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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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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無言以對,夏躍春頓時明白了,他們講的是蘇聯特使。

榮升此時此刻突然頓悟,榮華和所謂的「老餘」都是幌子,他們跟自己的妻子一樣,都是兩面的,他的頭眩暈得厲害。

榮升一下栽倒,阿初趕緊抱住他。

※特護病房。

東昇的旭日從窗子的縫隙中微笑著擠進來。

楊慕次幸運地睜開朦朧的雙眼,他完全清醒了。又一次在晨曦中禮叩光明。他聽見了哭聲,他看見父親坐在他的床頭傷心地哭,他從來沒有看過父親哭得如此傷心,他心情極度複雜地看著父親。

楊慕次張開乾裂的嘴唇,猶疑了半刻:「……您?」

楊羽樺見阿次醒來,十分高興,他激動地站起來,噙著淚喊:「醫生!護士!夏院長,阿次醒了。阿次醒了。」

夏躍春和護士聞訊而來,護士拉上布簾。

夏躍春替阿次檢查,他摘下聽診器,對楊羽樺說:「恭喜,他已經度過了危險期。」

病房外,守了一夜的杜旅寧和俞曉江聽說阿次醒了,都站了起來。俞曉江很興奮,回頭看杜旅寧,杜旅寧卻轉身就走了。俞曉江只得追著杜旅寧的身影而去。

※夏躍春的辦公室,清晨。

榮升坐在沙發上,雙眼直愣愣地看著窗外的樹葉,他彷彿聽見了榮華爽朗的笑聲,隔著九霄雲外,也是異常清晰、親切。

此刻,阿初敲門進來。

阿初替他端來了早餐。

榮升沒有反應。他雙眼深陷,頭髮凌亂,神情黯然。

榮升臉色晦暗地說:「我怎麼開口……去告訴家裡的母親們?」他以前從不叫三姨娘母親,今天他改了稱呼。

阿初:「倘若能瞞住……三太太……」

榮升:「能瞞得住嗎?或許能瞞住,將來她要知道,她連自己的親生女兒最後一程都沒有送,她會怎麼想?」他考慮得很遠。

阿初:「依著三太太的性子,現在告訴她,等於現在就殺了她。我想,大小姐在九泉之下,也不希望看到她的親生母親痛苦絕望的一幕。」

榮升:「將來,可怎麼好?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他的淚水順著眼角溢位。

阿初:「我倒有個法子。大小姐是一個很左傾、很新潮的人,現在,有許多大學生、知識分子都往延安跑。我們就說,大小姐到延安去了。」

榮升:「延安?」

阿初:「當局不是抓共黨,抓得很厲害嗎?抓到是要槍斃的!僅這一條,三太太就不敢鬧了,大家三緘其口,這個謊就可以一直撒下去。」

榮升依舊狐疑地說:「成嗎?」

阿初點點頭。

榮升:「那輛車……」

阿初:「那輛車早就被大小姐給賣掉了。」

榮升:「車上的人?」

阿初:「障眼法而已。三太太一定會相信您的話。」

榮升心中難過:「要真是障眼法,該有多好。……榮華。」阿初忍著淚,悄悄退下。阿初輕輕帶上房門,背對榮升,突然悲中從來……淚如雨下……依舊強忍著,因為,他又聽見了榮升難以抑制的哭聲……

※杜旅寧辦公室。

杜旅寧在辦公。劉雲普送了一份公文進來。

劉雲普:「處座,警察局送來一份有關戈登路恆吉里交通事故的檔案。」

杜旅寧:「念。」

劉雲普:「是。戈登路恆吉里,地處交通事故多發區,由於肇事司機單方面操作不慎,遂釀成慘禍。生命可貴,須認真吸取教訓……」

杜旅寧一擺手:「還有什麼?」

劉雲普:「還有,警察局的一封致函,說,恆吉里一一四一號發生命案,一位老年保姆死於非命。因命案所發生的時間、地點,跟我們追捕共產黨的時間、地點相吻合,所以,韓副局長把這個案子移交偵緝處處理,如果我們不受理,他再派探員去接手。」

