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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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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條腳踏車的河流。

午夜時分,在這條燈光閃爍的廠區大道上,下夜班的工人們像乏了的墨色魚群一撥一撥地從工廠大門裡游出來。腳踏車的鈴聲搖碎了夜空的星星,一圈一圈的車輪在柏油馬路上劃出重重疊疊的橢圓弧線;腳,一雙一雙的腳,在腳踏車的腳踏上起伏,這是一種生命的起伏,年年月月,他們的日子就是這樣走過來的。在湧動著的車流人流中,自然也有一兩聲野唱,那是用來消除疲勞的。也只有年輕人才會吼出這些有點流氣的句子: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頭,傍上大款你別鬆手……

在廠區的大道前邊,有一處燈火闌珊的夜市,一街兩旁排滿了各樣的酒館、餃子館、燴麵館、餛飩館……這些飯館都是低檔的,是專門賣給下夜班工人的。於是,腳踏車流到這裡,就有三五成群的工人滑下車來,走向臨近的、看上去中意的小餐館。有人說:「喝二兩?」有人就應:「喝二兩!」

在一個小小的燴麵館裡,一張圓桌旁已坐下了五個工人。他們也都剛剛下了夜班,臉上還帶著沒有擦淨的油汙,一個個看上去汗浸浸的。坐在上首的是一位面善的名叫白佔元的老師傅。他說:「弄碗燴麵算了,也別複雜。」

坐在下首的,是青年工人田治。人們都叫他小田。小田說:「師傅,‘一頭沉’輕易不出血,怎麼也該弄瓶白的吧?」

坐在左邊的中年工人是當過兵的,他叫梁全山,外號「老轉」。老轉說:「不要白的,啤的,啤的。不弄倆小菜兒?」

挨著他的中年工人叫班永順,人稱「老班」,外號「一頭沉」。他是東道,便說:「是是。點,情點了。我早說要請一頓,總撈不著機會。老吃大家的,這心裡也過意不去。大蘭說了……」

小田笑著說:「我說,今兒是怎麼了?日頭從西邊出來了?原來是老婆發話了。班師傅,我不是說你,一傢伙雙喜臨門,也該請啊。」

老轉說:「老班,你還不該出點血呀?別的不說,兩件大喜。再說了,咱這班的,誰沒請過,就你吧?」

老班說:「該該,該。大蘭說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中年工人叫周世中,他是車工班的班長。這時,他說:「算了,算了,別擠兌老實人了。」

小田說:「那好,叫班長說吧。」

周世中看了看白佔元,說:「師傅,你看吃點啥?」

白佔元說:「隨便,隨便吧。」

老班忙說:「也別太那個了。太那個我過意不去。大蘭交待了……」

老轉說:「想摘帽兒,是不是?怕人說你小扣兒。」

小田也說:「我知道,班師傅一直想摘帽兒,多請兩回吧,多請兩回就摘了。」

周世中說:「我看這樣吧,一人一碗燴麵。老闆娘,記上,一人一碗燴麵……」

被稱作老闆娘的趕過來問:「優質的?」

周世中說:「也別優質了,就燴麵。再弄倆小菜,花生、黃瓜什麼的,一人一瓶啤酒,就中了。‘一頭沉’家裡的情況大家都知道,以後有機會再吃他……」

老班看看大家的臉,說:「這,這,不夠吧?再弄倆菜?再弄倆吧?」

老轉說:「行了,行了,看把你嚇的?」

說話間,菜和啤酒端上來了。眾人倒上酒。周世中看看老班:「老班,說兩句?」

老班忙說:「世中,你說,你說……」

周世中端起酒,說:「那我就替老班說兩句。今兒個這酒,主要是為老班賀喜。老班多年來不容易。他是‘一頭沉’,原來老婆孩子在鄉下,兩下掛扯。這會兒,老婆弄來了,戶口也入上了;房子也有了眉目,定金交上了,這是兩件大喜事。好了,為老班的兩件大事幹杯!幹了!」

