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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蓬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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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一條小舟悠然橫在水波之上,周翡悠然地坐在船舷上,她早就不是被一根長槳弄得團團轉的旱鴨子了,偶爾信手撥弄一下,小船便直直地往前走去,逆水而行了一整天,便來到了一大片島礁之地。

她不知已經來過多少遍,既不需要地圖,也不必有司南,閉著眼便能令小船左拐右轉,穿過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石頭陣,隨即又鑽入了一個只堪堪能過的石洞裡,她放下船槳,任憑水流推著小船行進,其中拐了幾道彎,水路越來越窄、越來越淺,直到船已經沒法再走,她便將小船停在淺水裡,輕輕一躍跳上了黑洞洞的岸上,摸索著在石牆上推了幾下,「咔噠」一聲輕響後,山石上竟憑空開了一道門,步入其中走上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竟豁然開朗,露出一片島上房舍來。

有個老漁夫正在曬網,見她來,絲毫也不吃驚,輕描淡寫地衝她點了個頭,說道:「周丫頭,來得不巧,那小子前幾日醒過一陣子,本想等你幾天,實在不成了,昨天才剛回去閉關。」

周翡不甚明顯地嘆了口氣,說道:「路上遇上點麻煩。」

那老漁夫伸手指了指一處天然礁石山洞:「快去吧,留了信給你。」

周翡卻沒有動。

她像是個走了很遠的路方才歸來的旅人,心裡未必不歡喜,只是十分疲倦,累得見了日日牽掛的親人也不想言語,聞到久久思念的家常菜味也不想吃,看起來倒像是無動於衷似的。她在水邊站了一會,見細碎的浪花來而往復地拍著岸上的礁石,一部分漁網落在了水裡,隨著水面起起伏伏,時而沉浸到蒼白的泡沫中去,泛著異樣的光澤。好半晌,她用碎遮輕輕戳了戳地面,摸出一個小瓷瓶,說道:「我找到了傳說中的‘朱明火尾草’,託毒郎中磨成了粉才帶回來,不知道有沒有用。」

周翡當年從周以棠那拿到了地圖,便跑去把梁紹的墓穴挖了個底朝天。

梁相爺也是慘,生前鞠躬盡瘁,死後不得安寧,那墳被人刨過不止一次,周翡去的時候,連他的屍骨都沒找著,棺材蓋也給掀在了一邊,亮著個空蕩蕩的「三長兩短」,十分淒涼。好在先來的訪客找東西很有目的性,大部分陪葬品並沒有動。周翡將和大藥谷有關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有用的送到了蓬萊,其他的便乾脆賣了個人情,送去給了應何從。

這些年,她對照著昔日走偏的奇才呂潤那本《百毒經》按圖索驥,走過無數人間奇譎之地,還跟童開陽結下了深仇大怨,自己也混成了半個奇珍草藥的行家,結果卻好似總是不盡如人意,治標難治本。有時候周翡也會想,如果她是謝允,她願意像這樣吊著一口氣,大半時間都在昏迷中度過地活嗎?

只是想一想,她都覺得自己要瘋。

思緒這麼一拐,周翡便常常覺得灰心得很,可是她心性裡偏偏又有點小偏執,雖灰心,卻始終未死心,灰一晚上,第二天總還是能鬼使神差地「死灰復燃」。

謝允清醒的時間很短暫,剛開始,不過是被他島上三位長輩以內力療傷時逼醒的,幾乎沒有意識,這一年來用了《百毒經》中所載、以奇蟒「蛟膽」做的「蛟香」,方才有些轉機,起已經能起來活動一陣子了,可惜……周翡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

周翡輕聲道:「我還沒找到同明大師說的那種內力。」

老漁夫不怎麼意外,專心致志地拉扯著手中的漁網,頭也不抬地說道:「我聽你進來的時候腳步略沉,似乎有些遲疑不決,便知道沒什麼結果。」

傳說中的「蓬萊仙」其實有四個人,當年有一位前輩為了救謝允,瞞著其他三人傳了功給他,已經過世了,到如今,剩下一個高僧同明大和尚,一個混跡國子監、熱愛誤人子弟的林夫子,還有一個,便是這老漁夫。