杜旅寧:「好,韓正齊處理得當。」

此刻,李沁紅走了進來。

李沁紅:「處座,有重要……」

杜旅寧一擺手,說:「你等一下。」他問劉雲普:「昨天晚上,抓捕到的疑犯怎麼處理的?」

劉雲普:「昨天我們在戈登路逮捕的幾名共黨嫌疑人,全都被英國巡捕房的巡警截獲了,說我們無權在租界抓捕犯人,想要人,可以,先辦引渡手續。我們正在跟英租界交涉。說穿了,就是多花幾個錢,把人引渡過來。」

杜旅寧點點頭:「儘快處理吧。」

劉雲普:「是,處座。」

李沁紅:「處座。」

杜旅寧威懾的口氣:「我還沒問到你,李沁紅組長。」他繼續問劉雲普:「事發當日,偵緝處所有電話記錄都查過了嗎?」

劉雲普:「都查過了,沒有可疑目標。」

杜旅寧:「全都查了?」

劉雲普:「是。哦,除了……您辦公室這一臺電話,因為沒有安放竊聽裝置,所以,只有您這一部電話機沒有檢查。」

杜旅寧:「查。認真查一遍這部電話事發當日的全部來往記錄,沒有竊聽、錄音,至少可以知道它通往何方。」

劉雲普:「是。處座。」

杜旅寧:「李組長,你有什麼事嗎?」

李沁紅忍住氣,說:「處座。我懷疑偵緝處,也就是在您的身邊,有共黨奸細。」

杜旅寧火氣十足地說:「這個論點,反反覆覆我都聽膩了,你說具體一點,看有無建樹。」

李沁紅:「戈登路恆吉里車禍事件絕非偶然。您想,如果這個叫榮華的女人撞車是偶然,那麼榮華書店的火災也會是偶然嗎?一天之內,在同一個人身上,會有兩次致命的偶然發生嗎?不可能。除非,她是故意造成一次‘偶然’,所以,焚燬書店就成為‘必然’。」

杜旅寧:「一個女人用生命去製造一次‘偶然’的車禍,必然有她非撞不可的理由。她在保護她的同黨,或者是,她在挽救一次足以‘滅頂’的危機。」

李沁紅:「對。她應該是在偵緝處出發前,就已經得到了她所需要的情報。」

杜旅寧:「內鬼作祟。」

李沁紅:「而且這個內鬼,現在還逍遙法外。」

※病房裡。

夏躍春面色和藹地替慕次拉開白色的簾幔。

夏躍春:「你不要講話,也不要試圖講話,起碼在一週內,我希望你能夠靜養,並絕對保持安靜,以免胸骨創傷再度迸裂。」

楊慕次這一次真正體會到了什麼是身心之痛。身體的創傷是其次,他難以忍受的是失去戰友的悲哀。

(閃回)榮華撞車的畫面,她神態從容、鎮定,眼睛裡透著永生不滅的大無畏精神,裹挾著義無反顧的豪邁、撼動人心的剛毅抉擇……呼嘯而來!

榮華在血與火中涅槃,自己卻在血色中得以重生。他內心的痛楚比身體上的疼痛來得更加猛烈,淚水悄然滑落在白色的枕巾上。

夏躍春俯身低語:「阿次……我知道你內心很堅強,我希望你能夠比我想象的還要堅強。」

慕次的咽喉哽咽:「我開著眼、閉著眼,都是她的車……我、還能再見她、再見一面嗎?」

夏躍春搖頭。

楊慕次望著他,喉頭低啞地說:「你懂……我的意思嗎?」

門口有輕微響動。

楊慕次:「榮……」

夏躍春用眼神制止他講話,暗示地說:「最近外面的空氣很陰冷,多事之秋,善自保養。」

楊慕次無奈地點點頭。

夏躍春:「對了,你父親昨天守了你一夜,今天早上,他回家替你去拿換洗的衣服了。你好好休息吧,記住,絕對安靜。」

楊慕次在夏躍春的提示中,合上雙眼,他真的想就這樣睡過去,如果,自己永不清醒,是否會換回榮華那燦爛美麗的笑容呢?