眾人都端起酒,「咕咕咚咚」喝了下去……

老轉吃了酒,羨慕地說:「老班,看你蔫兒巴嘰的,怎麼有這麼大的本事?辦戶口可不是小事,你走了誰的門子了?說說。」

老班紅著臉說:「沒啥,沒啥。都是眾人抬舉。世中,白師傅,都沒少替我說話……」

老轉說:「你別瞎咧咧,這事兒班長能幫你?」

小田也打趣說:「說說,說說。將來我要是找個鄉下的,不也得走這條路嗎?」

老班咂咂嘴:「說起來你們不信,真沒啥。你們還不知道我?一點本事沒有。主要是咱大蘭……大蘭來了,帶倆孩子,就我那點死工資,你說這日子咋過?沒辦法,大蘭在街口擺個胡辣湯攤。你們光知道大蘭來,大蘭為啥來,你們不知道吧?這喝了點酒,也不怕笑話了,我說說。大蘭在家帶倆孩子,村上有人老去找她的事,夜裡去砸她的門,是沒辦法才來的。說到底,咱是遇上好人了。你說,咱一個工人,別說沒錢給人家送禮,就是有,也沒地方送啊!咱指望啥?咱是遇上好人了。管咱們這一片的所長,你們知道吧?老胡,胡所長,那是個大好人。大蘭不叫我往外說,咱都是自己人,我就說說。老胡那人真不賴。咱一分錢的禮都沒給人家送過,人家硬是把事給辦了。為啥哩?說句不該說的,咱大蘭在街口賣胡辣湯,咱那胡辣湯味正,佐料全,也乾淨,所長好喝這湯,一來二去就認識了。說到根兒了,所長喝胡辣湯咱不收錢。人家胡所長可是好人,咱一不收錢,人家就不來喝了。那人直正。說實話,人家也不在乎這碗胡辣湯錢是不是?人家一不來,咱大蘭就讓閨女用飯盒給人家往家送,颳風下雨都送。有一回下雨,孩子路上滑倒了,燙了兩手泡。(說到這兒,老班眼溼了。)嗨,送了一年多,把所長老婆給感動了,所長老婆跟咱大蘭成了朋友了。所長老婆說:你要不給人家把戶口辦了,我不依你……就這,給解決了……」

眾人聽著,默默地望著班永順。好一會兒,才又舉起杯說:「喝,喝!不容易,不容易……」

老轉忍不住又問:「那房子呢?那房子是咋鼓搗上的?」

老班張了張嘴,似不想說,可還是說了:「這事吧,班長,白師傅都沒少說話,真沒少說話。主要,大蘭不讓說……」

老轉說:「你看你這人,誰還能壞你的事兒?」

老班說:「說說?說說就說說吧。反正就那點事兒,還是胡辣湯。咱廠,管後勤的,那姓徐的副廠長,也是天天去喝。這人不如人家所長,喝了不給錢不說,還端。一家人都去喝,喝了年把……才說讓交定金。」