這做漁夫打扮的老人名叫陳俊夫,名字與樣貌均是平平無奇,說出去也未見得有多少人知道,可他做的東西卻是大大有名——譬如早年山川劍為自己夫人定做、後來落入了青龍主鄭羅生手裡那件刀槍不入的「暮雲紗」。

相傳此人有一雙能點石成金的手,機關、兵器、寶衣……無所不精。

比起說話總是打禪機的同明大師,不著四六的林老夫子,周翡比較願意和這位陳老聊天。

三年多,即使周翡天生是個愛跳腳的性子,也在屢次失望中淡定了,她與老漁夫一站一坐,嘴裡說著喪氣的話,臉上卻沒什麼波瀾,好像只是和他閒聊家常一樣。

周翡問道:「陳老,我要是到最後也找不到怎麼辦?」

老漁夫摸出一根樣式古怪的梭子,以叫人看不清的手速在一層網上織另一層網,他用的魚線極細,好似比傳說中「五層紗衣可見胸口痣」的綢緞還要輕薄。陳俊夫手雖快,話卻說得很慢,他靜靜地說道:「老林頭第一次見你,便要出手捉弄,當時你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現在不過兩三年的光景,他已經不敢隨便惹你了,你可知為什麼?」

周翡雖然是個武痴,卻也總有不想討論武功的時候,聞言懨懨地說道:「不知道,拳怕少壯?也沒準是他老人家‘之乎者也’念多了,越活越回去。」

陳俊夫伸手輕輕一拉魚線,魚線便乾淨利落地被他截斷了,平攤在地上的大「漁網」動了動,灼眼的光芒「譁」地一下,潑灑似的流了過去。他抬起黝黑的臉,眯著眼對周翡笑了笑,說道:「因為別的人,或是走上坡路,或是走下坡路,或是原地不動,腳下起起伏伏,都有著落。你卻不同,你走的不是斜坡,是峭壁,石階之間沒有路,只能拼命縱身躍起,每次堪堪抓到上面的石頭,再掙扎著爬上去,萬一爬不上去,便只好摔成粉身碎骨,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路——我問你,你怕過麼?」

周翡愣了愣,隨後點頭道:「嗯。」

怕乃是人之常情,可是偏偏她被謝允傳染了一身黴運,每次身臨險境,都好似被卡在石頭縫裡,想要不被困死原地,只能一往無前,怕也沒用。

陳俊夫問道:「那怕的時候,你怎麼辦呢?」

「就假裝我其實已經在高一層……或者更高的石階上,假裝到自己深信不疑時,便覺得眼前這一步不在話下了。」周翡抿抿嘴唇,衝陳俊夫一點頭,勉強笑道,「知道了,多謝陳老指點。」

「指點什麼,不過是教你自欺欺人地好受一點,快去吧。」陳俊夫衝她擺擺手,重新忙碌起來。

周翡轉身走進謝允閉關的洞府中,剛到門口,便已經覺得熱浪鋪面,一股奇特的香味從中透出來,正是蛟香,據說普通人在裡面打坐片刻,蹭幾口蛟香,內功修為能事半功倍——只是不能久待,否則會對經脈有損。

洞府中被蓬萊這幾位財大氣粗的老東西弄得燈火通明,牆上半個火把都沒有,全是拳頭大的夜明珠,周翡一進去先愣住了——只見上次她來時還光禿禿的石壁上,被人以重彩畫了一片杜鵑花,畫工了得,那獵獵的紅幾乎能以假亂真,怒放了一面牆,絢爛至極地往人眼裡撞,生機勃勃,好像一陣風吹過去,便能翻起火焰似的紅浪來,叫人看一眼,胸中不散的鬱郁便好似輕了幾分。

