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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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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車間裡,機床轟隆隆響著。這時候,人已經融進轉動著的機器中了,機器成了有生命的東西,人在機器旁顯得很小。每臺機床前都亮著一盞小燈,燈光把工人的臉映出一種生動,這生動是由於機器轉動才產生的生動,是一種勞動的生動。

在一臺c630車床前,周世中正在量一個卡在車床上的工件。他手裡拿著一個游標千分尺,脖子伸在工作燈下,聚精會神地看著千分尺上的刻度……

這時,車間排程走了過來。他站在周世中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哎,夥計,下個班倒後夜。」

周世中放下手裡的千分尺,搖了搖手動搖把,把車刀退回來,這才轉過臉,問道:「怎麼又變了?」

車間排程說:「電緊。我也沒辦法。」說著他扭頭走了幾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折回來,說:「老周,家裡?」

周世中淡淡說:「沒啥。」

車間排程說:「老周師傅的身體……?」

周世中說:「還那樣……」

車間排程看了看他,說:「我忘了件事。」說著,在身上擦了一下油手,從上衣兜裡掏出一張蓋有紅色大印的紙:「這是法院送來的傳票。」

周世中默默地把那張紙接過來,看也沒看,順手塞進了兜裡……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車間排程想開句玩笑,說:「怎麼,老婆跟人跑了?」

可週世中什麼也沒說,他轉過身去,一按電紐,機床「轟」地響起來……

車間排程的嘴閉上了,他默默地拍了周世中兩下,扭身走了。

周家的負擔的確是太重了。父親不用說了,病癱多年,母親還有間歇性的精神病,好一會兒歹一會兒,好的時候跟正常人一樣,發作起來就人不人鬼不鬼了。這擔子主要由當哥哥的周世中擔著。妹妹周世慧很想幫幫哥哥。先前,她曾想靠業餘時間給人打毛衣掙點錢,可現在的人都願意穿機織的,上門找她織毛衣的人越來越少了。她是常白班,她所在的廠效益又不好,所以,她想趁晚上的時間偷偷地到一家酒店去應聘。這事她不敢讓哥哥知道,也不敢讓家裡人知道。只謊說報考夜校。

現在,周世慧正躲在房間裡梳妝打扮,準備到一家酒店去應聘。她的床上扔著兩三件衣服,她在屋子裡試試這件,又試試那件……而後又對著鏡子,重複地練習說,我叫周世慧,我、叫、周、世、慧……我想到你們這兒打工……

這時,母親餘秀英推門走了進來。她說:「還不去給你爸穿呢?你哥連班,你不知道?」

周世慧一驚,趕忙轉過身來用背擋住鏡子。說:「去,去。我馬上就去。」

母親看看她說:「這是幹啥呢?打扮的妖不妖,六不六的?毛主席說:‘不愛紅妝愛武裝。’你可好!」

周世慧嗔說:「媽,就當了兩年工宣隊員。這都多少年了,怎麼還是……」

母親說:「兩年?整三年零四個月!那時候,你媽往學生講臺上一站,講話也是一套一套的……」接著她又嘮叨說:「世慧,你爸這樣,你哥那一家那樣,當媳婦的兩年不進家門……你說說,你就不會幫幫你哥,你不可憐你哥?」

周世慧說:「誰說我不可憐我哥?媽,你知道咱家最缺啥?缺錢。我要是能……」她話說了半截,又突然不說了。

母親說:「錢?那毛主席說,錢也不是萬能。你……」

周世慧說:「你沒聽人家說,錢不是萬能,沒有錢萬萬不能!」

中午,下班的時候,工人們熙熙攘攘地從工廠大門口流出來……

周世中、梁全山、班永順、小田夾在人流中,推著腳踏車往外走。因為丟了錢,梁全山一直是愁眉苦臉的。他緊走兩步,趕上週世中,說:「頭兒,下個班我請倆鐘頭假。」

周世中看看他,問:「錢還沒找著呢?」

老轉搖搖頭說:「三千哪,日他的!」

周世中安慰他說:「再找找,在家裡,興許不會丟……」

老轉說:「都翻遍了。為這事,把老班兩口子也給得罪了,操!」

周世中說:「假不用請了,請假扣獎金。下個班倒後夜,想調休也行。」

老轉嘆口氣說:「家賊難防啊!」

回到宿舍樓時,梁全山跟班永順一前一後上樓,可兩個人誰也不理誰,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進了「多家灶」,還是誰也不理誰……