周世中說:「不管怎麼說,兩件大事都有著落了。」

老轉說:「你是有個好女人哪。你說我那口子,嗨,不說了……」

小田說:「班師傅,這會兒你們家誰當家?」

老班說:「過去是我。這會兒,商、商量著來……」

大家都笑了。小田說:「看起來,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啊!」

老轉說:「又轉(念zhuai,轉文,賣弄的意思。)哩。上了兩天夜大可‘胖’開了……」

這時,老闆娘把燴麵端上來了,幾個人都呼嚕呼嚕吃起來……

深夜,廠區大街上靜靜的。路燈閃爍,繁星閃爍,一切彷彿都在閃爍。周世中一行在馬路上騎車走著……

老班一邊蹬車一邊說:「這回不夠一回,下回,下回……」

正說著,身後有一輛小麵包車像沒頭蒼蠅一樣高速駛來……幾個人趕忙往路邊上讓,一邊讓一邊說:「這車是咋開的,瘋了?」

麵包車一陣風似地刮過去了……

老班說:「這人八成是喝醉了……」

老轉罵道:「燒哩!地方上這事兒……」他的話剛落音,就聽見前邊路口處傳來一聲慘叫!幾個人立馬騎車往前趕去。小田邊蹬邊吆喝說:「站住,站住!軋住人了……」

然而,那輛車上的司機僅僅勾頭朝外看了看,一踩油門,竟然飛快地開車逃走了……

幾個人騎車來到跟前一看,只見一個姑娘倒在地上,一輛嶄新的小坤車被撞出十幾米遠……

一時間,他們全都愣住了。老轉從路東跑到路西,舞動著兩手高喊:「閃開,閃開!保護現場,保護現場!」其實馬路上就他們幾個人。

老班也跺著腳喊:「叫人吧,快叫人吧……」

周世中說:「咋呼啥?你不是人?」接住又問小田:「記住車號了嗎?」

小田一蹦大高:「兔崽子早跑沒影兒了!」

這時,白佔元氣喘吁吁地趕了上來。他低頭一看,姑娘在流血,忙說:「還愣啥快送醫院吧。」

小田說:「那,叫輛車吧?」

周世中說:「來不及了。抬!二院離這兒近……」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撞傷的姑娘扶到一輛腳踏車上。慌亂地往醫院跑,一邊跑一邊互相關照。這個說:「小心,小心!」那個說:「輕點,輕點……」

在市第二人民醫院的走廊裡,等醫生把病人推進急救室後,他們五個人才有了喘口氣的機會。沒想剛蹲下不久,一個護士又匆匆走過來問:「你們幾個,誰是ab型血?」

他們忽拉拉全站起來了。周世中說:「我是a型,a型行不行?」老轉說:「我我我!我當過兵,我是o型,萬能血型……」小田往前一站,說:「我吧,我驗過,我是ab型。怕只有我是ab型了……」

護士點了一下小田,說:「你,就你。過來吧,快點!」

小田匆匆跟著那護士走了。幾個人又重新蹲下來。老班說:「這事兒,你看這事兒……」

老轉說:「那姑娘也算倒霉,要是……」

白佔元嘆口氣說:「人哪……」

他們都目不轉睛地望著急救室的紅燈,紅燈一閃一閃地,一直亮著……

片刻,又有一個戴大口罩的護士走過來,對他們招招手說:「來一下。」

他們互相看看,不知怎麼回事。周世中站起來說:「我去吧……」說著跟著那護士朝著一間醫務室走去。

幾個人面面相覷。老班輕聲問:「人死了?不會吧?」

白佔元說:「瞎說啥……」

老轉說:「抬的時候,還有呼吸呢。我摸……」說著,看看他們,又不吭了。

老班突然說:「要是、要是……不會訛咱吧?」

老轉一怔說:「我去看看……」說著急步來到急救室門前,可那門關得太嚴了,看不見也聽不見,急得他在門口處來回轉……

這時,周世中從醫務室裡走出來了,他沉著臉,看上去一臉憤怒。眾人急忙圍上去問:「咋樣?不要緊吧?」

周世中黑著臉,一聲不吭。白佔元看看周世中,說:「別吵,讓世中說……」

周世中默默地望著他們,乾乾地說:「要押金。」

老轉突然起了高腔:「啥?憑什麼?」

老班說:「看看,看看,訛上咱了吧!這事兒,你說這事兒……」

白佔元也急了,說:「世中,你沒給人家說清楚吧?咱是……」

周世中慢慢蹲下來,說:「我說了,都說了。人家不信……」

老轉擂著拳頭罵道:「操,操,我操!」

老班可憐巴巴地說:「咱是辦好事呀,咱真是辦好事呀!這算咋說哪?」說著,忙把衣兜翻出來說:「給,你們看看,我就拿了五十塊錢,是大蘭讓請客用的。兜裡還剩七塊五毛錢,我不騙恁……」