蛟香繚繞中,一個清瘦了不少的人安靜地躺在上面,蒼白的臉色被牆上的畫映得多了幾分血色,手裡握著一塊緋紅的暖玉。

周翡緩緩走到他身邊坐下,感覺整個石洞熱得像個火爐子,就大冰塊謝允身邊還能涼快點。

她抬頭瞄著牆上的畫,對謝允道:「你畫的?嘖,你還挺有閒情逸致。」

躺著的人自然不能答話,但周翡的目光掃過整一面牆的紅杜鵑,在角落裡發現了幾行題字並落款,先頭題了一句白樂天的「回看桃李都無色,映得芙蓉不是花」,後面又道「經一場大夢,夢中見滿眼山花如翡,如見故人,喜不自勝」,落款是「想得開居士」。

周翡看見「想得開」三個字,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接著,她看見旁邊小桌案上放了筆墨紙硯,便從石床邊跳了下來,步履輕盈地轉到小桌前,翻看謝允留給她的信。只見桌面上攤了幾張畫,頭一張畫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十分稚氣,纖纖秀秀的,單腿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偏頭正往畫外看,眉目飛揚,顯得十分神氣。

周翡訝異地一挑眉,隱約想起這是自己年幼時在洗墨江中初見謝允的模樣,她自己都已經有點記不清了,沒想到謝允筆下居然還這麼分毫畢現,周翡心頭先是微微一跳……不料隨後看見題字,頓時從感動不已變成了氣不打一處來——姓謝的那倒霉玩意給這幅畫起名叫「水草精小時候」。

周翡自言自語道:「你才水草精,你是鱉精!」

第二幅畫上是個少女,長大了些,面容俊秀,她手裡拿著一顆骷髏頭,正將它往一堆骨架上擺,旁邊一堆幢幢的黑影,只有一束月光照下來,落在那少女背影上。

周翡這回壓住了心裡的波瀾,先去看題,見這張畫上寫得是「威風水草精隻身下地洞,備戰黑北斗八百小王八」。

周翡:「……」

她原地磨了磨牙,回頭掃了謝允一眼,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謝允嘴角好像還帶著一點壞笑。周翡突然覺得自己那拖得腳步都發沉的心情實在毫無必要,這位想得開居士這麼會玩,看來離死還遠著呢。

她暗罵一聲「混賬」,憤憤地掀開第三幅畫。

第三幅畫上畫著一個年輕姑娘,比前面的少女又年長了些,五官同前兩張如出一轍,人卻是微笑的,她身穿一襲紅裙,裙角飛揚,鬢似鴉羽,眉目宛然,站在一大片杜鵑花從中,揹著手拎一把長刀。

周翡愣了愣,突然莫名覺得自己確實應該做一身這樣的紅裙。

隨即,她又搖搖頭,去看謝允那毀畫的題字,題字道:「畫中仙乃是……」

「乃是」個什麼,後面沒了,周翡莫名其妙地找了一會,在角落裡又發現了倆字:「你猜」。

周翡忍不住問出聲道:「你這畫名叫‘你猜’?」

謝允不出聲,畫卷上卻隨著她的動作,落下了一個小信封,上面附了一張字條,寫道:「猜錯了,不是你,是我媳婦。」

周翡哭笑不得地拆開信封,見裡面是寫過《離恨樓》與《寒鴉聲》的熟悉字跡,整整齊齊地一整篇。

「阿翡,」謝允寫道,「聽聞你不日將至,很是歡喜,東海之濱蝦兵蟹將甚眾,皆與你等水草精為同族,蘸油鹽醬醋並碎薑末一點十分味美,你可與之多多親近……」

謝允的信裡隻字未提透骨青,也沒有悽悽慘慘地感激她奔波,一邊開玩笑消遣她,一邊將蓬萊一帶好吃與好玩的東西羅列了一個遍,又叫她去翻看枕邊的小盒子,神神秘秘地說裡頭有「異寶」,結果周翡依言開啟,發現裡面是一堆叫她啼笑皆非的貝殼。結尾,謝允又可憐巴巴地央求道:「筆墨均已列次石桌上,承蒙垂憐,長篇大論大好,隻言片語亦可,盼你回覆一二,稍解吾之思念於筆端。」

