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每個月都好冷,等到四月,一個溫暖的春天終於到來,樹木花草都迫不及待地綻放,電視新聞不得不警告大家,小心過敏大流行。藥店裡的抗組織胺劑都賣完了,賺人病痛錢的藥廠可樂翻了:還有什麼比又冷又溼的冬天後面跟著個暖春更好?先是感冒藥大賣,緊接著又是人數破紀錄的花粉熱。我相信本來沒有那麼多人對環境過敏,直到他們開始用許多藥品和毒物汙染自己的世界。不過,沒有人問我的意見。
當全世界都在關注花粉熱造成的不便時,我的世界裡的那些人則有其他事情要做:伊芙無可逆轉地繼續向死亡邁進,卓伊大多數時間是和外公外婆在一起,丹尼和我則設法讓心跳得慢一點,這樣我們才能更少地感覺到痛苦。
不過丹尼偶爾還是會放鬆一下,那年四月就是一個例子。他任教過的賽車學校給了他一個工作機會,他們要僱用賽車手拍電視廣告,所以請丹尼擔任其中一位賽車手。賽車場地位於加州一個叫霹靂山賽車公園的地方。我知道這件事情定在四月,是因為丹尼講了好一陣子,他非常興奮。但是我不知道,十小時的車程他打算自己開車去,更不知道他打算帶我同行。
我開心得不行!丹尼、我和我們的寶馬,開一整天的車子,像亡命之徒一樣結夥逃命。我們這樣過日子簡直是犯罪,因為我們用賽車來逃避一切麻煩!
南行的車程不算特別,俄勒岡州中部並不以風景聞名,雖然該州其他地方美不勝收。加州北部的山上還有積雪,雪讓我聯想到安妮卡佔丹尼便宜的那件事,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讓我害怕走雪路。幸好,西斯奇尤斯山區的積雪只在公路路肩上,路面光滑潮溼。我們開下山,進入薩克拉門託北邊的綠地。
好一片美景!果真令人驚豔。放眼望去,一片欣欣向榮。這是夾在沉睡的冬季和炙熱的夏季之間的一個生機勃勃的季節。山上覆蓋著一大片剛長出來的綠草和野花。人們開著牽引機耕作、翻土,土地散發濃烈的氣味,有水汽味和腐敗味、肥料味和柴油味。在西雅圖,我們住在樹林和水道之間,感覺像是在生命的搖籃中輕輕搖晃。那裡冬季不冷,夏季不熱,我們慶幸自己挑了那麼棒的地方安居樂業。但是在霹靂山賽車公園附近,春天就是春天,再也沒有什麼地方比這兒更有春天的味道。
我還要講講那裡的賽道。賽道相當新,照料仔細,充滿彎度與高度的變化,相當具有可看性。我們到達的第二天早上,丹尼帶我去慢跑,我們跑完整個賽道。他這樣做是為了熟悉賽道。他說,坐在賽車裡,時速一百五十英里以上,無法真正看到賽道,你必須走出來感受它。
丹尼向我解釋他在賽道上找什麼:會破壞賽車懸吊結構的路面凸起,還有肉眼可見的賽道接合處——可標記為剎車點和拐彎點。他會摸摸彎道頂點的路面,感受柏油路的狀況,看看有沒有被磨得平滑,看他能否在別人走過並留下的賽車線旁邊找到更好的路線。某些彎道的弧度還暗藏玄機,坐在車內時看似平坦的車道,事實上有些微的傾斜,這通常是為了讓雨水流下車道,不要形成危險的水窪。
等我們走完全部賽道,研究過全程三英里的路面和十五個彎道後返回圍場,兩輛大型貨車已經抵達。幾個穿賽車車隊制服的人搭起帳篷和遮雨篷,擺出精緻的餐點,其他人則卸下六輛一模一樣漂亮的阿斯頓·馬丁db5——該款車是因為007詹姆士·邦德系列電影而出名。丹尼對一個手拿筆記板、走路的樣子看似負責人的男士自我介紹。對方叫肯。
「謝謝你這麼用心,」肯說,「但你來早了。」
「我想在賽道上走一走。」丹尼解釋說。
「請自便。」
「我已經走過了,謝謝。」
肯點頭,看看他的表。
「現在玩賽車還太早,」他說,「你可以開你的車子跑一跑,只是別太過火。」
「謝謝。」丹尼說,然後他對我眨眼。
我們走到隊員的卡車那邊,丹尼抓住其中一名隊員的手臂。
「我是丹尼,」他說,「其中一名賽車手。」
那人伸出手來握手,說自己叫帕特。
「你還有時間,」他說,「那邊有咖啡。」
「我要開車子去兜幾圈,肯說沒關係。你們有沒有安全繩可以借我?」
「你要安全繩做什麼?」帕特問。
丹尼飛快地瞄了我一下,帕特笑了。「嘿,吉姆,」他喊另外一個人,「這個人想借安全繩,好帶他的狗去兜風。」
他們一起笑了起來,我有點困惑。
「我有一樣更好的東西。」那位叫吉姆的說。他走到卡車駕駛座,一分鐘後拿了床單回來。
「拿去,」他說,「如果他拉屎的話,我可以拿回旅館洗。」
丹尼要我坐進車子的前座,我照做了。他們用床單把我包起來,壓進座位裡,只剩腦袋伸出來,然後把床單緊緊綁在座位後面。
「太緊嗎?」丹尼問。
我興奮得無法回答。他要帶我去兜風!
「開慢點,注意看他撐不撐得住,」帕特說,「沒有什麼比清理狗的嘔吐物更糟了。」
「你清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