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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蓬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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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心道:他這是還俗了嗎?

沖霄子雖與她萍水相逢,卻間接救了她一命,讓周翡好歹沒被段九娘玩死,此時機緣巧合見了,於情於理,她都該前去拜會一下,她當即打算穿過喧鬧的人群,往沖霄子那邊去。

不料她方才一動,那黑衣的沖霄子竟好似若有所覺,他猛地往這邊看過來,目光如電似的射向周翡,還不等她遠遠地致意,沖霄子便突兀地扭開了視線,好似躲債似的站起來,側身閃入人群中。

周翡莫名其妙,十分不解,便要追過去。

可是好似整個齊魯之地的叫花子與小混混們全都來柳家莊蹭飯了,不斷有礙事的人橫擋路,那老道沖霄子好似一尾滑不留手的黑魚,轉眼便要沒入人潮。

周翡忍不住開口道:「前輩!」

她話音沒落,不遠處忽然一陣喧鬧。

只見一隊家僕抱著熱氣騰騰的壽桃從院裡面送出來,剛好擋在了周翡和沖霄子中間,等他們過去,沖霄子已經不見了蹤影。院裡笙簫鼓樂乍起,主人家還請了樂班來,女孩子清亮的聲音從裡院透了過來。

周翡拄著碎遮,一轉頭,發現李晟也不見了,她不由在原地皺起眉來,心想:他認出我了嗎?可他躲我做什麼?

這時,吳楚楚吃力地擠到她身邊,一拍周翡肩膀,衝著她耳朵大聲道:「你怎麼跑到這來了?」

她懷裡抱著一摞舊書,在擠來擠去的人群中小心翼翼地伸手護著。

周翡忙伸手替她接過一半,問道:「這是什麼?」

「柳老爺叫人送給我的,」吳楚楚道,「說是今日府上太亂,不能同我好好聊一回,萬分過意不去,便將多年心得寫來給了我。」

師父教徒弟都未必有這麼用心。

吳楚楚又道:「咱們這麼走了是不是不太好,怎麼也得進去親自道聲謝吧?」

周翡也很想見識一下這位柳老爺是何方怪胎,聞言沒有異議,兩人便小心翼翼地擦著邊來到了內院。

院中桌椅板凳擺得滿滿的,連牆頭上都坐了人,中間搭了高高的臺子,臺上幾個水靈靈的姑娘各自吹拉彈唱,好不熱鬧。

兩人方才找了個角落站定,臺上的女孩子們便集體一甩水袖,行雲似的齊齊退了場。

院裡「咣噹」一下敲響了鑼,喧鬧的人群登時一靜。

只見座中一個喜氣洋洋的中年人站了起來,想必正是此間主人柳老爺,此人身高不到五尺,生得圓滾滾的,給他一腳就能滾出二里地去,一笑起來見牙不見眼。

柳老爺站起來,沒急著發話,先是假模假樣地四下尋摸一番,找了一排臺階,顛著小短腿往上爬了好幾層,而後手搭涼棚往四下一掃,見自己比其他站著的人都顯得高了,這才甚是滿意地點點頭,在眾人的鬨笑中拱手道:「見笑,見笑。」

他拿自己的個頭開完玩笑,便怡然自得地整了整衣襟,朗聲道:「今日是我老孃八十四壽辰,俗話說了,‘七十三、八十四,那誰不叫自己去’……」

眾人又笑,戲臺旁邊站起來個乾癟瘦小的老太太,精神矍鑠地拿著手中的扇子去砸他:「王八羔子,你咒誰呢?」

柳老爺抱著腦袋躲開老孃一扇子,他腦袋大胳膊短,十分滑稽,嬉皮笑臉道:「娘啊,你讓我說完——我偏不願意信這個邪,這才將大傢伙都請來,熱熱鬧鬧地辦個大日子,什麼坑啦坎的,都給它踏平了!諸位今日肯來,肯賞我柳某人的臉,我都領情,一定得吃好喝好,多吃一口肉,便當是多給老太太壯一口陽……」