然後又畫蛇添足地叮囑道:「另:筆墨僅供書寫於紙面,勿作他用。」

周翡本來沒想拿一堆筆墨幹什麼,看了這句話,頓時大受啟發,她獰笑一聲,挽起袖子,飽蘸濃墨,來到無知無覺的謝允面前,心道:這可是你自找的。

她伸手在謝允臉上比了比,果斷大筆一揮,對著端王那張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臉上開始辣手摧花,先在他臉上勾了個圓邊,繼而將他眉毛畫成了兩道黑槓,兩邊臉上各勾了三根鬍子,最後額間加了個端端正正的「王」。

畫完,周翡歪頭打量了他片刻,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於是將謝允那隻空著的手拉了過來,在他掌心上寫道:「欠揍一頓。」

周翡在火爐似的山洞中盤旋了一會,再出來時,來時的猶豫與疲憊不覺一掃而空。

陳俊夫頭也不抬道:「走了啊?」

「走了。」周翡衝他一點頭,「重陽還得家去,曹仲昆一死,我爹大概又要開始忙了。回頭我再四處找找,想辦法再弄一枚蛟膽來。」

「不必急,有那一點夠燒幾年了。」陳俊夫說著,抬手將一個亮燦燦的東西丟給她,「拿去。」

周翡一抄手接住,見那是一件貼身的軟甲,尺寸纖瘦,觸手輕如無物:「暮雲紗?」

「暮雲紗是什麼破玩意?」陳俊夫笑道,「不過這也不是什麼要緊物件,我織漁網剩一點巴掌大的邊角料,做個什麼別人也穿不進去,也就夠你用。老夫給它起了個名,叫做‘彩霞’,怎麼樣?」

周翡聽了「彩霞」這「出塵脫俗」的名,一時無言以對,只好乾笑一聲。

周翡從謝允給她留的那一盒吃剩的貝殼裡挑了幾個頗有姿色的,自己穿了孔,綴在了陳老那漁網邊角料織就的小衫裡,便穿著這一身破爛走了,倘若再去弄兩個帶補丁的麻袋,光這一身行套,她便能在丐幫裡混個小頭目噹噹。她打算先回家一趟,跟李瑾容覆命,再去周以棠那裡看看他有沒有什麼要差遣的,倘若這邊事了,她便想著還得再往南邊走一趟,找找還有沒有其他蛟膽可以挖。

中原但凡成氣候的武學都自己的體系,有名有姓有淵源,同明大師說的那種內力倘若有,萬萬不該籍籍無名,既然在中原武林中遍尋不到,周翡便想著,或許可以去塞外和南疆碰碰運氣。為這,她還應了入冬以後去南疆跟楊瑾比一場刀,以便支使他幫忙留意南疆的奇人異事。

大小事多得足能排到來年開春,周翡不敢耽擱,綴著一身稀里嘩啦的貝殼,一路走官道快馬加鞭。

誰知行至半路,尚未出魯地,她便又看見了四十八寨的煙花——這回放得更巧妙一些,混在了一大堆尋常煙花裡,不像是有什麼急事,倒像是隱晦的通訊。周翡半路拉住韁繩,望著煙花消散的方向皺了皺眉,不知是不是四十八寨的闖禍精們都被李瑾容派出來了,不然怎麼隔三差五便要作個妖?

然而既然已經看見了,她肯定不能放著不管,只好一撥馬頭奔著那邊去了。

馬撒開了蹄子約莫跑了有一刻的光景,夜空之中就跟過節似的,接二連三地炸著大小煙花,遠遠地還能聽見放花處喧鬧的人聲,路上遇見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好似都在往那邊跑。

周翡一個相貌姣好的年輕姑娘孤身而行,總是叫人忍不住多看幾眼,時而有膽大臉皮厚的想上前同她搭話。

周翡小時候便有些「生人勿近」的意思,這幾年常常險境行走,武功精進,身上越發多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搭話的見她不怎麼吭聲,大多也不敢糾纏,只有一個嘴上生著兩撇小鬍子的青年「男子」,在周翡身邊來來回回繞了好幾圈,還大著膽子上前問道:「這位姑娘,你也是去柳家莊麼?」

