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裡擠了數百人,我坐在證人席上,綁著史蒂芬·霍金的語音合成器。法官叫我宣誓。
「你願意對神起誓你完全講真話,只說真話嗎?」
「我願意。」我的聲音沙啞又有金屬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希望自己講話更威嚴、穩重,有演員詹姆斯·厄爾·瓊斯的風範。
「勞倫斯先生,」法官大人驚訝地說,「你的證人……」
「恩佐,」勞倫斯先生問,「你也在事發現場嗎?」
「是的。」我說。
旁聽席突然安靜下來,沒人敢說話、偷笑,甚至是呼吸。我在講話,他們在聽我講話。
「請告訴我們,那晚你在史威夫特先生房間裡看到了什麼。」
「我會說,」我說,「不過首先,請允許我講些話。」
「請。」法官說。
「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都有真相,」我開始說,「絕對的真相。不過有時真相會隱藏在鏡廳裡——有時我們以為自己看到的是真實事物,但其實它只是一個副本、一個扭曲的事物。當我旁聽這場審判時,我想到了詹姆斯·邦德的電影《金槍人》裡的高潮戲。詹姆斯·邦德打破玻璃,摧毀幻象,逃出了困住他的鏡廳,此時真正的壞人就站在他面前。我們也必須打破鏡子,審視自己,根除扭曲的心態,我們心底的一切才會純粹而真實地呈現在面前。唯有如此,正義才能彰顯。」
我看著法庭上眾人的表情,人人都在思索我的話,頻頻點頭表示讚賞。
「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我終於說出口,「什麼事情都沒有。」
「可是我們聽到了這麼多指控。」勞倫斯先生說。
「法庭上,」我提高了音量,「陪審團的各位女士先生,我向你們保證,我的主人丹尼·史威夫特,絕沒有對這位年輕小姐安妮卡做出不當的行為。我看得很清楚,她愛他勝過一切,她要主動獻身,被他拒絕。丹尼載我們越過難走的山路後,精疲力竭,他用盡所有體力,只為把我們平安送回家。他唯一的罪過就是睡著了。安妮卡,這個女孩,這個女子,也許真的不知道她的行為會引發何種後果,就攻擊了我的丹尼。」
旁聽席上開始竊竊私語。
「安妮卡小姐,這是真的嗎?」法官問道。
「是的。」安妮卡回答。
「所以你否認先前的指控了?」凡·泰翰問。
「是的,」她哭出來,「我很抱歉害你們受了這麼多苦。我撤回控訴!」
「這真是驚人的真相大白!」凡·泰翰宣佈,「恩佐這隻狗說話了!真相大白了!此案撤銷。史威夫特先生已是自由身,他獲得女兒的監護權。」
我從證人席上跳起來,擁抱丹尼與卓伊。終於,我們一家人又團圓了。
「結束了。」
是我主人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丹尼撐起一把大雨傘,邁克爾與勞倫斯先生站在他兩側。中間經過了多久,我不清楚。不過東尼和我都被雨淋得一身溼。
「休庭時刻是我生命中最漫長的四十五分鐘。」丹尼說。
我在等丹尼的答案。
「她撤銷了,」他說,「他們撤回控訴。」
他贏了,我知道,可是他忍不住哽咽。
「他們撤回控訴,我自由了。」
丹尼要是隻和我在一起的話,也許可以忍住嗚咽,不過現在邁克爾緊緊抱住他,丹尼多年來的淚水也潰堤而出。以往,他的淚水庫因他的決心而不曾潰堤,就算有漏水的地方,也總是能找到一根手指堵住,但現在他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謝謝你,勞倫斯先生,」東尼邊說邊握勞倫斯先生的手,「你做得真好。」
勞倫斯先生露出微笑,也許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笑。
「他們沒有確切證據,」他說,「他們只有安妮卡的證詞。我看得出來檢方問她時,她猶豫不決。她沒有完全照實說。所以交叉質詢時,我追問下去,她就崩潰了。她說到現在為止,她告訴別人的都只是她‘希望’發生過的事情。今天她終於承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現在沒有她的證詞,檢察官要是還想對這個案子採取進一步行動,就顯得很愚蠢。」
那是她作證的內容嗎?我想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在想些什麼。我張望廣場四周,發現她正要與家人離開法院,看起來似乎很脆弱。
她向前眺望,看到了我們。那時我才知道,她並不是壞人。一個賽車手不能因為車道上的意外就對另一位車手發脾氣。你只能氣自己在不當的時間出現在了不當的地方。
她本來是對著丹尼飛快地揮手致意,不過我是唯一看到的人,因為只有我在看,所以我叫出聲來,好讓她知道。
「你有個很好的主人。」東尼對我說,他的注意力還侷限在我們這個小圈圈裡。
他說得對。我的主人最棒了。
我看著丹尼抱住邁克爾,來回輕輕搖晃身體,感受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知道原來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讓他走得更輕鬆,不過走那條路的結果,不可能比現在更讓人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