旁邊有人把酒都喝噴了,滿座鬨堂大笑,八十四的老太太聞聽這通滿嘴跑馬,氣得一把抓起柺杖,指揮著兩個大丫頭攙扶,顫顫巍巍地要親自上前,將那柳老爺一柺子打下臺來。柳老爺一邊抱頭鼠竄,一邊叫道:「娘!娘!兒子賀禮還沒拿出來給大傢伙看看呢,哎呀!您也給我留點面子。」

戲臺後面的琴師們也是促狹,見此情景,鑼鼓又起,給狂奔的肉球柳老爺施了一段妙趣橫生的伴奏,唱曲姑娘的輕笑聲夾雜其中,裙裾在幕後若隱若現,準備要上臺再唱一段,牆頭上的漢子們紛紛伸長了脖子,準備第一時間叫好,突然,喧鬧的人群好似突然出了什麼問題,從外圍開始,疫病似的靜默飛快地往裡院蔓延過來。

人群莫名其妙,一傳十十傳百地安靜下來,琴師「錚」地一撥琴絃,隨即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不對,一抬掌壓住了琴絃,顫動不已的弦與琴兩廂碰在一起,傳出刺耳的「咯」一聲,在一片寂靜中分外明顯。裡頭的人嗅到緊張的氣息,不明所以地往外望去,便見一個柳家莊的家僕面無人色地擠開門口的人跑了進來:「老、老老爺,外、外面來……」

他話沒說完,身後便突然有人受到了莫大的驚嚇一般亂了起來。

接著,幾個帶著鐵面具的人大步走進來,好似一群行走的妖魔鬼怪,所與人第一反應都是躲他們遠點,一時間,他們所到之處便如那神龍分海一般,摩肩接踵的人群自中間起一分為二,讓出好大一處空地給這群不速之客,恐慌的人們擠在一起,眼睜睜地看著這幾個人大搖大擺地闖進來。

周翡聽見周圍好幾個人小聲將「鐵面魔」三個字叫出了聲。

吳楚楚與她咬耳朵道:「好像是那位殷公子的人。」

周翡的拇指輕輕摩挲著碎遮刀柄,低哼了一聲:「陰魂不散。」

殷沛這些年的豐功偉績,但凡是長了耳朵的就有耳聞,堪稱惡貫滿盈,僅就作惡這一點,他以一敵四,青出於藍地壓過了昔日活人死人的魔頭們。

吳楚楚皺起眉,憂心道:「我半路上就聽人說他最近突然開始在這邊活動,沒想到竟然是真的……他不會對柳老爺不利吧?唉,那個殷公子怎麼會變成這樣。」

周翡沒吭聲,目光從安靜又慌張的人群中掃過——四十八寨的煙花,李晟,沖霄子……她總覺得今日這場壽宴有什麼不對勁。

戲臺後面的琴師好像也有些緊張,將琴絃壓出了幾聲發澀的摩擦聲。過壽的老太太不知是嚇著了還是怎的,方才還生龍活虎地追打兒子,此時卻面色鐵青、渾身發抖,好似馬上就要厥過去,須得兩個丫鬟一邊一個扶著才能站穩。

柳老爺衝丫頭們打了個手勢,叫她們將老太太扶到一邊去,自己收斂笑容走上前去,衝著為首的面具人道:「來者是客,諸位居然到了,便請上座好不好?」

「上座」的人顯然不大欣賞這幫芳鄰,聞聽此言,立刻如臨大敵地站起來一片。幾個面具人卻沒吭聲,訓練有素地走上前來,站成一排,轉身背對著柳老爺,衝著門口齊刷刷地跪下了,而後幾個人抬著一把硬木肩輿走了進來,上面坐著個戴鐵面具的人,慘白的手搭在一邊,一隻怪蟲安靜地伏在他手背上,觸鬚一起一伏地動著。他已經瘦得脫了形,面具下的兩腮嘬了進去,下巴越發尖削,尚不到而立之年,嘴角兩道法令紋已經開裂盤在他臉上,將泛著些許烏青色的嘴角壓了下去,簡直沒個人樣。