如果是,他情願以身相替。想到此處,他的牙齒咬住枕巾,全身縮排被子裡,無聲痛哭……

※杜旅寧辦公室。

李沁紅看著劉雲普,劉雲普渾身發毛:「組座,麻煩你,不要用眼睛瞪著我看,看得人毛骨悚然也沒有用,我不是內奸。」

李沁紅:「劉副官,有句話我早就想問你了,撞車的時候,你難道沒有看清楚對方的臉?」

劉雲普:「我開的是卡車。她開什麼?小汽車。」他誇張地一高一矮地比劃著:「我能看見她的臉?我他媽的就看見她神經病似地突然撞過來。怎麼,你憑這個,就懷疑我通共?」

李沁紅:「你是不是通共,很快就會有結論。」

杜旅寧抬頭望著李沁紅,問:「你有對付內鬼的砝碼了?」

李沁紅:「我找到了一面照妖鏡,內鬼,很快就會顯形。」

杜旅寧感興趣了:「說說看。」

李沁紅:「我的內線告訴我,他曾經給處座辦公室打過電話……」

劉雲普:「等等,組座,你的內線有了重要情報不給你打電話,而給處座打電話,您相信嗎?」

李沁紅:「當時我不在辦公室,所以,他撥打了處座的電話。」

杜旅寧:「他怎麼說?」

李沁紅:「他說,他曾經在事發前一小時之內,給我們偵緝處打過電話,並明確告知共黨特使會議地址的門牌號碼,恆吉里一一四一號。」

杜旅寧:「你是說,有人接聽了電話,秘而不宣?」

李沁紅:「此人就是內鬼。我的內線說,他小時候練過口技,對聲音極其敏感,辨別聲音的準確率,幾乎是100%。」

杜旅寧:「好。我來安排。一個一個過篩子。」

李沁紅:「處座,有關恆吉里一一四一號兇殺案,我建議,交由警察局比較妥當,可以迷惑共黨的視線。同時加派人手在恆吉里一帶強行搜查,給共黨一個錯覺,我們還在盲目地、無目的地尋找他們的會址。這樣,一來,可以保護我們的‘內線’,不招致共黨的懷疑。二來,共黨的特使會議沒有開成,他們必然還會選擇新的可靠地點,舉行會議。那時候,我們的‘內線’會帶給我們真正的驚喜。」

杜旅寧:「同意。你去辦吧。」

李沁紅:「不過,處座,我想電話辨音的事,還有一個人也不能漏掉。」

杜旅寧:「誰?」

李沁紅:「楊慕次,楊副官。」

劉雲普:「你不會吧。」他替慕次鳴冤。「他都撞成那樣了,你還懷疑他?他要真是共黨,那女共黨會撞得這麼狠?」

李沁紅:「你已經被她嚇破膽了吧?如果,你當時就能說出她的名字,榮華書店就不會被燒燬。當然,也許劉副官是故意為之。」

劉雲普:「你乾脆說,我就是那個共產黨。」

李沁紅:「不排除這種可能性。」她眼光有點毒辣,她的嘴角綻放出詭秘的笑容,她預感自己要抓住謎底了。杜旅寧對李沁紅此時此刻的表情,充滿了厭惡。

※楊慕次的病房。

楊慕次的病房裡,洋溢著暖暖的溫馨,阿初把一束鮮花插在花瓶裡,發出陣陣幽香,天藍色的窗簾捲起,阿初漫步走到慕次的病床前。

經過了這麼多的磨難,兄弟二人都互相看懂了對方,彼此都有幾縷溫暖的感覺。

阿初:「怎麼樣?」

楊慕次掩飾著自己的情緒:「很好。」

阿初的眼睛望著窗外:「我看不大好。」

楊慕次沉默。

阿初:「……你已經承受得太多了,如果……我能幫到你減輕痛苦……」

楊慕次:「……謝謝。」

阿初:「怎麼謝?」

楊慕次:「還要錢嗎?」他說出這句話後,不覺淡淡一笑,他的笑牽引到傷口,疼得他冒汗。阿初凝視著他。

阿初:「我跟你在一起,第一次看見你笑,原來我以為你不會笑呢。怎麼了?從鬼門關前兜了一圈回來,你轉性了?」

楊慕次:「我是真心感謝你,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我聽夏院長說,你輸了很多的血給我……」

