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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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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飯店高階套房。

和雅淑不知所以然地倏然轉身,她緊張起來,她從身邊人的眼神里、呼吸裡感受到了某種暗示,她的神色倉皇,猜疑、懊悔、羞恥,甚至裹挾著害怕。

和雅淑終於發覺哪裡不對勁了,仍存有一絲僥倖:「你是?」

阿初很冷的一張臉:「是。」

和雅淑面容瞬間蒼白,出乎意料地震驚:「是你。……阿初?」一陣最難堪的噤寂,千萬種痛苦鑽到她心扉裡去,阿初寒冷的眼光刺著她的五臟六腑,比死還要令她難以忍受,她聲音顫抖:「……你怎麼可以對我這樣?」

阿初握緊她的手,壓抑著情緒,問她:「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和雅淑的腦袋「轟」的一聲震鳴,她像一葉纖細的紙鶴,空虛,蒼白,無助,她不能接受被心愛的人當場揭穿醜惡的嘴臉,她痛呼一聲:「你太殘忍了……」

阿初沒有鬆手,他審視著她,儘管雅淑不敢看他,他依舊望著她,說:「我原想,是猜忌淹沒了信任,所以,我對你心慈手軟,替你找各種各樣的藉口來轉圜,我等著你,良心發現的那一天,等著你迴歸真情的時刻,可是,我發現自己做錯了,有些事情是不能坐等的,我也不堪再等……」雅淑感到羞辱,她快要崩潰了,她抬起眼來,像陷落在一個黑洞洞的深淵,她叫囂著:「放我走。我被你看穿了,我是一個兩面三刀的女人,不是你的所愛。放我走。放開我。」

阿初:「你不是一個兩面三刀的女人,你只是一個被人複製的傀儡,一個可憐蟲。一個不知道過去,沒有未來的、根本不存在的鬼魅!」

和雅淑的眼神漸漸變了,兇光漸露,她停止了掙扎,因為她知道,自己不用再掩飾了,雅淑冷靜了,愛戀濃情如洶湧波濤將心高高捲起、重重拋下,她深愛的男子就站在自己的眼前,她在想,殺了他?還是,自殺?

阿初:「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每次面對阿次,你就失去了正確的判斷力?因為你心虛,每次走近他,你就必須先把自己的心給藏起來,你唯恐他察覺你的秘密,你的意圖,所以你每次接近他,首先想到的是隱蔽自己,你想取悅於他,得到他,打擊我,徹徹底底地毀掉一段兄弟情。你疏忽了分辨真偽,戲,就演砸了。」

和雅淑:「……你不是第一次扮他?對吧?」雅淑的世界徹底摧毀,她幾乎在瞬間崩潰。和雅淑嘴嘴唇嚅動:「你,你這個魔鬼,你——把我剝得乾乾淨淨,你讓我在你面前喪盡尊嚴、體無完膚。」

阿初:「你不是天使,我也不是魔鬼,就算我在你的心裡是一個魔鬼,我也是一個頭腦清明的魔鬼。」

和雅淑腦海裡(閃回)雅淑:「我不想做一個反反覆覆的女人。我不是天使。」

阿初:「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天使存在。你不是,我不是,沒有人是。」(閃回完)

和雅淑苦笑,她顫抖著:「你殺了我吧。」

阿初平靜地說:「我會的。」

雅淑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她恍然間看到阿初的左手上多了一管針劑,他推進得很快,雅淑看他的眼神是難以置信,彷彿心都碎了,雅淑:「我不捨得你死,……你怎麼捨得我?」

雅淑的眼睛漸漸模糊不堪,她的瞳孔漸漸收縮,她軟如秋葉般倒下,阿初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雅淑收縮的瞳孔,無限放大,無限延伸,出現無限條深邃的通道……