周翡橫看豎看,除了來人腰間掛著的山川劍鞘,愣是沒看出一點熟悉來,她忍不住問吳楚楚道:「這人真是殷沛?」

吳楚楚小小地打了個寒噤,手背上冒出一層雞皮疙瘩。

肩輿落地,殷沛卻不下來,抬著他的一個面具人恭恭敬敬地上前幾步,頭衝殷沛趴在了地上,那殷沛這才緩緩站起來,踩著抬轎人的後背下了肩輿。周翡眼尖,見那趴在地上當地毯的抬轎人袖子微微擼起,露出手腕上一隻曾被李妍調侃成「王八」的玄武刺青——竟是當年丁魁手下的舊部!

「熱鬧啊。」殷沛踩著活人地毯,陰慘慘地開了口。

也不知是不是他形容太過可怖,戲臺後面的琴又不知被誰不小心碰了,「嗆啷」一聲長音,在落針可辨的院子裡顯得分外高亢,能嚇人一跳。

周翡耳根輕輕一動,目光倏地望向戲臺,覺得這琴聲有些耳熟。

柳老爺面色緊繃,開口道:「敢問閣下可是‘清暉真人’?」

那戴面具的嘴角一提,修長泛青的手指輕輕掠過怪蟲的蟲身,那怪蟲地觸鬚飛快地震顫起來,發出詭異的輕鳴。

「柳大俠不都接到信了嗎?」戴著鐵面具的殷沛道,「怎麼,東西沒準備好?」

柳老爺臉上的肥肉顫了顫:「今日是家母壽辰,又有這許多朋友在,真人可否容某一天,隔日定將您要的銀錢供奉送上。」

殷沛笑了一下,說到:「壽宴?那我們可謂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了,怎麼也要來討杯酒水喝了……喲,那是什麼?」

他目光投向那戲臺旁邊兩個柳家莊的家僕,兩個家僕手裡抬著一口小箱子,殷沛目光一轉過去,那兩個家僕就好似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嚇得兩股戰戰,幾乎不能站立。

柳老爺冷汗涔涔,聲音壓抑地說道:「是柳某給家母賀壽的壽禮。」

殷沛「哦」了一聲,問道:「賀禮為何物啊?」

旁邊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幾乎將腰彎到頭點地的地步,小心翼翼地說道:「乃是……一件古、古物,相傳是龍王口中所銜的寶珠,含在口中可避百毒……」

「哦,」殷沛一點頭,好似不怎麼在意地摸了摸手中怪蟲,「避毒珠也算個稀奇物件吧,說起來,我年幼時也曾見家中長輩收過一顆,後來家道中落,便不知落在何方了?如今想來,東西未必珍貴,只是個念想罷了——拿過來給我見識見識。」

周翡聽出來了,這顆避毒珠說不定就是殷家之物,後來不知怎麼機緣巧合落到了柳老爺手上,殷沛就是為了它來的。她一時有些感慨——殷沛到如今依然惦記著四處收集殷家舊物,卻將自己這殷家唯一的血脈變成了這幅德行。

柳家莊一幫人誰都沒敢動,殷沛嘴角的笑容便塌了下去,繃緊成一條線,陰惻惻地問道:「怎麼,我看不得?」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調略微提高了一點,手上的怪蟲跟著轉過頭,一對可怕的觸鬚指向抬著箱子的家僕。一個家僕「噗通」一下跪了下去,整個內院中氣氛頓時緊張得像一根拉緊的弦,方才柳老爺嬉笑間帶起來的熱烈氣氛蕩然無存。

周翡眼角一跳,將吳楚楚往後拉了一點,自言自語道:「這真是殷沛嗎?」

「你覺得有問題?」吳楚楚本來心裡很確定,聽周翡這麼一問,忽然也動搖了,遲疑道,「可是除了殷沛,那怪蟲不是碰到誰,誰就會化成一灘血水嗎?李公子同我說過,一般蠱蟲只認一個主……」