阿初:「我的血不是白給的。」

楊慕次:「你又想做什麼?」

阿初開玩笑的神情:「你欠我的人情,我會討回來的。」

楊慕次脫口而出:「親情是給予的,我看你這次虧本虧定了。」

阿初:「親情?」

楊慕次迅速改口:「友情。」

阿初:「慢著,你很善變啊。」

楊慕次:「我們先從朋友做起。」

阿初:「什麼樣的朋友?危急關頭隨時利用、危機解除後就可以漠然視之的朋友?」

楊慕次:「知道我在手術檯上的夢嗎?」

阿初一怔。

楊慕次:「我夢見你來送我了。」

阿初真的被震了一下。他久久地才從這種震動的感覺中脫出身來。他終於問了一句他想了很久也沒有想通的問題。

阿初:「為什麼會選擇這樣一種激烈而又極端的自殺方式?」

楊慕次:「因為,別無選擇。」他的聲音很低沉,但是很肯定。

阿初:「再選一次呢?」

楊慕次:「結局是一樣的。」

阿初:「為了你們的將來?」

楊慕次:「為了全中國人民的將來,也包括您。」

阿初:「於是,你們不惜以生命為代價,去殉你們共同的理想。」

楊慕次:「您可以這樣理解。」

阿初:「可是,做母親的未必能夠理解。大小姐的母親,她會為此崩潰的。」阿初由衷地對三太太生出憐憫之心。

慕次沒有接話。

「阿初!」門被人重重撞開。夏躍春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隨手關緊了病房的門。

阿初:「出了什麼事?」

夏躍春:「不知道。但是,事情很緊急。」他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阿次,說:「剛才,偵緝處又來電話,詢問阿次的病情,他們打算馬上派軍醫過來,可能要把他接走。」

阿初:「接走?去哪裡?」

夏躍春:「不知道。也許是陸軍總院,也或許……」

阿初:「什麼?」

夏躍春:「監獄。」

阿初和阿次同時感到震驚。

阿初:「為什麼你會這樣看?」

夏躍春:「從今天早上開始,醫院門口就加派了特務的流動崗哨,病房的走廊上增加了不少不看病的所謂病友。偵緝處也好,警察局也好,他們每次從我的醫院帶走病人前,都有這種先兆。」

阿初:「這是經驗之談。」

夏躍春:「正因為有經驗,我才下判斷。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今天中午,有兩個人自稱是電訊局的工作人員,要義務幫我們醫院的重症看護室裝一部電話。」

阿初不解:「裝電話?裝了嗎?」

夏躍春:「已經裝好了,就在隔壁。」

阿次隱隱約約知道了偵緝處的用意了,敵人要通過一部電話,識別自己的身份,他們早有預謀的安排下香餌,就等魚兒上鉤了。自己今天恐怕凶多吉少,在劫難逃。他稍作掙扎,不想由於身體過於虛弱,汗流通體。阿初捕捉到阿次眼睛裡微妙的變化,問他:「你知道他們要做什麼?是不是?」

