趕,每天早晨一睜眼就有無數事要安排,無數從未考慮過的東西要想。他們原本按部就班地一年一年長大,不料節奏驟然被打亂,一夜之間便從凡事要請示的後輩,變成了四十八寨這一代能挑起大梁的「大人」。

「有問題你也幫不上什麼,」李晟不動聲色的催道,「不過童開陽見咱們走了,不會與她多糾纏,用不了多久就會追上來,快走吧,畢竟此處是北朝轄區。」

為保險起見,李晟沒有貿然進章丘城,他將劉有良安置在了城外一處聖人廟裡,跳牆悄悄潛入後院,前頭有個老先生正帶著一幫學童入門拜見聖人,又燒香又訓誡的,儀式還挺長,李晟悄悄看了一眼,對李妍道:「你在這看著他,不準再闖禍了,我去前面看看,可能的話弄一輛馬車來。」

李妍信誓旦旦道:「哥你放心,我最靠譜了!」

李晟伸手摸了一把她很不要臉的狗頭,不留情面道:「放屁……唉,我還是儘快回來吧。」

李晟一走,李妍便警醒起來,她窩在聖人廟的後院裡,豎著耳朵聽前面的動靜,前面有個說話好似喉嚨裡卡了雞毛的老先生,拖著沙啞的長音,在那「之乎者也」地說著「聖人有言」,他念一句,便叫群童跟著念一句,小孩們可能是剛開蒙沒多久,沒讀過什麼書,老先生說話又帶著口音,弄得一幫學童基本不解其意,只會跟著鸚鵡學舌,學得驢唇不對馬嘴,十分可樂。

劉有良昏迷了一路,在這聲音中短暫地清醒過來,他沒有聲張,只是安靜地靠坐再遠處,聽著讀書聲,有些渾濁的眼睛半睜著,盯著晦暗的天光,不知在想些什麼。

李妍悄聲問他道:「大叔,北斗為什麼追殺你?你也和吳將軍一樣,其實是南朝的人,被他們發現了嗎?」

劉有良偏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說道:「倒也不是,若不是我有要緊的東西要送到南邊去,他們也未必發現得了……你們為救我擔這樣大的干係,實在……」

「那個不要緊,」李妍盤腿坐在地上,說道,「我姑說了,我們沒事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保全自己固然要緊,可若是保來保去、保成一幫苟且偷生的縮頭烏龜,未免有違初衷。」

劉有良愣了愣,問道:「尚未請教姑娘師承。」

李妍笑嘻嘻地說道:「我是蜀中四十八寨的,忠武將軍的女兒還在我家呢!」

劉有良先是一驚,隨後大喜,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便聽外面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唸書的學童們陡然被打斷,好像有一群什麼人衝到了廟裡。

劉有良和李妍臉色都是一變,同時屏住呼吸,李妍緩緩抓住自己的長刀。

只聽前面有人囂張地叫道:「北斗緝拿朝廷欽犯!老頭,看見有一男一女帶著個受傷的人過去了嗎?」

「這聲音好像不是童開陽,」李妍心裡暗自盤算著,「我未必不能一戰……就怕他們人多。」

前面那公鴨嗓的老夫子顫顫巍巍道:「各位官爺,不曾瞧見。」

那問話的北斗冷哼一聲:「章丘城已經戒嚴,他們不可能進城,沒什麼好去處——沒用的老東西,閃開!給我前前後後地搜一遍!」

老夫子忙道:「不可無禮!你……你們怎敢在聖人面前放肆!」

接著一片混亂,眾學童受驚尖叫的聲音響起,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李妍猛地站了起來,周身都繃緊了,手心一片冷汗,她心裡狂跳片刻,努力閉了閉眼定神,心道:拼了,我不如先下手為強!

她正要提刀上前,腳下剛滑出一步,突然,一道人影閃電似的落在她面前,李妍嚇了好大一跳,差點驚叫出聲,來人一抬手捂住她的嘴,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李妍睜大了眼睛,差點熱淚盈眶,來人居然是周翡!

