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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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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芬揉揉眼,說:「沒有,我沒見。你還欠我一張電影票錢呢……」

老轉不耐煩地說:「今兒誰來咱家了?」

小芬說:「沒誰來呀?傍晚我媽回來了,又走了。還有,就小水,振明來這兒寫作業……」

老轉沒頭沒腦地發脾氣說:「以後……不三不四的,別往家裡領!」

小芬委屈地說:「他家沒地方,就來寫寫作業……」

老轉一甩手說:「寫作業也不行!」說著,他氣呼呼地走出去了。

老轉在過廳裡走了一圈,又幾步走到老班房門前,伸出手想敲門,可手舉了半截,撓撓頭,又鬆下來了。再轉一圈,終於忍不住,又去敲門。他用手指在門上彈了兩下,叫道:「老班,老班,你出來一下。」

門開了,最先走出來的是王大蘭,她身後是老班。王大蘭問:「梁師傅,有啥事兒?」

老轉說:「也、沒啥、事。就是惹了個事嘛……」

王大蘭說:「我聽老班說了,正給他湊錢呢。」

老轉撓了撓頭,說:「嗨,我那抽屜裡放了三千塊錢,是準備分房時交訂金……可誰想,丟、丟了……」

王大蘭一驚,說:「丟了?在屋裡放著會丟?沒人來呀?」

老轉不好意思地說:「所以,所以嘛,我來問問,是不是孩子們狂手、拿、拿去了……」

王大蘭一聽,臉色忽地變了。她硬硬地說:「梁師傅,你等等。」說著,撞開身後的老班,折身回屋去了。

屋子裡最醒目的還是一張大床。兒子和女兒都在床上睡著。王大蘭進屋二話沒說,一把把熟睡中的兒子和女兒從床上拽了起來!一雙十二三歲的小姐弟,迷迷糊糊地被她連掂帶拽拎出了家門……

一齣屋門,王大蘭便厲聲喝道:「給我跪下!」

兩個只穿著褲頭、背心的孩子被嚇醒了,一邊跪,一邊揉著眼哭起來……

老轉臉上很不好看,他忙說:「嫂子,你、你這是……」

王大蘭沉著臉,說:「梁師傅,你別管。」而後又厲聲對兩個孩子說:「咱窮要窮得有志氣。小水,振明,你們聽好了。你爸是工人,你爸當了二十多年的工人,一直是清清白白的。你爸那工廠那麼大,東西那麼多,你們見你爸拿回來一個螺絲沒有?」

兩個孩子都怯怯地望著王大蘭,不敢吭聲……

王大蘭質問道:「說!有沒有?」

兩個孩子帶著哭音說:「沒有。」

王大蘭說:「那好,當著你梁叔叔的面,你倆老老實實地告訴我,在梁叔叔家寫作業是不是偷翻他家的抽屜了?三千塊錢是不是你們拿了?敢說一句瞎話,仔細身上的肉!」

兩個孩子哭著說:「沒有,真的沒有……」

小水又說:「不信你問問他家小芬……」

小振明說:「我就看過他家一本畫書,還是小芬讓看的……」

王大蘭又問:「我再問一遍,到底拿了沒有?不說實話,我把你們的腿打斷!」

兩個孩子都哭起來了,嗚咽著說:「真沒有……」

老轉臉上掛不住了,忙上去拉孩子,一邊拉,一邊說:「嫂子,我只是隨便問問。你、你這是打我的臉呢!」

王大蘭眼裡噙著淚說:「梁師傅,俺娘們是從鄉下來的。別的不怕,就怕人家看不起。說實話,這些年了,你們那廠,我連門都沒進過。我賣胡辣湯,用根鐵釘都是在街上買的。你要不信,就這間房子,你進去搜吧,你情搜了!」

老轉解釋說:「嫂子,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呀。三千塊錢,不是小數。我問問也不錯呀?」