周翡偏頭瞥了此人一眼,見「他」骨架很是纖細,領口欲蓋彌彰地高高支起,遮著喉嚨,後背挺得很直,手肘自然垂下的時候微微落在身後,說話時下巴微收,雖然嘴角有兩撇小鬍子,但小臉白得在夜色裡直反光,一看就是個貼了鬍子的大姑娘。

周翡「嗯」了一聲,便沒什麼興趣地轉開了視線。

誰知那姑娘依然不依不饒地湊過來,衝她說道:「這柳家莊真是了不得,家裡老太太過壽,還不是整壽,便弄出了這麼大陣仗,怪不得人家說他們富可敵國。」

周翡對什麼「楊家莊」還是「柳家莊」不感興趣,剛想假裝沒聽見催馬先行一步,突然覺得不對勁,她輕輕一拉韁繩,猛地回過頭去盯著那小鬍子看。

小鬍子住了嘴,端莊地坐在馬上,衝周翡微笑。

「怎麼是你?」周翡總算認出「他」來,訝異地問道,「你怎麼到這來了,還弄成這樣?」

原來那「小鬍子」竟然是本該在蜀中的吳楚楚。

吳楚楚不會像李妍一樣咧開大嘴笑,嘴角的動作永遠不如眼角的動作大,她彎了彎笑眼,問道:「怎麼,不像嗎?」

周翡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阿妍給我的。」吳楚楚低頭將嘴上的小鬍子撕了下來,露出花瓣一樣的嘴唇,「我本來覺得不大雅觀,但是看她一天到晚打扮得奇奇怪怪在山上跑,好像也別有些趣味,便忍不住東施效顰了,果然我還是學不像。」

周翡走了以後,在四十八寨陪著吳楚楚最多的也就是李妍了,李妍姑娘自帶一股天生的歪風邪氣,汙染力極強——永遠無法跟別人「近朱者赤」,永遠能把別人帶得跟她「近墨者黑」。

周翡又問道:「誰送你過來的?」

「我自己出來的,同大當家說過了。」吳楚楚道,偏頭見周翡直皺眉,她便又笑道,「你這是什麼表情,大當家教了我一些粗淺的入門功夫,我有自知之明,又不會像你們一樣沒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出門自保總是夠用的。」

「大當家?我孃親自教你嗎?」周翡吃了一驚,隨即又道,「怪不得你最近都不寫信問我了。」

當年他們一幫人從永州回蜀中,便有點各奔東西的意思——李晟和周翡常年不在寨中,剩下一個李妍,雖然能與吳楚楚聊做陪伴,但作為弟子的功課很重,再怎麼受寵,李妍每日早晚雷打不動的練功與李瑾容定期的抽查總是躲不過去的,也沒有那麼長時間陪她。

吳楚楚一度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舊都裡的官家千金們在她這個年紀,應該已經學著女紅和管家,等著「父母之命,媒妁之約」嫁人了,一生到此,便算是塵埃落定,有了定數,往後生平起落,都在小小一方宅院之中,榮華落魄,也都悉數牽在夫家榮辱興衰上。

可是她如今孑然一人,既不是官家小姐,也沒有家讓她管,她混跡在一群江湖草莽之中,彼此間好似有一條比海還深的鴻溝。寨中人待她雖好,也是「以禮相待」的好,不會越俎代庖地給她安排什麼。而她十多年來積攢的勇氣,在逃亡路上用了個一乾二淨,所剩不過一身的「溫良」與「貞靜」,並不足以給她指一條康莊大道。

至於父母深仇,那已經上升到了國仇家恨的地步,是舊都與金陵之間的鬥爭,她無能為力,絲毫插不上嘴。這種困惑是無從傾訴的,亂世中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腰間,活著尚且不易,誰有功夫聽一個小小孤女幽微又矯情的那點茫然?