楊慕次:「你幫不了我。」

阿初:「你告訴我,他們要做什麼?」

楊慕次:「這是一個我無法逃遁的陷阱。」

阿初:「權且接受你的假設。不過,聰明的狐狸可以設法避開獵人的陷阱。告訴我,他們要裝一部電話來幹什麼?」

楊慕次:「他們要分辨我的聲音。有個人,曾經聽見過我的聲音,在今天,只要他從電話裡辨別出我的聲音來,就足以使我致命。你明白嗎?你幫不了我。」

阿初凝視阿次片刻,清晰有力地告訴他。他說:「你現在這條命,是我給的。如果,你要求死,必須經過我同意。」他轉身對夏躍春說:「立即送他走。」

楊慕次:「不行!」他不知哪裡來的力量,居然伸手拉住了阿初的胳膊。他說:「我不走。我走了,等於不打自招。」

阿初:「你不走,你的聲音一樣出賣你。」

楊慕次:「可以搏一搏。他未必就能,肯定地識別出我的聲音。」

阿初:「聲音可以偽裝,但是音線是難以改變的。不要低估了對手,理智一點。」

夏躍春:「等等,還有一個辦法。」他插話了。「我們可以讓他突發性失音。阿初,這是我們做醫生的強項。」

阿初:「你是說讓他……?」

夏躍春:「癔性失音,也就是功能性失音。怎麼樣?」

楊慕次:「不行。」他再次推翻建議。他說:「我不開口說話,等於開口告訴他們,我就是……」阿次不說了。楊慕次:「我看這件事,你們力所不能及。」

阿初目不轉睛地看著阿次,突然,他的眼睛裡放射出奇異的光彩。

夏躍春:「你有主意了?」

阿初:「我跟他聲音很相似,沒有經過特殊聽覺訓練的人,難以分辨真假。」

夏躍春:「這一次你面對的不是和雅淑,而是一個真正的殺人魔王李沁紅。」

阿初:「雖然很冒險……但,值得試一試。」

春和醫院,重症看護室的過道里沉沉寂寂的,再柔和的燈光投射到這又深又窄的走廊上,都回蕩著陰森的氣息。

偵緝隊的隊員們,踩著幽暗的水泥地,裹挾著殺氣,跟著李沁紅大跨步地走來。他們藏在衣袂下的手槍,在陰冷的風底肆意招搖。

李沁紅帶著特務們闖入看護室,來到了「楊慕次」的病床前,不過,「楊慕次」的病勢好像並沒有很大的改善,相反,夏躍春等醫生、護士正藉助醫療儀器,準備替他吸痰。

李沁紅和劉雲普凝神斂氣地站在了醫生的背後,夏躍春和護士們一律戴著白色口罩、穿著白色大褂、套著白色醫用指套,全神貫注地工作,沒提防,夏躍春退步時踩了李沁紅的腳。

夏躍春一回頭,看見了李沁紅等人,他皺了皺眉頭,很不歡迎的神態,埋怨說:「你們怎麼進來的?這裡是重症看護室,病人身體很虛弱,容易感染病菌……」

李沁紅:「我想,我來的時候,已經跟您打過招呼了。而且,我也很尊重您這位醫學博士的意見,耐心地又等了兩天。我已經讓步了。」

夏躍春:「您搞錯了。您不是對我讓步,您的讓步,跟我一樣,同樣是出於對病人的關愛。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楊先生,應該是您的下屬,而不是您的犯人。」

李沁紅:「夏院長。」她很難得地對夏躍春露出一絲微笑。「我們不會耽誤您很多時間,我們只需要跟楊先生講幾句話……」

夏躍春:「幾句?」他咬住她的話。

李沁紅:「三句。」她肯定地說:「就三句。」

夏躍春:「然後呢?」

李沁紅:「然後啊?」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夏躍春的眼睛。她說:「看他的表現了。如果他的回答,令我滿意,我立即就走。如果,他的回答,不能令我滿意……」李沁紅的目光惡毒地迴盪在「楊慕次」的臉上,她在尋找謎底。儘管「楊慕次」呼吸很急促,臉色很難看,但是,李沁紅仍然敏銳地感覺到,病人在有意無意之間,刻意迴避她那咄咄逼人的兇光。她笑了,她認為,「楊慕次」自認「末日將臨」,「困獸猶鬥」。

李沁紅:「那麼,也許,我會替楊副官重新找一個適合他住的醫院。」

此刻,重症看護室的電話鈴聲響了,整個看護室裡的人都為之一震。

李沁紅:「劉副官,讓他聽電話。」這是命令。

劉雲普接起電話,簡要說了幾句:「我是。對。你聽仔細了,他馬上和你通話。」緊接著,劉雲普很不忍心地走近「慕次」,說:「兄弟,對不起啊。處座的意思……你也懂得,出了這麼大的事,每個人都得過篩子。」

「楊慕次」的眼睛沒有光澤,他遲疑了片刻,艱難地點頭。伸出右手來……

他的手背紅腥腥的一片,夏躍春急步上前,用早已準備好的棉紗布裹住他的手背和手心。

「楊慕次」的喉嚨乾澀,但吐字依舊清晰:「喂。」

蘇長慶(os):「我找李沁紅組長。」電話那邊的聲音很悶,顯然,對方的聲音進行了偽裝。

「楊慕次」:「她在。您要她聽電話嗎?」「慕次」回答的時候,刻意看了李沁紅一眼,這一眼,鎮定得反而令李沁紅有些不自在了。

蘇長慶(os):「杜處長呢?他也在嗎?」電話那邊繼續問。

「楊慕次」:「他不在。」「慕次」說話的同時,及時有效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蘇長慶(os):「請您務必轉告他們一句話。戈登路恆吉里一一四一號。」