「噓,」周翡豎起一根食指在自己唇邊,道,「‘李公子’瓶子不滿半瓶子晃,別聽他扯淡。」

她最後幾個字幾不可聞,神經已經不知不覺地緊繃起來。

這時,戲臺後面「咣」一聲,好像是誰碰將瑤琴碰翻了,先是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隨後琴絃又彷彿在地面上擦了一下,突兀地「錚」一聲響,那聲音筆直地鑽進了周翡的耳朵,一瞬間好似放大了千百倍,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感覺自她耳而下,叫周翡於電光石火間捕捉到了什麼。

周翡心裡一動,低聲道:「……是她?」

吳楚楚:「誰?」

整個柳家莊的人都在看殷沛一行,只有周翡將目光轉向了那戲臺,她輕聲說道:「羽衣班……後臺的琴師是霓裳夫人。」

吳楚楚震驚:「什麼?你怎麼知道?確定嗎?」

她知道周翡是不耐煩弄那些風花雪月的,在音律上向來沒什麼建樹——而且就算她精通音律,能到「聞絃音知雅意」的地步,也得因「曲」尋「情」,通過幾個雜音就能聽出彈琴者誰的事也太匪夷所思。

周翡說不清自己是怎麼知道的,方才她整個人的精力好似全在耳朵上,有一剎那,外界所有流動的氣息都分毫畢現,與她身上奇經八脈產生出某種共鳴,那些氣息來而往復,彼此相近,卻又略有區別,這當中的異同無從描述,只化成了某種非常朦朧隱約的感覺,好似隔著一層薄薄窗戶紙,抽離出一陣影影綽綽的直覺,告訴她那戲臺後面的撥琴人就是霓裳夫人。這不是第一次了,小半年來,每次周翡精力集中到了某種程度,她便都能看見那層遙遠的「窗戶紙」,幾次觸碰到,卻都不得門而入。

而且一旦分神,那種玄妙的感覺很快便消失了,吳楚楚那句「你怎麼知道」,周翡張了張嘴,完全不知道怎麼回答。

這時,柳家莊的老管家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接過了那小箱子,說道:「人活七十古來稀,老朽這把年紀夠意思了,你們都不敢,我送過去就是——清暉真人,你要看,便來看個清楚!」

他說罷,便捧著那小箱子,一臉視死如歸地向殷沛走去。原本跪在地上的兩個面具人攔住了他,老管家便梗著脖子大聲罵道:「怎麼,閣下又不敢看了麼?」

殷沛微微一抬下巴,那兩個面具人便上前一把掀開了箱蓋。

箱蓋掀開的瞬間,殷沛手的怪蟲便一下立了起來,發出叫人膽寒的尖鳴,腹部兩排噁心的蟲腿上下亂劃。不說別人,就連殷沛腳下踩的「活人地毯」都哆嗦得好似篩糠,冷汗流了一地,活像一張沒擰乾水的破抹布。

那箱子挺大,要兩個人抬,其實裡面的避毒珠不過鴿子蛋大小。柳老爺大約是為了好看,還給那珠子打造了一身隆重的行套——箱子裡是一個兩尺見方的水晶缸,缸裡放了幾株火紅的珊瑚,上面以金絲鑲出支架,中間最大最紅的一棵珊瑚上頂著個金玉打成的貝殼,裡面放著那顆價值連城的避毒珠,珠色碧綠,悠悠地倒映著一層一層的水光,夜色裡,竟然比那蓬萊的夜明珠還奪目。

這樣的異寶,要是放在平常,絕對夠得上叫人大驚小怪一番的資格,不過殷沛其人顯然遠比這些死物更「驚怪」,這會愣是沒被避毒珠奪去風頭,依然受著萬千人矚目。

聽說「避毒珠」含在口中能避百毒,連南疆的毒瘴都不在話下,人在野外時,要是帶這麼個東西在身上,蛇蟻蟲蠍之流都不近身,可殷沛手上的怪蟲卻不知為什麼,反而興奮了起來,竟從殷沛指尖電光似的射了出去,垂涎三尺地直衝那口箱子撲了過去。連殷沛本人都沒想到這個變故,他微微愣了一下,接著,那老管家大喝一聲,在毒蟲當空撲過來時猛地竟箱子裡的東西潑了出去!