老轉進了家門,見妻子崔玉娟仍在床上睡著。他輕輕地走到床前,眯著眼,用審視的目光盯著妻子看……

崔玉娟翻了個身。這時,牆上的掛鐘「噹噹……」響了,被驚醒的崔玉娟朦朦朧朧看見床前站著個人,睜眼一看,是丈夫。她嘟噥說:「幹啥呢?嚇我一跳!」

老轉說:「你沒做飯?」

崔玉娟說:「麵條換回來了,在案板上,你自己下吧。我瞌睡,頭有點暈。」

老轉看著她,問:「這一月你都是夜班?」

崔玉娟說:「可不。」

老轉又問:「都是通夜?」

崔玉娟翻了個身,把臉扭到了裡邊,說:「怎麼了?車間裡安排的,我有啥辦法!上個班,成天提心吊膽的,今兒說最佳化組合哩,明兒又定崗定編哩……」

老轉不問了,轉過身去,四下看著……

崔玉娟扭過頭,看了看他,又趕忙把臉扭過去了。

這時,女兒小芬推門走進來。她一邊放書包,一邊說:「爸,啥飯?」

老轉沒好氣地說:「麵條。」

小芬噘著嘴說:「又是麵條,我不吃麵條。我想喝班伯伯家的胡辣湯……」

老轉氣呼呼地說:「喝屁!」

女兒小芬嚇得不敢吭聲了。

「多家灶」的廚房是三家合用的,地方很小,很窄,並排放著三個爐子。靠裡是老轉在下面條,挨著是王大蘭,她也在下面條。兩人都半側著身子,自然不說話。因為地方太小,一動就蹭住身子了,所以兩人拿東西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碰了對方……

王大蘭明明看見梁家的鍋淤了,也不吭聲……

這時,小田也端著麵條走過來,一看,連聲說:「梁師傅,淤了,淤了……」

正在愣神兒的老轉低頭一看,趕忙往鍋裡添水。

小田笑著說:「呵,都是麵條?」

兩人看著各自的鍋,都不應聲。

小田心裡高興,也不管人家高興不高興,又哼起小曲來……哼了兩聲,又覺不對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說:「梁師傅……」

老轉「嗯」了一聲。

小田又叫:「老班嫂子。」

王大蘭說:「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小田說:「都是麵條,我看乾脆讓嫂子一鍋燴算了,嫂子做得有味。」