「楊慕次」:「好的。戈登路恆吉里一一四一號。」「慕次」神色自若地重複了一句,然後,將電話遞給劉雲普。劉雲普正要接電話,被李沁紅搶先拿去,李沁紅的手在接觸「慕次」手的瞬間,她感覺到「阿次」指尖冰涼,涼得令她猶如過電般閃驚了一下。

李沁紅:「怎麼樣?」

蘇長慶(os):「報告李組長,可以確定不是他。」

李沁紅:「哦?」她的眼神開始游移不定地掃蕩其他手下了。她說:「你這麼肯定?」

蘇長慶(os):「我從小練口技、練聽力,我對聲音非常敏感,絕對是兩個人。不會錯的。不是他。」

就在李沁紅說話間,「慕次」的喉嚨裡發出很難受的聲音。夏躍春趁機把劉雲普、李沁紅等人隔開。

夏躍春:「到隔壁診療室去。」

李沁紅:「等一下。」她制止。「為什麼急著走?」她質問夏醫生。

夏躍春:「因為,這裡是看護室,而不是什麼診療室。我的治療儀器全在隔壁。為了他能接你們這個該死的電話,我把病人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現在電話已經接了,我希望他立即回到診室繼續治療。你是否願意看到他因肺部感染,或是劇烈咳嗽造成他的胸骨再斷一次?」他雖然戴著口罩,仍然可以使房間裡的人感覺到醫生的憤怒。