少年雅淑被人毆打。

青年雅淑在遍佈鐵絲網的訓練場上與人格鬥,生死相搏。一個巨大的鐘表在滴滴答答地走著,彷彿計算著雅淑的人生指南針。

指標所向,刀光頻閃。

刀光,血光,雪光,雅淑提著刀在茫茫雪地裡奔跑,積雪皚皚,前路漫長,似乎永無窮盡。

一片砸碎玻璃的聲音,滿地狼藉,全是破碎不堪的影像,五歲的雅淑,手裡抱著一個洋娃娃,站在玻璃碴上,血從她的童鞋底流淌下來。

一個兩歲的小女孩望著小雅淑憨笑。

過去的歲月彷彿一架時空穿梭機,在雅淑眼前紛紜而過,漸漸地在她腦海裡沉澱、縮短,縮成一個個支離破碎的片段,宛如彈指一揮間。

雅淑透支了所有的精力,發洩般嚎叫。

和雅淑耳鳴目眩地醒來,她平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手腳被固定在床上,她的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子,這樣掩蓋住她被縛住的手腳,不至於使她看起來讓人感覺狼狽。

雅淑朦朧中,看見了阿初的臉。他們的視線砰然相遇,雅淑感到羞愧和怨憤。

阿初第一次看到雅淑眼裡的殺意,殺氣騰騰。

雅淑:「……你對我做了什麼?」

阿初平靜地說:「我在喚醒你的記憶。」

雅淑冷笑:「你認為我失憶了?」

阿初點頭:「我確定你曾經失憶。」

雅淑:「別浪費彼此的時間了。趁現在,我還不想傷害你……」

阿初截住她的話:「你沒有五歲前的任何記憶。」

雅淑一震。

阿初:「我說對了吧?你對自己的童年知之甚少,但是,對青少年時期的殘酷訓練的記憶,你精確到了分分秒秒。」

雅淑:「你是怎麼知道的?」

阿初:「因為,今天是我引領你,走入你人生旅行的第一天……」

雅淑彷彿受到阿初眼睛裡的某種暗示,意識開始恍惚起來。

阿初:「……你看見大海了嗎?海浪掀天,無邊無際,你就像一葉孤舟行駛漂泊在茫茫大海,到處都是暗礁、漩渦,冥冥中決定了你的沉浮、你的命運。你想抓住什麼……你命在旦夕……」阿初的聲音彷彿游離在半空中,帶著某種難以抗拒的魔力,令雅淑瞬間迷離。

