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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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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田說:「你自己考慮吧。給你三天考慮時間。」

班永順從車間辦公室裡走出來,嘴裡嘟噥著回到車間裡。他想了想,就又來到了周世中的車床前,說:「世中,你看看,淨欺負人。」

周世中問:「小田怎麼說?」

班永順說:「說我文化低。非讓我幹勤雜。你說……」

周世中想了想說:「這個事,你再考慮考慮,主意還得你自己拿。」

看周世中正忙著,班永順轉著,轉著,又轉到了梁全山的車床前。他對梁全山說:「你看看,真欺負人哪。非讓我幹勤雜。」

梁全山說:「他說讓你幹,你就幹了?你不會不幹。」

班永順說:「那他不是主任嗎……」

梁全山說:「主任咋了?主任也得講理。你給他講理嘛。不行,你找廠裡……」

班永順說:「我找廠裡?我去找廠裡?」

梁全山說:「看看,你又不敢去了?」

班永順想了想,手捧著頭又蹲下了……

下班了,工人們全都走了,可班永順還在那兒蹲著,就是不走,誰說也不動……

傍晚,當王大蘭找到廠裡來的時候,卻見車間裡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她找來找去,卻發現老班在那臺外圓磨床前蹲著,一邊流淚,一邊在擦磨床(他已經把那臺磨床通體擦了一遍,看上去非常乾淨,可他卻是滿手的油汙。)

王大蘭走上前去用指頭搗著他的額頭說:「你呀,你呀,真沒出息!」

班永順也不說話,還是擦……

王大蘭問:「他咋說的?你連家都不回了?」

班永順說:「說讓我幹勤雜……」

王大蘭說:「不幹!淨欺負人!他說幹啥就幹啥?我回頭找廠長去。總有個說理的地方!」說著,一把把班永順拽起來,硬把他拉走了。

傍晚,黃秋霞六神無主地在路上走著……

這時,一輛小轎車停在了她的身旁。林凡從車上走下來,來到她的身邊,叫道:「霞。」

黃秋霞看見他,眼裡的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林凡關切地問:「怎麼了?想我了?」說著,就去拉她。

黃秋霞一甩胳膊,說:「你別理我。騙子!」

林凡看了看周圍,小聲說:「霞,有話到車裡說吧……」說著,硬拉著把她拽到車裡去了。關上車門後,黃秋霞忍不住說:「你騙我。你有女人!你……」

林凡不動聲色地說:「我說過我沒有女人嗎?」

黃秋霞說:「你騙我。你說你離婚了。」

林凡說:「我是想離婚。一直都想離婚。霞,你是知道我的。從當知青那會兒,我就喜歡你。多少年了,你一直在我心裡裝著……我怎麼會騙你呢?我要離,她不離,還以死來威脅我。她兜裡裝著一瓶農藥……你說,我有啥辦法?」

黃秋霞的氣稍稍消了一些,又說:「不管怎麼說,你也不該騙我。」

林凡說:「我是不該,我也沒想騙你。原來已經說好了,我給她十萬就離。可她突然又變卦了……」

黃秋霞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林凡說:「離呀,我是一定要離的。霞,我新房都佈置好了。你要不信,咱現在就去,你一看就知道了……」說著,林凡發動汽車,朝前方駛去……