價值連城的珊瑚與明珠滾了一地,水晶缸中的水化作一道水箭,將怪蟲卷在其中,直奔殷沛而去!

張牙舞爪的怪蟲當空被缸裡的「水」潑了下來,正掉落到那趴在地上給人當腳墊的人臉上,那人發出一聲殺似的慘叫,兩眼一翻,竟當場嚇得暈過去了。怪蟲卻沒往他的血肉裡鑽,它醉蝦似的抖了抖腿,蜷成一團不動了。

與此同時,殷沛猛一甩長袖,整個人拔地而起,平平往後飄去,落在了肩輿上。戲臺後面驟然響起急促的琴聲,便好似戲文裡的「摔杯為號」一樣。

原本雜亂的人群中倏地衝出幾路人馬,不知埋伏了多久,頃刻將不明所以混進來吃飯的局外人都衝到了邊緣,從四面八方殺向殷沛,矮牆上幾個人舉旗打暗語,指揮這幾支人馬,周翡打眼一掃便認出了好幾個熟面孔——舉旗的人裡有好幾個是四十八寨的!

再一看,幾路圍攻殷沛的人馬進退得當,輕而易舉地便將他手下面具人分成了幾塊,逐個擊破,陣型竟還能隨著牆上的小旗變換,不用問都是某李公子的手筆!

而後,偌大的戲臺好似被人以利器劈開,自中間一分為二,霓裳夫人舞衣翩躚,火燒雲似的從眾人頭頂掠過,雙手一拉,掌中頓時多出三道與牽機絲相比也不遑多讓的琴絃,尖鳴一聲,劈頭蓋臉地掃向殷沛。

殷沛腳下不動,一甩袖便撞開了琴絃,尚未來得及還手,身後又有箭矢聲破空而來——殷沛驀地一扭頭,見偷襲者竟是柳老爺那「八十四歲高齡的親孃」!

那方才還站不穩的老太太肩背板直,手中攥著一把龍頭連環弩,可連發利箭十餘支,單看這身形便知道她絕不是個老太婆。殷沛整個人好似一片樹葉,在無人扶持的藤椅監獄扶手、靠背上足尖輕點,走轉騰挪全都優美寫意,那風一吹就輕輕晃動的藤編的肩輿在他腳下竟紋絲不動。

霓裳夫人一擊不成落在一丈之外,十餘支箭矢悉數被他躲過,連衣角都沒掃著,殷沛被兩大高手偷襲,竟從頭到尾腳未沾地。

這魔頭武功高得實在叫人駭然。

只見他飄飄悠悠地踩著藤肩輿一邊的扶手,伸手將一捋落到前面的長髮撥回去:「原來避毒珠是給本座吃的餌啊?那還真是多謝諸位費心了。」

拿九龍弩的「老太婆」身上「嘎嘎」響了幾聲,整個人轉眼原地長高了三寸有餘,肩膀陡然寬了半個巴掌,原來她竟是個縮骨功的高手。而後,「老太婆」伸手在臉上一抹,將一臉的褶子撕了下去,這哪裡是什麼乾癟瘦小的老太婆?分明是個身形稍矮的健壯男子!

那男子一臉義憤,指著殷沛道:「鐵面魔頭,你無因無由便殺我鄒家上下二十餘口,可曾想過有今日?」

「鄒?」殷沛聞言,歪頭想了想,雙手背在身後,他已經極削瘦,衣衫又寬大,站在藤肩輿上,便好似個即將乘風而去的厲鬼一樣,「幹什麼的?什麼時候的事?我不記得了。」

姓鄒的漢子先是一怔,隨即怒氣上湧:「你這……」

殷沛低低地笑了起來:「弱肉強食,乃是天道,譬如猛鷹捕兔,群狼獵羊——你難道能記得自己盤子裡那隻豬生前姓甚名誰?誰讓你是魚肉不是刀俎呢?」

那鄒姓漢子聽了,怒吼一聲,搏命似的衝他撲了過去,與此同時,院中埋伏的人手也和殷沛手下的面具人動起手來。周翡的碎遮原本已經攥在手心,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又垂下,靠在牆角冷眼旁觀場中情景。