雅淑喃喃地說:「……是我的生命之舟?」

阿初:「對,它將駛向何處?」

雅淑:「……未定之天。」

雅淑腦海裡,浮現出五歲小女孩的影像,自己在奔跑,小洋娃娃丟棄在草叢中,一片荊棘叢中,一片刀光閃過,有人攔腰抱著小女孩穿越荒郊野外。

※偵緝處地下儲藏室。

陸阿貞瘋瘋癲癲地在儲藏室裡唱著情歌,聲音很悽婉。李沁紅穿著一套便裝走了進去,陸阿貞略帶狐疑地看著她。

陸阿貞:「你是誰?誰?你是,致同的朋友?」

李沁紅:「對,我是他的戰友。他叫我來看看你。你怎麼樣?」

陸阿貞很神秘地說:「他怎麼不來?」

李沁紅:「他怕走漏了風聲。」

陸阿貞點頭:「是啊,是啊,他最怕走漏訊息,他……好嗎?」

李沁紅:「不太好。」

陸阿貞很著急地拉著李沁紅的手:「你能帶我去見他嗎?」

李沁紅:「他在哪?」

陸阿貞:「他在……」她忽然又有些清醒:「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嗎?」

李沁紅:「這裡是醫院。」

陸阿貞:「醫院?我是病人嗎?」

李沁紅:「不,你不是病人,你只是暫時住在這裡。」她靠近陸阿貞,說:「這裡是安全屋,等我找到方先生,就帶他來與你團聚。」

陸阿貞:「好啊,好啊,什麼時候能找到他?」

李沁紅:「我們得先知道,他還能去哪裡?」

陸阿貞:「……去河船啊。」

李沁紅:「他還會去?」

陸阿貞:「燈下黑啊。河船最保險。」

李沁紅:「除了河船呢?」

陸阿貞的眼神空洞:「不記得了。」

李沁紅盯著她的眼睛:「你好好想想,想起來,隨時叫我。」

儲藏室門外。李沁紅走了出來,在一名特務的耳邊低聲說了一句,特務點點頭,鎖上儲藏室的大門。

※病房。

病房裡光線晦暗,雖然拉了線點了電燈,但白琉璃罩子下,光是暈黃的一團,朦朦朧朧的透著青白色矇昧的光亮,顯得神秘和昏暗。

阿初與和雅淑近在咫尺,阿初安靜地引導著雅淑進入催眠狀態,雅淑似乎完全放棄了最初的抵抗心理,她潛意識裡渴望讓阿初知道自己的一切,她已經厭倦戴著面具的人生。

雅淑:「……她彷彿洞悉一切,我無法抗拒。」

阿初:「她要你做什麼?」

雅淑:「有一個特別的任務需要我去完成。」

阿初:「什麼任務?」

雅淑:「做貂蟬,做甄氏。」

阿初:「你情願?」

雅淑臉色蒼白,呼吸雜亂。

阿初:「你所作所為似乎與你說的任務並不相符,是不是,因為你動了真感情?」

雅淑:「……難以控制。」

阿初:「對阿次?」

雅淑:「他很無辜。」

阿初:「阿初呢?」

雅淑停頓:「……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付出真心的人。在他面前,我沒戴面具,我沒藏……」

阿初停頓,他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說:「每個人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或多或少的時間內都戴著面具,時間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誰,這不是罪,至多是一個‘錯’。」

雅淑:「我犯了不該犯的錯……」

阿初截住話頭,轉移方向:「進展到了什麼程度?」

雅淑無意識地說:「計劃?……最終階段,缺少核心技術,‘雷霆’……需要金鑰。」

阿初:「你殺過人嗎?」

雅淑:「殺過。」

阿初:「什麼人?」

雅淑胸口起伏急促:「不……記得了。」她的眼前,一片血光,她尖叫。大汗淋漓,抑制不住全身發抖,突然失去知覺。

阿初色變,趕緊站起來,喊了聲:「來人,把氧氣瓶推過來。」兩名護士過來,推來氧氣瓶,替雅淑輸氧,雅淑雙目緊閉,面如白紙。

阿初撫摸著她的秀髮:「雅淑,罪惡需要面對,你無法逃避良心的譴責,必須面對,縱然是死,也應該死得明白。你到底從哪裡來?你的根在何處?我有責任把迷路的你找回來,你也要努力尋找回家的路,不是嗎?」

雅淑耳邊的幻音跌宕起伏,她感覺心胸清明起來,漸漸平息了激動,關閉的心窗重新開啟。

雅淑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四周寂滅而渾濁的水色波濤暗湧,雅淑潛意識裡不想沉淪下去,她突然喊了聲:「阿初,救我。」

阿初瞬間心如雷震,一行清淚暗落。

※春和醫院地下室。

夏躍春和方致同在交談。

夏躍春:「審查小組看過你的材料,鑑於你的錯誤行為,導致行動洩密,老餘犧牲,組織上決定保留你的黨員身份,留黨察看一年。留黨察看期間,仍然負責特科的保衛工作,重新組建新一組的行動小組,你擔任負責人。二科領導希望你在工作中重新建立威信……」

方致同:「你乾脆說戴罪立功。」

夏躍春:「……你,工作能力很強,有豐富的地下鬥爭經驗,是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同志、老戰士、老黨員。從某一種方面來看,我是非常敬佩您的。你的個人感情生活影響到了工作,危害到了組織的安全,你在‘兒女情長’的時候,有沒有考慮到潛藏在脈脈溫情下的刀光劍影?」