這時,去輸血的小田揉著胳膊走過來,他們又忙圍上去問:「怎麼樣?輸了多少?頭暈不暈?」

小田笑笑說:「輸的時候很舒服,這會兒有一點暈。不要緊……」

老班拉住小田輕聲說:「你還不知道呢,訛上咱了,要押金哩!」

小田恨恨地朝玻璃門裡瞪了一眼,氣呼呼地說:「掏就掏!我這兒有三十。」說著,從兜裡摸出一卷錢扔出來……

白佔元又看看周世中,問:「要多少?」

老班忙說:「咱不能再給人家說說?咱再說說吧,咱是辦好事……」

周世中說:「要兩千。」

老班馬上說:「老天,要兩千!這不是訛人是啥?」

這時,老轉也打起退堂鼓了。他慌忙說:「先說好,我沒錢。我是沒錢……」

小田靈機一動,說:「哎哎,咱跑吧?」

老班四下看看,嚇得腿哆嗦說:「跑吧?咱跑了吧?」

老轉說:「跑!孃的,事大事小,一跑就了。地方上這事兒,也沒啥講究。」

小田小聲說:「要跑咱分開跑,一個一個的,溜之乎也……」

這時,周世中說:「我給人家做過保證。我把廠址、姓名,都告訴她了。她也打電話跟廠裡聯絡過了。不然,她要五千塊押金……要跑你們跑吧。」

一下子,眾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誰也不吭聲了。

只聽「吱呢」一聲,玻璃門開了。那個戴大口罩的女護士走了出來,冷冷地對他們說:「怎麼還不去取押金?我可告訴你們,不交押金,一個也走不了!」

老轉氣憤地說:「啥態度?」

老班迎上去求告,說:「同志,咱是下夜班碰上的。咱是辦好事呀,咱真是辦好事呀……」

大口罩仍然冷冷地望著他們:「誰證明?這種事我可見得多了。出了事,把人往醫院一扔,不管了!我們這兒光死帳趴了十幾萬,我找誰去?」

老轉火了,高聲說:「照你這麼說,沒錢就可以見死不救了?我們是在路上碰上的,是是革命人道主義!憑啥讓我們拿錢?」

正吵著,又有一位大夫走出來解釋說:「別吵別吵,同志,不是不相信你們,這樣的事情我們這裡的確遇到的太多了,我們也搞經濟核算,的確是負擔不起……」

周世中沉著臉,一咬牙說:「算啦。家裡有錢的,跟我回去拿錢。沒錢的,留在這兒當人質。」說著,扭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白佔元咳嗽了兩聲,說:「我也回去,我那兒還有點。」說著,也朝外走去。

老班看了看小田,只好也跟著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拍著手說:「這上哪兒說理呢?跟誰去說理呢?」

老轉在地上蹲了一會兒,也只好站起身來,對小田說:「小田,你才輸了血,身子弱,你在這兒當人質吧。我也回去湊湊。」他也是一邊走,一邊埋怨說:「嗐,地方上這事兒,真他媽的……」

小田見他們都走了,身子一軟,躺在了地上……

凌晨三點,柴油機廠的十號職工家屬樓上黑黢黢的。一扇扇玻璃窗像一隻只夜的眼睛……在黑暗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牆上寫有「此處加工毛衣」的子樣。

周世中走上樓來,悄悄地用鑰匙開了家門,輕手輕腳地進了屋。這是一套舊式的三室沒廳的房子,外邊的廳僅是一個過道。左邊的大間裡住的是他的父母。他父母都是退休工人,父親已病癱多年……他的母親退休前是紡織女工,不光胳膊、腿疼,還有間歇性精神病。右邊的小間裡住著他的妹妹周世慧。中間的房間住著他和兒子……這是一個負擔很重的工人家庭。

周世中先是回屋看了看熟睡中的兒子,而後又躡手躡腳地退出來。站在了父母親住的那間門前……

立時,屋子裡有了聲音:「誰呀?」

周世中說:「媽,是我。」說著,他推開門,走進了母親的房間。黑暗中,他的母親餘秀英告訴他說:「秋霞來了,見你是夜班。又走了。」那說話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周世中站在黑暗中,對他媽說:「媽,那錢,還有嗎?」