周翡有一次回家,見吳楚楚實在無所適從,便隨口給她找了點事做——與曹寧一戰裡,四十八寨數十年積累險些毀於一旦,寨中不少門派本就已經人才凋敝,這樣一來更是要沒落下去,前輩們留下的武功典籍多年沒有人修整編纂,不是缺頁短字,便是留著落灰,很多典籍本身已經佶屈聱牙,間或還混進一些前輩們亂七八糟的感悟,諸子百家哪的引用都有,極難看懂,被一代又一代大字不識半筐的粗人們口口相傳,謬誤多得好似篩孔。正巧吳楚楚從小飽讀詩書,周翡便讓她幫著慢慢整理四十八寨的武庫。

周翡本是隨口一說,本意是讓吳楚楚沒事抄書解個悶。本來麼,一個從未練過一天功夫的弱質小姐,靠一支筆去編纂一個土匪寨裡的武學典籍,怎麼聽怎麼扯淡。可吳楚楚卻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真就一門心思地紮了進去。

她先是學了些奇經八脈、認穴之類的基礎,大致有個概念之後,便又開始抄錄原文。吳楚楚先從儲存完好的開始,找那些可以讓她大致通讀的,每每遇到個別缺字,她便絲毫也不敢馬虎,補一個字往往要考證月餘。她閨秀出身,生性內向,剛到四十八寨的時候,沒事都不好意思和人家主動搭話,更不必提討教了,每每有疑問,只能不遠萬里地寫信問周翡,每次來信必是厚厚的一打,有時周翡跑到深山老林裡接不到,攢幾個月,回頭一看,能從暗樁裡收到半尺多高的信,信中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常常把自以為基本功紮實的周翡也問得一頭霧水,有些實在答不上來,還要去請教別的前輩。

周翡這幾年進境一日千里,跟胸懷十萬個「不懂」的吳小姐也有很大關係。

三年過去了,經吳楚楚修訂過的典籍已有二十多本,雖從數量上看不過滄海一粟,她卻已經漸漸摸到些門道,開始試著修復難度大一些的典籍,並能寫一些註解了。

吳楚楚抬手將一縷掉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笑道:「有一回修好的書被阿妍拿去看,叫大當家瞧見了,她便來問我要不要習武,我本想自己都這麼大年紀了,再開始習武未必還來得及,大當家卻同我說道‘古來大器晚成者不勝列舉,有那中年之後方才入門的,機緣巧合也成了一代大家,何況你不過十來歲,一輩子長著呢,你又不急著跟誰比武,入門慢一點有什麼打緊?只要肯,練個十幾二十年,縱然天資與機緣都一般,只要不去和人鬥勇逞兇,功夫也夠你用了,沒什麼來不及的。’」

周翡愣了愣,此言與當年李瑾容傳她破雪刀時說的那番話異曲同工。

李瑾容不愧是年紀輕輕就敢北上殺皇帝的人,再怎麼被歲月磋磨,天性中也依然帶著「無匹」的我行我素,這些年來,倘不是四十八寨沉甸甸地壓在她肩頭,她大概有能幹翻活人死人山、成為一方魔頭的潛質。

吳楚楚又道:「你別說,紙上得來終覺淺,自己開始學著練一點,跟以前紙上談兵確實又有不一樣——我這回到這裡來,是為了拜會這位柳老爺。」

周翡問道:「此地主人麼?做什麼的?」

吳楚楚道:「這位柳老爺從前乃是泰山門下,年輕時還頗有些名頭,後來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便接管了家裡的生意,賺下了好大一份家業。我不是最近正在修訂千鍾派的功夫麼,李公子說千鍾一派最早發源自泰山,武功與泰山體系一脈相承,我便寫了信給柳老爺,想向他請教。」

周翡再次目瞪口呆——過去連跟李晟多說幾句話都覺得不好意思的吳楚楚,居然相隔千里,寫信給陌生人!