周翡放開她,不慌不忙地衝劉有良點了個頭,便提著碎遮往旁邊牆上一靠,她站姿十分放鬆,好像絲毫沒把逼近的腳步和前面的混亂放在眼裡。弄得李妍也不明原因地跟著放鬆了下來,好像此地有個周翡,外面是天塌還是地陷,她都不在意了。

就在這時,突然聽見那老夫子爆喝一聲:「住手!你們這些……這些……南國子監便在十餘里外,你們怎敢這樣有辱斯文!」

周翡靠在牆角,聽了這話,不甚明顯地笑了一下。

李妍還以為她是笑話這老夫子迂腐,雖然也覺得罵北斗「有辱斯文」有點逗樂,還是不免有些擔心,心道:那老書呆無端這樣得罪北斗,叫他們害了怎麼辦?

她便有些焦急地伸手去拉周翡的袖子,正要開口,卻見周翡衝她搖搖頭。

那老夫子吼出「南國子監」的時候,囂張的北斗們停滯了一下,片刻後,又有個人開了口,這回聽起來客氣了不少,那人道:「敢問先生是……」

那老夫子繼續扯著颳得人耳朵疼的嗓子說道:「老夫乃是南國子監真講林進,聖人門下,雖人微位卑,豈能坐視爾等放肆?倒要請教今日是哪位將軍途徑,好大的動靜,好大的官威!」

先前出聲的北斗道:「不過小小一個真講,那若是放跑了朝廷欽犯,這干係你來擔嗎?」

老夫子當即振振有詞地反唇相譏道:「既是捉拿欽犯,便自去捉來,跑到此處尋一干學童的晦氣是什麼道理,我看閣下才是要放跑欽犯!」

李妍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裡,總覺得下一刻就能聽見慘叫,不料那邊尷尬地沉默了片刻後,後出聲的北斗喝住了憤憤的同伴,那人大約是童開陽手下的一個小頭目,聽聲音都能聽出肯定是一臉忍辱負重,說道:「原來是林先生,久仰大名,既然是先生,自然不會藏什麼,有擾,咱們走!」

李妍沒料到這反轉,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不過片刻,腳步聲漸漸遠去,來勢洶洶的北斗竟然撤走了。

李妍:「就……就這麼……」

外面安靜了好一會,隨即,老夫子絮絮叨叨地維護了一會學童的秩序,又開始帶著他們唸經。

直到這時,劉有良才鬆了口氣,將一直梗著的脖子重重靠在一邊,他氣如遊絲說道:「曹仲昆早年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初掌政權時,手上沾了不少人命,可是江湖人的命沾便沾了,讀書人的命卻金貴多了,後來他年紀漸長,畢竟沒有‘焚書坑儒’的膽子,也怕遺臭萬年,這些年便開恩科,擴國子監。」

「擴著擴著裝不下了,」周翡站在一邊接話道,「於是弄出了南北兩個國子監,為了顯示自己能兼聽,南北國子監師生定期能上書奏表給舊都,這些書呆子有時咬起人來比御史臺還厲害。據說趙家人之所以倉皇南渡,便是老皇帝一意孤行動搖了朝中權貴與文臣的根基,有這前車之鑑,曹氏一直很小心,北斗名義是天子近衛,其實不過是辦事的狗,未必敢在南國子監放肆……對不對,劉大人?」

劉有良一手按著腰間的傷口,艱難地笑了一下,低聲道:「不錯,這老林先生雖不過一個小小真講,名聲卻很大,他本是個老學究,辦事說話糊里糊塗,有時甚至顛三倒四,實在不堪為官,偏偏運氣極好,早年開私塾收學童,說來不過教些千字文之類識字開蒙的功課,不料經他開過蒙的,連續出了四五個一甲登科,連如今的祭酒大人都曾在他門下念過書,不少讀書人家的孩子覺得由他老人家領著進門,將來必有大有文采,都快成本地一典故了。」

李妍聽得愣愣的。

周翡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稀奇什麼?你以為你哥隨便找個什麼地方,都敢把你自己丟在這?」

李妍忽然說不出話來。這幾年,她見周翡的次數一隻手能數過來,對周翡的印象仍然停留在那漫長的少女時光——李妍記得,周翡走路的時候頭也不抬,經常旁若無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因此既不認路也不認人,每次逢年過節,她都一臉愛答不理地跟著李晟,倘或見了人,李晟叫人傢什麼,她就跟著叫什麼……甚至有一次不留神跟著李晟叫了大當家一聲「姑姑」。告訴周翡的秘密,永遠不用擔心她說出去,因為她根本不關心,聽的時候就沒聽進去,頭天跟她說的少女心事,扭頭她就給忘得一乾二淨。

這樣一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是怎麼變成如今這樣天下南北事如數家珍的?