王大蘭生氣地說:「你問問是不錯,我也沒說你錯。你咋一問就問到老班頭上了?你怎麼不問別人呢?」

老班在一旁勸道:「算啦,算啦,錢丟了,心裡急……」

王大蘭狠狠地瞪了老班一眼,剛要說什麼,崔玉娟推門走了進來,一見這陣勢問:「這是怎麼了?」

老轉一見妻子回來了,忙問:「抽屜裡那三千塊錢你拿了嗎?」

崔玉娟愣了愣,說:「沒有啊……不是,還在那兒放著的嗎。」

老轉便借題發揮說:「你是怎麼搞的?一天到晚不著家!那錢,丟了!」說著,一摔門,回屋去了。

王大蘭也借題發揮,對兩個孩子吼道:「回去!以後放學回來,出出門我打折你們的腿!」

同一個樓道里,白佔元師傅住的是兩室搭一小廳的房子。他開門的時候,屋裡的燈是亮著的,只見屋裡四面牆上貼滿了獎狀。一張張獎狀上都寫著「白佔元」的名字。上邊全印著「勞動模範」、「生產標兵」、「節約標兵」的字樣……房子裡的擺設很簡陋。醒目的只有這些獎狀。這是他用三十多年的心血換來的。

白佔元進門後先坐下來喘了口氣,看見兒子的房間裡亮著燈,門虛掩著,裡邊傳出嘩嘩啦啦的麻將聲……不由地嘆了口氣。

兒子白小國的房間卻是另一種景象。房間裡的佈置、擺設十分現代。牆上貼著歌星、影星的大照片;床是席夢思的,牆上掛著電吉它,還有帶卡拉ok的音響;燈是專用的可高可低的吊燈,吊燈下襬著一張麻將桌,桌子周圍坐著四個正在打麻將的年輕人。聽見外邊有聲音,白小國忙說:「快,快,把錢收起來吧,老爺子回來了。」說著,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往兜裡塞錢。

白佔元走到兒子的門口,推開門,探探頭說:「啥時候了?還不睡呢?」

幾個年輕人看見白佔元,忙笑著說:「大伯回來了?」

白佔元「嗯」了一聲,說:「可不能賭錢。」

白小國不耐煩地說:「倒班哩,玩玩。你去歇吧!」

白佔元「哼」了一聲,剛轉過身來,門砰一下關上了!

只聽屋裡幾個年輕人說:「啥年月了?老爺子也真是……」

白小國說:「沒事兒。這老頭,我有法兒治他。來來,接著來,我差點就自摸了。」

白佔元怔怔地站了一會兒,無奈地搖了搖頭……

接近黎明,天還沒有大亮。周世中在樓梯拐彎處的臺階上坐著。頭上有一盞半明半暗的小燈泡。他是在等人送錢來……

片刻,有沉重的腳步聲響起,白佔元從樓上下來了。他沒有說話,也默默地在臺階上坐下來。周世中默默地遞過一支菸,他默默地接過來,默默點上,默默地吸著……

過了一會兒,周世中說:「師傅,我一直沒顧上給你說,廠裡想讓你退呢……我頂住了,技術上你還能把把關。」

白佔元說:「退就退吧,上頭有政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人老了,手腳不利索,拖累你們了。」