方致同從夏躍春的眼睛裡、口氣裡,讀出了他內心的潛臺詞。

方致同凝視夏躍春良久,終於妥協:「需要我做什麼?」

※閘北郊外。

(夢境)一個簡樸的鄉村教堂,建立在一個綠色的山坡上,坡底是一潭幽靜的湖水,模糊不清的一群孩子做遊戲的笑語聲……

一汪清池環繞著迤邐的小山丘,山道蜿蜒,如夢如畫。

一個穿著黑袍的修女在綠色的草地上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小女孩手裡抱著個洋娃娃。

一個慈善的婦人牽著一個兩歲的女孩子向小雅淑招手再見。

一張黑白照片瞬間定格,一個兩歲的女孩和五歲的雅淑合影。充滿稚嫩與童真的面孔。

一片刀光、血海中,孩子們驚恐的眼睛,每一個瞳孔都在放大、放大,從孩子們的瞳孔中,雅淑清楚地看見了殺戮的場面。很多修女被腰斬,孩子們在血海中悲鳴。

兩歲小女孩的面孔越來越清晰,童年的雅淑抱著一個布娃娃向前走去……忽然穿黑袍的修女在叫她,小雅淑一回頭,看見修女滿臉都是血。

徐玉真面帶詭異的笑容出現了,她伸出一隻巨大的扭曲的手抓住了小雅淑。

小雅淑聽見了教堂的鐘聲……

(夢境消失)

和雅淑回到現實中,她大汗淋漓,睜開雙眼,她感覺四周很安靜,自己彷彿躺在一片空曠安靜的泥土裡。雅淑睜著一雙眼睛望著一座挖開的墳塋,墳塋深不見底,她就躺在空空的墳塋裡,她驚叫著坐起來。

阿初就蹲在她的身邊,望著她。

和雅淑驚魂未定,傷心絕望地看著阿初。

和雅淑:「你真的想把我埋了?」

阿初點點頭。

和雅淑:「為什麼不呢?我是你,我也會這樣做。」

山風從空蕩蕩的墳塋掠過,很冷,但是,兩個人此刻的心更冷。

山裡傳來幾句撕心裂肺地哭喊聲,聲音很蒼老:「雪梨——我們回家了——雪梨——跟我回家了,雪梨——」

叫魂的聲音此起彼伏,不同的白髮人的聲音傳來,呼喚著不同的名字,淒厲、悽慘。空穴中,回聲盪漾,令人不寒而慄。

和雅淑聽得渾身打顫。

阿初:「這是叫魂的聲音——他們的親人圍繞著這座山——呼喚著他們孩子的名字——雖然這些白髮人再也聽不到他們可愛的孩子的回答,但是,他們希望喚醒他們的魂魄,把他們的魂安放回家——」

和雅淑心靈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創,她感到無力、無顏。

和雅淑:「別再說了,我受不了——我無法承受——」她淚如雨下:「我——無路可逃,我——沒得選——只有一條道走到黑,因為,我是個幽靈,從來就沒有存在過的鬼魅!」

阿初:「你有選擇,我現在就在替你選,滿山的人在為親人叫魂,而我在為你叫魂,叫醒你的魂魄,喚醒一顆冰冷殘酷的心。在這裡,你面對的是你們所犯下的罪惡。一群如花似玉的學生的亡魂都在這裡。看著你,看著我——」

和雅淑明顯被刺激到了最難過的神經:「阿初?」

阿初:「很難過是吧?很難面對?很難,很難——在這裡,我們的情情愛愛顯得是那樣的可悲、可笑,所有的過程都走味了。我不是我,你不是你。我們之間隔得不僅僅是一座冰山,而是仇恨。」