此時,黃秋霞不再說什麼了,只是心裡亂糟糟的。她不知道究竟該不該相信他。她從前邊的車鏡里望著林凡,想看出點什麼來,可她從那張臉上什麼也沒看出來……

車到了一棟豪華的公寓樓前,林凡下了車,又殷勤地為黃秋霞開了車門,指了指樓上說:「你看,就在上邊。」

兩人走上樓來,在三樓的一個門前停下(這正是林曉玉住過的那套房子)。林凡開了門,領著黃秋霞走了進去。而後,他手一揮說:「看看吧,這就是咱們的新房……」

黃秋霞四下看著,見屋子裡佈置得十分奢華,各樣的電器全是高檔的,一切的一切應有盡有……

林凡說:「你看到我的真心了吧?」

黃秋霞嗔道:「誰知道你是真是假?」

林凡不失時機地抓住了黃秋霞的手,說:「你摸摸……」說著,順勢把她摟在了懷裡……

天黑了。

在電機廠家屬院裡,在一棟樓房的樓梯口上,坐著一個背書包的孩子。他就是小虎。他在等媽媽……

街燈一盞一盞亮了。媽媽仍然沒有回來……

馬路上,周世中和李素雲並肩推車走著。

李素雲說:「小田也真有點不像話。一上來,就這麼對待人家老班。車間裡有不少議論。你是小田的師傅,該說說他。」

周世中感慨地說:「人都在變哪……」

李素雲說:「再變也是人哪。怎麼這樣?」

周世中說:「我真想揍他。」

李素雲說:「你別。說說就行了……不過,他這樣弄,獎金興許能長上去。」

周世中說:「錢。錢都快把人逼瘋了!」

兩人走了一會兒,李素雲試探著問:「秋霞又找你了?」

周世中「噢」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李素雲又問:「她是不是想……和好?」

周世中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她要結婚了。」

李素雲忙問:「這麼快?跟誰?」

周世中淡淡地說:「那個姓林的。」

李素雲說:「他,很有錢?」

周世中說:「大概是吧。」

李素雲暗暗鬆了一口氣……

周世中說:「你猜她想幹什麼?」

李素雲說:「幹什麼?」

周世中說:「她又不想要孩子了。」

李素雲吃了一驚:「怎麼,她連孩子都不要了?女人哪有不要孩子的?」

周世中說:「她只說讓我替她照看一段,說是怕孩子……」

李素雲氣憤地說:「胡說!她是怕孩子拖累她影響她……這人!」

周世中搖搖頭,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女人哪……」

李素雲看了他一眼,說:「你別一鍋端。女人也不全是見錢眼開……」

這時,從遠處跑出一個小人來……

周世中抬頭一看,竟是小虎!忙說:「小虎,你怎麼在這兒?」

小虎哭起來了。

周世中問:「你媽呢?」

小虎哭著說:「不知上哪兒去了。我等了老半天,她也不回來……」

周世中說:「那,你吃飯了嗎?」

小虎說:「我都快餓死了!」

李素雲:「走,跟阿姨去吃……」說著,拉上小虎朝著一個小飯館走去。

周世中遲疑了一下,也跟上去了。

當晚,王大蘭氣呼呼地找廠長來了。

她一頭闖進廠長辦公室,推門就說:「誰是廠長?我找廠長。」

廠長看了她一眼:「你是……?」

王大蘭自報家門:「我是賣胡辣湯的。是廠裡的家屬……」

廠長笑了,說:「噢,噢。班大嫂。坐,坐。」

王大蘭坐下來,緊接著就說:「廠長,我來,是想請你給評評理。我也知道廠長忙,爭一差二的,也不來打擾你。這事是太欺負人了!」

廠長說:「啥事兒?你說吧,不要慌,慢慢說。」

王大蘭用手捶了一下腿,張嘴就想放聲哭……可嘴張開了,突然又覺得場合不對,忙又閉上,停了一會兒,才流著淚說:「老班這人你知道,老實,老實得不透氣。全廠沒有比他再老實的人了。上班來得早,走得晚。你說俺犯啥錯了?這姓田的一上任,偏偏就把他裁了!你說說,這合理不合理?」

廠長說:「改革嘛。各車間都在搞最佳化組合,這個事我知道。至於班永順的事,我還沒聽說。不會就他一個人吧?」

王大蘭說:「別的我不知道。就老班太虧。這又不犯啥錯誤,憑啥呢?」

廠長說:「這個事嘛,你最好讓班永順到車間裡問一問。不一定有錯誤。可總會有些原因吧?」

王大蘭說:「早問過了,啥原因也沒有。要說原因,那是他姓田的報復俺!選舉時,老班沒投他的票,他報復人哩!」

廠長說:「不會吧?大嫂,你不要急。這個事兒,我可以過問一下。不過,我想還是再找一找車間,讓車間裡給解決一下。具體事情,還是得車間來解決。現在各車間都搞單獨核算。人權下放了,由車間來統盤考慮,這關係到車間工人的利益,廠裡也不好直接插手……」

王大蘭說:「這麼說,廠長,你就不管了?」

廠長說:「管。這事我一定過問一下。好不好?」又說:「不是不管,如果車間解決不了,廠裡再管……」

王大蘭忽一下站起來,說:「我算明白了。都是官官相護!」說著,擦了擦眼,又說:「這人老實了,到哪兒都受欺負!」

說著,猛地站起身,「咚咚」地走出去了。

在10號職工家屬樓的樓梯口上,小田像賊一樣,貓著身,往上走兩步,探頭看看,退下來了;而後再走兩步,猶猶豫豫地,又退下來了……

這時,周世慧從樓上走下來,她手裡拿著給人織好的毛衣。看見小田這樣,她忍不住,「吞兒」笑了。說:「你怎麼跟小偷樣?躲躲藏藏的?」

小田慢慢站直身子,苦笑了一下,說:「動了一個老班,惹住馬蜂窩了!王大蘭把我的爐子都掀了,家也回不去了。」

周世慧諷刺說:「你那麼大的本事,還怕一個老班?」

小田說:「不是怕。他老婆胡攪蠻纏,死不論理,我懶得跟她打嘴官司。不光老班,你哥還把我罵了一頓呢!」

周世慧說:「不虧。班師傅那麼老實,你動他幹什麼?」

小田說:「你以為我自己投自己一票,就能當主任了?我是許下願的,三個月工資獎金翻一番。不改革工藝、工時,不搞計件,我憑啥翻一番?」

周世慧說:「那跟人家老班有啥關係?」

小田說:「當然有關係了。磨床是精密機床,費用大,以前開三班,可床上的活兒並不多,算起來成本太高。再說,老班文化程度低,開起來出了毛病他又不會修,這又增加了費用。一個磨床三個人,兩個是技校畢業生,學的就是車工。三個用兩個,你說我不動他我動誰?」