「你叫那貨‘李公子’我真有點聽不習慣。」周翡想了想,又問道,「好多人慣於敝帚自珍,除非拜入自己門下,否則不大肯指點別人……這個柳老爺還真答應你啊?」

「答應了。」吳楚楚開心地說道,「柳老爺家大業大,自己雖已不在江湖中,卻仍喜歡結交各路朋友,這些年生意上也是因為有各路朋友幫忙才能這麼順利。他與我回信說,自恆山沒落,五嶽這些年也相繼有銷聲匿跡的意思,不少弟子尚未出師便下山各自去討生活了,心裡也覺得十分可惜。再說我來考證千鍾與泰山的淵源,相互印證,來日若真有發揚光大的一天,也是好事。」

周翡也沒想到自己不過隨口一說,吳楚楚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而且還叫她找到了一個志同道合的怪胎願意配合,她不由得感嘆世間萬事皆在人為,吳楚楚花了三年,已經走到現在這地步,倘若她當真能三十年矢志不渝,這些年中原武林斷絕的傳承,也許真就能在她手裡留下一息沿襲。

「對了,」周翡問道,「方才那煙花是你放的?」

吳楚楚搖搖頭:「柳老爺家高堂過壽,今日途徑的三教九流都能到他府上沾個喜氣,我本想著他們家今日客多,必定亂得很,便不去添亂,過兩天再前去拜會,結果方才看見煙花傳訊,這才順路過來。」

兩人說話間,便混進了前往柳家莊蹭飯的大部隊裡,柳老爺可能果然頗有大方好客之名,往來柳家莊的有風度翩翩的,也有衣衫襤褸的,家僕訓練有素,一概笑臉相迎,張燈結綵的莊子裡已經做不下了,流水的筵席一直襬到了門口,與主人家說幾句吉祥話,隨便坐下即可。

吳楚楚既然已經來了,便同家僕報上了名號並附上與柳老爺的往來信件,家僕一路小跑地跑到莊子裡報訊,周翡等待時無所事事,百無聊賴地四下瞟。

突然,她在人群裡看見了一個頗為熟悉的人影。

這日月朗星稀,燈火亂撞,亂七八糟的光影交疊在一起,又不時有人走來走去,亂鬨鬨的轉得人眼前暈,周翡卻在目光掃過人群的時候看見了吳楚楚口中某「李公子」。

李妍不知道哪去了,沒跟他在一起,李晟混跡在一幫跟他一樣時刻準備去選秀男的翩翩公子中,好似十分如魚得水。

周翡心中十分詫異,心道:我都在東海里遊一圈回來了,怎麼還能碰見這個倒霉蛋?真是孽緣。

李晟沒看見周翡,他正虛頭巴腦地端著個酒杯跟周圍的人「推杯換盞」,小酒杯不過一口的容量,周翡眼睜睜地看著他足足跟二十個人碰過杯,裝模作樣地喝了許久,半天愣是沒見他倒過一次酒,不知道那些大傻帽怎麼讓他糊弄過去的。隨即,周翡還發現,李晟一直盯著一個方向。她順著李晟的目光來回掃了兩遍,沒注意到有什麼異常,正在納悶,突然,有個醉漢東倒西歪地從人群中穿過。

醉漢哼哼唧唧地唱著一首特別下流的市井小曲,不少粗野的草莽漢子圍著他鬨笑,他卻也不以為恥,走到哪便去人家桌子上摸酒壺,沿途禍害了一路,最後晃晃悠悠地來到了最角落的一張桌上。醉漢一屁股坐下,伸手便去摸桌上一排沒動過的酒壺。周翡吃了一驚,因為她直到這時才發現,那角落裡居然坐著個黑衣人。

那是個身形瘦削的黑衣男子,面容清癯,兩鬢斑白,整個人便好似融化在了夜色裡一樣,很容易就被忽略過去。李晟盯的就是這個人。

這時,那黑衣男子抬頭看了對面的醉漢一眼,方才晃晃悠悠的醉漢好像一瞬間酒就醒了,嘴裡的小曲竟戛然而止。片刻後,他不自然地站了起來,有些踉蹌地穿過人群,居然倉皇而去,而且走出老遠還頗為心有餘悸地回頭張望。

周翡有些納悶,見那黑衣男子坐姿端正,臉上蓄了鬍鬚,目光平和,並不怎麼凶神惡煞,她盯著他看了幾眼,隨後居然看出點眼熟來,搜腸刮肚地回憶了片刻,吃了一驚——因為認出此人就是當年在岳陽城外傳她《道德經》與蜉蝣陣的沖霄子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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