和雅淑完全絕望了。

和雅淑:「我早該料到這個結局。」她流淚:「早該料到,我只是——被愛衝昏了頭腦,愚蠢地認為愛情可以融化一切,包括冰山,但是,我無法化解仇恨——就像你說的,從一開始,我就錯了,所有的事情從一開始就走了味,你還是你,我不再是我了。」

阿初:「說得好,你還是你,我不再是我了。你有沒有想過,你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和雅淑迷惘。和雅淑:「你想告訴我,或者你想證明——我是一個叛國者?漢奸?走狗?如果,我真的是日本人呢?」

阿初:「中國人也好,日本人也罷,我相信你是一個良知還未泯滅的人,不然,你面對這些亡靈不會自責地流淚,你深懷內疚,你恐懼,是因為你被罪惡感壓抑地無法抬頭,你是真的心底絕望,才會如此恐懼——如果,你是鎮定的,你是無堅不摧的,你不會接受催眠——」

和雅淑:「我是被動的。」

阿初:「正相反,你配合得很好。」

和雅淑:「我——」

阿初:「你可以殺了我,隨時隨地,對你來說不費吹灰之力。你沒有,你等著我動手,為什麼?」

和雅淑眼光復雜地看著阿初。

阿初一針見血地說:「除非你一心就想死在我手裡。」

和雅淑:「對!你說的對!我一心求死!我就想死在你手裡。」

阿初:「為什麼?」

和雅淑:「為了讓你記住我,恨我,——怨我、殺了我、忘了我——」她情緒爆發、難以自控:「你不是救世主,你獨獨不能救我!你救不了我,——既然救不了我,不如讓你恨我!讓你恨入骨髓。」

阿初:「是痛到骨髓。」他按捺住雅淑。

和雅淑難以剋制難過和痛苦。

阿初:「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是跟你在一起的日子。」

和雅淑緊抿雙唇,眼含熱淚。

阿初:「我不認為你是偽裝的——」

和雅淑所有的防線都崩潰了,她哭出聲來。

阿初:「就算一開始是偽裝的,現在已經不是了,你是真心實意的。」

和雅淑哭訴:「我,我差點毀了你一生,我起初只是想博取你的信任,我沒想到,我會愛上你,沒想到,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

阿初:「有人毀掉了你五歲前的記憶,就是不想讓你尋根問底。他們在隱瞞‘真相’,而我激發了你內心的潛力……迫使你回到了,你不堪回首、不願意面對的過去。知道你內心的潛力是什麼嗎?」

雅淑拼命搖頭。

阿初:「你的善良。」

和雅淑哭著、冷笑著:「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敗類,會心存善念嗎?」

阿初冷靜地說:「事物總有兩面性,人也不例外。」

※法國公園湖心。

暖風吹拂,陽光晴暖。湖面上有遊客遊湖泛舟。

榮華與楊慕次划著船,泛舟湖心,他們像一對情侶面對面坐著,一人一槳,船劃到柳蔭深處,榮華收起木漿,撐起一把遮陽傘,阿次繼續慢慢滑動木漿,榮華與楊慕次交談起來。

榮華:「特使會議的籌備工作已經全部就緒,共產國際方面也批准了我們的疫苗計劃,你要密切關注偵緝處的一切異常活動,特別是李沁紅。」

楊慕次:「她現在對我防範很嚴,我已經被她排擠出信任圈。」

榮華:「不能挽回嗎?」

楊慕次:「現在沒有合適的機會。」

阿次放下槳,船在湖面上飄著。

榮華:「說說你最近的情況。」

楊慕次:「偵緝處裡似乎沒什麼大動作,不過,杜旅寧最近的態度,他對我很客氣。」

榮華看著他,問:「意味著什麼?」

楊慕次:「意味著我岌岌可危。」

榮華:「為了老餘的事情,他還在懷疑你?」

楊慕次:「他認為這是查處內鬼最好的時機。我感覺,他就快要給我下套了。」

榮華:「你有應對之策嗎?」

楊慕次:「現在,我無法回答。也許是試探,也許是陷阱,也許他早就認定,只是在等待時機。也許——是我多慮了,疑神疑鬼。」

榮華:「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如果有什麼特別的事件突發,一定不能輕舉妄動。若有行動,必須事先向我請示——」

