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說,「我的狗很愛兜風呢。」
丹尼繞到駕駛座那邊,從後座拿出頭盔戴在頭上。他坐進車內,綁上安全帶。
「叫一聲表示慢一點,兩聲表示快一點,懂嗎?」
我叫了兩聲,結果嚇了他、帕特和吉姆一跳,他們三人同時往車後座的窗邊靠了靠。
「還沒開車,他就想快一點了,」吉姆說,「你的狗還真猛!」
霹靂山賽車公園的圍場位於兩條平行的長直道中間,其他的賽道像蝴蝶翅膀一樣呈扇形自圍場散開。我們從維修站慢慢來到賽道入口。
「我們慢慢開。」丹尼說,然後我們出發了。
在賽道上行駛對我而言是全新的體驗。車子兩旁沒有建築物,沒有招牌與標誌,你無法掌握周邊事物的大小比例,感覺就像在平地上跑,在一大片平原上滑行。丹尼換擋換得很順,但是我發現他在賽道上開車比在路上更野心勃勃。他速度更快,剎車也更猛。
「我在尋找視線的標的。」他對我解釋,「像是拐彎點、剎車點。有些人開車憑感覺,他們抓到一個節奏,就相信它。但是我非常依賴視覺,有視線標的物的話,我會更安心。雖然我沒開過這個賽道,但是我已經有許多參照物。我們剛才走賽道的時候,我在每個彎道處記下了七八樣特別的東西。」
我們開始走彎道。為了我好,他會開慢點,記下彎道的頂點和出口。進入直道,我們就加快速度。我們開得不是很快,大約每小時六十英里,但是轉彎時我真的可以感受到車速,因為輪胎髮出像貓頭鷹叫的鬼叫聲。丹尼從沒帶我跑過賽道,但我感覺很安全、很放鬆,被緊緊綁在座位上也很舒服。車窗是開的,風清新而有寒意。我可以這樣待在車裡跑一整天。
開了三圈後,他轉過來看我。「剎車熱了,」他說,「輪胎熱了。」
我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
「想不想試試開快一點?」
開快點?我吠了兩聲,又吠了兩聲。丹尼笑了。
「如果不喜歡,你就叫出來,」他說,「長吠一聲。」說完,他把油門踩到底。
這真是沒得比!加速的感覺,這世上無可比擬。
當我們加速衝向第一條直道時,把我綁在座位上的是瞬間的加速度,而非吉姆的床單。
「坐穩了。」丹尼說,「我們要加速了。」
我們得開快一點,再快一點,急速賓士。我看到彎道接近,車子轉彎時,賽道路面好像整個兒撲上來似的壓迫著視線,直到我們完全通過為止。然後他放開油門,用力踩剎車。緊接著車頭急降,我非常慶幸身上綁了床單,否則,我早就被甩到擋風玻璃上了。慢慢地,剎車卡鉗把剎車碟卡得很緊,直到摩擦生熱,熱度從卡鉗傳開來,抵消了能量。然後他把輪胎往左移,動作十分流暢,毫無停頓,接著又重新加油門。我們在彎道中推進,引力把我們往車外拋,還好有輪胎抓住地。這會兒,輪胎並沒有發出剛才那種貓頭鷹般的叫聲,貓頭鷹死了。輪胎開始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它們大叫、怒吼,痛苦地哭喊「啊啊啊啊啊」。他在彎道頂點處放鬆輪胎,車子往彎道出口方向飄移過去,這時他把油門踩到底,我們就飛——飛啊!飛出彎道,繼續前往下一個彎道,再下一個彎道。霹靂山共有十五彎。十五個彎道,我全部都喜歡,每一個我都愛。每一個彎道都不一樣,都有獨特的刺激,但是每一個都很棒!我們繼續在賽道上衝刺,越跑越快,一圈接著一圈。
「你還好嗎?」他看著我問,我們在直道上加速,直到時速將近一百二十英里。我吠了兩聲。
「你要我再跑下去,我的輪胎可要磨穿了,」他說,「再一圈。」
好,再一圈,再一圈,永遠都要再一圈!我活著就是為了要再一圈。我願意為了再一圈付出生命!求求你,上帝,請再給我一圈!
那一圈真是了得。我聽丹尼的指示,抬起眼睛。「眼睛睜大點,看遠點。」他說。那些參照物,那些我們走過賽道時看到的記號,移動得好快,我花了些時間才明白他根本沒看見。他只是在「實踐」它們!他已經把賽道的路線圖記在腦子裡,就像腦袋裡有個全球定位導航系統。當我們減速轉彎時,他的頭已經抬起來看下一個彎了,而不是我們剛行駛過的彎道的頂點。我們所在的彎道對丹尼來說不過是一種存在的狀態——那是我們行經之處,他很高興曾駛過那裡,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喜悅和對生命的熱愛。但是他的注意力、他的「意圖」,已經跑得老遠,跑到下一個彎道,甚至到下下個彎道。每一次呼吸,他都重新調整、定位賽車,再次校正它,不過這一切都是在潛意識裡完成的。這時我才明白他如何在一場比賽中,計劃於三四圈之後超越另一名賽車手。他的思考、他的戰略、他的心思,那一天丹尼全部展示給我看。
再跑一趟進行降溫後,我們停入圍場,所有工作人員都在那裡等著。他們圍上前,把我從乘客座位解下來,我跳回柏油碎石路面上。
「你喜歡嗎?」其中一人問我。我吠叫——喜歡!我又叫又跳。
「你剛才真不錯。」帕特對丹尼說,「看來我們場上有個真正的賽車手。」
「恩佐剛才叫了兩聲,」丹尼笑著解釋說,「兩聲表示快一點!」
他們笑了,我又再次吠了兩聲。快一點!那種感覺,那種刺激,那種賓士,那種速度!汽車,輪胎,聲響,風速,賽道表面,頂點,出口,轉換點,剎車區,開車兜風……一切都與兜風有關!
那一趟旅程沒什麼好說的了,因為再也沒有什麼比得上丹尼載我繞的那幾圈。在那之前,我還「以為」我喜歡賽車,自以為喜歡待在賽車裡面的感覺,其實我根本不懂。沒真正坐進賽車裡狂飆、轉彎、剎車,體驗接近極限的感覺,怎麼會懂?
接下來的行程,我仍處於飄飄然的狀態。我夢想能夠再次出去飆車,但是懷疑自己再次踏上賽道的可能性。結果我的懷疑也是正確的。不過沒關係,我保有回憶,可以在心中反覆回放。叫兩聲表示快一點。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會在睡夢中叫兩聲,因為夢到丹尼帶我去霹靂山駕車,我們倆正在繞圈,我叫兩聲示意要快一點。再來一圈,丹尼!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