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對不起,我們在吵架。我們不吵了,不要哭哦!」
「我的小動物。」卓伊啜泣。
「你的小動物怎麼了?」
伊芙牽著卓伊的手走過門廊,丹尼跟在她們後面。我留在原地。我才不要進那個亂跳舞的變態斑馬待過的房間。我不想看到它。
突然間,我聽到重重的腳步聲。丹尼衝過廚房走向我,我縮在後門邊。他怒氣沖天地瞪著我,咬牙切齒。
「你這隻笨狗。」他咆哮著,抓著我脖子後面的一大把毛猛拉。我嚇得腿軟,他從沒這樣對待過我。他拖著我走過廚房,經過門廊,進入卓伊的房間。她坐在一團糟的地板上,目瞪口呆。她的娃娃、動物,都被撕成碎片、掏空內裡,完全是一場災難、一場大屠殺。我只能認為,邪惡的斑馬在我離開後又重新合體,破壞了其他動物。我本來應該抓住機會摧毀斑馬的,我早該吃了它,即使它要殺了我。
丹尼的怒氣充滿了整個房間、整棟房子。他暴跳如雷,又吼又叫,甚至用大手甩我巴掌。我痛得哼起來,趴在地上,儘量貼著地板。「壞狗!」他大聲呵斥,再次打我。
「丹尼,不要打了!」伊芙大喊。她衝過來用自己的身體覆蓋著我。伊芙在保護我。
丹尼停手了。他不會打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就像他不會打我。他沒有打「我」,我知道,即使我感受到重擊的痛楚——他打的是惡魔,邪惡的斑馬,那個跑到家裡來附身於填充玩具的惡靈。丹尼以為惡靈在我身上,其實不是。我看到了惡靈。惡靈附在斑馬身上,讓我身陷血腥的現場,啞口無言。我被陷害了!
「我們給你買新的動物,寶貝。」伊芙對卓伊說,「我們明天去店裡買。」
我儘量輕柔地往卓伊的方向潛行。這個傷心的小女孩坐在地板上,周圍盡是夢幻世界被摧毀後的殘跡。她頭埋得低低的,臉頰上有淚。她的痛苦,我感同身受,因為我很熟悉她的夢幻世界,她也曾讓我加入其中。通過扮演角色,我們玩很多可以分享小秘密的蠢遊戲,我知道她認為自己是什麼,她在生命中的角色又是什麼。我知道她多麼崇拜自己的爸爸,又總是希望討好媽媽;她多麼信任我,但是又怕我過於豐富的表情——我做的鬼臉違反了她在成人世界中學到的秩序與觀念:成人以為動物不會思考。我匍匐著爬向她,把鼻子放在她的大腿旁,她那被夏日太陽曬黑的腿旁。我微微抬起眼睛,彷彿請她原諒我未能保護她的動物。
等了很久,她才有回應,不過最後還是給了我答案。她把手放在我頭上,就這麼擱著——她並沒有撓我,她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平息傷痛。不過她的確是摸了我,那代表她原諒了我,儘管傷口還未能痊癒,痛苦依舊劇烈,令她難以忘懷。
後來,等大家吃過飯,卓伊被抱回清理過的房間睡覺,我發現丹尼手拿一杯烈酒坐在了門廊臺階上。我覺得奇怪,因為他很少喝烈酒。我小心翼翼靠近他,他注意到了。
「沒關係,孩子。」他說。他拍拍身邊的臺階,我走過去。我聞聞他的手腕,試圖舔一下。他笑著摸摸我的脖子。
「我真的很抱歉,」他說,「剛才失控了。」
我們後院的草坪不大,但是在夜裡感覺很好。草坪周圍有一圈土,上面覆蓋著香香的西洋杉落葉。春天他們會在土圈上種花,在角落還有會開花的灌木叢吸引蜜蜂。每次卓伊在那附近玩,我都很緊張,但是她從沒被螫過。
丹尼一口喝完烈酒,然後不由自主地發抖。他不知從哪裡拿出酒瓶——我很驚訝自己竟沒注意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他站起來走下幾級臺階,然後對著天伸懶腰。
「我們拿到了第一,恩佐。不僅僅是在排位賽中,我們整體都是第一。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我心頭一震。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是冠軍,他是最優秀的!
「那代表我有下一季巡迴賽的資格,就是這個意思。」丹尼告訴我,「有一個很棒的車隊邀請我。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我喜歡丹尼這樣和我說話,充滿戲劇性,讓人備感期待。我總是喜歡這樣吊胃口的敘述手法。話說回來,我可是一個劇作家,對我來說,一個好的故事就是要營造張力,用刺激、驚奇的方式來敘述。
「受邀就代表如果我找到下一賽季的贊助金——一個合理又可以拿到的金額,我就可以賽車,但我將有六個月看不到伊芙、卓伊和你。我會這樣做嗎?」
我沒表示任何意見,因為我很矛盾。我是丹尼的頭號賽車迷,也是他最忠實的支援者,但我也能體會伊芙和卓伊在他每次離家時的感受。一想到他不在,我和她們一樣會覺得心裡空空的。他一定是讀出了我的心,因為他大口飲酒,然後說:「我也覺得我不會。」
我正是這麼想的。
「我不敢相信她把你丟下了,」他說,「我知道她生病了,但那不是藉口。」
丹尼是真的這麼想,還是在自我欺騙?或許他這樣想,是因為伊芙要他這樣想。無論如何,如果我是人,我會告訴他伊芙的病情。
「那是一種厲害的病毒,」他其實是在自言自語,而不是對我說話,「害得她無法思考了。」
我突然感到不確定。如果我是人,如果我能夠告訴他真相,他可能也不想聽。
丹尼呻吟了一下,又坐下,再次倒酒。
「我要扣你的零用錢來買填充玩具。」他嘿嘿笑著。這時他看著我,摸我的下巴。「我愛你,寶貝。」他說,「我保證不會再打你,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真的很抱歉。」
他喋喋不休,他喝醉了。但是我覺得好愛他。
「你真厲害,」丹尼說,「你可以熬過三天,因為你是一隻厲害的狗。」
我覺得很驕傲。
「我知道你絕不會故意傷害卓伊。」他說。
我把頭枕在他腿上,眼睛往上瞅著他。
「有時候我覺得,你好像真的理解我。」他說,「好像有個人藏在你身體裡,你什麼都知道。」
我知道,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我什麼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