楊慕次:「老餘從來都是放手讓我做事,他只問結果。」

榮華:「我讓你有束手束腳的感覺嗎?」

楊慕次:「有一點。」

榮華:「正像你所說,試探、陷阱無所不在,你記住,你不是孤軍奮戰,你只是棋盤上的一顆關鍵棋子,每一步,你都要考慮好了。」

楊慕次看著榮華,點點頭。

榮華:「下次見面,定在百樂門。」

楊慕次開起玩笑來:「我覺得我們每一次見面的地點都像是情侶在約會。」

榮華也開起了玩笑:「你要跟我約會,你得寫申請讓組織批准。」

楊慕次故作認真地說:「申請交給誰?」

榮華認真地說:「我是你上級,自然交給我。」

楊慕次:「你是認真,還是玩笑?」

榮華:「你若認真,我就玩笑,你若玩笑,我就認真。」

楊慕次:「——那可不妙,白紙黑字落在你手心裡,那可是一輩子的把柄。」

榮華:「一輩子?」

楊慕次淡淡一笑。

榮華突然收了傘,故意猛地划動船槳,小船轉個方向,阿次一愣神,一閃身。阿次:「方向反了。不去湖心亭了?」

榮華:「去呀,舵在我這。」她用力一劃,小船華麗麗地兜了個圈子。阿次終於笑起來:「你們女人幹嗎這麼小氣,知道你是掌舵的了。」

榮華坐在亭子裡,楊慕次買了飲料遞給她,一臉溫暖的笑意。

榮華:「有時候,我在想,我們坐在這裡,讓陽光暖暖的照著,像一幅畫,寧靜,平安,沒有危險,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

楊慕次沉默。

榮華轉頭凝視著他。榮華:「假如,我說假如有一天,我被捕了,我和你面對面敵對地坐著,你會怎麼樣?」

楊慕次第一次猶豫了:「我,不知道。」

榮華:「我知道,你會難以忍受,你的心裡一定像是被幾百條鞭子抽著,這種痛楚,遠比肉體承受酷刑還要難以忍受,你會瘋的,而我會死!」

楊慕次低頭望著湖水,問:「為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

榮華抬起頭,說:「我想告訴你,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就當我已經死了。在一個死人的面前,你要有殺伐的決斷。」