李妍不會藏話,心裡想什麼,臉上能一目瞭然,周翡將碎遮往腰間一掛,雙手抱在胸前,笑道:「這有什麼,我剛下山的時候也什麼都不想,沒人帶路就找不著北。李婆婆比我還離譜,他辦的那些破事我就不提了。」

李妍悶悶地說道:「那後來你怎麼找著北了呢?」

周翡頓了一下,目光在李妍臉上定定地落了片刻,隨後說道:「因為給我帶過路的人都不在身邊了。」

王老夫人、晨飛師兄、馬吉利……還有謝允。

周翡說完,飛快地收回目光,話音一轉,接著對劉有良說道:「我知道童開陽或許會忌憚南國子監,只是我沒料到他這麼好打發,三言兩語就走了。倘若不是有什麼陰謀,那便必定是有緣故了。」

李妍立刻想起劉有良之前那句差點說出來的話,忙介紹道:「這是我姐,是我們大當家的……」

「南刀。」劉有良不等李妍說完,便接道,「我知道,你在北斗中比在南邊武林中出名,畢竟不是誰都敢在童開陽府上放火……周姑娘確實縝密——童開陽不敢,是因為如今南國子監祭酒是太子的親舅,再正也沒有的太子黨……至於童開陽為何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太子,咳……」

他半合著眼,氣喘吁吁地咳嗽了幾聲,說道:「因為曹仲昆死了。」

周翡:「……」

李妍:「……」

隔著一堵牆的地方,老夫子齁著嗓子唸到了「為萬世開太平」,「平」字拖著三十里的長音,可謂一唱三嘆,叫老旦聽了也要甘拜下風。而年久失修的聖人廟後院裡,只剩了半條命的中年男子躺在地上,輕飄飄地放出了這個石破天驚的大訊息。

別說李妍,連周翡都愣了。

「京城現如今正秘不發喪,這訊息只有皇后、太子與我們幾個正好在場的近衛知道。太子想要趁此機會一舉拔出端王在京的黨羽,搶先繼位登基,嚴令禁止將這訊息傳出,我們當時都被扣在宮裡,有膽敢離開半步者,便以某犯罪論處。」劉有良一攤手,「於是劉某‘謀反’了。」

李妍愣了半天,有些意外地說道:「難道你要將這訊息告訴曹……那個大胖子?」

周翡低聲道:「李妍。」

李妍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傻話了。

周翡走過來,拄著碎遮,半跪在劉有良面前,盯著他說道:「若只是一個訊息,劉大人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話傳出來,實在不必這樣大費周章。」

「不錯,我早在舊都的時候就已經設法將訊息傳給行腳幫了,這會,令尊想必早已經收到了。只是當時有些忘形,被小人陷害,否則不會那麼容易被童開陽撞破。」劉有良吃力地將手伸進懷裡,摸了半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盒,上面畫著褪色的花草,像是個舊胭脂盒,「不過也無所謂,我本來也……」

劉有良吃力地動了一下,喘得像個爛風箱,將那胭脂盒塞進了周翡手裡:「此地兇險,姑娘雖然有南刀令名,帶著我也是多有不便,就不要……不要管我了,你將此物帶回去與令尊,我心願便了,死也……」

周翡問道:「這是什麼?」

「是海天一色盟約。」劉有良道。

周翡臉色驀地一變。

便見劉有良急喘了幾口氣,又補充道:「不是……咳,你們說的那個海天一色,你們爭來搶去的那什麼水波紋,我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也不知道它為何要沿用‘海天一色’的名頭……當年舊都事變,一部分人走了,護送幼主南下,捨生取義,一部分人留下了,忍辱負重,都知道這一去一留間,或許終身都難以再見,我們便在臨行時定下盟約,名為‘海天一色’……」