周世中說:「師傅,說哪兒去了。咱廠幹機加工的,有幾個不是你的徒弟?再說,不是還差半年嗎?」

白佔元說:「別的沒啥,就是小國,不成器,花錢打水漂兒一樣。要是退了……」說著,他停頓了一下,又說:「我這兒有五百塊錢,我藏棉鞋裡了,幸好還沒被那狼羔子翻走……」

周世中說:「小國?」

白佔元嘆口氣說:「有多少錢也不夠他折騰……也怨我,他娘死得早,慣壞了。」

周世中安慰說:「也沒幹啥壞事。」

白佔元搖搖頭:「沒法說……」

周世中說:「給他說個物件,有人管著會好些。」

白佔元說:「別提了。吃喝嫖賭佔全……正經人家的姑娘,誰要他呢?」

周世中說:「也別這麼說。現在人老實了,姑娘們還看不上呢……」

白佔元說:「你操個心吧。」

正說著,班永順和梁全山一前一後從樓上走下來,兩人分別往臺階上一坐,誰也不理誰,誰也不看誰……

老班坐下後說:「我這兒,大蘭給湊了四百五。」說著,又看看他們:「這錢掏得老冤枉啊!」

周世中說:「我這兒有八百,白師傅拿了五百,老班四百五,一共是一千七百五也差不多少了。」

老轉急忙說:「我那兒本來有三千,回來一找,沒有了!我可不是裝熊,好孬在部隊上幹過。你看,剛才把老班媳婦也給得罪了。錢丟了,不能問問……」

老班嘟噥說:「問唄,誰不讓你問了?叫你搜,你不搜……」

老轉說:「問?我還怎麼問?我還敢問嗎?又是打又是罵的?叫誰看呢?」

周世中說:「算啦,算啦。折騰半夜了,都回去睡吧。剩下的數,我想辦法。」

老轉說:「那,那錢我先欠著,算我借的,行不行?三千塊錢,才取出來不久,說丟丟了。」說著,眼裡溼溼的。

周世中說:「別急,再找找……唉,這事,說起來叫人寒心,可碰上了,也不能見死不救啊?算,算。歇吧,都歇吧。這錢我去送。」

老班試探著問:「要是醫院再要呢?老天爺,那可是個無底洞啊!」

周世中站起身,說:「走一步,說一步吧。」

天已矇矇亮了。

被扣作「人質」的小田,這會兒正躺在在醫院大廳水磨石地上呼呼睡呢。地上太涼,他兩手抱著膀,蜷成了一個團團蛋兒,嘴裡流著長長的口涎……

那個戴大口罩的女護士從急救室裡走出來,看了看他,搖了搖頭,又返身走回醫務室。片刻,她拿出一條印有紅「十」字的被子,輕輕地蓋在了小田身上……

周世中走上三樓,站在了一個門前。怔了片刻,他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立時,屋子裡響起了唏唏嗦嗦的穿衣服的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屋子裡傳出來:「誰呀?」

周世中說:「素雲,是我,世中。」

李素雲在屋裡說:「哦,是周師傅。你等等……」

片刻,門開了,三十二歲的女工李素雲披衣站在了門口:「有事兒嗎?」

周世中問:「你這兒有錢沒有?我,有急用……」

李素雲看看他,說:「上屋裡說吧。」說著,扭身回屋去了。

周世中遲疑了一下,也跟著走進門去。

李素雲住的是一室一廳的房子,廳略大些。家裡收拾得很乾淨。周世中在沙發上坐下來,隨口問:「小軍呢?睡了?」

李素雲說:「上他姥姥家去了,那兒上學近。」

周世中看了看李素雲,說:「要是沒有,我再……」

李素雲說:「你要多少?」

周世中說:「三百,三百就夠了。」

李素雲馬上說:「有。」說著,就進裡屋去了。一會兒,她走出來,把三百塊錢放在周世中面前,問:「夠不夠?存摺上還有……」

周世中說:「夠了。」

李素雲問:「出啥事了?聽見你們那邊鬧嚷嚷的?」

周世中站起身,說:「沒啥,下班回來……嗨。」

李素雲關切地說:「你一夜沒睡吧?」

周世中說:「沒事兒。老魏,快回來了吧?」

李素雲說:「一年多了。」

周世中剛想走,李素雲說:「你等等。秋霞,她來了。昨個兒沒見你,在這兒坐了一會兒。」

周世中不吭。

李素雲說:「秋霞說……她,想……離。」

周世中皺了皺眉頭,還是不說話。

李素雲說:「秋霞說,你這邊這樣,她那邊,那樣。你爹癱著,你娘這樣……她那邊,她娘又是那樣……這樣拖下去也不是常法。她說她不想再拖了。我勸了勸她。可她說,她已經向法院起訴了。」

周世中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想離,就離吧!」

清晨,廠區大道上,上班的工人們紛紛從職工宿舍樓裡湧出來。有的提著飯盒,有的女工推著孩子……這裡又成了一條湧動著的腳踏車的河流……

晨光在亮亮的腳踏車瓦圈上映出一個個扁扁的人臉,臉在瓦圈上轉動,一天的生活,勞作又開始了……

半上午的時候,小田穿著一身在地上滾得髒兮兮的衣服跑了回來。他三步兩步搖搖晃晃地衝進樓道,高聲喊道:「白師傅,周師傅,梁師傅……特大喜訊!特大喜訊!活了,活了!林曉玉活了!」

眾人亂紛紛地從各自屋裡跑出來,這個說,活了?那個說,活了?還有的說,你說清楚,誰是林曉玉?