楊慕次怔然地看著榮華。

榮華:「我也知道,有些時候理智難以戰勝感情,但是,一旦落入魔爪,死亡就是最好的止痛藥。」

※閘北郊外。

和雅淑和阿初一起走出了空穴。和雅淑的情緒已經好轉,她已經放下了一切,她要找回自己,她從來都沒有如此強烈地找回從前的感覺。

和雅淑:「我要找回五歲前的我。」

阿初:「你有目標嗎?」

和雅淑:「我在夢裡看見一個山坡,有池塘,有房子,有香樟樹,有孩子,有修女,我聽得見教堂的鐘聲……」

阿初拿出一塊畫板,上面是一幅雅淑剛剛描繪過的景物速寫,非常逼真。

和雅淑驚異:「你畫的?」

阿初:「按照你催眠時的敘述所描繪的,應該不差。」

和雅淑:「為什麼?」

阿初:「什麼?」

和雅淑:「你畫畫的造詣不在榮少之下。」

阿初淡然一笑:「我少年時繪畫天賦極高,不過,四太太告誡我,榮少酷愛繪畫,可惜資質……欠佳,故而叫我終身不準作畫。我謹守教導,今天破例為你而畫。」

和雅淑拿走了畫:「可憐,寄人籬下。」

阿初:「……比你幸運,我至少知道自己是誰。也許你找到真相的瞬間,會讓你的心理防線崩潰。」

和雅淑:「即使是死,我也要找回我自己。」

阿初:「我等你。」

和雅淑在風中凝視著他:「……我愛你。」

阿初:「我信。」他神情專注地看著雅淑,說:「小心點。」

和雅淑:「我會的。」

和雅淑轉身飛奔而去。

劉阿四從山腰處走上,他站在阿初身邊,阿初望著雅淑的背影,心緒複雜。

阿初:「阿四,——我從來沒有——如此彷徨過——雖然,我不認為愛情能戰勝一切,但是失去她,我捨不得——」

劉阿四愣愣地看著阿初。

※春和醫院地下室。

護士送來兩杯咖啡,夏躍春和方致同的秘密交談還在繼續。護士退出房間,帶上門。

夏躍春示意方致同喝咖啡。

夏躍春:「我們的‘疫苗計劃’進展順利,有關破解‘雷霆計劃’的特使會議召開,已經迫在眉睫。」他喝了口咖啡,方致同清晰地看著他用銀匙攪動咖啡的動作,顯然,夏躍春對「特使會議」的緊張程度,一點也不亞於大戰在即。

夏躍春:「你有一名下線叫蘇長慶,此人被鋪後,越獄成功,事情頗多蹊蹺之處,據我們的內線提供的訊息來看,此人很有可能已經叛變。你切忌不可與他發生任何聯絡。一旦找到他,及時予以清除。」

方致同:「蘇長慶是我的小老鄉,對這個孩子我還是有了解的,苦出身,革命意志堅定,現在鬥爭很複雜。我覺得在沒有最後確認他是叛徒前,不要對他斬盡殺絕。而且,我們調查內奸總不免立足於組織以內的成員,往往會忽視一些外在的因素。」

夏躍春看著方致同。

方致同:「我女人就是一個例子。」他掏出菸捲來抽,他接著說:「我們現在考慮問題的時候,需要突破人的思維定勢,所謂叛徒、內鬼不一定就是我們核心部門的人。但是,我們不能保證我們每一個在核心部門工作的同志都有完美可靠的社會關係。」

夏躍春:「你譬如?」

方致同:「榮華。榮華的社會關係就是一張星羅密佈的網。」

夏躍春:「網撒大了,對我們不利。我們不可能對每一個核心成員的社會關係進行監控。那樣做,不但於事無補,而且人人自危。」

方致同淡淡一笑:「你也知道,網撒大了,人人自危。所以,對蘇長慶的處理意見,我持保留態度。」

夏躍春:「如果他真是叛徒?」

方致同:「那也可以廢物利用啊,必要的時候,以毒攻毒。我們還可以用他放假訊息出去,達到迷惑敵人的效果。在攻守俱備之刻,敵人也會喪失正確的判斷能力。」

夏躍春:「特科高層對這次‘特使會議’非常重視,我們切忌不可冒險。對於有叛徒嫌疑的人,必須遠離,必要及時予以秘密關押、審查,直到排除嫌疑。」

方致同:「好吧,我聽你的。佈置任務吧。」

夏躍春:「你的任務是擔任此次會議的安全和警戒,會議後的秘密資料將由機要員彙總,主要資訊由榮華髮往延安……」

※和雅淑出現在一家鄉村教堂前。

田野、籬笆、小路。陽光明媚,一點點美麗的光澤覆蓋在樹葉和小草上。

教堂鐘聲敲響……

一些村民、孩子陸續走出教堂。

微風盪漾,和雅淑走近鄉村教堂,她輕輕地推開了陳舊斑駁的教堂大門。

一名中年牧師站在天主的畫像前,轉眼凝視著雅淑。

雅淑走上前,恭敬地說:「您好,神父。」

牧師:「小姐,有什麼事嗎?」

雅淑:「我有一個好朋友,曾經在教堂的孤兒院裡待過,她很想找到曾經庇護過自己的教堂,不知道您能不能幫我?」

牧師:「你知道教堂的名稱嗎?」

雅淑:「時間太久了,我朋友不記得了。不過,她記得教堂當年的樣子……」她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幅畫,她理清畫布的褶皺,雙手遞了過去:「您幫我看看。」