王大蘭不吭。

老轉也不應聲。

只有勺子碰鍋沿的嚓嚓聲。

小田看看兩人,說:「這天晴得好好的,怎麼說陰就陰。」

老轉飯做好了,端上鍋,一聲不吭地走出去了。

王大蘭看他走了,氣嘟嘟地對小田說:「小田,你不知道,他丟了三千塊錢,正懷疑咱呢!」

小田詫異地問:「梁師傅丟了三千塊錢,我怎麼不知道?」

王大蘭一邊端著鍋往外走,一邊說:「哼,肚裡沒皮,不怕刀割!情叫他懷疑了。」

灶間只剩下小田一個人了。他拍了拍腦袋,自言自語說:「我說不對勁呢……」

下午,在車間工具室裡,白佔元正在整理量具和一些合金刀具……

兒子白小國一晃一晃地走了進來。他進來往白佔元身後一站,說:「老爺子,給倆葉麻兒(錢)。」

白佔元頭都沒抬,沒好氣地說:「你是趕著點兒來的,知道我今天發工資,是不是?」

白小國晃盪著身子說:「看你說的,我是路過,來看看你……」

白佔元轉過身來,看著他,說:「說話就好好說,身子晃什麼?啥樣子!」

白小國雙手一抱,說:「老爺子,你是看我哪兒都不順?渾身上下沒一個好零件。這零件是不是你給的?你沒把零件車好,能怨我嗎?好,好。我走我走,給倆葉麻兒(錢)我走。」

白佔元訓道:「你不好好上班,整天遊手好閒的,又要錢幹什麼?」

白小國用戲謔的口氣說:「老爺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沒埋怨你,你倒說起我來了。你要是有本事,給我安排個正正當當的好工作,我會不好好幹嗎?我們這一茬的同學,有銀行的,有稅務所的,有公安局的……我乾的啥?日他媽,是個翻沙工!人家都有個好爹,是不是?都是當爹的,人家是一輩子,你也是一輩子,人家給兒子怎麼安排的,你是怎麼安排的?再說了,你要是個大款,也行啊,給我個三萬五萬的,我去做個生意,也不會比別人差吧?你說,老爺子,你也是當爹的,你愧不愧?」

白佔元說:「翻沙工怎麼了?你爸是個工人,是老百姓,你也別想那麼高。咱是憑勞動吃飯的。不管幹啥,只要踏踏實實的,都能幹好……」

白小國說:「跟你簡直沒法說話。這年頭,你不知道嗎?那鑄造上沒關係也不行。我沒幹嗎?先是讓上爐上(爐前工),爐上又叫上型上(造型工),後來又叫我去篩沙子。你說,這不是掂兌人嗎?造型幹了半月,那活兒能是好活兒?出來跟煤黑子似的。就這,非讓我去篩沙子。你說說,我好歹也是中學畢業,操,叫我去篩沙子!那篩沙子的淨是鄉下來的合同工……跟我一塊進廠的,有個哥們沒幾天就調辦公室去了。你猜為啥?他爹是工商所長!」

白佔元說:「那是你不好好幹。無論到哪兒,不好好幹都不行……」

白小國擺著手說:「好,好,我不跟你較這個真兒。我跟你沒啥說頭。說了你也不懂。你還在五十年代蹲著呢,這已經是九十年代了,我跟你淨生閒氣!九十年代跟五十年代生什麼氣?犯不著,對不對?拿錢吧,拿錢吧,拿錢走人!」

白佔元氣得好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你怎麼……上上禮拜才給了你二百……」

白小國說:「那是那,這是這,兩碼事。我買雙鞋。」

白佔元說:「又買鞋?你買多少雙鞋了……」

白小國雙手一抱,說:「說句痛快話,你給不給?」

白佔元沉著臉一聲不吭……

白小國說:「老爺子,我知道你臉面金貴。先說,我沒讓你丟過人吧?我可是沒讓你丟過人。你想不想丟人?你想丟人言一聲。跟我一塊進廠的,黃二柱,知道吧?他爹你也認識。頭前,進去了,一傢伙判了七年。你要是想丟人,我就叫你丟丟人。」

白佔元不吭,背過臉去,從兜裡甩出一百元錢……

白小國說:「再給一張,再給一張,你沒進過大商店,你不知道九十年代的價格。」

白佔元無奈,又甩出一張五十的,扔在地上……

白小國彎腰把錢撿起來,拍了拍,皮著臉說:「這是錢,錢是好東西,你怎麼能隨便亂扔呢?這不好啊。再說了,錢已經給了,你還生什麼氣?你這不是白生氣嗎?生氣淨傷自己的身體,你看,我一點也不生氣……」正說著,看白佔元瞪著他,便說:「好好,我走了。」

白小國一走,白佔元氣得一屁股墩坐在椅子上……

周世慧騎車在大街上走著,一邊走一邊注意路邊貼的「招聘廣告」。

忽然,一輛車子照著她直衝過來!嚇得她「哎呀」一聲,趕忙往路邊上讓……

可是,那輛腳踏車卻緊挨著她的車子停住了。她抬頭一看,見白小國雙手捏閘,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