吳楚楚說道:「奇怪,如果柳老爺在水晶缸裡放的東西能讓那怪蟲飛蛾撲火,為什麼這半天只出來一隻,我記得當時……」

她話沒說完,便見霓裳夫人、鄒姓的漢子與其他幾個不知名的高手將藤條肩輿團團圍住,合力圍攻殷沛。

殷沛那一身邪功果然不同凡響,哪怕這樣也絲毫不露敗相。

他手下的面具人卻沒那麼好的運氣了,轉眼便被不露面的李晟暗中指揮著人分頭拿下。而後只聽一聲尖哨響起,霓裳夫人低喝一聲,甩出一截白練,眾人有樣學樣,長鞭、鐵鎖等物劈頭蓋臉地捲上了殷沛,配合得當地分別捆住了他的四肢。

殷沛冷笑一聲,長袍鼓起,便要將那些礙手礙腳的破爛震開。

霓裳夫人卻喝道:「退!」

幾個圍攻殷沛的人都不耽擱,倏地往四方散開,他們前腳剛散開,便只聽一片鐵鏈與裂帛之聲混在一起,殷沛竟用他奇高的內力將這些雞零狗碎「碎屍萬段」了!

霓裳夫人白練的碎片好似蝴蝶一樣上下翻飛,煞是好看,一時遮蔽了殷沛的視線,而就在這時,整個柳家莊內院的地面竟然陷了下去,「隆隆」幾聲巨響過後,二十八根巨大的鐵鏈從地下冒出來,驟然卷向殷沛。

鐵鏈自動落鎖的聲音清脆逼人,轉眼已經在原地織就了一個鐵牢籠,將這叫人聞風喪膽的「清暉真人」牢牢地禁錮在了其中。殷沛暴怒著掙動起來,柳家莊的院子都被他撼動,地面的石板「嗆啷」作響,旁邊幾個人面露畏懼,不由自主地退開幾步。

柳老爺道:「清暉真人不必費心掙扎了,此物名叫‘地門鎖’,與‘天門鎖’皆是出自古機關名家之手,縱你能上天入地,也是掙脫不開的。另外鎖鏈上抹了一種名叫‘流火’的藥酒,是託一位用毒大家專門配的,並非毒物,但是蠱蟲毒蛇之類沾上便醉,想必你那涅槃蠱一時三刻內也絕不能再害人了。」

他話音沒落,便見有個人隔著一副手套,將方才掉落在地的怪蟲撿起來扔在了火堆裡,怪蟲的身影閃了幾下,頃刻便被火舌吞沒了,發出一股說不出的惡臭。

鄒姓漢子提著九龍弩,走上前道:「鐵面魔,我定要活剝了你!」

霓裳夫人卻一皺眉道:「鄒兄弟,咱們事先不是說……」

鄒姓漢子眼眶通紅:「說什麼?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此人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活剜了他,天理何在?」

霓裳正要說話,被鎖在中間的殷沛卻縱聲大笑起來:「天理?哈哈哈!」

他笑聲十分尖銳,乍一聽,竟好似帶著些許撕心裂肺的意思,鬼哭似的笑聲在柳家莊裡迴響。隨即,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發生了,那笑聲越來越大,竟好似迴盪不休似的,從四面八方傳來,匯合成一體。

「天理——」

「哈哈!天理何在……」

「哈哈哈哈……」

周翡猛地一拉吳楚楚肩膀,將她推到一座假山後面的石洞裡。

吳楚楚驚叫道:「阿翡!」

「噓,別動,別出來。」周翡想了想,又回過頭來,半帶玩笑地飛快說道,「延續中原武林各大門派傳承的重任還在你身上呢!」

吳楚楚被這「咣噹」一下砸在腦門上的重任嚇懵了。

周翡剛把吳楚楚藏好,便見十七八個人抬的肩輿從各個方向闖進來,每個肩輿上都坐著個與地門鎖中捆著的人如出一轍的「殷沛」!

只聽這十七八人同時開口道;「是誰要除掉本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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