牧師的眼光一轉,閃出異樣之色,不過,他馬上收斂目光,氣定神閒地說:「這個教堂我從未見過。對不起,我幫不了你孩子。」

雅淑目光黯淡:「謝謝您,耽誤您的時間了。」

牧師:「願主賜給你好運,孩子。」

雅淑轉身而去。

牧師眼露兇光。

牧師走在彎彎曲曲的教堂樓梯上。

一個飄逸的人影一閃而來。

牧師走上鐘樓,樓上有一部電話機,牧師搖動電話,說:「請替我接通‘天海鄉村教堂’,……對。」

一個形似鬼魅的影子飄了過來。

牧師:「你好,請轉告黑衣嬤嬤,有人試圖接近‘天海’,對,是一個女人。」

一隻手迅捷地拔了電話線。

牧師一怔,一回頭,鼻子上結結實實捱了一拳。雅淑戴著連線著暗器的手套接連出手,牧師沒有還手餘地,被她打得鼻青臉腫,滿臉掛彩。

雅淑一把拎起他的衣襟:「告訴我,‘天海鄉村教堂’在什麼地方?」

牧師:「在,在,在虹口郊外。」

雅淑:「你是誰?」

牧師:「你千萬不要傷害我,我……我是黑龍會的人。」

雅淑:「黑龍會?‘天海鄉村教堂’是不是被你們滅掉的?啊?」她用力卡著牧師的脖子,牧師雙眼圓睜:「十幾年前的事了……你,你到底是誰?」他的一隻手伸進了黑色的皺袍裡,雅淑的手套指尖突然變出一對帶著倒鉤的鋼刺,瞬間插入了他的心窩,牧師倒地氣絕。他袍子裡藏的手槍掉了出來。

雅淑撿起他的槍,插入自己的腰間。

雅淑開啟牧師的抽屜,找到一些檔案,揣進懷裡,然後對著屍體說:「願主原諒你的罪惡。」

她大跨步從牧師的屍體上走過。

※天海鄉村教堂。

小月走進教堂。

一名黑衣嬤嬤迎了上來。

黑衣嬤嬤:「小月姑娘,你好久沒來了。」

小月黑著臉:「有要緊事,見你們組長。」

黑衣嬤嬤領路,帶著小月去了。

教堂外,很寧靜。池塘邊有香樟樹,一些村民進去做禱告。兩名黑衣嬤嬤站在門口警惕地環視著四周。

劉阿四開車載著阿初來到這裡。

阿初:「停下,就是這。」

劉阿四:「十幾年前的景色了,難道不會變?」

阿初:「香樟樹、池塘、教堂。你這樣,你拿韓副局長的名帖去找這個地區的警察分局的負責人,請他們派警員到這裡來協查。」

劉阿四:「查,查什麼?」

阿初:「查查這些嬤嬤的底。」

劉阿四:「老闆,我們不如叫上幾個弟兄,自己進去查好了。」

阿初一瞪眼:「胡鬧,你以為自己是誰。」

劉阿四「哦」了一聲。阿初:「還不去?」

劉阿四:「您呢?」

阿初:「我在這裡等雅淑。」

劉阿四:「雅淑小姐會來嗎?」阿初看了一眼劉阿四,他懂了劉阿四言下之意,雅淑會不會就此失蹤。

阿初堅定地說:「會。」

雅淑在山路上孤獨地走著,步伐剛毅,裹挾著男兒般烈性,在一片田野中前進。一望無際的田野像一片金黃色的沙漠,瞬間將雅淑的身影淹沒……

小月跟一名黑衣嬤嬤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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