捨生的與苟活的,忍痛的與忍辱的,恰如秋水共長天一色。

「最後一個活著的人,要將這份盟約與名單送到南邊,這樣哪怕我們死得悄無聲息,將來三尺汗青之上,也總有個公論。可笑那風聲鶴唳的童開陽,還以為這是什麼要緊的機密,想從我手中拿到這份名單,好按圖索驥,挨個清算呢。」

周翡開啟掃了一眼,即使她現如今頗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意思,名單上的很多人名對她來說仍然十分陌生,因為有些人大概終身沒什麼建樹,未能像吳將軍這樣爬到高位,做出什麼有用的事,只是無能為力地官居下品,在年復一年的疑惑與焦慮中悄無聲息地老死,有些人則乾脆捲入了別的事端中,在雲譎波詭的北朝裡,與無數淹沒在蠅營狗苟、爭權奪勢的人一樣,懷揣著一份壓得很深的忠誠,死於不相干。

劉有良道:「我一路尋覓可託付之人,總算老天垂憐。周姑娘,便仰仗你了。」

李妍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周翡,又看了看劉有良——章丘城已經戒嚴,這附近一帶想必都已經被北斗的探子包圍,帶著這麼個重傷的人,外有童開陽這種強敵,哪怕是周翡,恐怕也無能為力。

李妍很想拍著胸脯說一句「大叔你放心,我必能護你周全」,可她不能——她就算自己願意豁出去,也不能替大哥和姐姐豁出去,只好眼巴巴地看著周翡。

周翡沒吭聲,想了想,將那舊胭脂盒收進懷裡,站起來衝外面喊了一聲:「林老頭兒,你念完經了嗎?」

李妍:「……」

只見門上一道緊閉的小門從裡面推開,一個山羊鬍子五短身材的老頭一手扒拉開門上的蜘蛛網,扶著牆走出來,扯著公鴨嗓,指著周翡道:「放肆,不尊先長,沒大沒小!」

方才廟裡鬧鬨鬨的學童們已經走光了,老夫子拄著根柺棍一步一挪的走過來,他滿頭白髮,看著足有古稀之年了,光是走這兩步路便看得李妍提心吊膽,唯恐他一個大馬趴把自己摔散架。

周翡不耐煩道:「我沒吃你家米,又沒讀你家書,少在我這充大輩了,快來幫忙!」

林進用柺杖戳了她一下,山羊鬍俏皮地翹了起來:「我是你師伯!」

周翡面無表情道:「你是誰師伯?我可沒有一個和尚師父。」

林進聽了,臉上露出了一個十分猥瑣的笑容,披著老學究的皮,身體力行地表演了一番何為「道貌岸然」,說道:「早晚你得承認,嘿嘿。」

李妍覺得自己看見了周翡額角的青筋,然後便見那走路都顫顫巍巍的老東西上前一步,好似撿起一片紙似的,避開劉有良的傷口,輕輕鬆鬆地抓起他的腰帶,一把將那五大三粗的漢子扛在了肩頭。

李妍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那老夫子擠眉弄眼地衝她一笑道:「噫,這位小姑娘也十分俊俏,讀過四書了不曾?五經喜歡念哪一篇?」

「她喜歡《三字經》,」周翡冷冷地說道,「別廢話,走!」

林進衝她瞪眼道:「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周丫頭,你再學不會知書達理,可別想進我家門了。」

由此可見,謝允那一身「賤意」絕非天生,也是有來歷的。

周翡一橫碎遮,怒道:「你做夢去吧!」

林進老猴子似的蹦蹦噠噠地躲開,哈哈一笑,扛著個震驚得找不著北的劉大統領,一個起落,倏地便不見了蹤影。

李妍指著老夫子消失的方向:「他……他……」

「一個前輩,人雖然猥瑣了點,但還算靠得住,交給他可以放心。」周翡頓了頓,看了李妍一眼,又道,「我就不等李婆婆了,你跟他說一聲便是,我還有點事,過幾日重陽回家。路上小心點,回見。」

李妍忙道:「哎,等……」

可是周翡不等她開口,人影一閃,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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