周世慧說:「死小國,你嚇我一跳。」

白小國說:「世慧,你打扮得這麼漂亮,幹啥去?」

周世慧說:「你管呢。」

白小國說:「世慧,你說話別那麼難聽。我也沒啥事,陪你走走……」

周世慧說:「一邊去吧。看了幾部港臺片,嘴也學涮了,還陪我走走?我沒你那麼閒。」說著,騎上車就走。

白小國騎車跟上去,說:「世慧,世慧,哎,晚上跳舞吧?‘藍天’,我請客。」

周世慧說:「我沒空。」

白小國仍皮著臉說:「不給面子,是不是?從小一塊長大的。」

周世慧說:「我確實有事。我先走了。」說著,越騎越快了。

白小國仍不生氣,騎著車子滑了一圈,說:「那好,拜拜了。」

周世慧來到「荷花大酒店」門前,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才下決心走進去。她邊走邊在心裡囑咐自己:「別怕,別怕……」

在二樓一間掛有「總經理室」牌子的門前,周世慧鼓足勇氣,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裡邊有人應道:「進來。」

周世慧推門走了進去,只見迎面是一個巨大的寫字檯……經理室看上去佈置得富麗堂皇的。寫字檯後邊的皮椅上坐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那就是這裡的總經理林凡。

林凡抬直頭來,問:「你是?」

周世慧說:「聽說,你們這招收鐘點工,是嗎?」

林凡看了看周世慧,忙說:「是啊,是啊。請問,小姐貴姓?」

周世慧老老實實地說:「我叫周世慧,是電子元件廠的工人。上常白班。聽說你們這裡晚上……」

林凡又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周世慧,而後說:「明白了。我們這裡是招收鐘點工。不過,我們用人是很嚴格的,當然,報酬也很高。每天只工作四個小時。從晚上八點到十二點。工資一個月五百元,不低吧?還有呢,小費歸自己,一個月至少不低於工資,這樣的話,加起來至少一千元……怎麼樣?」

周世慧吃驚地說:「這麼多呀?那,都做哪些工作?」

林凡沉吟了一下,說:「這個嘛,工作是不累。也就是陪人跳個舞,送個咖啡、可樂什麼的,很輕鬆……主要得讓客人滿意。」

周世慧一聽,吞吞吐吐地說:「跳舞?我,我不想讓,讓廠裡知道……我家裡有病人,經濟上有些困難,我能不能幹點別的。我,我也不會跳……」

林凡說:「不會可以學嘛。其實也很簡單,跟著節拍走就是了。你走幾步,走幾步我看看……」

周世慧不好意思地說:「走?怎麼走?」

林凡說:「隨便,你走到桌前,再走回去,就行了。」

周世慧羞澀地走了幾步……

林凡擺擺手說:「好了。如果願意的話,明天就可以來上班了。上班前,還要簽定一份合同,交一千元押金……」

周世慧說:「那,我再考慮考慮……」

傍晚,梁全山下班回來。一推門,見妻子崔玉娟已打扮得利利索索的,正準備出門呢。

崔玉娟一見他回來了,忙說:「飯在鍋裡呢。」

老轉「嗯」了一聲,沉著臉,也不說話,那目光就像審賊一樣……

崔玉娟挎上一個小包,躲著他的目光說:「我上班去了。」說著,匆匆出門去了。

老轉在屋裡坐著,耳朵卻諦聽著樓道里的腳步聲……片刻,他突然站起身來,輕輕地開了門,貓著腰走出去,悄悄地趴在樓道里,順著過道樓窗的縫隙往樓下看。他的目光一直盯著樓下那輛粉紅色的女式坤車,那是妻子崔玉娟的車……

這時,小田從屋裡走了出來。小田穿戴一新,看上去喜洋洋的,哼著小曲走下樓來。正好碰上老轉貓著腰偷偷往下看呢。小田一怔,說:「梁師傅,你這是……」

老轉有點尷尬,他慢慢直起身,伸直兩隻胳膊,做出下蹲的樣子,說:「沒事,沒事。」

小田心裡有事,也沒在意,又哼著小曲兒往前走。剛走到周家門前,卻被周世慧攔住了。周世慧說:「小田,你上哪兒去?」

小田支支吾吾地說:「不,不上哪兒……」

周世慧說:「有個事,你給參謀參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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