周世慧說:「你不會好好說?」

小田說:「根本說不動。」

周世慧說:「也不差這一個人,乾脆讓他幹算了。人是老實人,好人,又一個屋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小田說:「那不行。除非我不幹車間主任,決不能再退回去!」

周世慧說:「那你站這兒幹啥?」

小田說:「我去廠裡住。想拿件衣服……」

周世慧說:「怕見王大蘭,是不是?」說著,她看看小田,不由地有點同情他,就說:「把鑰匙給我,我去給你拿……」

小田遲疑了一下,把鑰匙掏出來了……

這時,黃秋霞氣喘吁吁地跑來了。她一見周世慧,忙問:「世慧,見小虎了嗎?」

周世慧冷冷地說:「沒有!」

黃秋霞焦急地說:「我晚回去了一會兒,小虎不見了。是不是跑他奶奶這裡了?」

周世慧沒好氣地說:「不知道!」說著,氣乎乎地上樓去了。

黃秋霞十分尷尬地站在那兒,想上去,又怕碰上餘秀英……

小田說:「興許在呢。」可他也不敢上去……

夜裡,王大蘭躺在床上,扭身一看,班永順還在床頭蹲著呢……

班永順在吸悶煙,一個小火珠兒在他臉前一亮一亮的,照著一臉愁容……

王大蘭披衣起來,說:「睡吧,你怎麼還不睡呢?車到山前必有路。明兒再說……」

班永順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吸菸。

王大蘭伸手拉拉他,說:「睡吧,你愁啥?就是真不讓咱幹了,咱再想辦法嘛。好歹有個胡辣湯攤,也餓不死咱……」

班永順說:「孩兒他媽,不是別的,幹了半輩子了,老丟人哪!」說著,又捂著臉哭了。

王大蘭安慰他說:「世中不也說了,有人會替你說話的。他欺負咱,大夥都看著呢。睡吧,睡吧。廠長說了,他一定管……」王大蘭勸著、說著,硬把他拉到了床上。

班永順在床上躺著,還是一個勁地唉聲嘆氣……

王大蘭一掀被子,說:「明兒,我還得去找他!」

黃秋霞悄悄地來到李素雲的門前,輕聲叫道:「素雲,素雲。」

李素雲在屋裡應道:「誰呀?」

黃秋霞說:「素雲,是我,我是秋霞。」

李素雲把門開了,不冷不熱地說:「有事嗎?你進來吧。」

黃秋霞沒有進。只是說:「素雲,你能不能給我叫一下世中。我……」

李素雲說:「這麼晚了……」

黃秋霞懇求說:「我有點急事。」

李素雲看了看她,還是去了……

片刻,李素雲走了回來,身後跟著周世中……

黃秋霞看見周世中,忙焦急地問:「世中,小虎他……」

周世中兩眼冒火地盯著她,冷冷地吐出了一個字:「滾!」說完,扭身就走。李素雲看了看黃秋霞,說:「你回去吧。小虎已經睡下了。」黃秋霞雙手捂著臉,哭著跑下樓去……

早晨,正是工人們上班的時候。在柴油機廠的大門口,王大蘭一手拿著一隻臉盆,一手拿著一個搗蒜用的小木錘,走著敲著,一邊敲一邊還吆喝道:「柴油機廠,二車間,姓田的欺負老實人!不得好死!他報復人,打擊人!選舉時沒投他的票,他就打擊報復!大家都來評評理,看班永順是不是老實人。早上班,晚下班,二十多年了憑啥裁他?」

廠門口,上班的工人們熙熙攘攘的,人們一下子把王大蘭圍住了……

有的在看熱鬧,有的在勸解……

有的說:「算了,算了,嫂子,回去吧。」

有的起鬨說:「對,吆喝他。」

有的說:「上車間去敲……」

王大蘭果真一邊敲盆,一邊向廠裡走去。她一邊走,一邊吆喝:「柴油機廠,姓田的,欺負人……」

這時,周世中穿過人群,走上去,拉住她說:「嫂子,你這是幹啥哪?也不怕人笑話?」

王大蘭一見周世中,哭著說:「世中,老班哭了一夜。你說這日子咋過?」

周世中勸道:「嫂子,回去吧。你這樣,叫人看了,影響多不好……你回去吧,老班的事,我去說說。」

王大蘭說:「我也不要臉了,我要臉幹啥?你可得替老班說說話呀!」

看大門的白佔元也走過來勸道:「大蘭回去吧。有啥事說說,別這樣。」

王大蘭說:「白師傅,你是不知道。那姓田的一當上主任,可下黑手了……」

白佔元說:「來來。消消氣。上傳達室說……」說著,和周世中一起,把她拉到傳達室去了……

遠遠的,小田默默地在車間門口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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