李沁紅:「好吧,醫生。我尊重您的建議。」她表面妥協地說,她看著病床從她眼前推過,「楊慕次」似乎因痰而堵,完全喪失了講話能力。緊接著,她聽見隔壁房間重重的關門聲。

劉雲普:「組座,我們走吧。」

李沁紅面無表情地說:「把電話接到診療室,我要再試一次。」

劉雲普愕然:「再聽一次?」

李沁紅:「執行命令。」

※診療室裡,燈光明亮。

楊慕次雙眼朦朧地望著天花板上令人炫目的掛燈。今天的春和醫院彷彿是一個不設幕的舞臺,暗景的轉換,燈光的布控,全在阿初的掌控之中,而井然有序地進行。

楊慕次看見了李沁紅的臉,陰晴不定。他看見劉雲普的臉,堆著歉意地笑。

醫用器械不斷的碰撞聲,令李沁紅聽來很不舒服。不到一刻鐘,劉雲普的手下已經把電話接到了診療室。

李沁紅:「怎麼樣?楊副官?我們再聽一次。」

楊慕次:「如果,您不信任我……」他費力地說:「您叫他來,當面對質。」

李沁紅:「你知道他不能來。再聽一次,就可以完全排除你的……嫌疑。我想,這也是你所希望的。」

慕次無語。

李沁紅撥通了電話,說:「再聽一次。」她主動地把電話遞到慕次冰涼的手上。

楊慕次接過電話:「喂。」

蘇長慶(os):「我找李沁紅組長。」電話那邊的聲音很脆。

楊慕次:「你不是剛才跟我通話的人。」

蘇長慶(os):「你的聲音好像也在變。」

楊慕次:「人的聲線很難改變,不過,人的記憶多多少少會有誤區。」

蘇長慶(os):「你不覺得,你不應該跟我說這麼多的話。」

楊慕次:「我心懷坦蕩。」

蘇長慶(os):「知道為什麼要你接這個電話?」

楊慕次:「不知道。」他喘起來。

夏躍春:「好了,夠了。」他發怒了:「夠了。」

李沁紅從阿次手中接過電話,問:「怎麼樣?」

蘇長慶(os):「……無法確定。」

李沁紅:「什麼?」

蘇長慶(os):「可能……我自己的聽覺記憶有些混亂。或許是我太緊張……有點像。」

李沁紅:「剛才你斬釘截鐵的告訴我,不是。現在你小心翼翼地說,有點像?我問的是答案!到底是,還是不是?」

蘇長慶(os):「我……不能確定。」

李沁紅:「混蛋!」她狠狠地摜下話筒。

夏躍春:「我來告訴你答案。」他摘下口罩,說:「雖然,我不明白,你們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所謂分辨人的聲音,是靠人的聽覺記憶來完成的。聽覺記憶雖然沒有情緒記憶那樣深刻,但是第一次所刻意記住的聲音,應該是很強烈的。但是,這種記憶屬於聽覺線索,而不是視覺線索。也就是說,記憶中的主觀因素往往會破壞整個認知的過程。就像你們一進門,就認定了病床上躺的是楊慕次先生,你們不會去苛求他的聲音,因為視覺線索,給了你們一個明確的答案。中國人有句古話說得好: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如果你們對楊先生有什麼疑問,可以請那位朋友親自過來,彼此見見,也許很快就會得出最正確的結論。」

李沁紅是屬於多疑的、苛刻的人。不過,對夏醫生的說法,她還是比較認可的,畢竟夏躍春是英國留學生、醫學博士。可是,她偏偏有些信不過眼前這個躺在病床上、有氣無力的人。

李沁紅:「還能講話嗎?」她有些虛偽地低聲安撫著楊慕次。

楊慕次:「能。」慕次很配合。

夏躍春:「不能!」他倔強地高舉左手。「我反對!」

楊慕次示意醫生情緒不宜過激。

楊慕次:「她是我長官。」

李沁紅:「我想問你幾個小問題。我們在拉網行動前,你是否單獨返回過杜處長的辦公室?」

楊慕次:「是。」他回答得異常乾脆。

李沁紅:「那麼,你出入杜處長辦公室的時候,是否聽到電話鈴聲響?」

楊慕次面不改色地說:「是。」

所有特務的目光都因這一個「是」字,鎖定在阿次身上。空氣霎時凝固般安靜。

李沁紅:「你有沒有接聽電話?」

楊慕次:「沒有。」

李沁紅:「為什麼不接?」

楊慕次:「因為我……當時拿了處座的公文包後……俞秘書一直在底下……按喇叭催我,所以,我跑得很快,我跑到走廊的盡頭時,才聽見處座辦公室的電話鈴聲響了。我第一反應,就是……是……誰的電話也不接了。可是,當我繼續往下跑的時候……我聽見電話鈴聲依然響……個不停,我怕有事,又折回,剛走進走廊……電話鈴聲就斷了。」

李沁紅:「然後呢?」

楊慕次:「我就下樓了。」

李沁紅:「還記得,那個開車撞你的女共黨嗎?」

楊慕次:「不記得了。」

李沁紅:「為什麼?」

楊慕次:「很恐怖。」

李沁紅:「你當時怕不怕?」

楊慕次:「來不及害怕。不過,現在很害怕。」

李沁紅:「夜裡做噩夢嗎?」

楊慕次:「是。」

李沁紅:「她對你說什麼?」

楊慕次搖頭。

李沁紅:「她一定對你哭過?你們彼此信任!」

楊慕次:「不!」他發自內心的痛楚發洩出來。他的手用力抬起,拉扯到輸液的針管,血浸出來。「不!」他激動,而且憤怒!「她在笑!她衝我笑!她笑我們的愚蠢!愚蠢!」一口血痰噴射出來,幾乎濺到李沁紅略有扭曲的臉頰。

夏躍春:「安靜!」他和護士強行摁住狂躁的「病人」。

劉雲普:「過分了啊,太過分。」他一邊指責李沁紅,一邊安慰慕次。「甭理她,她就是一神經病。」

李沁紅:「你怎麼反應這麼強烈啊?」她腦海裡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了阿次的哥哥。她淺笑起來。「你是不是心虛?故意矯情,做給我看?啊?楊先生?」再詐他一詐。

李沁紅:「你是不是,因為必須改變聲音,所以,連人也一起變了?你到底是楊先生還是榮先生?」

這句話一齣口,任誰都聽出了弦外之音。劉雲普安撫慕次的手突然縮在半空中,醫生、護士的眼睛開始發虛,慕次雖然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似乎也掩蓋不住他的緊張情緒。

李沁紅掏出手槍,子彈上膛:「我們是不是需要重新介紹一下彼此的身份啊?」

護士大聲地尖叫,打翻了手上的醫藥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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