小田一急說:「就是那個,那個那個那麼……嗨!就是咱救的那個姑娘,她叫林曉玉,她醒過來了!」

眾人都說:「不賴,不賴。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小田說:「這姑娘可好了,一醒過來,我給她一講情況,她可就掉淚了,一個勁感謝咱。」

老班擔心地問:「沒再說別的吧?」

小田連聲說:「沒有,沒有……一醒過來,馬上就證明咱是救命恩人,咱是受了冤枉。」

白佔元說:「不賴,不賴,這姑娘心好!」

老班激動地說:「咱算是遇上好人了!她硬是訛咱,咱也沒法呀?是不是?」

周世慧笑著說:「看班師傅說的,救了人家,還說是遇上好人了。你猜我哥回來怎麼說的?他說是他撞了人了!」

白佔元說:「這年月,也算是遇上好人了。」

屋子裡,白小國嚷道:「還讓不讓人睡了?」

眾人的聲音忙低下來。白佔元「呸」了一口,說:「你打一夜麻將,還有功了?別理他!」

老轉因為丟了錢,臉一直陰著。這會兒才說:「叫我說,咱得去看看人家,以示咱救人的誠意。」

周世中說:「我看行,咱去看看人家。師傅,你說呢?」

白佔元說:「去。不管怎麼說,救了一條命呀……」

小田說:「要去咱現在就去,晚一會兒,人家家裡就來人了。她已經讓護士往家裡打電話了,還專門說讓家裡人帶著錢來……」

老班拍著手說:「好好,這姑娘心好,心真好。」

周世中說:「哎小田,那姑娘長得漂亮吧?」

小田說:「師傅,你笑話我呢?」

老轉接著說:「這有啥?心眼好,要是再長得漂亮,衝上去……」

眾人笑起來。周世慧望著小田,酸酸地說:「就是呀,一夜沒少看人家吧?看到眼裡可是拔不出來了……」

小田不好意思地說:「哪呀,人家剛醒過來。」說著,就往樓下跑,邊跑邊說:「我先下去買水果。」誰知,到了樓梯口,他又折了回來,指了指身上說:「太髒了,我得換換衣服。」眾人又笑了。

在市第二人民醫院的急救室裡,已經甦醒過來的林曉玉在病床上躺著。她頭上纏著一圈帶血的繃帶,腿上打著石膏,身前放著吊瓶,正在輸液……

這時,小田提著一兜水果,領著師傅們走進來。林曉玉看見他們來了,掙扎著身子想坐起來……

眾人忙圍上去說:「別動,姑娘,你別動。」

小田忙介紹說:「這是周師傅,這是白師傅,這是梁師傅,這是班師傅……昨天晚上,我們一塊把你送來的。」

林曉玉哭了,她流著淚說:「謝謝,謝謝師傅們!」

周世中說:「別,你也別,我們是碰上了。」

白佔元說:「姑娘,別難過了,是你命大。」

老轉誇耀說:「我當過兵,不能見死不救啊!」

班永順說:「是呀,是呀,都是好人,都是好人。」

正說著,突然有幾個人衝了進來。只見頭前的一個穿西裝,手裡拿著「大哥大」氣勢洶洶地走過來,罵道:「是哪個狗日的把我妹妹撞了?說!」跟他進來的兩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兩手抱膀,不懷好意地站在了門口。

屋子裡的空氣頓時緊張了……

老班一看這陣勢,小聲對周世中說:「你看你看,救人救出事來了。」

躺在病床上的林曉玉流著淚說:「哥,你錯怪人家了。是這些師傅們救了我,是他們把我救了。要不是他們……」

這人一愣,忙陪笑說:「對不起,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鄙人林凡,是荷花大酒店的……」

周世中沒有扭頭,他看了看林曉玉,說:「姑娘,好好養傷吧,我們走了。」說著,看也不看那人,只對眾人說:「走!」

幾個人都跟著周世中往門外走。

林曉玉叫了一聲:「師傅。」又趕忙對林凡說:「哥,還不趕快給師傅們道歉!」

林凡一怔,連聲說:「我道歉,我道歉……」說著,追出門來,攔住眾人說:「師傅,師傅,你們是我妹妹的救命恩人,也就是我的恩人。剛才是我太魯莽了……這樣吧,我請諸位中午到荷花大酒店去,我請客!請務必賞光,給個面子……」說著,又對一個年輕人喝令:「小吳,馬上安排雅間!」

周世中淡淡地說:「你是不是很有錢?」

林凡遲疑了一下,馬上說:「錢?有,有。說個數吧?」

周世中說:「那就請你把我們墊的兩千塊押金退給我們。我們都是工人,是靠勞動吃飯的。別的,就不必了。小田,你留下吧。」說完,大步朝門外走去。

一時,林凡張口結舌,不知說什麼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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