母親說:「啥錢?那八百塊錢,不是你說給世慧交學費的嗎?還有啥錢?」

周世中站了一會兒,才說:「媽,我有急事,先用用……」

母親說:「怎麼了?出啥事了?」

周世中沉默了片刻,說:「我撞住人了。」

母親急了,忙說:「撞了誰了?重不重?」

周世中說:「不重。就是……」

這時,門響了一下,妹妹周世慧披著衣服跑過來,關切地問:「哥,撞了誰了?老的少的?要是老的可就麻煩了……」

周世中說:「是個姑娘。睡你的去吧,小心著了涼……」

母親說:「你妹妹她明天要去報名,加上她打毛衣掙的錢……」

周世慧說:「媽,先讓我哥用吧。報名還早呢……」

周世中說:「廠裡還停著工呢?」

周世慧「嗯」了一聲,說:「快了,廠長正跑款呢,說是新裝置一上馬就……」

周世中又問:「夜校啥時開學?」

周世慧含含糊糊地說:「是禮儀學校,還早呢……」

床上,一陣唏唏嗦嗦的響聲。母親說:「就這些錢給你……」

同住在一棟樓上,也有幾家合住一套房子的,這樣的住戶被工人們稱為「多家灶」。班永順,梁全山,小田三家就合住在這樣的「多家灶」裡,三家各住一間,共用著一個廚房,一個廁所……

老班的女人王大蘭,因為要趕早去街頭上賣胡辣湯,早早就起來了。她一邊忙著切菜,一邊對蹲在門口的老班說:「看你這人,一回來就黑著個臉,問了半天連個囫圇話都沒有……」

老班蹲在門口,吞吞吐吐地說:「下班路上,碰個事……」

王大蘭說:「我都懶得理你。啥事兒,情說了唄。還半吐半咽的……」

老班說:「辦了個好事……」

王大蘭說:「辦好事怎麼了?等我表揚你哩?你辦的啥好事?你還會辦啥好事?」

老班說:「救了個人。那姑娘被車撞了,俺幾個給送醫院去了……」

王大蘭說:「送就送唄。這有啥?還吞吞吐吐的?」

老班苦著臉說:「人家醫院讓拿錢呢,要兩千。」

王大蘭停住手,不相信地望著老班,說:「不對吧?是不是有人竄掇你去打麻將了?你給我說實話……」

老班說:「嗨,你想到哪兒去了。我是那種人嗎?我會幹那事?」

王大蘭看著他,說:「那,是不是叫人訛了?」

老班說:「不是人,是醫院。醫院扣住人不讓走……也不是我一個,車間裡四五個呢,世中讓都回來湊錢……」

王大蘭想了想說:「鬧了半天,是這事?事攤上了,咱也不能賴了。要多少?」

老班說:「醫院,要兩千。幾個人一塊湊……」

王大蘭說:「我這有二百,少不少?」

老班說:「二百?二百就二百,再看看他們……」

王大蘭很要強,想了想又說:「你是出臉面的人,在廠裡工作,也不能讓人小看了。這吧,我還有二百五十塊的稅錢沒交,你先拿去。我這邊再拖他幾天。別讓人家笑話咱……」

梁全山家,迎面是一張大床,床四周是櫃子、箱子和一張三鬥桌……東西把一間房子塞得滿滿的。梁全山的妻子崔玉娟上夜班去了,只有女兒小芬在床上躺著。這會兒,他正在家裡翻抽屜。一個一個翻過了,又去櫃子裡摸,一邊摸一邊自言自語地說:「奇怪,出邪了,三千塊錢哪兒去了?明明是放抽屜裡了……」

老轉在櫃子裡翻了半天,翻出一團捆著的襪子。他又把手伸進襪子裡摸,摸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摸到……片刻,他撓撓頭,走到床前,一把把睡著的女兒拉起來問:「小芬,小芬,快醒醒。」

上小學的女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說:「爸爸,幹啥呢?」

老轉拍拍她,緊張地問:「醒醒,抽屜裡放的錢你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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