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娘見她偷瞄時鐘,順著她的目光也掃了眼時鐘,覺得自己是讀懂了這姑娘的小心思:「你這是帶著愛人故地重遊來了?」
任司徒突然想到之前早餐店的老闆也問過類似的問題,當時這男人是怎麼回答的?——
「您誤會了,這我老同學。」
果然原本正百無聊賴地看著書架的時鐘,聽見這話,表情有剎那的僵硬,雖然隨後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但還是多少滿足了任司徒的報復心理。
老闆娘的想法倒是十分的與時俱進:「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只要還沒結婚,跟誰都是同學關係。我明白的……」
「……」
其實不僅僅是這家漫畫屋,越是一路逛下去,越是讓人感嘆,原本很多熟悉的東西其實早已滄海桑田……
任司徒曾經流連忘返的那些街邊小店,有些已經拆了,有些直接換了裝修,改賣別的東西,甚至曾經的郵局,現在都成了賣炸醬麵的小館子。越是這樣,越是讓人司徒慶幸:起碼街邊那家路邊攤還是原來的味道,還有那家賣飾品的夫妻店,丈夫依舊和原來那樣是個妻管嚴,任由妻子胡亂開價。
直到傍晚降臨,周圍漸漸亮起了路燈,時鐘和她原路返回,回到學校大門外取車,竟然還有高三的學生剛放學,揹著厚重的書包和她、時鐘一同走出校門。
上了車後,任司徒終於忍不住問:「為什麼突然想到帶我來這些地方?」
今天之前的時鐘,對任司徒來說,他只是以一個不算熟的老同學的名義,強勢的進入她的生活,強勢的追求,最後卻在她對他產生好感之後,又拂袖而去的男人。
今天之後呢?她還敢這麼輕易地給這個男人的身份下定論麼?
時鐘對她的問題不置可否,反倒突然問她:「上次那些微信是孫瑤幫你發的吧?」
他原來有聽那些微信……任司徒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他聽完的當下似乎一點反應都沒有,孫瑤死等也等不到他的迴音,還以為他已經氣得連任司徒的訊息都拒收了,急得直接把她「打包」送去了他家樓下。
「我全部聽完之後,突然覺得其實我沒有資格責備你,我們兩個其實是半斤八兩,你心裡藏了一個盛嘉言,我心裡又何嘗不是藏了一個女人?」
任司徒心裡沒來由得一緊。
心裡藏著的那女人……答案其實早已經呼之欲出,可任司徒並沒有多少勇氣去相信。
時鐘的目光卻在這時直直地望進她的眼裡:「我今天就讓你陪著我跟回憶做一個徹底的道別。至於之後你選不選擇放下盛嘉言,全憑你自己的意願,我不干涉。」
「……」
道別?那道別之後呢?終於可以輕鬆地放下心裡那個女人了?任司徒心裡微微地一涼。時鐘在這時發動了車子。
車子一路從燈火闌珊之中駛過,最終停在了一家金碧輝煌的飯店前。
任司徒透過車窗看見飯店的招牌,臉色頓時一沉。這家飯店是本市的老字號,生意很紅火,幾乎每年都會擴充一次店面。
任憲平一度……經常帶她和母親來這兒家庭聚餐……
為了不讓自己去回想某些糟糕的人,在時鐘準備開門下車之前,任司徒抓住了他的胳膊,幾乎帶點懇求:「換一家吃吧。我……不喜歡這家。」
時鐘不禁一皺眉,印象中她應該很喜歡這家的食物才對……
可她抓著他胳膊的手用力到指節都是僵的,時鐘其實只有幾秒鐘的沉默,任司徒卻已經等不及了,變了個人似的:「你不走我走。」
說完便放開了他的胳膊,轉身拉開車門下車。
時鐘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那個逃離似的快步跑出露天停車場,徑直走向馬路邊,看樣子像是要去欄計程車。
時鐘下車追過去。
本來都好好的,時鐘把她伸向路邊攔車的手拉了回來,耳邊是熱鬧的車水馬龍聲,時鐘皺著眉,音量不由得加大:「你到底怎麼了?」
「……」
「說話。」
「我曾經很喜歡這裡,甚至我家的每一次家庭聚會,我都要鬧著來這裡吃飯。可我也是在這裡,發現我爸跟他的女學生搞在了一起。你知不知道之前我跟他的那個女學生還算是半個朋友?」
任司徒忍不住冷笑。
只是這冷笑,漸漸地被苦澀淹沒。
時鐘僵了一會兒,這個時候說什麼話都顯得蒼白無力,最終他似乎也只能說:「那就不去吃了,回車上吧。」
回到了車內,周遭的空氣安靜了下來,卻越發如同一隻安靜的蟄伏中的獸,要把任司徒吞沒。
積壓在心底深處的眾多不忿,真的說出口的那一刻,任司徒才發現並不像她想象中的那麼難以啟齒——
「我爸剛開始騙我,說跟她分了,我信以為真了,結果一高考完,一參加完畢業酒會,回到家我媽就把實情告訴了我,說是我爸為了那個女的,要和她離婚,之前之所以不告訴我,是怕我分心考砸了。」
而隔天當她渾渾噩噩的醒來——她的母親已經不知所蹤,家中的客廳裡,只留下了各種汽油的包裝盒……
時鐘像是苦笑了一下:「我帶你來這兒的本意,可不是想喚起你這麼多糟糕回憶的。」
「這能有什麼好回憶?」任司徒討厭這裡。
「有。」他卻斬釘截鐵地說。
「……」
「我就是在這裡,第一次見到她的。」
任司徒的思緒微微地一怔。
車平靜地停在露天停車場,他平靜地待在車裡,聲音也變得沒有多少起伏,只是他眼中染上的一點點笑意,看起來更加動人心魄:「……那是個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